第81章 第 81 章 “抱抱在氧舱里,一直抱……
许尽欢头晕脑胀,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
水汽糊在眼睛上,镜子里那张脸又白又湿, 眼尾红得厉害。她原本想在洗手台边多站一会儿, 等脑子不那么晕再动,但脚底下的地砖有点滑, 她很怕自己直接坐地上,只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胃里空得发慌, 刚漱完口, 嘴巴里是凉凉的薄荷和柠檬味,脑子却闷得要命。
崽
崽已经从玄关那一片狼藉里退出来了,嫌弃地绕开纪允川所在的门口那两块瓷砖, 叼着一只啃秃了耳朵的布偶熊, 夹着尾巴跟在她脚边。它抬头看她, 耳朵一抖一抖,脚垫拍在地板上嗒嗒响。
客厅和她离开的那天没什么区别, 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从沙发一侧铺开,照出一块暖黄色的光圈。沙发还在老位置, 靠着落地窗。靠背中间有一块浅浅的塌陷, 茶几上散着两只杯子一盒纸巾, 还有崽崽以前叼来叼去的塑料球。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坐下,手指在袋沿上抚了一下, 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靠垫贴在脸侧,有点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属于这间房子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找回当年最习惯的姿势, 鞋没脱,鞋头轻轻撞了一下茶几腿。
“……”她低低地吐出一口气,脸埋进靠垫里,怀里的纸袋被她抱得更紧了些。崽崽歪了歪脑袋,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转了两圈斟酌着位置,最后挑在她脚边趴下,鼻尖贴着她的手嗅了嗅,把下巴搭在地毯上,耳朵立着,随时待命。
玄关那边,防盗门才被关上。那一块地面已经被粗粗擦过了,地上的狼藉不见了,只剩一点清洁剂的味道。黑色垃圾袋缩在门边,鼓鼓的。
纪允川停在那块湿痕边缘,刚刚被吐得一塌糊涂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点浅浅的水印。轮椅前轮卡在门槛与瓷砖的交界处。他坐在轮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裤子,轮椅坐垫,鞋子脚托除了自己的脸,其余的地方看上去都不堪入目。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条件根本来不及躲,所有东西都实实在在砸在了他身上。
他看了一眼,视线很平静,极轻地吐了一口气,抬起手指按了一下眉心。
他操起一把大号垃圾袋,放在门口,然后低头解开腰间的束带,指尖在扣子上摸了两下,啪地一声解开。腰立刻一松,上半身立即往前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扶手稳住自己。每次上半身离开靠背那点支撑,都得自己找平衡。手撑在轮椅边,肩膀肌肉绷紧,隐隐发酸。
他的手指捏着裤腰,一点一点往下推。布料黏在腿上,被他硬生生往下拽,膝盖在他视线里被拖出裤腿,随之晃了一下。
他托住一条小腿,把那条腿抬起来,裤管顺着小腿被拖下来,直接往垃圾袋里一扔。袜子和鞋也不留。他低头,伸手捏住鞋后跟,把鞋脱下来,随手扔进袋子里。袜子跟着一起扯掉,卷成团扔进去。
地板冰凉,赤裸下垂的双脚随意被主人歪斜扔在地上,被冰到后抽动两下。他看了眼几乎裸奔的自己只剩一条内裤,听见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彻底安静应该是睡着了。想了想,也丢了。垃圾袋口一拎起来,沉甸甸一团,他把袋子推到玄关角落。
然后推着轮椅进卫生间。
他把轮椅直接推进淋浴区,刹死。轮子在湿滑的瓷砖上碾出细细的声响,他锁死刹车,伸手去把花洒拿下来,挂在自己触手可及的高度。
热水从上往下淌,冲过他的肩、锁骨,滑进胸口,最后沿着腰线往下流,全都汇到轮椅下面,再往排水口去。坐垫被浸湿,吸饱了水,整张椅子都沉了些。
花洒对着大腿、小腿、脚踝,水披在上面,松散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下隐隐约约。他看着水冲,伸手顺便把小腿和脚面搓了一遍,用眼睛和手掌判断泡沫有没有冲干净。
纪允川关小了水,把花洒挂回原位。
毛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掌按着小腿往下拖,毛巾把大部分水带走,他再把脚抬到脚踏板的边缘,让脚背搭在轮椅前缘,毛巾在脚背和脚趾间绕了一圈。皮肤没有反馈,但他看着毛巾颜色变深,知道水被擦掉了。
另一辆轮椅已经提前被他推在淋浴间门口。那是家里用的那一台,高靠背,坐垫干燥,束带整整齐齐地搭在靠背上。
他在湿轮椅里擦完身上,套上干净的 T 恤,抽出另一条干毛巾搭另一台轮椅上,免得家里用的轮椅也湿了。再报废一台,他就只能去储物间找全新未调试过的轮椅在家玩过山车了。
两台轮椅凑得很近。但在这种时候,连一厘米都显得讨厌。他双手撑在扶手和坐垫边缘,先把上身挺起来,臀部离开坐垫一点,身体向另一辆轮椅的方向偏过去。
湿的坐垫和湿的手心都在增加难度。
等他终于坐稳在干的那辆轮椅上时,背已经贴上了高靠背,胸口起伏明显,指节还有点发白。腰间束带重新扣上,脚被他一条条抬上新的脚踏板,摆正。
然后,他推着轮椅进了主卧,躺在床上给自己穿好裤子,才沿着走廊慢慢往客厅去,轮子碾过地板的细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清楚。
客厅的灯光还安静地亮着。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纸袋夹在她怀里被抱得牢牢的。毯子还没盖,她穿着薄薄的丝质衬衫,袖子被蹭上去,手臂露在外面,。
崽崽像个警卫趴在她脚边,闻声抬起头,看了纪允川一眼,摇了两下尾巴,又趴下。
纪允川把轮椅停在沙发前。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一部分。她的脸被枕头压着一半,只露出脸颊和鼻尖。那点原本尖瘦的轮廓现在多了点肉,睡意把她的棱角压钝了,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他伸手去够沙发背上的薄毯。轮椅比沙发稍微高一点,他为了盖得平稳,只能尽量往前倾,肩膀前送,上身离开靠背,只剩轮椅靠背的束带拉着上半身。一手曾在沙发上,一手拿毯角缓缓往上抬。
短袖向上微微卷起,露出的前臂在灯下,许尽欢走时肌肉萎缩得有些细弱的手臂重新被练出刚好的线条。抱抱当年抓出来的那三条疤顺着肌肉线条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颜色已经淡了,比皮肤本来的颜色更白一些,没消失。
毯子盖过小腿,盖过腰腹,最后停在锁骨下方。纪允川的手指捏着毯角,在她肩头那一块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时,熟睡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睫毛抖了两下,眼皮缓慢地抬起来一条缝,她没有完全醒,视线却模模糊糊地对准了他。那双眼睛泛红,有一瞬间的茫然。
最先映进她视线的是纪允川小臂上的疤。
短袖边缘略微卷起,灯光落在他皮肤上,那三道细长的浅色痕迹顺着前臂躺着,仿佛有自己的脉络。她盯着那条痕迹看了两秒,视线沿着疤痕一路往下,落到那只正在给自己理毯子的手上。
许尽欢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手心也是凉的,但力气很稳,直接扣住了他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意的掌骨。
纪允川一愣,整个人当场僵住,半弯着腰的姿势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过了两秒,她声音哑得厉害地开口:“抱抱死了。”
声音不大,黏在喉咙里,有酒味和困意,却一字一顿,听得清清楚楚。
没起因没铺垫,像梦里突然冒出来的句子,硬生生钉在他耳边,钉得他鲜血淋漓。
纪允川的瞳孔一震,喉结动了一下。
“抱抱死之前,”她有些眷恋地用手指描摹着那浅白色的疤痕,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嗓音喑哑,“在氧舱里呆了两天,苏苓说,抱抱一直抱着你以前送她的小鱼玩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眼睛半垂,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讲完。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视线从他的手臂上滑开,落到怀里的纸袋。
纪允川顺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过去。
那是几年前新开的网红店,他排了好久的队本来是去给许尽欢挑点什么的,最后却给抱抱买了个小玩具。抱抱第一次见那条小鱼的时候,整只猫从沙发上扑下去,叼着小鱼在屋里跑了一圈,累了就把小鱼压在肚子下面睡觉。
沙发与她胸口之间,被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纸袋静静靠着。袋口敞着一条细细的
缝,里面那个粉色的小罐子露出一点弧面。
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那团湿棉塞满,一时间什么也挤不出来。
“……”他喉头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头看看她。
许尽欢说完那句话,已经重新睡了过去。抓着他手腕的那点力气一点点松开,手指滑到他的掌心,最后无意识地搭在纪允川的手腕,剩下轻轻一触。
她的眼睛彻底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
他了解了许尽欢在酒馆点了一页酒水单喝的酩酊大醉的原因。
怎么会有人,无论痛苦难过到什么程度,无论心里翻涌着多么巨大的惊涛骇浪,都能压抑地面上如此平静……
