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她被他喊得脑仁疼,索性一口答应,省得继续争辩。
许尽欢叹了口气,站起来。她的动作有点生疏,绕到轮椅前一点先扶住纪允川一侧肩膀,另一只手撑在轮椅侧边,免得把他整个人冲得往后仰。
她原本只是想礼貌性抱一下,没想到她刚碰到他肩,她的腰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牢牢攥住了。纪允川揽住许尽欢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严丝合缝地紧紧抱住。
纪允川手臂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她本就没防备,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重心往下一落,大腿后侧碰到他的膝盖,顺势坐了下去。她下意识想撑一下,免得把他压痛,迟钝想起了他也没感觉这件事,反倒放松了点力,最后只是条件反射地用小臂撑在他肩膀上。
纪允川把脸埋在许尽欢的颈窝。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下一点,带着刚才哭完的湿热,烫得许尽欢有点心烦意乱。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和脖子交界那块骨头上,有意无意蹭了两下,然后嗅了嗅,像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许尽欢觉得痒,有点想躲,抬手去按他的肩膀:“你抱够了没有。”
“不够。”他闷声回了一句。
声音在她颈窝那一小块皮肤上震了一下,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委屈又赖皮。
许尽欢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看完的动漫。那五份被两人狼吞虎咽缄默着吃完的鸡蛋,还有就算和伙伴分开也要回到断壁残垣家里给自己在沙地上用树枝画个床的女主角。
许尽欢如梦初醒,她似乎能解了。
世界很大,风景很美。但如果未来的几十年她都能活着,和眼前的这个人度过漫长的日子,那她即使冬眠后失去了记忆,大概也会想要重新回到相爱的地方,让自己躺下来。
“纪允川。”
她轻轻叫他。
“嗯。”
纪允川的声音被她锁骨那块皮肤挡了一下,闷在她颈窝里。
“我很抱歉。”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纪允川明显顿了一下,下巴在她肩上轻微地停住,好像不确定自己听没听错。许尽欢的眼神落在和她走时一模一样的室内装修和家具上。
晴天的傍晚,窗外的夕阳变成了粉紫色的晚霞。
“两周前,三年前,一直以来。我都很抱歉。”
许尽欢垂了垂眼,手指摩挲着纪允川皮衣的领口,终于坦诚:“我最开始只想和你玩玩,从没以为会跟你恋爱到这种地步,我没畅想过未来,我在你重残的时候只感觉到不知所措。”
这大概是她这三十年人生里,说得最诚实的一段话。
她很少这么坦白。她惯用的方式,是调侃冷笑话,是转移话题,是自我解构。玩玩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明明是事实,却让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她清晰地知道在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时,心里清晰的三七开。七分随便玩玩,三分沉浸认真。然后不知不觉,比例反过来。再然后,突如其来的意外把一切打碎,三和七混合在一起。让她玩的没意思,认真更痛苦。
“我那时候只感觉到不知所措。”许尽欢试图厘清责任关系,“你好像有读心术,提前开了口。但好像我也有这么想过,所以你开口,我就答应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那一段心路历程说出来,总归都到这步了,她再拒绝沟通,显得没有诚意。
纪允川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湿漉漉着一双眼看她:“许尽欢。”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本来带着一点无辜的弧度,泪水又把那点无辜放大了十倍。
许尽欢答应:“嗯。”
她视线和他对上,没有选择躲开。
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无所谓。”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就算你只想玩玩你也没跟别人玩,你只玩我了。”
“……”
“而且你不是玩玩。”他继续说,嗓子还哑着,听上去有些虚弱,可语气却极其清晰,“你接住了我的所有,好的不好的。”
浴室里的狼狈不堪,□□关系中的差强人意,无法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膀胱和肠道还有断联的肌肉频繁发生意外。
许尽欢像一片大海,沉静淡然地接纳着他这样的身体,然后在各种各样的频出的状况里,安之若素地陪在他身边,亲亲他,抱抱他。
“你都不知道你给我的爱有多伟大。”纪允川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用了这个词。
许尽欢差点没忍住,想说一句夸大其词,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对上纪允川现在这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她没办法下嘴。
纪允川顿了顿:“过去的就过去了。许尽欢,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是你,怎么样都行。
爱和愧在两个人的身心重残中纠缠着,分不出首尾因果。
他们谁也没资格站在高地上去判决对方。
只能相互拉扯着往中间靠。
时隔三年再次如此贴近彼此,只余安心喟叹。他的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她感觉到他呼出的气一点点变得平稳,胸腔的起伏也不再那么用力。刚才那一阵痉挛慢慢过去,他小腿不再乱抖,脚背还是垂着,脚趾也不再滑稽地翘起,重新安静下来。
许尽欢抬手,顺着他后颈摸了一下。指尖滑过他的颈椎手术时留下的疤痕,略微隆起,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纪允川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没有躲,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疼吗?”许尽欢问。
我像和你是陌生人一样塞了张银行卡,丢下还在病榻挣扎的你走的干脆利索,难过吗?
“不疼。”纪允川答。
没关系,是我开的口,我们当时再继续下去,你就不像许尽欢了,我也会不像纪允川了。我们会彼此拖着,彼此怨恨,然后,我们不会有今天。
许尽欢手指在那块疤上停了一秒,又轻轻挪开,改成去顺他背上的衣服。
动作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
“那就真的,算了。就过去吧。”
算了,过去了。
承认过去不会消失,可是也不再需要不断把它翻出来伤害彼此。
她把下巴也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样的姿势,闭了一下眼。
电视还在演,男女主角各自远走。
纪允川细细嗅着许尽欢的气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嗯,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呼
男人会撒娇哭闹是优势啊……
第87章 第 87 章 三年没见,你挺开放啊。……
纪允川在她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 声音闷闷的:“吃火锅吧,晚饭了。”
他嗓子还哑着,带着刚哭完的沙哑。听上去不像约会, 更像气头上随口一说。
许尽欢愣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他不是随口开玩笑,就是真的要吃火锅。
她想了想, 这人又是叫唤又是哭天抹泪得上气不接下气,确实消耗体力, 应该是挺饿。
“行。”她点头, “我订位置。”
纪允川哼了一声:“我早就订好了。”
他低头在轮椅侧边摸了摸,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订单记录,又闷闷补一句:“你换衣服, 我等你。”
“……”
合着是早有预谋……
许尽欢挑眉, 她实在跟不上他脑回路转弯的速度:“不是让我追求你?”
纪允川“哼”了一声, 把脸偏到一边,耳朵还是红的:“你追到了。”
他理直气壮, 顺势抓住她衣角不放:“所以现在要开始第一次约会了。”
“追到了?”
“嗯。”他像怕她反悔似的,又强调了一遍,“追到了。”
他抬眼:“本来想拒绝你两次邀约, 再答应你。可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我会死的。所以我不拿腔拿调了。”
“不过——”他又提了一个要求, “你以后不能再不要我了。”
许尽欢:“……”
她是真的气笑了。
“而且不能瞒着我任何事情,任何想法。”他一鼓作气把条件全说完。
许尽欢被这句噎住:“呃。”
纪允川立刻提高音量:“嗯!?”
许尽欢只好认真解释:“不瞒着你任何想法这个……很难做到吧。”
她客观分析:“人脑子里一秒钟有无数个想法, 你确定你要全知道?”
“许尽欢!”他又要急。
她很诚实地补一句:“我尽量。”
他咬了咬后槽牙,权衡了一下,最后勉强点头:“行。那你现在就尽量去换衣服。”
许尽欢进卧室关门换衣服。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电视小声吵架。
纪允川坐在轮椅里, 原本被许尽欢松开后的姿势歪扭,只剩下胸口不怎么明显的钝钝的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穿鞋的脚,刚才痉挛的时候鞋踢飞在一边,被他不受控地踢远了,现在整个人从腰以下都是一副混乱的样子,裤子上也是褶皱遍布。
他抬手解开腿上的固定带,手指在扣子上摸了两下才摸准,轻轻一按束带松开,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被他撑住大腿扶稳,他用手撑了撑轮椅扶手,把重心稳住。轮椅离鞋子那儿有一小段距离。他先把轮椅推去,刹死,再慢慢往前倾身。
费劲地拎起鞋子,然后手掌扣在脚上,他伸手抓右脚踝,脚踝被往上提,硬生生地拖起来,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脚背软下去,随重力自己垂着。
双脚没有力气配合,只能靠手往前推,鞋尖撞了几下才对上位置。鞋跟悬着,他又提高一点,靠重力把鞋砸了进去。
左脚照做。
这一连串动作做完,他后背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好听见卧室门开。
许尽欢换了件黑色的衬衣,头发低低的被挽起。她视线扫过他脚上的鞋,高帮板鞋,许尽欢默默感慨了一下这人到底有多少好看不好穿的东西,停了一下:“要我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窝到脚趾吗?”
