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莫家大院 “我这人毛病特别多,心肠特……
或许心中藏着事, 虽然一夜荒唐,次日莫醉醒得依旧很早。
酸痛的身体迫使她回忆起昨晚的一切,她没有发出声音,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回味片刻, 才慢吞吞撑起身体,盯着床榻另一侧的季风禾看。
他还未醒, 合着眼, 瞧着无辜纯良, 不似醒着时深沉危险,让人心生戒备。耳垂上的黑痣小巧精致,她伸手去捏,却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腕。
“你做什么?”
季风禾半睁开双眼, 嗓音沙哑低沉。莫醉收回手, 恼怒这人的警觉, 随口捏了个故事:“没什么, 你脸上有个小虫子, 帮你驱赶呢。”
她翻身起床, 拉开窗帘,昏沉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院子里积着薄薄的一层雪,一片洁白, 未有脚印,让人想要跳进去打一个滚, 破坏这一片完整。她把这想法说给季风禾听, 季风禾只沉声叮嘱:“雪天路滑,开得慢些。”
莫醉回身看,见季风禾已经起身, 靠在床头,眸色沉沉,有她不敢看清的情绪。她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又顺手摸了把胸肌,笑咪咪道:“这么好的胸肌……我会快去快回的。”-
再回敦煌,莫醉不似来时闲散,一路快马加鞭。第一日早晨出发,开了七百多公里,在榆林市歇脚,第二日又是天不亮出发,除了加油几乎没休息,直接从陕西榆林杀到了甘肃张掖,休息时已是深夜。第三日轻松些,可仍旧到傍晚才进入敦煌的范围。
或许是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到了敦煌时她浑身酸痛,脑袋也开始发胀,竟然有些要生病的预兆。
她没有马上进入莫家大院,而是绕着院子开了几圈,又将车停在不远处的马路边,在车上观察了一个小时,确认四周没有人盯梢后,才将车停好,背着一个背包,溜溜达达敲开莫家大院的门。
开门的是莫饥,看到她睁大双眼,正要大喊时被她捂住嘴:“店里有客人吗?”
莫饥说不了话,只能点头。
莫醉松开手,顺手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那还有空房间吗?”
“姑,你说什么呢,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来都空着。”
莫醉点头:“行,那就装作我是客人,别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没关系的,只有两个客人,都已经休息了。”莫饥拉莫醉进门,小心翼翼看过门外,见四周静谧,无人经过,赶忙关门落锁,“你刚不见的那半个月,我家附近每天都有人盯梢。好在我爸在敦煌也算号人物,没人敢上门惹事。”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莫饥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家才不怕这些呢,只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我爸妈知道你还活着后,一直很担心你,生怕你吃亏。”
一月的敦煌冷得出奇,莫醉感觉她的大脑都快被冻住,直到进屋后才缓和过来。莫饥急急忙忙跑去通知家里的人,片刻后莫仲磊和秦淑媛从屋里出来,秦淑媛只看莫醉一眼就开始抹泪,声音哀切:“你这是去哪了啊,也不来个消息,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莫醉手足无措,轻轻抱了抱秦淑媛,柔声安抚:“嫂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听说店里有客人,咱们进去说。”
土豆从角落窜出来,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围着莫醉疯狂转圈,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莫醉看得心酸,心中生出几分愧疚,抽出手撸着他的脑袋,眼神却求救似的望向莫仲磊。
莫仲磊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扯住秦淑媛的胳膊,往房间的方向拉:“莫醉应该是偷偷回来的,你别声张,免得又引来歹人。”
秦淑媛擦了擦眼泪:“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走,咱们进屋说!”
四人回到房间后没多久,莫病也匆匆赶来,发梢还滴着水,应该是刚洗过澡。他站在门口,没有靠近,莫名有几分腼腆。莫醉冲他挥挥手:“前两天才打过电话,怎么,不认识了?”
莫病挠挠头:“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
提到这事,莫仲磊也好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遇到什么事吗?”
秦淑媛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快过年了,她回来过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自己听听,你这问的什么话?”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
莫醉抱着土豆,给他按摩背脊,笑着解释:“我这趟回来,估摸着真的待不到过年。你们也知道,我一直在查一些事,和我不停地被人追有关。我这次摸到一点线索,来敦煌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或许是整件事的知情者。找过他后,我还要偷偷回茫崖一趟,之后要赶回去。”
莫醉说得含含糊糊,不仅没说要见什么人,连回去的地方都没说清楚,但莫家人却也默契的没有问。
有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无论对谁来说。
秦淑媛仍旧在劝:“这离春节也没多久了,你就留在敦煌,过完年后再走吧!你放心,现在周围已经没有人在盯梢了,你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安全得很!”
莫醉笑着婉拒:“不了,那边有人在等我,我答应他年前赶回去的。”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莫病身上,只有莫醉依旧垂着眼睛,温柔地抚摸着怀中的土豆。
莫病苍白着一张脸,双手攥紧衣摆,没有说话。
莫病对莫醉的那点心思,自以为藏得好,但大家都是过来人,谁又能看不出来?可大家能看出来莫病喜欢莫醉,也能看出莫醉对莫病没有意思,只将他当成亲人。
感情这种事,不能多说也不能多劝,缘分不到,说什么都无用。
秦淑媛在心底叹了口气,为儿子叹息,也为莫醉高兴:“可是有了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莫醉笑起来,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有段时间了,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夜色已晚,几人又聊了几句,纷纷散去。土豆习惯了在莫仲磊和秦淑媛的房间睡,绕着莫醉转了几圈,头也不回地钻回房间角落的窝里,伴着刚煮好的大土豆,闭上狗眼,不再看莫醉。
……真是只没良心的狗。莫醉笑骂几句,弹了下他的鼻子,离开回房-
莫醉的房间秦淑媛按时打扫,只需要更换一下床品就能住人。正铺床单时,虚掩着的房门被敲响,门外站着莫病。
莫醉给他敞开门后,转身继续去铺床单,边将边角细细铺平,边随口问:“怎么了?”
莫病进屋后站在门旁,嘴唇嗫嚅半天,才问出他的疑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有男朋友了吗?是不是为了敷衍我?”