“睡吧。”他牵住许尽欢的手指,揉了揉,柔声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把她的手指拨回毯子里,把露在外面那一点指节塞进暖和的布料下,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做完这些,他坐直了一点,靠回轮椅靠背看着熟睡的女人。但从这个角度,他还是觉得自己离她太远。
轮椅太高,他半弯着腰撑了一阵,手臂酸胀,肩头发紧。今天这一晚上,从车里转移,到被她吐一身,再到洗澡换轮椅,这种姿势他撑不了太久。
可要让他就这样推着轮椅回房间,留她一个人睡在这儿,他做不到。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把轮椅再往前挪,几乎顶着沙发边,把刹车锁死解开腰上的束带。然后,他双手分别按在两边扶手和坐垫边缘,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微微前倾。
臀部离开坐垫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支撑。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肩关节里那些陈年旧伤发出轻微的抗议。
他让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滑。腿毫无参与感,只能被重力拖着往下掉。他眼看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离开坐垫的边缘,在空中晃了一下,再向地板倾斜。膝盖磕下去的时候闷闷地一声。
手掌撑在地板上,木地板的硬度通过手心一路往上,告诉他成功坐到地板了。
他缓了几秒,两条腿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他低头,用手去抓自己的小腿。
手掌托在膝窝下面,把右腿尽量往自己身前拖,膝盖被他拖得弯起来,脚背跟着布料动了一下,歪歪扭扭地落在一边。然后抓左腿,重复同样的动作,让两条腿在自己面前交叠着摆好。
最后摆出来的姿势勉强算盘腿的变形。膝盖撑着地,脚踝交叉在一起,整个形状歪歪扭扭,看着有点可怜。
但至少,上半身不至于滑下去。
对他来说,够用了。
他用手在地板上撑了撑,把身体再往沙发靠近一点,上半身慢慢往前挪,直到能靠着沙发边缘,俯下头。
这样,他离她更近。
他侧着脸看她。
许尽欢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脸颊比记忆里多了一点肉,靠在靠垫上的那半边被挤出柔软的弧度,十分可爱,不再是当年那种瘦得凛冽的样子,更漂亮得摄人心魄,也更让纪允川不想放手。
以前她瘦,脸颊凹进去,就算身体没有生病,睡着了也还像是被病气笼罩似的,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夜里经常醒,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她的呼吸,摸到胸口还在起伏,才放下心。
现在脸上有一点浅浅的肉,轮廓柔和了,眼下虽然还有倦色,却没有那么吓人。他有些坏心眼地伸手去碰许尽欢脸颊的软肉,手指下的触感柔软细腻,和冷硬的本人一点也不像。
纪允川看着眼前不足十厘米的脸,脑子里却不可避免地翻出另一幅画面。
第82章 第 82 章 你站住!!!
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半年多前, 他刚在德国做完脊髓手术的最后一次术后复查,康复医生在片子前比比画画,翻译在一旁简化成几句:
“恢复比预期好一点”
“上肢力量维持得不错”
“别对行走抱幻想”。
接下来就是慢慢适应生活。
出院后, 他按原计划住进德国的康复中心, 把该做的训练一项一项做完。他性格脾气都好,到了英语都无法沟通的地方, 为了和康复师能搭上话,核心复健的同时差点给他吧德语也速成了。
于是在最后一个月, 康复师跟他聊天, 问他之后打算去哪,他说要去意大利。
在决定去做手术前,他就托人查了许尽欢现在在哪儿。这是他说过的话, 等他回复好了, 他要把许尽欢重新追回来的。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很难, 毕竟她是刻意消失的人,连他的朋友都不太提起她的名字。结果没几天, 拜托的人就查到了,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贝拉焦,湖边的一个小镇。很漂亮的地方。”
于是, 一直陪他在德国手术康复的护工林哥陪他上了飞往意大利的飞机。林哥几乎是看了两个人如何分手, 纪允川如何天天掉眼泪, 许尽欢如何走前还给纪允川留了体面的。所以当纪允川开口的时候,他只得心软答应。
贝拉焦是一个适合游客的地方, 不适合残疾人。
石板路、台阶、坡道,一切都对腿脚好使的人很友好,对轮子不那么好。林哥死死捏着轮椅靠背上的把手推着纪允川在湖边慢慢走,轮子碾过不平整的石块, 一路细碎地颠簸。
纪允川到了她住处大概的位置,却没打算去打扰许尽欢。他还没有完全好,重新追求许尽欢的条件还不充分。所以,他还不能露面。
林哥推着他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纪允川手里握着纸杯,小指的指尖因为他长途奔波又变的麻麻的,连杯壁的温度都不太分得清,只能从灵活的手指去分辨。
看见许尽欢的那一天,天气不算好。
湖边有风,天色阴沉,街上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些。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着简单的 T 恤,下身是牛仔裤和小白鞋。晃晃悠悠地拎着便利店的纸袋,从街角拐出来。纸袋里露出瓶口,他远远看着,都能辨认出是酒。
她随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低头走路,步子不快。风吹过街口,把她衣角掀起来一点,她空着的那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石板路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后来几天,他又在不同时间看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傍晚。她一个人坐在餐馆外的露天桌边,面前一份简单的晚餐,一杯酒。客人不多,她吃得很慢,仿佛只是为了拖时间,偶尔抬头看一眼湖面,眼神无悲无喜,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还是分心去听其他桌客人的八卦。
林哥不忍两人就这样错过,小声问他:“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已经是意外之事,摇头:“不用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最近到只要沿着那条路再推五米,再上三个台阶。他就能听清她和服务生说话的声音。
但他只是坐在两棵树的阴影中,安安静静看着许尽欢吃完饭,结账,离开。
还有一次,是她拎着超市大袋子往回走。
袋子里满满的,沉得她不得不一会儿就换一只手提,纸袋勒着许尽欢的手指,指尖都充血变红。她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踢路边的小石子,仿佛不急着回家,也不急着去哪儿。
他在一个拐角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来贝拉焦之前,纪允川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也许见不着她,也许只能看一眼街道。能远远看上几眼,他已经想要感谢上天。
现在,许尽欢终于在自己咫尺距离的地方。躺在沙发上,睡得恬静。
那几段久远的记忆被现在的灯光重新翻出来,好似湖底被波浪卷起的一些碎石子儿,时不时被翻起来一
片。
他回过神的时候,指尖还停在她发边。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耳边那一绺头发捋到耳后。
许尽欢睡得太熟,耳边散着几缕碎发,盖在脸侧。他的指腹贴着她耳廓滑过去,那里的皮肤温温热热。手停住轻轻压在那里,想要多碰她一会儿。
许尽欢没反应,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缕头发乖乖躺在耳后,忍不住又凑近,双手撑着沙发边缘,把自己再往前挪近一点,他的前臂在灯光下露出来,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三道淡淡的白痕,是当年被抱抱抓破的。
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意,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唇靠上她的皮肤,停了一瞬很快离开。
“笨蛋。”他贴着她额头低声说。
语气里却没有埋怨。
“还让我叫你姐姐,”他压得很轻,“天底下有你这么笨的姐姐吗。”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振动在木板上嗡嗡响,屏幕闪起苏苓的名字,很快暗下去。过了一会儿,第二次屏幕又亮。第三次,震动声有点执拗。
纪允川只好伸手去够。
一只手撑着地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往前探。上半身一离开沙发边重心立刻往前扑,他只好收回来一点,换个角度一点一点撑着地板挪屁股往前,手臂再伸长,指尖终于勾住了手机边缘。
他按了接听键,把声音压得很低:“喂。”
“喂?欢姐?”电话那头苏苓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急急的,“你到酒店了吗?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我——”
“不是。”他淡淡说,“我是纪允川。”
对面安静两秒,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纪、纪总?”