“没窝到。”他立刻否认,语气有点倔,“我系好了。”
“行。”许尽欢也没打算当老妈子,走到玄关取下风衣,“走吧,吃火锅去。”
她伸手按下门把,转身先走。
去火锅店的路不远,商场就在附近。地库坡道有点抖,轮椅一路下去,滚轮压在金属防滑条上发出咔嗒轻响。
电梯里两个高中生偷偷看这边,被许尽欢淡淡扫一眼,很快装作认真刷手机。
火锅店门口一排等位牌,服务员见到轮椅,很熟练地把椅子撤走,把他们安排在靠边的位置。
“我自己挪。”纪允川说。
“你今天忽然回星河湾?”许尽欢坐在一侧,菜单选得差不多,她开口问。
语气不算质问,只是平平淡淡的好奇。
“公司要一份文件。”他说得很自然。
许尽欢抬眼正好看到他正好用食指下意识去碰鼻尖,垂眸轻笑,她不打算戳破,点点头:“哦。”
她懒得拆穿,左右不过是他和苏苓偷偷交换了自己的行程。早在半月前她的行李被苏苓直接送到二十楼她就知道这小没良心的出卖了自己。
但是想起刚答应过“尽量不瞒着他”。思索片刻,干脆把该说的说了。
“今天我去医院了。”等锅里汤开始冒泡,她捞了片生菜放进去,语气平静地丢出一句。
“……”纪允川握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今天早上。”她说,“去看精神科。”
锅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白色的雾蒸到两人脸上。
他喉咙像被人掐住,一句“我知道”到底没说出口,只把筷子横在盘边:“怎么回事?”
他知道这件事。他知道得比她想象中还早,只是细节苏苓也不清楚,他也无从得知。
真正从她嘴里听见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惊惧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昨晚喝多了。”许尽欢看着锅,“喝到不太清醒,脑子一团浆糊,然后,好像去拿刀了。”
纪允川瞬间收紧了呼吸:“什么叫好像?”
他上半身往前冲了一下,腰没力气支撑,整个人微微向前扑,好在他一只手死死按在桌沿上,才没有栽到桌子上去。
“就是手已经伸过去了。”许尽欢十分诚实,“余光看到猫爬架上抱抱的骨灰罐,猫爬架在窗边,窗户没关,风大,我就醒了。”
昨晚的记忆重新进入脑海,杯子里快见底的酒,茶几上的纸盒,瑞士军刀拆封的塑封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楼下小区的路灯晕成一团,还有猫爬架第二层粉色小罐子在亮白灯光下的瓷光。
“醒了以后有点害怕,就没睡。天亮了去医院。诊断是中度抑郁,医生给我换了新的药。”
纪允川胸口发紧:“你昨天……就差一点?”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点。”许尽欢慢吞吞地吃掉刚涮好的生菜,然后摁了一片红薯下锅,“从结果来看是一点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纪允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或者打给任何一个人?
“当时不太会想到谁。”她想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把刀扔了。”
“药呢?”纪允川问。
“在家里。”她如实回答,捞起红薯片塞进嘴巴,“医生开了新药,说吃两周复查。”
“今天开始吃了吗?”他又问。
“吃了。”她点头,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中午吃的,你来之前。”
许尽欢看了一眼纪允川一口没动的小料碗和干干净净的盘子:“你不吃饭吗?你说的要吃火锅。”
纪允川面色难看地勉强吐出一口气:“以后,你有这种念头,第一件事就打电话给我。”
“我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打电话给你。”许尽欢拿起盘子下了半盘肥牛,“我第一反应应该还是先想办法把刀扔掉。”
“你真不吃饭吗?你下午体力消耗应该挺大吧?”许尽欢拿起长筷子搅动着热气腾腾的锅,语气真诚。
“许尽欢。”纪允川压着情绪,“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她回望他。
两双眼睛在油烟和雾气间隔着,谁也没躲。
他咬牙,妥协:“……行。”
“那给你夹点肥牛?再不吃就老了。”
“"
“许尽欢,”纪允川在锅边沉默了一阵,开口,“我们一起住吧。”
“嗯?”许尽欢没反应过来。
“住一层。”他看着她,“你别一个人。”
“我可以提醒你吃药。”他继续,急急忙忙给自己找理由,“你看我现在身体还行不会烦你,家里有阿姨打扫,我也没什么别的坏习惯”
他说到这儿声音一顿,认真起来:“住在一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你出事的可能性,会少很多。”
他说得很赤裸,也很没皮没脸。这话换任何一个人听都觉得压力山大,偏偏许尽欢听完,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
“你工作呢?”她问。
“白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他发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计划,“你我崽崽一起。”
“崽崽也算?”她被逗笑。
“当然。”他一本正经,“宠物有助于健康情绪的发展。”
许尽欢沉默几秒,懒得反驳。她确实不讨厌这种安排,甚至觉得方便:“行。”
纪允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真的?”
“真的,我下黄喉了啊?”
火锅店出来,身上都是味道。回星河湾的时候,北城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先回十九楼接狗,崽崽高兴地围着两人打转,短腿乱蹬,尾巴摇到模糊。对它真正的主人半个月前把它丢在许尽欢身边毫不记仇,只有好久没见的高兴。
电梯里,崽崽趴在许尽欢脚边喘气,纪允川一手拎狗绳,一手扶轮椅轮圈,把腿摆正。二十楼的提示音响起,门一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香氛混着一点点小狗味。
“怎么睡?”换完鞋,许尽欢顺口问。
“当然是一起睡。”纪允川丝理所当然,“你这人都已经发展到拿刀了,我哪里敢放你一个人一个房间?”
许尽欢梗住。
他严肃提醒:“你说了你追我的。”
许尽欢一时语塞,发自内心地感叹:“在你这里刚追到就能同床共枕?三年不见,你挺开放啊。”
“我们有感情基础,所以可以。”他大言不惭,“而且我们以前也睡过。”
这倒是实话。她懒得继续辩论:“流氓逻辑。”
“流氓我也认了,你比较重要。”他十分坦诚,“我得把你牢牢绑在我身边。”
“囚禁犯法。”许尽欢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你意见呢?”他眨眨眼,眼神里写满坦坦荡荡的直接。
“……”许尽欢被他看得有点头疼。
她其实不讨厌和纪允川一起睡这件事。甚至某种程度上,她的睡眠质量在有另一个稳定呼吸声的情况下会好一点,这点她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不上诉了。”
许尽欢投降。
久别重逢后第一次一起睡觉。纪允川不可谓不紧张,哆哆嗦嗦花了多一倍的时间沐浴焚香,在浴室里还敷了面膜又去角质又刮胡子,还抽空给自己修了眉毛。
许尽欢都看完了一整部电影,纪允川才施然从浴室出来。
“要不是没听到动静,我还以为你打算睡浴室里了。”许尽欢瞟了一眼纪允川,一阵香风跟着纪允川转动轮椅的动作来到许尽欢的鼻尖,她甚至想要扶额苦笑:“晚上,洗完澡,喷香水?”
“这是你说过你喜欢的沙龙香!!!”