莫醉叹了口气,决定讲事情说清楚,快刀斩乱麻,势必绝了他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挺好的一人,别被她给耽误了。
“这种事有什么好敷衍的?再说,我有必要敷衍你吗?”她坐到床尾,看着门边的莫病,表情认真,“莫病,我这人吧,毛病特别多,心肠特别狠,而且吧,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看我长得好看,但我玩得也花啊。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找七个帅气男大学生,体力好长得好,抽签决定他们的侍寝顺序。张无忌他娘不是说了吗,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毒——”她眨眨眼,三分自得四分疏离,“很不巧,我觉得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莫病摇头,轻声否认:“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
莫醉笑起来:“你认识我才几年?能比我自己更清楚我自己是个什么人吗?你看到的只是十分之一的我,就和那冰山似的,面上小小一座,雪白雪白的,水面之下,庞然大物,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秘密和阴霾。”话音落下,又似觉得这对一个心地善良、被家中保护得很好的年轻人太过残忍,柔和了几分,“莫病,咱俩虽然差不多大,但我总觉得我是你的长辈,把你当成一个弟弟,或是侄子看。我衷心希望,你的人生全是康庄大道,幸福平和,一辈子不需要走我走过的荆棘绝路,不去攀登那些无落脚处的悬崖。”
莫醉说得真诚,字字句句未提莫病未曾说出口的心思,留了体面,却是最直接的拒绝。
莫病垂下眼:“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你的男朋友。你为什么觉得他是适合你的?”
莫醉怔住。
季风禾适合她吗?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莫病还在等她的回答,莫醉不能犹犹豫豫,再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希望。她回忆着季风禾的模样,浅笑着开口:“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只觉得他长得好看,身材好,挺神秘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探索他身上的故事。后来熟悉后,发现他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要做什么,总是在我需要时伸出手,或者在我落下时,准备接住我,却从来不干涉我的决定,或者阻挠我要做的事。最重要的是,我们有相同的目的地,要走同一段路。同行是最好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若不去考虑长久相伴,没有任何责任和压力,季风禾确实是个最适合做情人的人。
莫醉的声音极为温柔,是莫病从未听过的。他再无法忍受,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后,转身落荒而逃。
木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莫醉没挪动位置,盯着红棕色的门板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手机。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她点开那只戴着雪镜的微笑萨摩耶。
二人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吃火锅那天,季风禾告诉她临时有会,会晚一些回来。这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这男人可真是薄情啊。
莫醉扁扁嘴,将手机扔到一旁。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手机落在松软被褥上的一瞬间,开始震动。屏幕亮起,闪烁着几秒前见过的那只萨摩耶。莫醉一愣,立刻扑到床上,不小心扯到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倒抽几口凉气。
她握住手机,又等了几秒后,才接通电话:“怎么了?”
“到莫家了?”
莫醉“嗯”了一声,掀开窗帘露出一条缝隙,看向窗外无边墨色:“到了有一会儿了。”
“刚刚在做什么?”
“刚刚啊……在和一个年轻的男人聊天,挺好的一男人,年轻帅气,就是有点天真。我和他谈了好一会儿心,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电话那头传来季风禾低沉的笑声,伴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是安抚,还是再插一刀?”
“怎么说话呢!我是那样的人么!”莫醉躺平在床上,“你打电话就为了问我到没到敦煌?”
“嗯。你明天去找边洛阳?”
“嗯,听边洛阳说,他三爷爷已经脱离危险了,有时能清醒一会儿,但整体情况不太好,没办法离开医院,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所以趁着这几天情况好,我抓紧过去见一面。”
翻动纸张的声音突然停了:“感冒了?”
“应该没有吧?”莫醉揉了揉额角,“只是头有点疼,可能开车开得太久了。应该睡一觉就好。”
“那你早些休息。”季风禾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去边家的时候小心点。家族大了,人多了,心思就杂了。不要暴露身份,小心行事。”
莫醉笑起来:“知道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这次还是用阿妙的名字。”
“好,那早些休息,如果有事的话——”
“如果有事的话,我也能解决。放心吧。”
第72章 地下城 “地下城我开定了。”……
休息一夜, 莫醉的头痛没什么好转,反而加重。她撑着快要炸裂的脑袋,翻出止痛片吃下,等到药片生效后, 才离开房间下到大堂。
莫仲磊和秦淑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瞧见她后,秦淑媛赶忙起身去厨房, 将还温着的早饭端到桌上:“还热着呢, 快吃吧。”
“嫂子, 我自己来就行。”莫醉接过餐盘,坐下后先喝了一口粥,笑眯眯称赞,“是我哥熬的吧?我哥熬的粥总是不如嫂子熬的香。”
“就你嘴刁, 这都能尝出来。”
莫醉笑起来, 脸埋进碗里, 心道她哪儿能尝出来, 不过是刚刚坐下时踩到一颗豆子。秦淑媛干活精细, 只有莫仲磊煮粥, 才会将豆子弄得到处都是。
莫醉边喝边向四周看:“那兄弟俩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阿饱去遛狗了,至于壮壮——”秦淑媛欲言又止,“他估计还要点时间接受, 说是去西宁找朋友了。你别管他,他总能想开的。”
莫醉点头, 不再多说。
用完早饭, 莫醉出发往医院去。边洛阳三爷爷住院的地方离莫家大院不远,两公里多点。她不想开车,索性步行前去。
冬季的敦煌没什么游客, 街上空空荡荡,略显萧条。街边为游客开设的礼品店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少数做本地人生意的还开着,勉强糊口。
党河水位下降不少,已经结冰,浅湖色的冰面上布满白色的细纹,是水波的形状。两岸的树枝上挂满大大小小的灯笼,白日里看着略有些奇怪,等到天黑后亮起灯,瞬间点亮敦煌的冬。
昨天睡前,边洛阳给她发来消息,说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照顾三爷爷的人会离开去休息,病房中照顾的只剩他一人。如果想要不惊动其他人,和他三爷爷交谈的话,这个时间最为合适。
莫醉到医院门口时刚过九点四十五,给边洛阳发了信息后,在门口溜溜达达十五分钟,顺手买了个果篮,这才迈进住院部的大门,一番打听后,找到边洛阳的三爷爷边牧云的病房。
边洛阳在病房门口等她,瞧见她手中提着的果篮,有些惊讶:“你不是不想惊动别人吗?一会儿我爸妈他们来医院,看到果篮就知道来人了。”
莫醉解释:“我买给我自己吃的。空着手来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医闹呢,买个果篮,让医生护士们安心点。”
边牧云住的是vip病房,只有他一个病人。病房中摆着两张床,一张病床,一张给陪床的人用。病床周围摆满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声响不断。病床上躺着个干瘦的老人,八九十岁的年纪,银发稀稀疏疏,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几乎能隔着衣服看清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莫醉将果篮放在门口的墙边,而后才走进房间。正要自报家门,背出她早就准备好的阿妙的身份时,边牧云却先开了口。
“敬仪?!”话音落下,他似意识到,望敬仪如果还活着,不可能这么年轻,声音愈发颤抖,“你不是敬仪……你们可真像啊。你是敬仪的女儿?不,年纪对不上,敬仪也没有女儿……你是她的孙女?”