“嗯。”他瞄一眼沙发上的人,“她在我这儿,睡着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她、她没事吧?……我走的时候看她状态就不太好,我怕她一个人……”
“没事。”他打断她,“就是喝多了。”
他看了看自己刚换上的 T 恤,又瞥了眼玄关那一袋被打包好的垃圾,平静地补了一句:“今天还是得多谢你了。”
那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知道欢姐酒醒了会不会找自己麻烦,最后闷闷嗯了一声。
“你先睡觉。”他说,“明天还得上班。今天已经够辛苦了。”
苏苓吸了吸鼻子:“那……欢姐今天住你那儿吗?那我明天把行李给她送到纪总你家吗?”
“肯定啊。”他好脾气地回了一句,“我还能把她丢出去?”
那头被这句弄得又红了眼眶:“那麻烦你要好好看着她……纪总,谢谢你。”
“嗯。”纪允川看着许尽欢怀里死死抱着的纸袋,声音淡下去,“先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推回原来的位置。客厅里重新只剩下一盏灯的光和安静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向沙发。毯子边缘被她的手压了一小块折痕,指尖半露在外面,微微弯着。她睡得很沉,这会儿连眉毛都完全平了下去。她的手掌朝上,指头弯着,掌心空空的,好像随时可以握住什么,又像一直在等什么东西来填满。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过去,轻轻牵住了那只手。
手掌贴上去时,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凉意。许尽欢的末梢血液循环一直一般,哪怕是今天这样多的酒精也帮不上忙。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手指一根一根扣上去,让两个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许尽欢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指节,没有醒。纪允川就顺着这个姿势,让自己那只手干脆完全握住对方。
他靠在沙发边缘,让自己的头轻轻搭在靠垫一角,姿势不算舒服,却勉强能撑住。那颗悬置很久的心,随着手掌对手掌的贴合,慢慢往下沉,沉回胸腔里本该呆着的位置。
他又俯身,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眼神眷恋缱绻,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
说出口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颗被他吊在半空中近三年的心,终于落地了。他闭上眼,许久不曾安稳过的那点睡意,竟然慢慢往他身上爬。
次日一早,许尽欢是被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呛醒的。
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来回蹭过,太阳穴里钝钝地跳,脑子像被人用木棍搅了一圈。她先下意识地咳了一声,胸腔随之震了一下,呛得眼角发酸。
喉咙干得像砂纸,有东西从胃里往上翻,她下意识蜷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一条轻薄的毛毯盖着,身下是软的。
不是酒店,手边有东西硌着她。
她慢吞吞地动了动手指,指尖撞到纸质的边缘。
怀里的纸袋被她攥出了痕迹,纸被她睡了一晚上,已经有点变形。她愣了两秒,才彻底醒过来。
先看到天花板,再看到落地灯。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上,房间昏暗。下午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切成几道斜斜的亮线,落在茶几上。
许尽欢暗道不好,怎么自己就到了纪允川家里了。她坐起来,一阵眩晕袭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
过了几秒,世界才慢慢重新对上焦。
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她伸手过去解锁,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多。
崽崽趴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正睡得四仰八叉,听见许尽欢的动静,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懵了两秒,短促汪了一声。
她大概计算了一下,一路睡了快二十个小时。时差加上酒,直接把她熬了两天没睡的债全逼出来,一股脑要回来。
昨晚的事情像断了带的电影倒回去——
清吧、轮椅、纪允川、呕吐、卫生间的水声。
还有她捂着嘴,从他身边逃进卫生间前。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腿上一片狼藉,一向话多此刻却一言不发。
……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她掀开毛毯坐起来,动作稍微大一点,脑子里那股晕就顽强地跟着上来,眼前发黑了一瞬。她隐约记得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听见过说话声,好像还有电脑会议的提示音。她当时连睁眼都懒得睁,又睡过去了。
现在,屋子里只有水声。
是厨房那边的水龙头,间歇地开开关关。
茶几另一侧,确实多了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但是电源灯还亮。旁边的杯垫上,放着一只喝到一半,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掉的痕迹。
许尽欢把纸袋提在手里,刚从沙发边站起来,脚还没完全踩稳,就听见轮子的声音从厨房那边响起。
纪允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腿上放着一只大玻璃盆。
盆里装了一半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小块,边上放着一小碟话梅雪碧里泡着的番茄。玻璃边缘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随着纪允川的动一晃一晃。
他把水果盆稳在膝盖上,一手扶着盆,一手推轮椅,从厨房门口绕出来,刚好在客厅中央和她撞个正着。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下午的光从纪允川身后打过来,落在肩膀上,把他身上的浅灰色衬衫莫名照得有一点晃眼。锁骨间那块疤被领口露出来一点,颜色比昨天晚上看时深了一点,但形状没变。
他的手撑在轮椅扶手边,掌心下去的一瞬间,指节处那圈茧子很明显,腕骨内侧还留下昨晚被她抓红的一点浅痕。
空气里有一瞬间凝固。
先开口的是许尽欢。
“昨晚……麻烦你了。”许尽欢把嗓子里的那股酸味压下去,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得体一点,“改天再谢谢你。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后悔,觉得改天再谢谢你这句话蠢得要命。
改哪天?怎么谢?她连自己下一班飞机回意大利的时间都没定。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拎起纸袋,下意识朝门口绕。
轮椅突然横着一转,挡在她和玄关中间,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你站住。”纪允川脱口而出。
语气又急
又重。
第83章 第 83 章 “你确定要我在你吃饭的……
“你站住。”纪允川脱口而出。
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冲, 纪允川急匆匆地拦住想要离开的许尽欢。这一下转得有点猛,上半身惯性往前冲,因为不能用腿稳住重心, 他只能紧紧扣住扶手, 胸口往束带上撞了一下,束带勒得他胸腔一闷。
许尽欢脚也没多稳, 晕晕乎乎,被他这一挡, 只好停下来。
她提着纸袋站在客厅中间:“……还有事儿?”
她宿醉脑子本来就转得不快, 此刻被突然叫住,整个人更有点呆滞了。
“有。”纪允川咬了咬后槽牙。
他今天已经把能当成熟男人的那一点耐心额度用在了早上收拾自己和叫来打扫阿姨还有线上会议上,此刻看到她提着纸袋要往外跑, 心里那点脆弱的地方先一步爆炸。
他憋了憋气:“你先坐下等我。”
“行。”许尽欢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反正她现在也排不上什么日程安排, 顺口答应。
她看着他一脸写着别惹我的表情,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 居然顺从地“哦”了一声,老实地又回沙发坐下。纸袋放在脚边,她还伸脚勾了一下, 让它靠得更近。
纪允川把腿上的水果盆先放到餐桌上, 又推着轮椅回厨房, 关掉了灶台上的火。
锅里是醒酒汤,熬了一上午, 蒸汽轻轻往外冒,他把火调到最小保温,盖上一半锅盖。
轮椅一个小弧度转出门,重新停在客厅里。
“吃完饭再走。”他看着她, “先去卫生间洗漱,大卫生间什么都有,缺什么自己找自己拿。”
他一句一句讲,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尽欢被他说得有点恼火,宿醉的烦躁也被勾了出来:“这不是前任该出现的对话吧?”