“好好好。多谢你,我多呼吸几下多闻几口别浪费了。”
纪允川气鼓鼓的把轮椅挪到床边锁死刹车,手去解束带。扣子啪地一声松开,上身一轻,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住轮椅坐垫,把身体一点点往床边挪。
臀部离开坐垫,他能清楚感觉到肩关节被全身重量压住的吃力,掌心在床上滑了一下,他咬牙稳住,慢慢让自己往床边滑过去。
今天体力消耗真的太大了……现在像被人打过一顿似的。
两条腿从轮椅边缘垂下来,他像一块被人半拉起来的布偶,只能靠手臂一点点挪动。腿毫无参与感,软软地挂在轮椅边缘,拖着布料在空气里摇晃,任由地心引力发挥。
好不容易挪到床沿,纪允川一只手撑到床上,一只留在轮椅坐垫上,在两个载体之间拉扯自己。最终整个人扑通一声半坐进床沿,姿势不好看,起码人没摔。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男人略显紧张的动作。
确实比她走时纪允川在床上半躺半坐都需要快十个枕头把人围起来才能稳住的状态要好太多了。个中艰辛,她无从得知。但能有今天的这种康复成果,过程想必极其痛苦。
纪允川喘着气拉裤腿,把两条腿一点点拖上床。布料在床单上摩擦,露出小腿的线条,因为瘫痪而略显细,脚背软垂着随着手的动作被牵拉顺着惯性乱晃,完全靠他用手摆位置。
拜托拜托,第一个晚上,不要出糗不要出糗。
纪允川心里狂喊。
等纪允川忙完最后的步骤,摆正双腿,许尽欢转身去拿床头柜的水杯和药片。
崽崽蹭蹭往床边跳,被纪允川伸手挡回去:“你今天先在下面睡。”
大金毛委屈地嗷呜一声,缩回狗窝,转几圈躺下。
药是白天精神科开的。许尽欢拆了一粒,喝水吞下去。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挪到床正中间。伸手越过许尽欢拿起药盒,看了眼剂量说明。
“纪允川,你这算侵犯病人隐私。”许尽欢慢悠悠地咽下药片。
“我是家属,分内工作。”他装模作样,“我看明白了方便以后我提醒你吃。”
“”
神人来的。许尽欢白他一眼。
卧室角落的电视播放着老电影,
两边的床头灯都关掉后,许尽欢忽然开口:“你困吗?”
“还行,你不困?”纪允川侧头,通过远处电视的光看许尽欢的轮廓。
“困了,我睡了,晚安。”
许尽欢觉得,很安心。
“晚安。”
纪允川见许尽欢真的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碰许尽欢的手
没反应
居然就这么睡了吗
以前每晚都有晚安吻的
纪允川狠心一把拉住许尽欢的手,让你不给我晚安吻,你晚上休想翻身了!
作者有话说:1:
下集预告:
一般狗悄咪咪地乖了要么是犯了事儿要么在憋个大的……比如没等到晚安吻的纪允川先生。
2:
许尽欢在每次吃火锅会先下蔬菜,然后会认真给黄喉计时,下肥牛涮蒜油碟,最喜欢的是毛肚。
(我们欢姐前期就算厌食也愿意答应纪允川邀请的原因就是,她真的超爱火锅。)
第88章 第 88 章 “你脑子还正常吗?你想……
许尽欢睡得并不踏实, 似乎是新药的副作用,她的睡眠质量变得很一般。半梦半醒之间,她被口干舌燥折腾醒了。晚上的火锅汤底盐放得有点狠, 她整个人干得像喝了口海水。
她侧头瞥了一眼枕边的纪允川。
这人躺得很老实, 仰着睡,胸口起伏规律, 电视光打出的轮廓还算柔软。她盯着看了几秒,确定他确实沉睡过去了, 才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傻子。
还以为她没发现, 牵得偷偷摸摸。
掌心一下子空了,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凉。
许尽欢下床动作很轻,生怕把人弄醒。脚尖点地, 趁着电视光去拿水杯, 发现杯子空了, 只好踮着脚出卧室。
门没关严,只留了条缝。兴许是一直放着电影, 卧室里有声音。纪允川也没发现,她给人掖了掖被子才离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两人之间那一点点连接着的体温断了。纪允川在迷迷糊糊的睡意里下意识翻身, 伸手一摸, 空的。
那一瞬间, 他整个人像溺水的人被从水下猛拽出来,心脏狂跳, 睡意被掐断。
“许尽欢?”
本该有温度的地方凉凉的,床单平平整整,连一点凹陷都看不出来。
他愣了半秒,大脑还没完全开机, 本能先一步炸开。
“许尽欢?”
嗓子一下喊哑了。房间黑着,只有门缝底下有一点很弱的光。这一点光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心里那种久违的恐慌翻起惊涛骇浪。
没人回答。
他整个心往下一沉,下一秒再不管不顾,拽着床单要坐起来。
她会不会又去拿什么东西?
他睡着的时候,许尽欢是不是又兀自地解决着情绪的问题?
无数个念头像一串鞭炮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纪允川来不及细想,伸手去抓他睡的那侧为了方便他翻身在床沿安装的栏杆,慌了神后砸到麻筋,又呲牙咧嘴地用另一手去扯床头的拉环,硬生生用单手从躺平躺的姿势坐起来。
上半身离开床的时候没找好支点,腰部几乎为零的控制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往侧边栏杆猛晃了一下,几乎要直接栽回枕头里。纪允川咬牙,手掌在床单上摩擦挪动,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自己的坐姿。
呼吸被这一折腾弄得乱七八糟,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咙里发紧。他顾不上这些,下意识去找轮椅。
轮椅停在床边不远,靠着墙。
床单被扯得皱成一团,他在床沿打了个趔趄,靠惯性整个人往床边挪,腰没力,只能用手狂
抓床垫。肩膀瞬间被撑得生疼,手心在床单上滑了一下,他硬生生又拉回来一点,勉强把自己拽到床沿。
夜灯没开,他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许尽欢不是不在床上,是根本没在卧室。
这一个事实在纪允川繁乱的脑子里扩大成无限可能。
刀、窗台、阳台、浴室……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起下午就借着吃火锅的借口找人已经把刀都收起来了,此刻所有恐惧都挤在一块儿往上涌。
纪允川一把抓住轮椅的侧板直接横着扑过去。上半身靠惯性猛地趴在轮椅靠背上,介于身高太高,下半身停在原地,只是被牵拉着挪动了几厘米,完全跟不上动作,整个人像被折成两截,腿在他趴在轮椅上翻身的时候重重磕在床沿,又被拖下去,膝盖磕到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时间管这些,手抓着靠背往上扒,靠手臂的所有力气把自己拽到轮椅坐垫。几乎是侧躺在轮椅上的姿势让髋骨砸坐垫边缘,匆匆歪坐在轮椅上,他来不及摆正自己,小半个身子悬在边上。
纪允川实在是太着急了,手掌在轮圈和靠背之间一摸,指尖挂到左边刹车的把手,咔哒一声,原本抬起来的刹车被他慌乱中顺势往下一按。
轮椅左侧刹车直接锁死。
纪允川没意识到,另一只手已经按住右边刹车,把那一边推杆拨上去。右轮活动自如,左轮却死死咬着轮胎。他把腿随手往前推了两下,脚背无力地耷拉在脚板前缘。因为慌乱,他根本没去好好摆放自己的腿脚,左脚脚尖勉强勾在脚托边缘,右脚则带着惯性滑到了脚托下面一截。
他低头匆匆瞥了一眼,两个模糊的脚尖在夜色里,他当已经摆好。
“许尽欢——”他一边叫,一边双手用力推轮圈。
右轮轻巧一转,左轮却纹丝不动。轮椅斜着发力,车架发出一串难听的吱呀,金属摩擦声听的人呀酸,整辆椅子像被人从侧面拽了一把,方向猛地歪向一边。
纪允川以为是睡衣下摆卡住了,手忙脚乱把衣摆往腰上一提,再用力推动,依旧没有任何改善。
他咬着牙猛推轮圈,轮椅呲地往前挪了一点,又顿住。地板摩擦声不对劲,他以为是地垫没挪开,手下意识再用力。手背上青筋绷起,手心被推圈磨得发烫。
吱呀——
被蹭到膝盖的睡裤让小腿和脚裸一起裸露出,因为长期瘫痪略显细软,此刻右脚背被脚托压在下面,脚踝不自然地被拧出一个怪异的角度,脚掌一半被粗糙地板摩擦,另一半卡在轮椅的小轮和地面之间,随着纪允川每一次疯了一样地发力,皮肤就被粗暴地挤压地更红。
怎么这么难推!纪允川咬着牙,又用力推了一把。他觉得轮椅像是推在一条长毛的地毯上,费力得过分。
轮椅往前每动一下,那只脚就被死死拖行一下。脚背被硬生生卷进一条逼仄的缝隙,脚趾撞到地板,踝关节彻底被扭成古怪的角度。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从胸口以下,像一直以来那样,是一块空白。
纪允川以为是地板翘缝或者方向没对好。心里的焦躁占了上风,他反手又推了一把,腕骨发力,把手圈往前一带,车架发出一声吃力的吱扭,也终于被他彻底弄坏了左边的刹车手闸,终于推得动了。
下一秒,金属车架不甘示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轮子腾空,整个椅子冲出去。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巨响,连人带椅结结实实砸在走廊地板上。
世界立刻在纪允川眼前腾起一阵白光。
他的背首先撞到地面,再往侧边磕了一下,肩胛骨被硬生生夹在轮椅一角和地板之间,肺里的气被这一下挤出去大半。胸腔好像被重拳砸中,喉咙里只剩下粗重又嘶哑的喘息。
轮椅翻倒,车轮还在半空中晃悠着地转圈。
他喘了一口气,耳朵里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胸口被那一下撞得发闷。他试图翻身,手一撑地,却撑空了一次,手掌滑了一下,掌心蹭出一层薄皮,火辣辣的疼。
纪允川试图翻身,腿像两截黏在身上的湿布,既碍事又帮不上忙。背部以下彻底失控,只能靠上半身乱撑。
在地上折腾了两下,他终于侧过身,让轮椅从他身上滑到一边,双手撑着地板往前爬。
地板冰得厉害,透过睡衣贴在他的肩背上。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点找到许尽欢。
别的都不重要。
纪允川甩了甩头,手掌撑在地上,指尖在地板缝里磕了一下,生疼。他让自己往门外挪。膝盖软塌塌地拖在身后,脚背拖着撞到门框边缘,又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闷响。
每一次前移都得先把一只手向前伸,把手掌压在地面上,再用力把整个身体拽过去匍匐向前。肩膀撑着大半个上身,肌肉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几乎下一秒就要崩坏。胸腔随着每一次用力被迫大幅度起伏,呼吸像破风箱,发出粗重的声响。
走廊其实很短,从卧室门到客厅不过几十步路,但现在对他来说却宛若天堑。他一点点挪,手掌在地板上摩擦发烫,掌心薄茧被磨得发红。
万一她这次没自己醒过来?