边牧云昏黄的双眸紧盯着莫醉,眼神被薄薄水光覆盖。他说得很慢很缓,掩饰不住身体的虚弱。声音沙哑而颤抖,泄露出心中的情绪。
准备好的说辞再无说出口的必要,莫醉沉默几秒,走到窗边的椅子前,背光坐下,淡淡道:“我见过祖母年轻时的照片,我和她确实有些像,特别是鼻子和眉骨轮廓。”
“是,敬仪年轻时,眉眼深邃,离开故地后,偶尔还会被人认作西方人。她可是我们那儿最漂亮的姑娘……比你还要漂亮。”边牧云神情悠远,不自觉回忆起几十年前的岁月,“那时追你祖母的人很多的,但她一开始就说了,她们这一支她是独女,未来的孩子必须跟她的姓。就这么一句话,击退了一半的追求者。后来还是你祖父,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极其开明,觉得只要是自家的孩子,跟谁的姓都无所谓,这才让你祖父占了便宜,成功抱得美人归。”
这话说的,虽然是实话,也不怎么好听。莫醉微微挑眉,到底没反驳:“祖母确实漂亮。祖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年深岁久,白云苍狗啊……如今我们也到了耄耋之年。”边牧云看了边洛阳一眼,边洛阳立刻上前,调整病床,让他可以半坐起。他平视着窗边的莫醉,描摹着她的眉眼,轻声道:“你祖母如今可好?”
“四年前去世了。”
边牧云一愣,又问:“你的父母呢?如今可还好?”
莫醉看着边牧云,一字一顿,清晰明了:“和神家的人一样的下场,过去十多年了。”
边牧云怔住,喃喃道:“竟然是这样……”
莫醉有意说得模糊,就是想要试探边牧云的态度,看他知道多少。现在结果已然明了。
“你果然知道。”莫醉抿了下唇,“三爷爷,我来敦煌一趟不容易,这次也是拜托了边洛阳很久,他才允我前来拜访。我时间不多,就不和您兜圈子了。我说的直接点,我想要开启地下城。”
边洛阳站在角落,低头刷手机,耳朵却高高竖起,不放过二人说的每一句话。听到莫醉为他开脱时,还觉得这人够意思,等听到下一句“开启地下城”,双手一抖,手机险些摔落地面,回归成零件。
“无知小辈!”
边牧云厉声呵斥,胸口起伏,剧烈的情绪带动地咳嗽不止,一张脸涨得通红。
边洛阳赶紧上前为他顺气,想要劝莫醉别再多说了,又想听她再问几句,说不定真能问出点什么。一时间进退两难,嘴巴长了又合合了又张,很是滑稽。
莫醉无视祖孙二人的情绪,继续往下说:“祖母死后,我被人追杀,监禁。那群人似乎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祖母临终前,曾告诉我回到地下城,那时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我边逃亡边琢磨,想到或许这一切的真相,就在地下城里。我只有回到那里,发现那里藏着的秘密,揭开真相,才有可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这才是祖母临终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三爷爷,我希望您能帮我。”
边牧云的咳嗽渐渐平息,只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定定看着莫醉:“地下城绝对不能重开!你可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地下城,又为什么宁肯祖祖辈辈再不能回到故土,也要将地下城永远关闭?”
莫醉颔首:“略知道些。听说和一些实验有关,导致地下城受到影响,不再适合族人居住。”
“那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建国前,大半族人离开地下城,以至于地下城的存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不少人慕名前往,有人因为地下城中的东西生出歹念。那时地下城中所剩族人尚有百余人,若要继续居住,则无法完全切断与地面的通道。那时我们找不到很好的法子掩藏保护整个地下城,更别提保护族人了。被逼无奈,剩余的族人只能选择背井离乡,将那里永远封锁,好歹保住了性命。
“望家丫头,如今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平静了,何必如此呢?如果地下城再开启,势必会引发新的争斗,尚存的族人也会被人盯上,甚至会导致灭族……听我一句劝,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吧。你们不要查了,这才是对大家最好的。”
莫醉嘲讽道:“说得倒是轻巧。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们所谓的平静,只不过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罢了。我从来没平静过。我爸妈是生是死不知道,我被人追杀几年至今没搞清楚状况。神家引狼入室被灭了全族,望家其他人估计也死的差不多了,只有你们边家,死的人最少,大部分人还活得好好的。你说什么,其他的族人被盯上,被灭族……指的不就是你们边家么?怎么,你们命贵,我们命贱,你们要平静,我们就活该被人抓被人杀,连真相都不配知道,连挣扎都不能有?”
边牧云皱起眉头,呼吸愈发急促:“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吉牙本就是一族——”
“你们联合外人出卖吉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同族?!”
“我们没有出卖你们!”边牧云撑起身体,像是一个破败的风箱,呼哧声不断,“我们确实曾经和人有过合作,但很快就察觉那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发现他们想要用族人的命做实验后,立刻就中断了合作!我知道这件事做错了,我也尽力弥补了!我曾给你祖母,还有神瑞琼递了消息,让她们小心些,可神瑞琼已经嫁给了那人,她不愿意相信我的话!这也能怪我们吗?!”
边牧云字字泣血,神色哀伤,眼角有泪水落下,砸在衣服上,晕湿一片。
莫醉静静看着他。
许多事情在此刻有了答案。她闭了下眼,缓和了呼吸,再次开口时已近平静:“所以,那个和你们合作的果真是宫家。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在你们中断合作后,宫家并未中止他们的研究,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事……三爷爷,如今能告诉我真相的只有你了。你们的合作到底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还有,地下城中究竟有什么,为什么我奶奶去世前,让我回到那里?”