“是你昨晚吐了我一身。”纪允川回得很快。
这话叫人无话可说。
“……抱歉。”许尽欢诚恳地道歉,“但是我一开始就说了昨晚麻烦你了,我会找机会向你道谢的。”
她真心觉得,他这么抓着不放有点小题大做。
“我需要赔偿。”纪允川道。
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斩钉截铁。
“……”许尽欢沉默了一秒,宿醉脑子努力往现实靠,“那我给你转账?你看你衣服鞋子轮椅多少,我扫你收款码。”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腹诽,看上去是浓眉大眼的少爷,结果这么小气。
纪允川太阳穴跳了一下被扫收款码气笑了。
“许尽欢。”他压着嗓音,一字一顿,“你真狠心啊。”
这句话其实是从很深的位置拽出来的,不止是昨晚吐在身上的那一滩秽物,还有三年间断掉的那一切。可说出来的时候,他又硬生生把后面那些长篇大论的控诉咽回去,只留了四个字。
他呼吸有点急,胸膛起伏明显,锁骨间那道气切留下的疤跟着他的呼吸上下颤了一下,显得突兀。
许尽欢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那块疤上。
粉紫色的,圆圆一片,皮肤微微隆起。她离开之前,这里还连着一根管子,长出的新肉她每天看得眼睛发痛,不敢看太久。
现在管子没了,疤还在。
许尽欢看着那块疤,心里一虚:“那你想怎么样,你说,我听你的,行吗?”
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具体的主意,随口的一句我听你的,也就说得意外顺口。
纪允川愣了一下。
他这一天已经把血压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心肺肩膀全在跟他抗议,都这样了,他居然还真就被这句我听你的给哄住了。
他忍了忍情绪,把旁边柜子上的一串钥匙抓过来,塞进她手里。
钥匙在她掌心里冰凉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硬。
“去楼下。”他道,“洗漱,换衣服,然后上来吃饭。这是你家的钥匙。”
许尽欢低头一看。
她手心里的钥匙有点重,冰冰凉凉地硌着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枚她熟悉的钥匙扣。当年她在网上随手买给自己的,小小一个卡通煎蛋。
那是她搬进星河湾的时候,刚给新家配的门锁。
这串钥匙,应该早就不在她手里了。钥匙扣,也很明显不是她之前用过的。
现在又回到她手里,她握着钥匙愣了几秒,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楼下……”她刚想再确认一句。
“你半分钟前说你听我的。”纪允川看她还不动,语气忍不住拔高了一点,“现在就要反悔?”
他一急,声音一重,胸前束带勒得更紧,锁骨间那块疤抖得更明显,脸色也白了一度。
许尽欢本能地闭嘴:“哦。”
她也是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就每句话都能精准踩雷,干脆决定减少输出,把话权交给他,少说少错。
电梯一路往下滑。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目光又迅速躲开。眼角红得厉害,头发炸成一团,睡痕在脸侧压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有够狼狈。
电梯门打开,她把钥匙插进锁眼里,门一推。
灯自动亮起来。
一切都和三年前她离开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玄关鞋柜,鞋柜上那个她当年图一时兴起买的陶瓷小碟子,里面躺着几根发圈和一枚耳钉;往里走两步,客厅的猫爬架靠墙立着,高高低低几层,小平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毯子,毯子边缘整整齐齐,没有灰尘。
电视居然是开着的。
熟悉的背景音灌满了整个房间,在安静的白天也营造出一种有人在的错觉。
许尽欢站在门口,胸口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原来她走了以后,电视没有关。她当年严重到成瘾的音频依赖,靠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填补生活的背景音,而她走了以后,有人帮她把这个机器一路开到了现在。
她提着纸袋,走过去,把它放在猫爬架旁边。
这个位置抱抱最喜欢。
以前晒太阳的时候,它最爱趴在这儿,前爪伸到下一层木板上,尾巴漫不经心地晃。现在猫没了,只剩一只纸袋靠在柱子上,显得有点滑稽。
她伸手摸了摸猫爬架的边缘,指尖蹭到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抱抱以前练爪子留下的,时间把痕迹磨平了一些,却没抹掉。
喉咙又开始发紧。
许尽欢不再看这些动摇她的东西,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洗衣液的味道很快跟着水声从浴室门缝里飘出来。
她站到淋浴下面,开水,热水冲下来,砸在她肩上,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水在耳边哗哗地响,把外面电视剧的台词压得只剩下隐约的嗡嗡声。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从头到脚,把昨晚的酒精、机场的干燥空气、宠物医院的消毒水味全部冲得七零八落。皮肤被冲得有点发红,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
“听他的就听他的吧。”许尽欢在水声里想,“反正我欠他的。”
她从烘干机里把衬衫和牛仔裤拿出来,布料还带着一点热气。她熟练地把衣服套回身上。
客厅电视还在放。
她拿起遥控器,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一格,没有关掉。
然后拎起纸袋,重新上楼。
二十楼的电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纪允川正在把菜从厨房端去餐桌,动作有点慢。他没关防盗门,为了随时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
他这一早上算是十分充实了。
早上六点不到,他就在地上醒了,肩膀和脊背酸得厉害,昨晚在地上坐太久,后来索性靠在沙发边睡了一觉,睡醒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好不容易拖着身体挪回床,又在早上八点被痉挛疼醒,只能爬起来吃药。
然后叫了打扫阿姨过来,把玄关和轮椅彻底清洗了一遍。阿姨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他扶着轮椅想帮忙,腰
带一松,人差点往前栽,被阿姨吓得连连推拒“您别动,我来”。
打扫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在边上坐着,看着地板一点一点变干净,地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剩门口巨大的垃圾袋提醒他昨晚确实忙过一场。
阿姨走了,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开电脑上了一个线上会议。
会议开到一半,纪允川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客厅那边瞟了一眼,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毛毯盖到下巴,抱着纸袋,露在外头的一点鼻尖有些红。崽崽窝在她脚边,脑袋搭在她小腿旁边,尾巴不时抽一下。
现在,他一边担心许尽欢跑路一边把水果盆放到桌上,又去厨房端醒酒汤。汤碗比他想象的要重,这会儿从腿上的托盘端着上桌,手指有点发抖。他不想承认自己是累的,可他的身体就是有这么多无法转圜的局限。
电梯叮的一声。
门打开,许尽欢站在门口。
头发半干,毛巾没擦的几缕贴在脖子上,她抱着纸袋,先看他一眼,又下意识把视线收回来,像是在努力装成一个普通客人。
“我以为你又要跑了。”这句话在纪允川喉咙里打了个转,还是出来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有点后悔。
许尽欢垂着眼睫,语气平平:“我说了我听你的。”
纪允川喉咙里那点气一下子就消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过来吃饭吧。”他别开视线,艰难收回自己的失态,“能吃多少吃多少,不勉强自己。”
“但是醒酒汤得喝完。”他补充,“你昨晚喝得太多。”
他自己都感觉得出来这句有多像唠叨的家长,一点也不帅气。
“嗯。”许尽欢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把纸袋放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在另一侧坐下。
桌上简单几道菜,清炒西兰花、鸡蛋羹、鸡丝粥,还有一锅熬很久的醒酒汤。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口鸡蛋羹,胃有点抗议,但还算能接受。姜味很重,汤里有股中药味,她喝了一口醒酒汤,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纪允川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瞄她。
许尽欢喝汤的时候会下意识把碗挪到靠近自己一点的地方,整个人缩在碗后面,手腕细得过分。喝到一半停下来,捏着碗沿的手指用力了一下,仿佛强迫自己继续。
他皱眉:“喝不下?”