万一她真的去翻什么危险的东西?
万一他又慢了一步?
纪允川爬得越快,手上的动作越乱,紧接着,他闻到了对他来说几乎称得上条件反射的气味。
情绪紧绷,摔倒冲击,本就不够稳定的膀胱控制,这一串刺激轻易冲破了睡前穿好的那层成人纸尿裤的防线,尿液在重力作用下往一侧漏,沿着大腿根渗出,最终在他像条虫子一样爬过的那片地板上晕开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知道大概出了状况,却无心理会。
客厅那头传来细微的水声,开放岛台上的电热水壶的灯刚亮起来,蓝色的灯圈在黑暗里显得突兀。
几分钟前,许尽欢站在岛台前,拧开水龙头往壶里接水。夜里口干,她醒来上厕所顺便来接点温水,脑子还不算清醒。拧开橱柜,她习惯性伸手去拿菜刀架准备切个柠檬,手指摸过去,摸了个空。
原本固定在角落的木头刀座,凭空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抽屉,抽屉里住着安安静静的筷子和勺子,其余的地方空空如也,连一把水果刀都没剩下。
她顿了一下,露出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神色,浅浅笑开。
动作很大嘛,纪允川。
她还没来得及把浮起的笑意消化下去,背后的静夜里炸了一声巨响。金属摔地,再夹杂着什么东西拖行的闷声,像重物翻倒。紧接着是一串杂乱的拖拽声。
她握着水壶的手一紧,指节发白。
……这什么鬼动静?
她把水壶放在台面上,没管刚烧好的水,还在冒热气,直接朝卧室方向走过去。脚步一快,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转过走廊拐角,她整个人愣住——
几乎是下一秒,心脏重重一跳。
昏暗的走廊灯没开,只靠月光和客厅那点溢出的光勉强勾出轮廓。轮椅翻在卧室门口,一侧车轮半架在墙角,脚托被门框撞的歪歪斜斜。
纪允川整个人趴在地上,睡衣皱成一团,衬衫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一小块后腰的皮肤,侧着身,靠双手一点一点往外爬。上半身几乎贴在地上,手掌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大臂绷得紧紧的,肌肉因为用力微颤。他的腿完全拖在身后,膝盖以上勉强还被睡裤包着,小腿和脚踝裸露在外,角度诡异。
“纪允川!?”许尽欢几乎是喊出来的,尖锐凄厉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
他听见动静整个人一下僵住,抬头朝她方向用力撑了一把,让自己好仔细看到她有没有事,嗓子哑得厉害:“你
……你怎么不在床上……”
许尽欢被他狼狈的模样吓到,顾不上回话快步跑过去,蹲下身,一手托住他的肩,一手扶住他胳膊:“你怎么掉下来的?!你爬过来的!?”
手掌贴上他肩膀,她能感觉到那块骨头下面的肌肉在抖,能出汗的位置汗已经浸湿了一大片睡衣布料。
纪允川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抓住了她。
他一手撑着地板一手猛地扣住许尽欢的手腕,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指尖几乎嵌进她皮肤。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湿意,力气大得吓人。他从下往上看她,眼里全是惊魂未定,视线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你怎么不在床上?”他重复。
尽管被抓得很疼,许尽欢还是耐心解释:“……晚上火锅有点咸,我起来倒水喝啊。”
她呼了口气,忍着还没散完的惊吓,先把他肩膀按稳:“你先别动。”
“手放我肩上。”她指挥。
“好。”人在自己手里,纪允川安心下来乖乖照做,两手扣上她双肩,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借力把他从趴着拖成坐姿,两人几乎挤在一起,他膝盖宛如死掉的章鱼触手般蹭在地上,只有上半身勉强立起来。水渍那一片刚巧在他屁股后一点位置,他坐下去的时候又被重新压开一圈。
尿液的味道被挤出一点,混在空气里。但两人都无暇顾及。
许尽欢跪在地上把人抱着靠着走廊的墙坐好,她心惊胆战,这人疯了吧。她腾出一只手,想先把纪允川抓着自己的手指掰松一点,手腕都被他捏得生疼。他根本听不进去后半句,呼吸乱得比下午他无理取闹的时候更甚。
纪允川拉着许尽欢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几乎要把她整个拉到自己怀里来。他一边抓她的手,一边眼神飞快地从她脸上往下扫,下巴锁骨、手臂手腕,哪里都没血,也没伤口。
“你……哪里不舒服吗?”他的心终于放进肚子,满脸担忧。
许尽欢被他紧紧抓着半蹲着,只能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按了按:“我没事,哪里都没有不舒服。”
纪允川盯着许尽欢的脸,看她眼神清醒,没有空洞的涣散,胸口那团气才终于狠狠吐出去一半。
“以后叫我给你倒。”他还喘着粗气,语气却极罕见地强硬,“你渴了,叫我。”
许尽欢:“……”
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吐槽,最后只挤出一句:“半夜你推轮椅从床上给我去倒水,你确定?”
“我就当复健项目了。”他固执。
“你先别管以后。”许尽欢皱着眉,目光落在他右脚踝的位置,“你脚踝扭成这样?”
“!?”纪允川这才抽空分神去看自己的脚踝,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右脚连着小腿一起露在裤管外,脚踝肉眼可见地鼓起一圈,将原本因为长期废用肌肉萎缩后有点瘦的脚面撑得不成比例。皮肤下方隐隐一片青紫,脚背靠近地砖一侧有一小块擦伤,被地板磨破的皮肤微微发红。
“哈哈,我就说我花那么多钱买的超轻超灵活轮椅怎么推不动”纪允川讪讪找补。
许尽欢仔细看了纪允川脚踝这么严重的伤,面色阴沉,一双狐狸眼轻眯:“哈哈?”