边牧云长叹一口气,靠回枕头上,身体佝偻着,一瞬间苍老羸弱了许多。
“抱歉,我没办法告诉你们。”边牧云闭上眼睛,周身被无力包裹,“我毕竟姓边,是边家的人,我要为边家负责,要保护边家族人。”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莫醉不欲多待,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又折回来瞪着病床上的人:“你可能了解我奶奶,但你不了解我,我从来不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想隐藏的真相,找到破局的方式。地下城我开定了。我直说了,我这人不是良善之辈,万一最后我无法救我自己,我一定会拉你们边家下水。我反正没有亲人一身轻松,多拖一个垫背的,还能多热闹些。另外,既然是同族,你既然和我奶奶,和神瑞琼,曾经是一起长大的挚交好友,那么三个家族黄泉相会,整整齐齐的,谁都别少,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说完,也不等那祖孙二人回话,她拎起门口的果篮,头也不回,径直离开病房。
房间里安静下来,再无人说话,只剩机器冰冷无情的响声,和边牧云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边洛阳没有第一时间追出去。
边牧云的情绪太激烈,情况显然不太好。边洛阳将床躺平,而后喂边牧云喝了点水,犹豫半晌,还是轻声道:“三爷爷,我曾经偷偷溜进过我爷爷的书房,看到过不知道谁写的记载,说是咱们家的疯病,是离开地下城后才染上的,还说地下城里可能有解药……三爷爷,二爷爷家的表哥,三十岁就犯了疯病,五爷爷家的堂妹,也是不到四十就发病,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我觉得,我们应该合作,开启地下城,找到治这病的法子,之后再封闭地下城——”
“住口!”边牧云眼神闪烁,还要说什么,突然像是喘不动气,开始翻白眼。
边洛阳吓了一跳,立刻去按窗边的铃,呼叫医生护士。等待他们赶到的功夫,床上的边牧云手舞足蹈,伴着尖锐大笑:“我做错了吗?不,我没做错!我已经弥补了啊!我需要弥补吗?那都是他们的命,哈,地下城?地下城是什么地方?我没疯,我没疯啊……”
第73章 梨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注意到小野花……
莫醉前脚刚走, 后脚边洛阳的父母和他二爷爷家的叔叔带着饭盒来到病房。
护士刚给边牧云打了安定,已经沉沉睡去,眉目平和,看不出异样。这些年边牧云的疯病犯得越来越频繁, 边家人知道他刚刚犯了病后, 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并没多问。
边洛阳拿起一旁的背包, 正准备离开, 突然被他叔叔叫住:“有人来过?”
边洛阳心底咯噔响了一下, 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表情:“没有啊,除了我就是医生护士。”
边洛阳母亲忙问:“怎么了吗?”
“没事,或许是这里的味道太混杂了,我总觉得似乎闻到了其他人的味儿, 这味儿还有点熟悉。”
边洛阳不敢说话, 干笑着:“叔, 您一定闻错了。我一直在病房里守着三爷爷, 没来过别人。”
“那大概是我闻错了。行了, 这儿没你的事了, 快回家吧。”-
从病房离开后,莫醉的心中烧起一团火,无处发散, 强行压下,将整个五脏六腑烧成焦炭, 沉甸甸压在胸口, 闷得喘不动气。
她没有马上回莫家大院,走到医院外拐角处的小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把果篮放在一旁,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奔走忙碌,默默发呆。
这个时候,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她想起在荒山时,季风禾递给她的那口烟。
味道和感觉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口烟确实解忧,让她得了片刻的宁静——又或者并不是因为烟草,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手边没烟,想再多也没用。莫醉拆开果篮精致的包装,从里面摸出根香蕉,剥开后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被冻过后竟然有些像冰淇淋的口感。她三两下吃完一根,又去吃下一根,吃到第三根的时候,隔壁另一张长椅上坐下一人,正是边洛阳。他看着椅子上的香蕉皮惊叹:“你是猴子转世?”
莫醉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你怎么出来了?”
“我爸妈和叔叔已经到了,把我换出来了。”
“哦。”莫醉敷衍一声,将最后半截香蕉塞进嘴里,又摸了个橙子,慢条斯理地剥皮,“你找我有事?没事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打扰我,我烦得很。”
“这就挺凉快的。”边洛阳下意识回了句嘴,话说出口有些懊悔,纠结道,“抱歉啊,我三爷爷年纪有点大了,以前还没生病的时候,是个挺可爱的老头,这些年脾气愈发古怪。”
“我不生气。我就是有点烦。这次来敦煌是想找个捷径,结果绕了一圈,还是要去找老路。”莫醉低头看着圆滚滚的橙子,剥了皮却突然不想吃了,干脆又塞回了果篮,“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好歹确定了格尔木防空洞背后的那只鬼,确实是宫家人,也确定了神家的灭族和宫家脱不开干系,我被绑架也是他们的手笔。后面要想的就是怎么搞死他们了。”
边洛阳咂舌:“……倒也不需要说得这么残暴。”
莫醉转头,目光比敦煌的天气还要寒凉:“那搞死你们?”
“……那你还是搞死他们吧。”
莫醉挥挥手:“我随口说的。”
边洛阳试探道:“你要怎么做?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莫醉眯起眼睛:“宫家家大业大,我只有一个人,想找他们的漏洞要费些功夫……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最好能直接摧毁他们的计划,灭了他们的希望。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先找到进入地下城的方法。”她侧眸瞅边洛阳,“你呢?刚刚我和边牧云的话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想法?你如果不想继续合作,准备听老头的话以家族为重,好好做人,我不怪你。你把坐标给我就行,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继续合作!”边洛阳态度笃定,“你上次给我看过的照片里,也有边家的白骨,就算比其他的家族少些,却也是活生生的人。这意味着,那些人并没放过我们。或许边家的白骨少,并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们网开一面,而是因为家中许多长辈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有了防备,平日里小心许多,这才没让人得手。我和你的目的相同,我也想结束这一切。”
“那你的目的蛮多的。”莫醉意味深长,“前两天还说你是好奇地下城什么模样,今天就成了想要保护家人,结束一切,赶明儿是不是又有新的借口?”