“……能。”她喉咙里还带着沙哑,“就是难喝。”
难喝归难喝,她还是一口一口喝了。
他把自己的饭碗往旁边挪了挪,故作随意道:“你胃本来就不好,空腹喝酒很容易吐,昨晚又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许尽欢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纪允川也愣了一下。
“你确定要我在你吃东西的时候说?”他别过脸。
“……”许尽欢轻轻“哦”了一声,想起昨晚吐了人家一身,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低头继续吃饭,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剩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
纪允川先忍不住开口:“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语气认真。
许尽欢手上的筷子一顿。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委屈或者脆弱,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她语气不尖锐,只是真情实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关心我?”
她是真的不懂。
如果换成她坐在轮椅上,被车撞得高位截瘫,再被前女友留下一张卡彻底切断联系,她会恨得想杀人。她会一辈子恨那个人。会每天想象对方过得有多惨,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反正绝对不会在三年后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她这一问,反而把他问住了。
纪允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推轮椅和做康复训练,磨出一圈圈茧,肤纹粗糙,关节处有一点被长期压迫留下的红。
“我为什么不能关心你?”他反问。
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的气叹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一点,眼睛里的火消失殆尽。
“算了。”他低下头,帮她把那碗醒酒汤往面前推了推,“吃饭吧。”
“……”许尽欢默了一下。
“你欠我的账,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慢慢道,“但这不妨碍我”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脚边的纸袋,又滑回她眼里。
“还在意你,一直在想你。”
桌上弥漫着米香和汤的热气,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北城还是灰蒙蒙的初春,二十楼的风刮在玻璃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她本能想反驳,又觉得没资格。
如果他恨她,她接受。如果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她也认。她从没设想过要告诉他那段日子自己多茫然。
纪允川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那块最硬的地方软掉了一寸。
早熟的人都晚熟。
她十几岁就学会了怎么保护别人,唯独不会保护自己。把自己架在十字架上,恨不得自己死一百次,才能抵消一点对他的愧疚。
“算了。”他主动收住话题,不想现在就在餐桌上把三年的烂账算个底儿掉,“你现在头还晕不晕?”
话题跳得有点生硬,却也算是给彼此留了一条退路。
“……晕。”许尽欢如实回答。
“那就先别想。”他说,“吃饭。”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吃完回楼下休息,你那边的床单被套,我都让阿姨定期洗过,都是干净的。没别的安排了。”
她垂了垂眼睛,把最后几口醒酒汤一口闷了。汤碗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你吃饱了吗?”他率先打破沉默。
“差不多。”她回答,“你呢?”
“还行。”他放下筷子,收回视线,推着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小心绕过桌角。因为核心不能配合,他每一次转弯都要格外注意轮子的角度,否则就容易刮到桌脚。刚才端汤的时候,碗在他腿上晃了一下,他怕会掉,现在手臂已经酸了。
“你先回楼下休息。”他道,“手机记得开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尽欢看着他,“楼下?”
“你有什么更好的地方?”他反问。
她张了张嘴,机场旁边那家酒店房间确实已经订了,但一想到抱抱的骨灰罐,她确实不想带着抱抱到陌生的房间里去。
“……没有。”她说实话。
“那就住这儿。”他语气笃定,“等你睡够了,脑子不晕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许尽欢捏了捏手心里的钥匙。
“好。”她说。
作者有话说:纪总顶号一章,但也只能硬气这么一章了。
小纪
表面:你坐下!吃饭!下楼休息!
实际:呜呜呜你又要跑,你又要走,你还要扫我收款码!
许姐
表面:唯唯诺诺
实际:早知道不吐他身上了,这一吐把道德高地让出去了。这男人怎么那么爱生气,早上生气中午生气晚上也生气……
第84章 第 84 章 “所以我能重新追你了吗……
许尽欢本以为, 今天,就到这里了。醒酒汤喝完,餐桌收拾得差不多。
她从餐桌边站起来的时候,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总算消停了些, 头也不那么晕了。醒酒汤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苦中带点姜辣。
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收尾了。
桌上碗筷还没收,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北城的初春永远看不出时间。
她把那串新的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 指尖捻着叮当作响, 意大利小别墅的、十九楼的。金属碰着指腹冰冰凉凉,倒挺适合拿来提神。
“那我先下去了。”她客气又疏离地说,“改天再请你吃饭。”
话说得得体, 语气也不算生硬。
正弯腰要换鞋时, 身后轮椅的小轮压过地板的声音轻轻响。
“你再等一下。”纪允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尽欢怔了一下,脚下动作顿住回头:“怎么了?”
“别走。”他右手转了个方向, 又偏过身朝书房努了努下巴,“我去拿个东西。”
他把轮椅推回走廊。轮子碾过地板,声响一路延伸进书房, 随后是抽屉拉开的摩擦声, 纸张被翻动的窸窣。
许尽欢站在玄关, 半只脚踩进鞋里,
整个人有点莫名其妙。她有一种很久没体验过的感觉, 像小学被班主任从教室门口叫住,明明已经把书包都背上想好回家路上干什么了,却还得老老实实在走廊里等罚站的结果。
没一会儿,轮椅的声音又回来了。
纪允川从走廊那头出来, 腿上横着一个略鼓的牛皮纸档案袋。他在玄关前停下,将信封翻了个身放在膝盖上,抬眼看她。
“给你。”
许尽欢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两步过去,伸手去接。
“是什么?”她低头问。
“你先看看。”
牛皮纸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边角大概被反复翻过,已经起了细小的毛。她拆开封口,低头往里看。
一张银行卡,三年前托萧潇带给他的。
熟悉的银行,熟悉的卡面,连卡号最后四位都眼熟。卡背贴着一小条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六个数字。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
纪允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先解释。
然后是一叠 A4 纸和红褐色的房屋所有证书。
她怔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把房子买回来了?”
“嗯。”纪允川点头。
纪允川靠在轮椅上,语气平平:“你刚走没多久,我让霖之帮我查的交易记录,又从接手的屋主那边把房子买回来了,好在你走的急,人家买的急。我买回来的时候,人家还没来得及来过两次,所以你的家具厨具,都还在。”
他顿了一下:“但是电视一直开着,去年过年的时候坏了。”
“你有病吧。”
这句话在她舌尖打了半圈,最终还是被她生生吞回去。
“为什么”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纪允川垂眸,“你卖的时候是为了跟我彻底断干净不想再见到我。但是这是你自己的东西,与我无关。我不想它一辈子都带着不好的意味。”
他顿了顿,又开口。
“卡里的钱,我也没动。”纪允川终于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包养了,给我这么多分手费。你也挺吓人的。”
“……”许尽欢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一团复杂,说不清是羞愧荒唐,还是无所适从。
许尽欢忽然又觉得可笑,来来回回的,这是在折腾什么。
“所以,这些都物归原主。”纪允川收回视线,“房子还你,卡还你。”
“分手费我不要。”
他说这话时,不带一点开玩笑的调侃,像一份迟到三年的声明。
许尽欢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的那张卡,又看一眼指尖的那串旧钥匙和产权证,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也说不出口。
玄关里安静了片刻。空气里还有一点醒酒汤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纪允川深呼吸了一下,突然又开口:“最后一件事。”
他把轮椅往前挪了一点,和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嗓音低下来,慢慢道:“你走之后,我康复了半年。”
许尽欢“啊”了一声,反应有点慢。
“嗯。”纪允川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扣着轮椅的推圈,“那之后,有半年时间我住在康复医院,按医生说的做训练。”
“后来,”他抬眼看她,“我现在恢复得很好。”
“嗯。”许尽欢点头,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那挺好的。”
话刚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啊不对,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呢?”许尽欢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自己汇报这些,又问了一句。
“然后现在,”他看着她,像是要拿出什么证据似的,将双手抬起又放下,在空中握拳两下,“我恢复得很好。”
“日常的一切,我都能自己来。”他顿了一下,“除了不能走路,其他的,基本都能解决。”
许尽欢一瞬间没跟上他的思路,只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那挺好的,恭喜。”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此刻语境不对,赶紧道:“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恢复得好,是好事。”
她有点慌,连解释都解释得乱七八糟。越描越黑,自己都能听出来。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纪允川失笑,眼尾的倦意被冲淡了些,抬眸认真看她。
他停了一秒,像是鼓足了勇气,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我告诉你这些,”他顿了下,呼吸稍稍重了点,“是因为”
“现在,我又完全能自理了。”
最后几个字他像是用尽勇气。
许尽欢嗯了一声,还是不太明白他到底绕这么一圈想说什么。
“……挺好的。”她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总之,你好起来就好。”
她说完这句,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心虚,潜意识里觉得,接下来从他嘴里出来的话不会太好应付。
果不其然。
短暂的静默之后,纪允川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住她,像是终于把已经在心里揣摩了无数遍的问题推到了台面上。
“所以,”他缓慢而清晰地说,“现在,我能重新追你了吗?”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人骤然按了暂停键。玄关灯打在他脸上,照出眼下不太明显的青色,锁骨间那块淡紫色的疤在黑色的衬衫领口处若隐若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却意外地清楚。
许尽欢怔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秒:“哈?”