“”纪允川心里拉响一级警报。
这才和好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许尽欢惹生气了
她抬眼,看见他睡裤那一大片水渍,语气尽量平静:“……摔的时候吓到了?”
“没事。”纪允川像是刚刚才意识到那片狼狈,声音低了一点,“翻车的时候可能压到膀胱了,有点……”
许尽欢已经快速收拾好了怒气,总归他是担心自己才变成这样的,语气异常平静:“没事,等会儿一起收拾。伤成这样没有发作AD吗?有没有不舒服?呼吸呢?血压呢?觉得热不热?”
分手前她和纪允川拥抱压到了他当时留置的尿管差点让纪允川血压爆炸,这件事给许尽欢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现在伤成这样,她难免害怕。
“没感觉。没关系的。“纪允川打哈哈。
“去拍个片。”她给出结论,语气不容置疑:“去医院。”
“不用吧,休息两天就好了。”他眉头拧起来,“你要作息规律,好好休息。医生不是说要保持睡眠吗?你刚吃药第一天,半夜折腾去医院干嘛。”
一边说,纪允川还伸手去拉许尽欢的胳膊,像在哄小孩:“再说你这个新药那么多副作用,好不容易睡着”
“你脑子真的还正常吗?”
许尽欢极少用这种语气,音量不高,愠色渐浓。她抬眼盯着他,瞳孔里刚被“纪允川是在担心自己才弄成这样”自我劝解掉的怒意卷土重来,唇线抿直。
纪允川愣住。
他第一次看到许尽欢表现出如此大的怒意。就连上次抱抱抓伤他,许尽欢也只是冷着脸让他去打疫苗。
“你骂我?”他下意识软了声音,甚至有点委屈。
“你想截肢?”她难得疾言厉色,声调压得低,比吼人还吓人。
纪允川被吓了一跳,喉咙紧了紧,缩了缩脖子:“……你别生气。”
“我去就是了。”他立刻改口,态度端正,“生气对身体不好。”
许尽欢被噎得一顿,嘴角忍不住狠狠抽了两下:“先去卫生间换裤子,我去拿干净衣服。然后去医院。”
“我给你把轮椅推过来。”她想起他刚刚翻车的惨状,“我扶你坐上去。”
“不行。”他脱口而出。
许尽欢:“?”
“你不能离开我视线。”他看着她,眼里的那点惊慌失措还没散,“刚刚你不在我身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蠢。”
“这个你倒挺有自知之明。”许尽欢绷着脸。
“你去推门口那台备用轮椅,就在那里,我看着你。”
她深吸一口气,妥协:“好。”
说完,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起身去玄关,刻意保持在走廊灯光笼罩的范围里,半路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那样坐在地上背靠墙,睡衣皱巴巴地搭在身上,睡裤一片深色,右脚踝裸露在外面肿得像不成样子。
许尽欢被这一幕弄的有点难过,匆匆走到门口把轮椅推回来。纪允川不敢再逞强,老老实实让她一手托着他一侧大腿,一手扶着他腰,把人从地上扶到轮椅上。
她低头把纪允川的两条腿拎起来,哪怕知道他感觉不到,还是下意识放轻动作。
右脚一落到脚托上,肿胀那圈皮肤被金属边缘轻轻一压,很快又浮起一点。她看的头皮发麻,忍着没再说话,只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许尽欢蹲下来,给他擦掉小腿在地板拖行留下的一圈灰,顺手把裤腿挽高,确认没有破皮,动作自然得像在给狗擦爪子:“还好没有别的伤口。”
纪允川低头看着她弯着腰,头发滑到侧脸,耳后露出一点皮肤。明明动作有点粗,手指却避开了他膝盖骨突出的位置,不让他的膝盖撞到轮椅架。
许尽欢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一路推他去卧室的卫生间,她抬手开了走廊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刚刚那一片湿痕照得难堪。
作者有话说:1:
纪允川最害怕的三件事:
1.许尽欢生他气
2.许尽欢不要他
3.许尽欢不爱他
2:
据小道消息,纪允川很少惹许尽欢生气,有许尽欢没什么脾气的原因,也有纪允川本人比较敏感,会提前读空气规避风险的原因。
但是真的把许尽欢惹生气后,纪允川会凭借独特的身体优势卖惨来得到许尽欢的谅解。
许尽欢对此一眼看透,可纪允川依旧百试百灵。
第89章 第 89 章 许尽欢在心疼他!
浴室的灯是冷白。瓷砖干干净净, 被水汽一熏起了层薄雾。
纪允川解决了脏掉的衣服裤子,然后被许尽欢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外伤,最后终于被批准进浴室简单冲洗。他进门找到手机, 手指还在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抖, 点开联系人给司机打了电话。
“麻烦来一趟星河湾,不用急。”他尽量压平声音, “我这边得去一趟医院。”
对面睡意朦胧的司机立刻清醒:“好的,纪总, 我马上出门。”
电话那头挂断前又顿了一下:“您自己转移注意小心。”
“嗯。”纪允川应了一声, 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锁了轮椅,抬手去把浴帘拉开。换裤子的时候已经简单擦过身上, 但他总觉得身上还是有股味道, 让他觉得不干净。
肩膀发力, 双臂撑起上半身,臀部离开坐垫, 双腿了无生气地被拖在地上。纪允川心里默数一二,在第三下的时候猛地把身体往前移,屁股砸到淋浴椅子上。
坐稳之后, 他抬手把轮椅往后拨了点, 免得被水溅湿。水从后颈一路冲到背, 再顺着臀部、瘦削的小腿往下淌。膝盖以下的肌肉因为长期废用,线条干瘪, 皮肤惨白。过了大概半小时,此刻右脚踝肿得已然有些离谱,似乎皮肤下一秒就要爆开般,, 水冲在上面,连皮肤都
被反着亮了光。
刚准备伸手去拿沐浴露,一抬头,对上了淋浴间门口那张脸。
许尽欢一言不发,直接把门口停好的轮椅往里一拉,冷着张脸稳稳当当坐在他面前。
她坐姿端正,背靠着轮椅靠背,双腿交叠,手臂环胸,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
“……”
水沿着花洒落在纪允川头顶,潮气蒸到他耳根,他却并不觉得暖,只觉得所有有知觉的地方都被许尽欢的视线看得发麻。
“你……要不先出去?”他试探着开口。
“不了。不能看?”许尽欢语气平静。
“我怕你看我洗澡更生气。”他老老实实,“就算你现在不说话,我也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就是稍微冲一下。”他有点心虚,下意识去扯挂在一旁的浴巾想挡一下,“等会儿你——”
浴巾刚被他扯起来一半,许尽欢直接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俯身伸手一拎,干脆利落地拨回去。
“挡什么。”许尽欢靠在轮椅上,姿态懒懒,语气不急不缓,“有哪块是我没见过的吗?”
一句话把纪允川噎得彻底说不出话。
耳朵从根到尖全红了。
水仍旧在冲,他也不敢停,只能乖乖地拿起沐浴露往身上胡乱一抹,动作比平时规矩得多。上肢力量还在,手臂举起落下,大腿上因为截瘫后废用的松散肌肉在水下轻轻摇晃。
许尽欢就那么看着,一点没躲。表面看去很平静,眼睫投下一小截阴影,实际上心里的火烧得极旺。
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保意识。一个高位截瘫病人,从床上爬到走廊,再翻一次轮椅、把脚扭成这样,就为了追着她喊一声你去哪了。
荒唐至极。
水汽往外翻,她被蒸得有点燥,却一动不动。
纪允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洗头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手就忍不住往下滑,想遮点什么,又遮不住。腿掉在凳子一边,下垂着,右脚踝肿得怪异,他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你……要不要先出去等司机?”他小心问。
“你怕什么?”许尽欢淡声,“我又不能把你拆了卖器官。”
“……没有。”他老实,“我就是怕热着你。”
“我不热。”许尽欢答,“比我脑子凉快点。”
他说不过她,只好垂头丧气地把沐浴露冲干净,顺便再仔仔细细冲了一遍右脚踝。水从肿起的那一大□□肤上滑过,带走了刚才拖地爬行留下的灰尘。
冲完,他关了水,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的浴巾。上半身还算利索,把自己裹成一团,腿却没法收,只能让那两条湿漉漉的腿软绵地歪斜在凳边。
“我出来了。”他提醒,“你先别挡门,我得挪回轮椅。”
许尽欢倒也没有真打算拦他,就地往后挪了一点,把轮椅往外推半步,给他留足空间。
费劲地回到轮椅穿戴整齐,腰间束带一扣,他才算稳稳地坐回自己的安全区。
两人收拾好推门出去时,司机刚好打来电话:“纪总,我在地库了。”
“好。”他说,“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许尽欢。她已经穿好外套,侧脸在镜子里略显冷淡,嘴角紧绷,袖子卷到手肘,像是随时准备动手打人似的。
医院的灯总是亮的,长椅一排排排开,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来的路程不久,十几分钟,但是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李至延无奈:“我真挺佩服你的,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弄的?我这见了不少极限运动的才能伤成你这样,你半夜参加轮椅竞速赛了吗?”