边洛阳低下头未说话,隔着眼镜的镜片,莫醉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懒得费神琢磨。
四周起了风,卷起地面的风沙,落在脸上有些许痛意,仿佛回到了罗布泊。
莫醉转头看向西侧的方向。
道路笔直向远处延伸,路两边竖立着高楼,遮挡住她的视线。若走过这条路,穿过半座城,到尽头时就能看到沙漠戈壁。继续前行,雅丹会出现在视线中。
那里就是罗布泊的入口,也是她终将要到达的、要回去的地方。
“不想说就算了。”莫醉站起身,不忘带上一旁的果篮,“我先回去了,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哦对了——”她挤眉弄眼,笑得幸灾乐祸,“我要是你,我就仔细琢磨琢磨,怎么和女朋友交代。我要是蔡思韵,知道了你的心思,定然立刻把你甩了,顺便送你俩耳光,一秒都不耽误。”她从果篮里摸出个绿油油的梨,塞到边洛阳手中,“这梨适合你,记得切开吃,寓意好。对了,顺便帮我把香蕉皮收拾了,谢了。”
说完,她哼着小曲儿离开,心情好了不少,留边洛阳一人坐在寒风中,无所适从-
回到莫家大院时,莫仲磊正在帮客人办理入住。莫醉和他打了个招呼,径直上楼,回到房间后再也无法控制周身的困顿和疲乏,衣服都没换,倒在床上几秒后就昏睡过去。
再睁眼时,天还是亮的,秦淑媛坐在她的床边织毛衣,看到她醒来后,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她起身:“醒了啊?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莫醉浑身酸软,起身时头晕脑胀,险些一头栽下去。秦淑媛慌忙撑住她:“最近好多人得了流感,和你一样,突然就发起高烧,你一定是被谁传染了。昨晚上你烧到三十九度,我说要带你去医院,你哥非说再等等。我想起前些日子,阿饱也得过流感,还剩下些药,就喂你吃了,看样子真有效果。”秦淑媛用温毛巾擦了擦莫醉额角的汗,柔声问,“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莫醉摇头:“我感觉好多了,再休息会儿就行。嫂子,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
“你就甭管我了,我正好借着照顾你的理由,在楼上躲闲。你哥没法出去打牌,只能留在民宿里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秦淑媛起身去给莫醉准备吃的,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一事,转身道,“昨晚上有人给你打电话,我没敢接。那人打了两三个电话,可能有急事找你,你看看要不要赶紧回个消息。”
昨晚上?她睡了一夜?
莫醉摸出枕头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多,还真是过了一夜。她打开手机打开微信,有两个未处理消息的红点,一个来自季风禾,一个来自蔡思韵。季风禾的对话框中有三个未接通的电话,以及一条信息:“还好吗?”
莫醉想了想,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莫醉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怎么了?”
季风禾顿了一下:“果然病了?”
什么叫果然病了!等等,他又是怎么听出来的?莫醉捏了捏干裂的嗓子,放轻声音:“有点感冒,不算大事。你找我什么事?”
“昨天去见过边家人了?有收获吗?”
“算有吧。”
“听起来似乎不太满意?”
莫醉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就相当于你爬山,爬了几步,发现条小路,原以为能抄近道登顶,走到一半发现前面是悬崖,想要翻过这座山,必须退回到原来的路上。这么一来一回,除了浪费了体力,从路边摘了几朵小野花,什么都没得到。”
“那花漂亮吗?”
莫醉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季风禾在说什么,笑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注意到小野花了?野花哪有不漂亮的?”
“那这路就不算白走。”
不过几句话,轻而易举清退莫醉心口盘踞的烦躁。她笑起来,连头晕头痛都轻了几分:“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似乎有人正在和季风禾说话。而她这边,门外隐约传来上楼的声音,应该是秦淑媛回来了。莫醉不想让蔡淑媛听到她和季风禾的对话,忙道:“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挂了吧。”
“等等。”季风禾喊住她,“什么时候回燕城?”
“还要几天。我还要去趟茫崖,见一个人。”莫醉拿起床头柜上的台历,“今天是周三,如果顺利的话,周末就能往回赶,下周前几天就能到燕城。”
“再休息几天吧。”季风禾突然劝,“既然生病了,在敦煌休整两日再去茫崖。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来得及的。”
这说的像是她紧赶慢赶,就是为了赶回去陪他过年似的!
莫醉确实有些疲累,略一思考就接受了他的建议。季风禾那边确实有急事,嘱咐几句后,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莫醉看着手机屏幕暗掉,后知后觉想起,刚刚电话那头,是不是有广播的声响?什么开始登机?
季风禾难道是在机场?他这是要出差吗?
第74章 羊汤店 “季风禾,你别太认真了。”……
这场流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许是吃的药正好对症,或许是莫醉体制特殊,休息两天后,病情好了大半, 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周五这日, 莫醉出发去茫崖,盘算着早晨出发晚上到, 明天去阿妙家拜访一下她母亲, 之后立刻启程返回燕城。
秦淑媛和莫仲磊提前准备好大包小包的吃食, 送到她的车上,秦淑媛指着其中一个箱子说:“这是敦煌的一些特产,专门给你男朋友准备的。知道你要去别的地方,准备的都是可以保存一段时间的东西, 但是也保存不了太久。你回去之后, 尽快交给他, 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莫仲磊替莫醉检查一遍车子, 确认没有异样后, 顺便道:“要是得空, 带男朋友回家里吃饭。不过记得提前告诉我和你嫂子一声,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是啊。我们也能替你把把关。”
莫醉哭笑不得。
这事儿八字都没一撇!她大好年华,何必找个男朋友绑着?更何况, 她这一堆破事,何必拖累别人!莫醉笑了两声, 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上前拥抱了下秦淑媛,而后不再耽搁,挥手离开。
敦煌到茫崖, 六百多公里的距离,沿途景色大不相同。
面包车离开敦煌市区,驶入沙漠区域,道路两侧皆是茫茫黄沙,沙丘高耸光滑,在阳光下是金灿灿的颜色。有风经过时,沙子簌簌落下,四周有黄沙飞扬,如黄纱飞舞,风也有了形状。
国道限速,莫醉开不了太快,行驶两个多小时到达当金山范围,海拔骤然升高。