她刚刚被酒和时差蹂躏过的中枢神经此刻像被当头一棒,完全当机。她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瞪大眼睛看他。
“重新追你。”纪允川不躲不闪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紧却不退让,“你当初是被我提分手的。要说谁欠谁,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我当时说的是真的,我现在有了前提条件,所以来找你了。”
“我现在能自理了,”他把这句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壮胆,“不会让你看到我脏脏臭臭的样子了,也不会让你看到我躺在床上没有枕头都躺不稳的样子了,更不会再让你每天看着我残废颓败的难受。”
“所以,”他呼出一口气,“我想重新追你。现在问问你,还愿不愿意,给我次机会。”
许尽欢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耳朵先比脑子更快地热起来。
“你别”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别突然讲这种话,我脑子还晕着呢。”
“那你可以慢慢清醒。”纪允川出奇耐心,“我不急着要答案。”
“你可以考虑。”他说,“你不想当场回答,我也不会逼你。”
说到这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其实很紧张。
“这段时间,”纪允川看着许尽欢发红的耳垂,抿唇道,“我不会住在星河湾。”
“你安心住十九楼,不用担心会跟我打照面。”他垂眸,“有事打我电话。”
他说完这句,轮椅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一点,看上去有点笨拙。
许尽欢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纪允川确实很了解她。他知道她最擅长的就是逃。给她逼仄的空间,她会立刻炸毛翻身,从窗户逃走。给她足够大的空间,她就会懒懒散散赖在原地拖延回避,会把一切棘手的问题往后拖,拖到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天。
“我走了,苏苓早上把你的行李送过来了,你那时候睡着。你回去休息的时候记得带上。”纪允川慢条斯理道,他没给自己再说什么的机会,转动轮椅,朝门外去。轮子压过玄关,发出一声闷闷的咔哒。他抬手把门拉开到最大,借着门沿的反弹力,熟练地挪过门槛,拉回门把手。
他没有回头。
门板轻轻合拢,门锁吧嗒一声落下,把他整个人隔在了门外。
许尽欢抱着那一大沓东西,愣在原地,牛皮纸
袋在她怀里有点硌人。
“……”
她慢慢蹲下去,把那叠产权证和信封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钥匙扣单独拎出来,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煎蛋的漆磨掉了一块,看起来有点可怜。
她忽然有点想笑,笑意没有持续太久就散了。
大家都挺可怜的。
崽崽跑过来嗅了嗅她,又围着她转了两圈。许尽欢震惊,这人怎么连狗都不要了?她左顾右盼试图找到什么类似的信息,但这人走的迅速,真是挥一挥轮椅没留下任何踪影。
“……算了。”许尽欢无奈,“你跟我回家吧。”
事已至此,先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纪允川说到做到,在接下来半个月里,星河湾二十楼的门几乎没再开过。
十九楼这边则多了点人气。
这半个月对许尽欢而言,是一种奇怪的停顿。
白天,她照常打开电脑写稿。她在无限流世界里折腾主角团,安排各种变态副本,让他们面对人性拷问和刀山火海;到了晚上,她把屏幕上那些血腥与热闹关掉,躺到沙发上,当背景音的电视对白重新进入脑子。
贝拉焦那边的房子还有大半年才到期,房东发来一条客气的邮件问她要不要续租,她看了半天,最终回了句:【提前三个月再回复您。】
她不急着回意大利。
不急着回去,就等于可以不急着面对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反正人活在地球上哪儿不是漂着。十几个城市,几乎整个欧洲都飘过来了,多在北城晃半个月也没什么。
她打算等纪允川耐不住性子来找自己,她就把话说清楚。她不要复合,到时候大家把话摊开讲明白,所有账算个明白,她再订机票回去,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在贝拉焦养出来的某些习惯被带回了北城。
比如早上起得很晚,比如爱喝酒,比如对时间的模糊感。
抱抱的离开,最初像是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她以为时间会慢慢往里填泥土、填碎石、填落叶,最后让那个洞变得不那么明显。像大自然给予的墓碑,也像她对很多人事的处理方式。
结果事实证明,抱抱那一爪子挖下去的不是洞,是最后一根撑住那座沙堡的支架。
直到一天晚上,沙堡塌了。
第85章 第 85 章 你爱不爱我?
那天她没写稿, 全天处在一种怎么躺都不舒服的状态里。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多余,坐着觉得累,躺下又觉得心慌。她坐在沙发一角, 腿蜷着, 上半身斜靠在扶手上,手里捏着杯酒。杯底剩下一点半透明的液体, 被她晃了两下,贴着杯壁慢慢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只记得从晚饭之后就一杯接一杯。伏特加兑果汁, 果汁喝完了兑雪碧,最后干脆懒得兑,直接喝。
有一瞬间, 她不太能分明电视声音和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那种熟悉的空洞从喉咙往上爬, 爬到脑袋后面, 又从后脑勺往前绕,绕到眼睛后面。
胸腔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她盯着电视里那些熟悉的对白, 声音低低地说:“好烦。”
整个人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外面的声音进不来,她的声音也出不去。她坐着坐着, 视线飘到茶几上的那个纸盒子。
盒子上有个瑞士的红十字标志, 是她之前从机场免税店买的瑞士军刀, 想着旅行时削水果剪标签都会方便,一直懒得拆。
她看了那盒子一眼, 有点走神。紧接着,那种落空感突然变成一种非常具体的冲动。
那一刻,她的脑子没有任何预告,只有一个非常简短的念头——
要不然, 就到这儿吧。
念头短得像擦亮一根火柴,她的手像不归自己管一样伸出去,抓住了那只纸盒的一角。
指尖刚刚触到纸壳,眼角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猫爬架。那只粉色的小骨灰罐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二层,罐子旁边是抱抱以前最喜欢的那只小鱼玩具,鱼尾被咬破了一个口,棉花露在外面,被她重新洗干净又塞回去。
那张写着【抱抱】的小纸牌歪歪扭扭靠在罐子前面。
许尽欢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瑞士军刀的盒子被她扣了回去,控制得不够稳,盒角撞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尖利的砰。
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干嘛
视线死死盯着那个粉色罐子,许尽欢慢慢把瑞士军刀连同盒子一起抓起来,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垃圾桶前,很用力地扔了进去。
纸盒砸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她抱着抱抱那点骨灰坐回沙发,手指一下一下抚过瓷面。
“好吧。”许尽欢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我还没活够。”
她知道,刚刚那一瞬间的冲动,不是想象一下而已。
大概是她情绪已经失控到一种危险程度的证明。她像一个站在高楼边缘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抬起了脚。
于是她坐回沙发,又起身翻出一部喜剧电影,点开,调大音量,逼着自己睁着眼看完。
那部电影她在欧洲已经看过两遍,笑点在哪儿烂熟于心。
她硬生生熬到窗外泛出一丝浅灰,她的酒彻底醒了,城市的轮廓也从黑里被勾出来,街上的车多了一些,鸟叫声从某个不知名的树上传下来。
手机闹钟刚好在六点半响了。
她坐起来,抓着沙发扶手,站起来那一下双脚有点发软。
天刚蒙蒙亮,许尽欢走进卫生间洗漱。
“去医院。”她自己念叨。
挂号、排队、填写量表、等待叫号。精神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看着手机发呆。看着都很普通,很正常。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的语气平静专业,问了很多,她也罕见地配合,耐心回答。
“你最近的睡眠情况?”