“哎呀哥你别骂了,就是扭了一下。”纪允川乖乖用手把右腿拎起来给李至延看那只肿得离谱的脚踝,让人检查,“刚刚在家没注意。”
“骨头没事。”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指节敲了敲,“就是扭伤,韧带这边有点牵拉,算你运气好。”
他转头看许尽欢:“回家前两天冰敷,一天三到五次,每次十五分钟。再过两天换成热敷和外擦药膏。特别要注意,他腿没知觉,冰敷的时候务必有人看着,冻伤有截肢的风险。”
“最近一切站立训练先停,下肢负重也别做了。”李至延看着纪允川的脚踝有点头疼,淤青和肿胀在白光下显得更触目,“你这恢复得不容易,再这么瞎折腾,崴成习惯性扭伤就真的没完了。”
许尽欢嗯了一声,记得很认真。
“有疼痛的话,就口服止疼药,但你感觉不到,大概率用不上。”
李至延顿了顿:“不过有些深层痛觉还是会有,有可能痉挛,或许引发AD。你要是睡不着,不舒服,感觉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我叫车接你。”
“嗯。”纪允川此刻乖觉得看不出一点刚刚翻车时的疯劲。
两人从诊室门口出来,坐在大厅门外等车的区域,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大厅门口有玻璃自动门,外面是医院的车道,司机说要把车开到近一点,让他们少折腾一段路。
于是两个人就肩并肩地坐在那一排等待区椅子上。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许尽欢低头翻诊断书,把李至延写得龙飞凤舞的医嘱细细看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过滤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纪允川没敢像平时那样靠过来,只是悄悄侧过头瞟她。
她的脸色比刚出门时候好了一点,眉心还是夹着一小道阴影。眼睛因为熬夜有点泛红,下睫毛压着殷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她现在不想看纪允川。
但是怒气到这个点也就没那么燥了,但那股不满还堵在嗓子眼里。她不想开口,怕一开口就翻出太多她暂时还不愿正视的东西,比如刚刚在走廊看到他趴在地上往前爬时,心脏骤停那一瞬间的恐惧。
纪允川则老实地把轮椅刹死,坐她身边不敢乱动,他现在才开始真切体会惹她生气的后果。
他怯生生地扭头看了许尽欢一眼。
她的侧脸在冷白灯下显得很锋利,唇色淡淡,紧紧抿着,整个人写了几个字——
别惹我。
纪允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第一次见她冷着脸是被抱抱抓伤的那次。那会儿他们连熟人都不算,她板着脸把他拎去打疫苗,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觉得麻烦和不耐。
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脸冷得不像是觉得麻烦不耐,是心疼吗?
许尽欢,在心疼他吗?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得意。
“你别气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哥都说了我只是扭伤。”
许尽欢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诊断书,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试图用一点肢体动作打破凝滞的空气,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放在椅子上的手背。
戳一下,停,戳一下,又停,像做了坏事后心虚的狗拿爪子挠门:“我没事的,我也感觉不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点后悔。感觉不到这四个字,这个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一点不合时宜的轻率。
许尽欢垂眼看他戳过来的
手指。
她本来想甩开他的手,“你感觉不到不等于没事”“你不疼不等于没有受伤”,所有理性的责备都排好了队等着说出口。
可视线往下一扫,就扫到纪允川那只肿得发亮的右脚。
鞋根本穿不上,只能光脚搁在轮椅脚托上,脚踝肿成一个几乎要把皮撑破的球。皮肤被撑得像随时会裂开,青紫在底下斑驳一片。最刺眼的是那只脚依然安安静静垂着,连被拉扯到这种形状,都没有任何主动性的抽动,依旧死气沉沉,蜷在一边。
许尽欢喉咙里所有想说的话堵成一团,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没有理他,却也没有抽开。只是反手一扣,把他那只不安分戳来戳去的手稳稳按住。
手掌贴在一起,纪允川的手心比她的热,掌纹粗糙,她的指尖冰凉,扣上去那一瞬间,热度沿着掌心传上来。
纪允川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松,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点。他试探着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轮椅发出轻轻的滚动声。他乖乖任她握着,连呼吸都轻了些,恨不得让掌心的温度再待久一点。
“……那我就当你没生那么大气。”他小声嘟哝一句。
许尽欢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也没说是或者不是。
大厅外面一辆车停在门口,司机打电话上来:“纪总,我到了。”
“来了。”纪允川回了一句,才舍得松开一点握着她的手。
回家的路比来医院的时候顺利多了。
回到星河湾时,凌晨三点。
崽崽被动静吵醒,从狗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绕圈。
回到二十层卧室,许尽欢先把纪允川送到床边,帮他从轮椅转回床上。
经历了医院那一遭,他明显气力不济,转移的时候连手臂的力度都虚了很多。她索性两只手都搭上去,一只环在他背后,一只拽着他裤腰,几乎半抱半拖,把他安在床上。
好不容易躺平,纪允川还没来得及享受床垫,眼角余光就捕捉到许尽欢起身要走。
胸口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提高了声音:“你去哪儿?”
很像几小时前那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唤,只是这会儿多了点委屈。
许尽欢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找冰袋。”
“你躺好。”许尽欢把外套扔在不远处的沙发背上,语气平静。
纪允川“噢”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这会儿黏人得过分,可刚刚那一轮经验让他对看不见许尽欢的状态有了新的恐惧。不过好在她这次走得不远,从卧室门出去,过了不到半分钟就又回来。
许尽欢手里拎着一个冰袋,外面包着条干净的毛巾,另一只手还端了一杯温水。她先把水放到床头柜,又绕到床尾坐下,抬手去碰他的脚踝。
她的指尖一沾上,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等,等会儿!”纪允川腾地红了脸,一手勾住自己的膝窝,下意识把脚整只往自己方向拖,整条小腿离开了她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那动作很快,下半身却一点也配合不上。小腿被他抱起来的过程乱七八糟,下垂的脚脚背在空中画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肿胀的右脚在空中摇晃了两下,脚趾垂着,脚踝下垂得厉害,仿佛所有肌肉都被抽空,只剩一层皮包骨头,却被淤血撑起网球大小的凸起。
他把脚抱到自己大腿旁边,僵在那里:“我自己按着就行,你教我怎么敷就好。”
瘫痪六年,纪允川早就习惯了这些画面。可被许尽欢看见,他还是本能焦躁。
卧室里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床上的被子乱得像经历过一场小型战争。崽崽已经很识趣地跳到许尽欢那边的床尾,团起来当装饰品。
许尽欢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正因为什么都没说,他反而更泄气。
“……给你给你。”两人的对视中,纪允川先扛不住,像被捏住后脖颈的狗,乖巧地松开抓在膝窝的手,腿脚歪斜着砸回床单,软趴趴地往一侧倒过去,“你别生气。”
那条腿落回床上的时候发出一点闷响,脚踝因为没有支撑,又自然垂下,一副任人摆布的姿态。
许尽欢没吭声,把冰袋外面的毛巾又折了一层,才伸手去托他的脚踝。冰袋碰上去之前,她的手先贴上了他的皮肤。脚踝真的太凉了,凉得不像人体,倒像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一块肉,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皮,下面是一团毫无自主反应的骨头和肌腱。
她轻轻握住那一圈,指腹触到的是松垮的肌肉和软绵的皮肤。关节松垮,她稍微一抬,那截脚踝就跟着在她掌心里晃,那感觉像上高中的时候电玩城里的大号粉红豹,四肢细长,也像这样乱晃。她心里一沉,眼底却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往上稍微托了一点,让纪允川的脚踝有个支点,再把包着毛巾的冰袋轻轻按上去。
冰袋刚碰到肿得发亮的那一圈皮肤,毛巾就跟着吸了一层水汽。她能感觉到肿起的那一块比周围温度高一截,发炎导致的热与他整条小腿那种冷得过头形成讽刺的对比。
下垂的脚此刻被她托着,由于没有任何自主控制,脚背依然耷拉着,趾尖卷曲。被她稍微一动,脚趾就跟着晃。淤青藏在肿胀下方,紫红一片,比她在急诊处理室里匆匆一瞥时更重。被冰敷住以后,并未散开,周围的皮肤表面却被冻的更白。
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纪允川见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喉咙一紧,忍不住瓮声瓮气道:“很难看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眼墙上的钟。
差不多十五分钟,许尽欢才把冰袋拿开,把毛巾从脚踝上抽走,轻轻擦去那一层被冻出来的水珠。
“别动。”她说。
说完,起身从床头拿了个枕头,回来时又顺手抽了条薄毯。她一手托着他的踝一手托着脚跟,把脚稍微抬高,在脚下垫上枕头,又在悬空的腿下塞了毛毯。
一切都收拾妥当,许尽欢从床尾绕回床侧,掀开另一边的被子,自己躺了进去。
背对着他。
背脊薄薄一条,顺着床垫的弧度陷下去一点。
房间另一角的电视安安静静放着之前那部他们在十九层亲到一半不小心陷入柔软沙发里没能看完的电影。
纪允川本来平躺着,他把上半身稍微撑起一点。床头有个拉环,他熟练地抬手抓住,用力一拽,把自己往许尽欢那一侧挪近一点。
拉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背部肌肉被牵得发酸。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缩短两人之间那点距离。
“……我错了。”他先开口,声音很认真,“你别背对着我好不好。”
许尽欢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不死心,接着说,“我就是没看到你太着急了。脑子里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得赶紧去找你。”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有点难为情,声音压得更轻:“我以后不这样了,行不行?”