公路四周都是风化严重的地表,无限荒芜。更远些山脉连绵不断,层层叠叠,像是揉皱的纸张重新展开,有凸起和凹陷,遍布无规律的脉络和褶皱。山脉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遮挡,若是清晨和黄昏,阳光有角度,同面山坡亦有交错分布的阴面和阳面,颜色分割清晰,是大自然最好的作品。
公路空旷,偶尔有来往的大车。莫醉开了一会儿,思绪彻底放空。她微微敞开点车窗,任由风从缝隙中吹进,拂动她的头发,忍不住哼起歌来。
一望无际的空旷,没有任何阴霾,于她而言,是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她可以在这里自由穿梭,不用担心有人躲在角落,试图限制她的自由,等着给她致命一击,也无须去想各种要用鲜血和生命为代价换取的答案。
翻越当金山,道路两旁出现大片大片的戈壁滩。戈壁滩上散落着不同的矿物碎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为荒芜的大地增添不少颜色。
道路笔直,马路上没什么车,莫醉开得有些无聊,时快时慢,自己给自己找些趣味。进入青海省内后不久,到达近两年很火的黑独山附近。
黑独山地质特殊,因矿物质堆积,山体呈黑色,远远看去像是水墨画。周遭戈壁上分布排列大型风机发电机,页片在空中缓慢旋转,远看很小一座,靠近后才察觉竟是这般巨大。
又是五六分钟的路程,面包车停在冷湖石油小镇的入口。
莫醉按下车窗,盯着不远处的断壁残垣。
几十年前,祖母望敬仪和好友神瑞琼、边牧云离开地下城,带着好奇和憧憬走进这座石油小城。他们怀揣着如何的心情开始新的生活,在这里生活几年后,又是带着如何的心情分道扬镳,奔向不同的人生,往后几十年再无联络。
如今,死的死疯的疯,往事化作一捧黄沙,随风扬了,了无痕迹。
也不知他们是否有过懊悔。
莫醉合上车窗,再次出发。
离开敦煌是早晨,到达茫崖已近黄昏。莫醉开车进入无比熟悉的小城,缓慢驶过盛唐旅馆前的路,经过时忍不住再放慢车速,向窗外看去。
旅馆大门的卷帘门已经落下,外墙上还残留着被烟熏黑的痕迹,没有清理。经过的行人不会停留,甚至不会多看一眼。莫醉几乎可以预料到,再过不久,这个旅馆会彻底消失在周围人的生活中,无人提及,也无人会想起。
莫醉将车停在路边,准备寻个地方吃饭,然后找个停车场凑合一夜。恰在这时,手机响起,萨摩耶咧着嘴大笑的照片在她的屏幕上闪烁,是季风禾的来电。
季风禾找她做什么?莫醉接通电话:“怎么了?”
“到茫崖了?”
莫醉狐疑:“你给我车上装监控了?还是给我手机装监控了?你怎么知道我来茫崖了?”
这两天两人并没联系,莫醉猜他应该是去了某个地方出差,估计忙得很。她也未提前将行程告知对方——本来也没什么可以告知的,他们又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没必要向对方报备行程。
季风禾一顿:“你就不能想我点好?莫仲磊发了个朋友圈,我猜到的。”
莫醉把手机开免提,去翻莫仲磊的朋友圈,果然看到今天早晨她离开后,莫仲磊发了一条没有配图的文字:“今年过年冷清喽。”
莫醉:……
她有些无奈:“你倒是有时间刷朋友圈。”
“朋友圈能知道很多消息,闲暇时会刷一下,看看朋友们的动态,看看他们最近在忙什么。”季风禾简单解释,将话题绕回正题,“我委托朋友在茫崖大酒店开了一间房,你去找大堂经理,姓卓,房卡在他那儿。”
莫醉扭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落,薄金阳光落在城市外面绵延百公里的无人区,和一座有一座的雅丹上,美得恰到好处,放大了它的神秘和孤独。
和这座小小的城市一样。和她一样。
这附近的景色她曾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感觉。她曾经以为终究有一日,她会看腻,怎么都没想到有一日会失去看腻的机会。
季风禾察觉到她久久没回话,柔声道:“莫醉?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莫醉的视线并没挪开,只是淡淡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不习惯这样的体贴和照顾,让她不自觉生出软弱和倦怠。她不想成为一个需要供养的瓷娃娃,她想变成能独自穿越无人区的一匹骆驼。自由自在,自给自足。
季风禾沉默几秒,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恶意。你的感冒还没痊愈,我——”
莫醉打断他:“我知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一会儿就去找那个大堂经理,你放心吧。”她轻轻咬了下唇,想说的话有很多,落到嘴边仅剩几个字,声音比窗外的风沙还轻,“季风禾,你别太认真了。”
电话对面安静下来,只有若有似无的呼吸声,证明电话还没有挂断,他还在听。
半晌,季风禾开口,带着一丝挑衅:“你怕了?”
“怕?”莫醉抠了抠耳朵,几乎要以为听错了,“我怕什么?我这是为你好。我这人放荡不羁爱自由,而且喜新厌旧,看到年轻的小鲜肉就拔不动腿。你别太认真了,省得难过。”
“这么听下来,似乎该是我害怕才对。可怎么办呢,我这人没有怕的东西。”
这人怎么就说不听呢!莫醉懒得管他:“行行行,你什么都不怕。没什么事我挂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她径自挂断电话,不给季风禾开口的机会。
一个电话的功夫,天色褪尽。莫醉又坐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发动汽车,去了季风禾帮她安排的住处。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上午,莫醉挑了个早饭和午饭的间隙,晃晃悠悠去了阿妙的羊汤店。
羊汤店还是旧时模样,门口的贝壳风铃随门开合发出脆响,屋内热气蒸腾,羊肉的香味只闻到就让人垂涎三尺,食欲大开。
店内没有客人,听到风铃的响声,阿妙从厨房走出,看到莫醉后愣了几秒,然后笑骂:“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这是去哪儿逍遥去了?怎么舍得回来的?”
莫醉跟着笑起来:“去了趟燕城。”
阿妙叹道:“真好,我还从来没去过那儿呢。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燕城的照片和消息,好像是一座特别繁华的城市,听说比格尔木和西宁都要繁华,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各有各的好。我倒是更喜欢这里,在路上走一走,就心情舒畅。”
“然后被狂风吹得找不着北!”阿妙笑起来,“你找个地儿坐下,我去给你弄汤粉。”
莫醉跟着阿妙来到厨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突然问:“我记得你爸妈都是茫崖本地人?”
“是啊。我爸妈和我一样,生在茫崖长在茫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西宁。”阿妙狐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莫醉没回答她,继续往下问:“我记得你妈姓吕,你的姥姥姥爷也是茫崖人吗?”
阿秒将汤勺扔回锅里,转头看着莫醉:“你今天一来,我就觉得你怪怪的。果然,一开口就问东问西。说吧,到底什么事?”