“入睡困难,做梦多,基本上晚上两三点之后才能睡着,但睡眠时长是够的,每天至少都有八九个小时,多了能有十三四个小时。”
“胃口呢?”
“还行。”她想了想。
医生看她一眼,在病历上多画了一笔。
“有没有觉得生活没什么意义?”
“有。”许尽欢诚恳,“偶尔。”
“最近有没有想过结束生命?”
许尽欢抿了下唇,点头:“昨天晚上有。”
医生面色平静,十分专业,问:“有没有具体计划?”
“没来得及。”许尽欢苦笑了一下,“忽然酒醒了。”
医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把她的答案写了下来。
做完一整套检查,还去做了抽血脑CT和心电图,最后诊断纸被打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黑体字落在白纸上。
【中度抑郁发作】
一切都变得非常具象。
许尽欢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波澜不惊。
“所以就是,病了?”她抬眼看医生。
“对,就是病。”医生语气平静,“像高血压或者胃病一样,是器官出了问题。不是矫情,也不是不够坚强。”
“……好。”她点点头。
“我们先用药物干预。”医生在电脑那边敲着键,“一周后复查。药是慢起效,至少需要两周到一个月,你不要心急。”
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又加了一句:“尽量不要喝酒。”
“我尽量。”许尽欢难得认真。
“还有。”医生把打印好的小册子递给她,“如果你再次出现强烈的自杀冲动,或者无法控制的行为,请第一时间来医院,或者联系你信任的人。”
“你今天愿意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看着她,“说明你还是想活着的。”
回家的路上,许尽欢把那张诊断纸对折,又对折,塞进包的夹层里。
当天上午十一点多,苏苓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在哪里,吃没吃饭。许尽欢轻描淡写几句实际情况后,苏苓打来电话:“姐,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找你好不好?”
许尽欢坐在医院咖啡机旁,盯着纸杯里美式上浮的泡沫:“不用了,检查面诊都做完了,我在咖啡厅等报告。人多,没关系。”
苏苓语气担忧:“那医生怎么说啊?”
许尽欢乐了:“你上班打私人电话没关系吗?”
“我刚开完会快午休,姐你不许转移话题!”苏苓气鼓鼓的。
“可能只是情绪有点问题。别担心我了,你好好上班。”许尽欢糊弄几句把电话挂了。
苏苓被挂了电话担心地瘪了瘪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拐了个弯把这件事说给了纪允川。
下午两点,科技新区。
办公室的玻璃墙外,科技园区一片灰白色,会议室里投影仪反
着亮光,屏幕上是下一季度的项目排期。纪允川坐在会议桌一侧,轮椅后靠,手边摊着笔记本。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苏苓发来的消息:【纪总,欢姐今天去医院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
【她说挂了精神科……】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但欢姐不让我陪她。我有点害怕她会不会有事……】
会议室里正在讨论一个新项目的预算,成霖之在那头若有所思。纪允川看了消息,没出声,随手合上了笔记本。
“抱歉各位,我还有点事。”他打断项目负责人,“成总决定吧,我先走了。”
他说完,平静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动轮椅离开会议室。成霖之看他脸色就知道和许尽欢有关系,也不欲阻拦。
时隔半月,两人再次碰面。阳光罕见地好,十九楼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倾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小片光斑。
电视上放着白天重播的都市爱情剧,许尽欢刚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医生给她调整的新处方,包里多了一盒药。她把药放进抽屉,倒了杯温水,准备按医嘱在午饭后吃一粒。
她迈出厨房那一步时,门铃响起。
许尽欢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过去把门打开了:“苏苓?”
门被从外拉开一条缝,轮椅的小轮先跨过门槛,紧接着是一尘不染的鞋子,一截裤脚和那张她最近经常在脑子里回放的脸。
纪允川。
“你怎么来了?”她脱口而出。
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哑一点。
“来看看你。”纪允川抬手,在门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让门彻底打开,自己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他看上去有点累,额角有细细的汗,黑色皮夹克的袖子挽到小臂一半,袖口整整齐齐。腿上放着一只小袋子,看样子像从楼下便利店拎上来的。
许尽欢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嘟囔了一句小叛徒。
“是苏苓说的。”纪允川没有绕弯,坦坦荡荡承认,“她怕你一个人在这儿出事。”
“是我逼她说的。”轮椅上的人一点儿不觉得愧疚,“你要怪就怪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空气突然有点尴尬。
许尽欢心道不好,完了,终于来了。
“我来看看你。”纪允川道,“顺便来要个回答。”
大概是匆忙赶来的缘故,他额角还带着一点汗,头发有几缕乱了,被风吹起又压下来。
“什么回答?”许尽欢明知故问。
“半个月前我问你的问题。”纪允川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还没答。”
许尽欢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要不然,算了吧。”
这句话她想了很多遍,觉得这是最体面也最安全的说法。
算了吧。咱们都算了吧。
你重新开始,我继续往前走。房子和钱我都收下,感情这部分,就当我是个坏人,还不起也赖不起,谁都别提了。
纪允川显然没想到许尽欢会这么直接。他亮晶晶的眼睛好像瞬间失去了神彩。
“什么叫算了?”他盯着她,“我们为什么算了?”
“就……”许尽欢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组织成一句话,“你说要重新追我,我觉得很没必要。”
“没必要?”他反问,声音不高,却明显压不住气。
“那不然呢?”许尽欢有点心虚,又梗着脖子继续道,“咱们都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耗时间精力?”
“你现在很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公司做得很好,身体恢复得不错,你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没有意义。”
“你喜欢我吗?”纪允川问。
突然间,纪允川扔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点压抑到极致后的发狠。
许尽欢一愣:“……什么?”
“我问你,”他咬着牙,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迂回都剥掉,“你喜欢我吗?”
他见她不说话,眼睛慢慢红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干脆把话往更狠处推了一步:
“那,你爱我吗?”
“许尽欢,你爱不爱我?”
第86章 第 86 章 分不出首尾因果
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吵到高潮, 女主哭着喊分手就分手,男主一脸痛苦地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音量开得不算大,却刚好把对话清清楚楚都送到两人耳朵里
巧得有点过分, 挺晦气的背景音。
许尽欢盯着纪允川, 看见他眼尾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白发红,眼眶本来就下垂,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狗。偏偏还是那种从小被家养在舒适环境里,从来没吃过苦的小狗。此刻气急败坏地像忽然被扔到大街上。
她看着纪允川的脸, 思索着这人如果行动自如会不会原地打转。
说算了这两个字, 对她来说太容易了。
容易到像呼吸一样。玩不动了就散,吃不消了就走,难受了就断。
她目前经历的人生最擅长的事情就这几件。
可他如今坐在轮椅里, 气切的那块疤随着呼吸起伏, 双手扣在推圈, 指节绷得发白。
“你觉得爱是什么?”许尽欢先开了口,语调平静, 语气沉稳。
问出这句的时候,许尽欢是发自真心的不解。
不解他的步步紧逼,不解他吃一堑也没长一智, 不解他图什么。
如果说之前两人爱来爱去, 只是她对纪允川有生理性的喜欢。让人容易放下防备赏心悦目的脸, 一双无辜清亮的眼睛,知情识趣的性格为人, 在床上哪怕身体不好也很有服务意识。这都是许尽欢选择他的理由,他问,许尽欢就能顺理成章地回答。
这是原因。这是许尽欢认知里两人能一起“恋爱”的原因。
可分开三年多,她没有纪允川也过得很好, 他不算她的生活必需品。
她甚至因为孤身在海外考虑到就医不便,强行给自己治好了厌食。
爱这东西,在她理解里,从来不是刚需。
许尽欢秀眉紧锁,想说快算了吧,别搞偶像剧里的爱的宣言了。
但话到舌尖,却吐不出去。
她随口糊弄过很多人,睁眼说瞎话更是不计其数。可再次看着纪允川盈满泪水的眼睛,她有些开不了口。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不了口,大概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这么开口,那就真算欺负人了。
电视里女主嚎得正起劲:“我也曾经真心爱过你啊!”