她还是没出声。
他觉得有点慌,又往前挪了挪,让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枕头的宽度。
“你别生气了。”他坚持不懈,“睡前生气会做噩梦的。”
他索性开始卖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做噩梦了,我也不方便翻身抱你。”
纪允川见许尽欢是铁了心不理睬自己,沉默了几秒,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枕头那一侧探过去,先试探着戳了戳她的后背。
她没躲,但也没理他。
他鼓起点勇气,把手掌整只贴上去,指尖顺着她脊柱上那条细线缓缓滑了一下,然后停在她的腰窝附近。
许尽欢蜷缩着,背对他。她闭着眼睛,听着他那点没有逻辑的念叨,心里那股火并没完全消下去。
心疼和火气搅
在一起,糊在心墙的一大片潮湿报纸,撕不开,烧不掉。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欢姐心里冒鬼火了,即将做恨。
第90章 第 90 章 我爱你。
卧室里只开着床尾那台电视, 屏幕的光远远地晃在墙上,英文对白一句一句往外飘。
许尽欢面朝墙,背对着纪允川, 眼睛睁着, 盯着看不清纹理的墙纸发呆。
身后那个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小声说话。
“……你别生气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乱来了, 好不好?”
“我就是太害怕你出事了。”
他声音不大,却一刻也没停。
像一只被主人骂过之后想要蹭回来的大狗, 尾巴夹着, 又小心翼翼又执拗。
他每说一句话,许尽欢后背的肌肉就绷紧一点。
不是被他惹的,而是被自己气的。
许尽欢侧躺着, 背对着他, 一只手压在自己肚子上, 眼睛盯着远处的电视光。
耳朵里,却填满了身后纪允川紧张又笨拙的碎碎念。
岛台上原本放着的菜刀架不见了, 只留下刀架底座干干净净的空位。
玄关拆快递用的美工刀也消失了,连之前她顺手插在柜子缝里的那一把旧剪刀都不翼而飞。
半个月前重新回到十九楼,几乎和她走时一模一样, 猫爬架还在, 电视就算换了台新的也还开着, 背景音永远没停过。
再往前,是十几分钟前的画面。
走廊灯光下, 纪允川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她的身边爬。只是因为睡起来没看到自己,害怕她出事。轮椅歪在远处,左边手刹莫名其妙拉着,右脚被卡在轮椅脚托下面拖出一条痕迹, 脚踝肿得一块一块。睡衣扣子也没扣齐,衣摆半卷着,整个下半身乱得不成样子。
跟她刚认识他时那种一粒灰都要拍拍的都市潮人和少爷形象,完全是两个物种。
背着她,不知道和苏苓偷偷联系了多少次,交换她每天去哪儿,什么时候回家。
背着她,偷偷跑去做手术。
背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跑去意大利。
现在连体面也不要了,形象也不要了,在地板上爬得衣衫不整,只因为她半夜不在床上。
髋部侧面磕得一块青一块红,只知道往前爬。
许尽欢扪心自问,她一点都没被打动吗?
……是吗?
那为什么,她的眼泪,在往外流呢?
她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但眼眶突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鼓涨起来。鼻腔里一股热气顶上来,眼角酸得厉害。她不习惯这种失控的感觉,下意识皱了皱眉。
身后那个人还没察觉危险,继续用他那点会把自己作死的热情拼命往前冲。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我明天就去报名最新发起的试验项目,争取今年就排到手术。等我彻底康复了,有感觉了,就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让你为我担心了好不好?”
他讲得很认真,也很随便。
许尽欢听着这一串词,整个人反而冷了下来。
还在试验阶段的手术?他上次做了什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去的德国,什么时候去的意大利,什么时候决定要把自己的脊髓再打开一次?她也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跑去意大利蹲她楼下看她的。
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他那句话,把她从医院里到现在最后一点假装出来的冷静给彻彻底底点着了。
“我明天就去报名。”
他说得太轻易了,像是随手报个健身年卡。
她被这份轻易气到了,也被纪允川那份用命去哄人的冲动给吓到了。呼吸一下子乱了。
理性和情绪在脑子里打架,她的理性还没开口,情绪就揭竿而起。
下一秒,她动作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闭嘴。”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比她想象中低,也比想象中冷。
“啪”一声,她直接一把拉下自己那边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小灯瞬间灭掉,房间里只剩远处电视倾过来的冷光。
灯灭的瞬间,她翻身。
动作利索得近乎决绝,一下子从背对着他的姿势翻过去,膝盖抵着床,整个人跨上去,压在他身上。
“许——”纪允川才叫出她的名字,后半句被她突然的动作截断。
许尽欢整个人压过去,手掌稳稳捂在他眼睛上,膝盖一顶,跨坐在他的腰腹上。
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顺势把他微微仰起的头按回枕头里。纪允川的睫毛在她掌心下抖了一下,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小兽,明明害怕,却还努力安静地待在原地。
“你——”
他刚张开嘴,她早就已经跨坐在他腰腹,另一只手探过去,把他那侧的夜灯也拉掉。
房间彻底陷进一块灰暗。
“……不许去。”她手还堵在他眼睛上,指节有点发抖,但声音极稳:“你给我闭嘴。”
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气,尾音却在发抖。
话音落下,她低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没有任何缓冲。
没有任何犹豫。
像是她这些天、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火气,一瞬间全往这个方向倾倒,带着一点狠劲,也带着一点彻底的不要命。
纪允川整个人先是一僵,没来得及适应这变化,就感觉嘴上一热。
嘴唇上一阵刺痛,紧接着是热。他本能地想往上抬头回应,又被她按回枕头里。她捂他眼睛的那只手顺势移下来,掌心扣在他眉骨上,让他的视线完全被剥夺后能老实一点。
他被咬到微微“嘶”了一声,下一秒就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抱她。
带着怒气的吻铺天盖地地狠狠压下来,砸得纪允川脑子嗡嗡作响。许尽欢压得真切。一点余地也没留。不像以前那种懒洋洋的亲吻,像猫挠一样逗两下就收回去。这次是彻彻底底的攻城掠地。
小腿夹在他两侧,体重实打实落在他腰腹上。
纪允川下意识将手臂绕上去,环住她背,掌心贴着她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后背热得吓人。
许尽欢狠狠地咬住他的下唇,不过对他来说不是疼,是一种久违模糊的感觉,从唇角一路炸进大脑。
嘴巴完全被她掌控,呼吸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准节奏。
“许……”
他刚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就再一次被她咬住。
她完全不给他机会说话。
纪允川被吓懵了,短暂的空白之后,本能地抬手去抱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肩背一起用力,像生怕她真的会从自己怀里溜走。
吻间隙,他胡乱喘了一口气,耳朵里嗡嗡直响。
混乱间,他还是忍不住胡乱交代:“我、我是做了手术,但是现在也只是有很浅、很浅的深感觉……拿锤子给我砸骨折,我的感觉也只是像用羽毛拂过一样……”
他喘得厉害,说话有点断句:“我晚上也没、没吃能那个什么药,也没打针,我不知道
我——”
“我让你闭嘴。”
许尽欢终于松开他的嘴,去说话,声音恶狠狠的,咬字清楚。
她是真的在生气。
气自己没骨气,被人一撒娇就缴械投降。
气纪允川是全天下残疾人里最会作死一个,手术动了一回不够,又做一次,现在还想着再去给人试验项目开一次脊椎。明明已经因为她差点死一次了,现在还想着再上手术台再赌一把。