莫醉轻声道:“我这趟回来,是想见你母亲,问她几件事,事关她的身世。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知道答案。”
阿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去盛汤:“我妈和我爸一会儿就到店里来。你再等一会儿,就能见到。至于我姥姥姥爷,在我出生前就出意外去世了,我从没见过她们,我妈也没提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挑了几块肉最多的羊骨头放到碟子里,递到莫醉手中,“端着。出去说吧。”
莫醉一天多没有好好吃饭,闻着香喷喷的羊骨头,口水都快流出来。她洗了手,抓起一块往嘴里塞,边啃边问:”你姥姥姥爷是在你妈小时候去世的吧?你妈在哪长大的啊?”
阿妙一顿:“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没听我妈提起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就知道我妈年轻时候在我奶奶的这家羊汤店里打工,后来认识我爸,再然后俩人就好上了。我奶奶看我妈人勤快又聪明,也就同意了这桩婚事。”
“那你妈和你提过燕城吗?或者石油小镇?还有,她提没提过燕城宫家或者姓神的人?”
阿妙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她都没去过燕城,她提燕城做什么?石油小镇倒是偶尔会提,这几年旅游发展起来了,我妈前几天还说呢,要不是旅游,那地方现在早就彻底荒废了。至于什么宫什么神,这是人名吗?我从未听说过。我妈就是一个普通人,她哪儿能认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俩人正说着,贝壳风铃再次响起。莫醉转身便看到阿妙的父母走入店内。
羊汤店莫醉常来,但通常是挑阿妙看店的时候来,和她的父母不怎么熟悉,但也算认识。此刻仔细看两人的长相,发觉阿妙的母亲、吕婶五官生得不错,浓眉大眼,轮廓深邃,年轻时该是个美人儿。更关键的是,阿妙的母亲长得还真有几分像宫奇玉,那个花花肠子可绕茫崖一圈的老太太。
圣诞节那日从宫家离开,莫醉猜到阿妙可能和宫世玉有血缘关系后,就想过中间的关联人,究竟是阿妙的父亲,还是她的母亲。羊汤店是阿妙祖父祖母的产业,在城中开了几十年了,阿妙的父亲是在街坊邻里的看顾下长大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倒是阿妙的母亲,颇为神秘,或许和宫家真有关联。后来在封神村的地洞里,神伯所说,收到过神瑞琼所寄信件,其中提到过她的女儿,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吕虹英许久未见莫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是谁,吃惊道:“小莫?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听说警察找你都快找疯了!”
“前些日子有事离开了一趟。”莫醉和两位老人打过招呼,开口直奔主题,“吕婶,你认识宫世玉和神瑞琼吗?”
第75章 神瑞琼 “我想知道的,只有那一串数字……
吕虹英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两个名字了, 此时再听到,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表情有些僵硬,回避着莫醉的视线,努力遮掩神态间的异样:“这俩人是谁?我不认识他们。”
莫醉预料到她会否认, 扔出她准备好的饵:“你不想知道他们俩现在的情况吗?”
吕虹英猛然抬头, 看向莫醉的眼中全是震惊:“你知道她在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祖母和神瑞琼是故友,她们曾一起在冷湖石油小镇居住过。之后祖母去了格尔木, 而神瑞琼去了西宁, 才渐渐断了联系。前几年, 我祖母因病去世,留给我一个烂摊子,这个烂摊子和神瑞琼亦有关联,所以我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 最终从某个人的口中, 知道了你的存在。”
吕虹英张嘴想问什么, 顾念着身边的丈夫和女儿, 面露犹豫。她想了一会儿, 还是对着父女二人道:“我和小莫有事要聊, 你们俩先看店,我一会儿就回来。”
“等等。”莫醉拦住吕虹英要离开的脚步,看了眼一旁一头雾水的阿妙, 和似乎知道些皮毛的阿叔,劝道, “我觉得这事该让他们俩知道。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 我无权置喙,但事情可能超过你的预料,也超乎当年让你隐藏身份之人的想象。让他们知道, 也好有所防范。”
“有所防范?你什么意思?”吕虹英眉头紧锁,“你是说,有人会伤害我和我的家人?我就是一普通小老百姓,从不惹事生非,怎么会有人要伤害我们呢?”她深吸一口气,意有所指,“如果是因为那人,我对那人的钱没有任何兴趣,也不会去争抢什么,他们来找我们做什么?更何况——”她停顿一瞬,看向丈夫,咬紧牙关,“我隐姓埋名几十年,从未对外人透露过身份,也未联系过当年认识的人,更不住在以前的地方了,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我?”
莫醉不知道吕虹英对她母亲的身世知道多少,只能含糊道:“他们远比你想的要关注你。他们不仅知道你现在在哪,叫什么,还知道阿妙的存在。不瞒你说,我就是从宫家人口中得知阿妙和神瑞琼还有宫世玉有关,由着阿妙推测出你的存在。”
“可是……我是他……他再狠毒,也不至于……”
吕虹英含糊其辞,莫醉却听得清楚明了。她稍作提示:“宫家可不止宫世玉一个人。”
吕虹英怔住。
厨房里排油烟机还在低频嗡鸣,伴随着锅里高汤的滚沸声,充斥着整间羊汤店。吕虹英面色纠结,视线在屋中三人的脸上来回滑动,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叹息道:“阿妙,你去关了门,把帘子放下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吕虹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神瑞琼和宫世玉了,虽然他们是她的生身父母。
上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是几十年前。那年她不过十三四岁,家庭美满和睦。突然有一天,父亲说要离开西宁,回燕城的家一趟,过段时间再回来。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还曾在父亲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带些西宁没有的零食和文具回来,她要和班上同学炫耀。父亲答应了她的请求,温柔拍拍她的头,而后转身离开家。
之后两个月,她和母亲照常在西宁的家中,生活没有任何不同。眼看着暑假快要到了,父亲寄来信件,让母亲带着她去往燕城。她高兴坏了,掰着指头数日子。
出发前几日,母亲和她一起大扫除,将家具盖上白布遮挡尘土。期间,母亲从床底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中保存着一沓厚厚的信件,有父母恋爱时的情书,有母亲和闺蜜间的往来书信。
母亲把信件取出,一封一封地看,时而笑时而落泪,直到看到一封来自敦煌的信,表情逐渐僵硬。
那时她曾因好奇凑上去看,却被母亲躲开,甚至将她赶出房间。
这之后,母亲像是失了魂儿似的。她半夜醒来,母亲仍旧坐在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母亲照常收拾家中的一切,整理北上的行李。第三日,母亲带着她提前出发,却并没去燕城,而是带她去了德令哈,找一个多年未联系的朋友。
这朋友和母亲不怎么熟络,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母亲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她在这里住段时日。她不能接受大哭大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不带她去燕城了。往日母亲总是温柔和气,那一次却意外地坚持,甚至喝斥了她一顿……最终她只能顺从。
母亲临走前,给了她一张存折,告诉她密码,并叮嘱她,如果她没能回来,未来的路就只能靠她一个人了。一定要记得改名换姓,不再向任何人提及他们的名字,一个人好好生活。
还有,她永远爱她。
当时的她年纪尚幼,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因生气母亲不带她去见父亲,再耍小性子,一句话都不想和母亲多说,甚至连拥抱都未有……她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和母亲见面,此后山河远阔,她再未听到有关于母亲的任何消息。
或许母亲早就预料到其中的凶险,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若她能告诉她,事情会不会变得不同?