纪允川眼眶通红,跟着那句狗血台词一块儿哽住了。他盯着她,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突然开口:“爱就是我高中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我重新遇到你之后我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残废配不上你不能拖累你,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天天都想怎么制造偶遇多看看你!我光是远远看到你就觉得高兴。”
他声音一下抬高,语速比平时快多了,一直憋在胸腔深处的告白被猛地剖出。
许尽欢被他吼得耳朵嗡了一下,下意识想劝人小点声,而且她不想听纪允川说自己残废,她心里不太舒服。
“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收到你主动问我要不要吃你多做的咖喱饭的消
息有多开心,就算我已经吃过一遍晚饭我依然会因为你找我就忽然觉得饿了!”
许尽欢有点愣神。
原来那一天,他吃过饭了。
“爱就是我每天睁眼也想你闭眼也想你,工作也想你睡觉梦里都关于你!”
纪允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刚吼完,他整个人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口气吼到底,胸跟着话一起炸开,整个人突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胸廓剧烈起伏了几下,气卡在半途上不肯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肋骨一下一下撑开胸腔,呼吸声发闷。
车祸时候肋骨戳破的肺就算恢复也经不起情绪极度的起伏和大吼,遗留的损伤和高于肺部位置的瘫痪让纪允川的胸肌和腹肌都不像正常人那样会有力气配合,深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要花力气的事。
现在一急,一口气冲到胸顶,卡住下不来。
纪允川的上半身不受控地往前倾了一点,又被束带生生勒的不得不靠回去,防止脊柱侧弯的半弧固定靠背勉强接住他。腰间束带勒住他,限制住更多动作,胸口憋得更紧。喉咙发出几声短促的“嘶”,像破旧的风箱,气息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死寂的双腿也在此刻开始凑热闹。早就失去链接萎缩不少的肌肉被一串乱七八糟的情绪点燃,纪允川的小腿猛地绷紧,鞋底“哐哐哐”地敲在金属脚托上高频率地抽搐。膝盖一抬一抖,肌肉被异常信号驱动一下一下往前蹬,整条腿抖得发狠,如果不是有束带把人绑在靠背上怕是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纪允川?”许尽欢反应很快,从沙发边上一个激灵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蹲在他轮椅边,“看我。”
“看着我。”她伸手按住他一只手腕,声音沉下来,“别想别的了。调整呼吸。”
大口喘气只会更喘不上来,许尽欢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强迫他把视线从空气里拉回来落到她脸上。
“吸气。”她沉声,“跟着我,慢一点。”
纪允川眼睛里还是一片乱,却极听她的。她说吸气,他就尽可能顺着往里拉一口气。
胸腔撑开,气只到胸口中部,然后就无能为力了。
纪允川盯着她,被她这双浅棕色的沉静眸子牢牢钉在原地,许尽欢也回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眶里的水光被渐出的夕阳映的亮得发烫。
胸腔里那口乱窜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照着她的节奏,勉强吸吐,一开始还不太跟得上,胸腔起伏得像快要老死的动物,孱弱翕动。
几轮下来,呼吸终于从乱七八糟变成勉强成形。
腿上的痉挛没那么快散。
痉挛像是和他的情绪一起上头,一下接一下,鞋尖往前蹬,为了方便穿脱,纪允川的鞋带本就没系紧,左脚第一下就把鞋踢飞了,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在茶几脚上。右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跟着被踢掉了,脚背失去支撑软垂下来,踝关节软软一塌,卡在脚托边缘,姿势难看得很。
“为什么算了!”纪允川也没感觉,丝毫不知道还在痉挛的腿脚和混乱中踢飞的鞋子。刚把气喘匀了就接着说。
他还是气,喘匀了也在气,嗓音被折腾得发哑:“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你为什么总要算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偏要抬着声线。吼完这一句,他用力一抹脸,手背划过眼睑,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纪允川,她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着纪允川了。有多久呢,最后一次,是去泡温泉的时候,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敢仔仔细细地去看纪允川的脸。
她本来想说当时是你先开口说分开的,可怎么说呢。
是他在康复室内,笑的又惨又可怜地说分手。明明是他亲手把她推下悬崖,她只是顺势放开手。
但许尽欢又觉得这样翻旧账很没意思,她当时确实也有松手的意愿。
一个巴掌拍得太响,另一只手也不算清白。
“许尽欢,我是垃圾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纪允川胡乱抹掉脸上源源不断的泪珠。手背在脸上来回蹭,擦得眼皮都红了,泪水却还是往下掉。他控制不住自己一千多个日夜的辗转,嗓子已经哑到破音,听起来像是在撒泼,又像是已经难过到无法遏制。
他腿上的痉挛还没完全过去,肌肉一抽一抽,带着脚在地板上摩擦。这回连膝盖都从脚托上滑了下来,小腿更是彻底从轮椅架脱开,双脚以一种常人看了会幻痛的姿势往地上一瘫,时不时痉挛的神经带起脚趾翘起。诡异而滑稽。
“就算我说分开是我不对在先!但你怎么能就那么走掉了!?”他咬着牙。
许尽欢在心里哦了一声,感觉有点莫名的荒诞感,原来你知道是你要分手的啊。她无奈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病床边哭天抢地死皮赖脸求他别分手的画面,整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白天想你晚上也想你!我想着你才有勇气去做手术!我想着你偷偷去了好几次意大利!”纪允川越说越上头,眼睛里面都是水,瞳孔被泪光浸得黑得发亮。
“你做了什么手术?你还去了意大利?”
本打算让他好好发泄一通的许尽欢听到这,最终还是没忍住插了一句。
纪允川横她一眼,双眼通红:“你都说算了,你还关心我干什么。你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许尽欢:“……”
幼稚鬼来的。
面前这位一米八多快一米九的男人实在是哭的可怜,许尽欢不忍,伸手过去用手背给他把眼泪擦掉。她用的是手背,动作有点笨拙。手背有点凉,擦过纪允川眼下那一片皮肤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主动的触碰,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更止不住了
见人哭的上头,许尽欢实在没了脾气,适时开口:“你别哭了。我错了,行不行。”
“行不行!?”纪允川提高调门,“你这是在道歉吗!!!!”
许尽欢发现手上全是他的眼泪,有点难受。手心黏乎乎的,让她下意识起鸡皮疙瘩,鬼使神差地,她顺手把手上纪允川的眼泪抹在他本人的衣服上。
“那你想怎么样,我听你的。可以吗。”
她投降,伸手去抽餐巾纸。
纪允川接过纸,鼻子狠狠抽了一下,糊里糊涂地擦掉眼泪鼻涕,擦得纸都起毛。
“我要你追我!”语气却极其坚定。
许尽欢:“……”
这人无理取闹的功力见长,情绪发完一轮又是呼吸困难又是并发痉挛,现在还能立刻进入谈判环节。
“你刚才还说你听我的!你又骗我是不是!”纪允川发现许尽欢沉默后瞪她。
他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看上去像在控诉。轮椅脚托前那两条腿还保持着刚刚滑下来的姿势,脚背无力垂着,膝盖歪着,整个人从腰以下乱成一团,靠着束带才勉强维持住上半身的体面。
许尽欢看的心软,有点受不了了:“好,追。怎么追?”
她说这句的时候,心里是有点烦躁的。
但那烦躁更多是对自己,冷心冷性这么多年了,怎么一回来就总能被他弄的心软。
纪允川看了眼时间:“我要和你吃火锅。”
话题转得太突兀,许尽欢摸不着头脑:“现在吗。”
纪允川大声:“对!”
她一时无话可说。
这人哭完鼻子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吃火锅。
“行。”
“还要抱一下。”
“呃。”
“许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