气他二十八岁了还像个棒槌一样记吃不记打,看到她不在床上,脑子里只有找人没有自保,连脚踝扭成那样都没发现。
许尽欢甚至来不及分清,到底是恼火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她嘴唇下移,顺着他下颌一路往下,最后停在锁骨和气切疤痕之间的那一块凹陷处。
隆起的疤痕组织在他呼吸时微微上下起伏,像一只小小的怪兽趴在那里,提醒他们那段窒息的日子。
许尽欢低头,狠狠咬住那一块,然后低头去扯他的睡衣。
纪允川之前只是随手套了件睡衣,扣子本来就扣得马马虎虎,被她这么大的力气一扯,整个衣襟立刻散开。两三颗扣子崩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尽欢的牙齿压在那一圈增生皮肤上,他本能一抖:“唔——”
那块地方有感觉,比他胸口以下多数区域都清楚。
纪允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喘,肩胛微微往上缩了缩,胸口起伏得更明显。许尽欢像一场迷路的初雪,从上方四散着落下来,准确砸在纪允川身体的界碑附近,落在他的脖颈,落在那块疤,落在还能发声的少数几块领土上。
电视里闪过一段海面镜头,银白的浪头一圈圈推向岸边,光线被切成断续的碎片。
屋里却像沉在另一个水下世界里,每一点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回音。
纪允川努力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
他被咬得全身一震,下意识吸气,胸腔一涨,疤痕那块皮肤随之被牵扯,麻麻的。他刚想伸手抚一下那处,却在半路停住了动作。
指尖碰到的,是一滴滚烫的水。
他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滴水落在他锁骨边,顺着疤痕边缘往下滑,滑进胸口,被棉质睡衣吸进去,再也看不见。
纪允川能感觉到许尽欢的头发散下来,发梢轻轻扫过他锁骨,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
“许尽欢?”他嗓子发紧。
他整个人像被谁往心脏狠狠戳了一下:“你……在哭?”
他听见这四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怎么会在他面前哭。
这个女人从来都只会在别人崩溃的时候递纸巾,然后用几乎为零的安慰技巧干巴巴地劝说对方别哭了,然后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样的人。
她怎么,哭了?
纪允川慌了。他声音一下发紧,想下意识去仰起头看她,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彻底剥夺,她的手还盖在他眼睛上,掌心的温度一时半会儿没收回来。
刚刚那点因为她主动亲吻而生出的暧昧愉悦,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伸手去捧许尽欢的脸,虎口摸到她冰凉的下颌,拇指抬起,在她脸颊上扫过一圈,指腹沾上湿意。
她真的在哭。
“别、别哭,”纪允川的声音瞬间软下去,甚至急得发颤,“我闭嘴,我不去了。我不去做那个手术,行不行?你别哭了好不好?”
许尽欢自知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这是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毫无防备地哭成这样。
她不想被他看到。她不想让纪允川看到她哭的样子。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案板上的死鱼,肚皮朝上,柔软苍白、毫无防御,只能任由人随便观察所有的残缺和软弱。
他费力地梗起脖子,想看她脸,可许尽欢的手死死捂在他的眼睛上,用了十成的力气。
“别看。”她伸手,胡乱摸索着床头,从枕头和靠垫之间摸出自己的眼罩。
顺手抄起枕边的眼罩,一把扣在他眼睛上,拉过弹力带的动作有点粗鲁。
“……不许看。”她哑着嗓子,很少见地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命令腔。
她鼻音有点重,听得出是刚哭过。
纪允川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罩内侧扫出一点轻微的摩擦感。
他举起手,碰了碰眼罩的边缘,又很乖地把手放下。
“好,我不看。”
既然看不到,他就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一点。
他从颈后慢慢往下摸,找到她的肩膀,再一直摸到她的背,掌心覆上去,把她整个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他可用的知觉忽然像被调到最大音量。剩下能感觉的那些地方,反而被无限放大。皮肤上每一寸接触,每一口呼吸,每一滴落在他身上的眼泪,都被大脑记得一清二楚。
从胸口开始身体感觉就不甚明显,剩下那一点点能全然感受到的地方,无一例外地被她占满。
许尽欢不再说话,只是低头,重新去吻他。
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有的落在他下巴,有的落在他喉结,有的落在那块被她咬红的疤痕上。
柔软的嘴唇贴在他下巴乱啃,留下乱七八糟的热。他每被她亲一下,就像被点着了一小簇火。
对正常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点温度和触碰,对他而言,却是残存感觉里极少发生的强烈刺激。
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眼罩和枕头压得发闷。他下意识想缩肩,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缩,只能用力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黑暗里,他的世界被缩小成一个很小的范围,眼罩的边缘,勒在他的额头上,有点紧,她的头压在他胸口,头发不时蹭到他下巴,她的膝盖压得床垫似乎微微陷下去。
他能听见她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敲在胸腔里,快得不像话。
而全知角度的许尽欢早就失了章法。久违的濒临失控一边让她害怕,一边让她贪恋。她继续一点一点在他身上游走亲吻,啃咬触摸,在他依然保留知觉的所有边界上打转。
纪允川被她折腾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罩压着他的世界,他只能靠声音和触觉拼凑她的存在。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给不了她什么,只能躺在这儿当个被动的石板。
话刚到舌尖,就被许尽欢堵了回去。
她根本不给他朝那个方向去。她像是很清楚他会自责到哪里去,于是提前把那条路封死。她用身体、用力道、用亲吻告诉他。
我爱你。
这是许尽欢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他脸上、脖子上、胸口那块疤上。每一滴都烫得不可理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块很硬的地方立刻粉碎,然后变得柔软。那块三年前在康复室里长出来的坚硬外壳,被她眼泪一滴一滴泡软。
他不敢伸手去擦她的脸,只会在能做到的地方用力回应。抱住她,顺着她的节奏去亲,去贴近,去呼吸。
纠缠在一起,呼吸慢慢重合。
时间在这种混乱而温柔的亲近里被拉长,又忽然缩短。
他听见床单磨擦,听见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轻一重,听见远处的电视终于开始放片尾曲。
那些声音都像被泡在水里,变得远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许尽欢的体温和掌心。
他想,这也算是一种“深感觉”。
那一段时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大概都说不清。
有些太仓促,有些乱七八糟。衣服被推开,又被随手扯到一边。被子卷成一团,又被踢到床尾。
纪允川没办法像健康的人那样配合节奏,只能在有限的知觉里全力以赴。许尽欢更是没打算追求什么完美,只是在一种近乎鲁莽的亲近里,把她心里真实存在着
的“我有活着的欲望”撕开给纪允川看。
窗外灯光零星,风拍在玻璃上,发出一点轻微的震动。
房间里,电视屏幕在一段时间无人操作后,开始重新自动循环放过的电影。
作者有话说:欢姐还是挺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