往事历历在目,只回忆就让人肝肠寸断。那日的一切成了困扰她多年的梦魇,直到后来结婚,生下女儿,这份伤痛渐渐被幸福掩盖,却从未有一日遗忘。
她将其束之高阁,再无重新面对的念头。
她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听到母亲的名字,没想到几十年之后,竟然从一个小姑娘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
吕虹英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下定决心,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两个人,我确实认识,是我父母,不过我也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我十四岁那年,宫世玉独自离开西宁,去往燕城宫家,认祖归宗,之后再未回来。几个月后,母亲收到宫世玉的消息,北上去寻他,之后就没了踪影。这些年,我时常在电视中、新闻中看到宫世玉的报道,却从未见过我母亲……我的母亲,她消失不见了。宫世玉这个王八蛋,一定是回到家中过上好日子,就抛弃了我母亲和我!说不定为了隐藏他在西宁的事,直接将母亲骗到老窝里杀害了!我母亲察觉到异样,提前将我送走,我这才逃过一劫。宫世玉真是个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
莫醉一顿,突然觉得这个解释似乎没什么问题。虽然过程全错,但是结果竟是对的。
阿叔从未听吕虹英提起此事,惊讶道:“怪不得你特别关注宫家的新闻……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呢?!”
吕虹英摇头:“我不能说。母亲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能说出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还让我改名换姓……我原名并不叫吕虹英的,我叫宫英珠,后来才改成吕姓。”
阿叔满眼疼惜,握住她攥成拳的手:“我记得我见你时,你刚满十六岁……那这之前的两年呢,你一个小姑娘,是怎么生活的?”
“我母亲将我托付给她的一个朋友,并给了那人一笔钱。最初几个月,我过得还算不错,可渐渐的,他们就对我不满起来。那个年代,每家每户日子都艰难,多一张嘴吃饭,是不小的压力,母亲留的那些钱,怎么够?我熬了一年,熬到十五岁,就去餐馆打工,自己养活自己,后来辗转去到茫崖……后面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吕虹英看着莫醉,认真道,“这几十年,我一直呆在茫崖,从未有人来找过我,也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你是不是想多了?宫世玉如今儿女双全,有钱有权,或许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连他都不在意,宫家其他人有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呢?”
莫醉犹豫再三,还是没急着将宫世玉只有她一个亲生孩子的事说出。她垂眸想了片刻,试探道:“你的视力是不是很好?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是,这点随了我母亲。我母亲的夜视能力也很好,家中只有我和我母亲时,晚上甚至不需要开灯。”吕虹英看了眼阿妙,“可惜阿妙没能继承这一点。”
莫醉一呆,扭头看阿妙:“你不能夜视?”
“不能夜视是什么很稀有的事吗?”阿妙拧眉,“我虽然不能夜视,但我视力挺好的。”
不能夜视,代表随着吉牙族人的特点,不是百分百遗传的。随着他们不断与外人通婚,族人的特点也在不断弱化甚至消失。
莫醉笑着解释:“没,只是觉得能夜视很厉害,没有继承下来蛮可惜的。”她的视线挪移回吕虹英的脸上,“吕婶,我还有一事想问你,神瑞琼,就是你母亲,在离开前,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比如告诉你一个地址,或者一串数字?并且嘱咐你一定要记住?”
“数字?”吕虹英拧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母亲什么都没和我说过……你刚刚说,你是因着你祖母的事,查到我母亲身上,她是有什么秘密吗?她欠了你们家钱?”
莫醉在心底叹了口气,暗恼这一辈人天真可爱。他们以为将秘密吞在肚子里,就再无人知晓,后人也就都安全了,却忘记了人世间的恶远不是他们能估量的。
吉牙的事太过负责,吕虹英既然从未听过,倒也没必要和她详细解释。莫醉将纷杂信息过滤掉,换了个比较容易理解的说辞:“你母亲身上有个秘密,是宫家人想要知道的。后来宫世玉让你母亲带着你去燕城,为的就是这个秘密。你母亲察觉到这件事有古怪,生出戒备之心,悄悄送你离开。”
“你是说,刚刚你说的我们会有危险,并不是宫家人怕我们分家产,所以想要我们的命,而是因为这个秘密?”吕虹英愈发不解,“这怎么可能?宫世玉和母亲结婚十几年,如果想要找什么东秘密,应该早就得手了,何必陪着我们生活十几年,再让母亲去燕城呢?还要带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的事,我现在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将来龙去脉理清,我一定把真相告诉你。至于你母亲的下落——”莫醉停顿下来,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吕虹英看着莫醉纠结的模样,不自觉红了眼眶,哽咽道:“你说吧,我早就猜到了。虽然记忆有些淡了,但我能记得,母亲对我很好,她很爱我……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她抛弃我,这么多年消声觅迹……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大概是的。”莫醉将从神伯那里听到的话,简单转述给吕虹英,末了道,“那是我打听到的,她最后一次明确的行踪,是在1988年。之后她返回燕城,再未出现。”
虽然神伯曾提过,零几年的时候,封神村灭村前几日,他好像远远见到过神瑞琼的身影。但这条信息没有办法证实真实性,也不符合逻辑,莫醉将其隐下,并不打算告诉吕虹英。
吕虹英垂下头,啜泣声不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女怕嫁错郎,宫世玉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玩意儿……为了那点钱,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为什么我母亲那么好的人,得不了一个善终,宫世玉这王八羔子却能好好活着?还整日出现在电视上新闻里……我看过他的所有新闻,他从未提过我母亲半个字,也没提过我半个字!他甚至从未提过,他在青海呆过,他曾结过婚!还说什么一直在燕城!他要不是干了亏心事,他为什么从没提过我母亲!”她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小莫,你有没有法子把宫世玉送进去?把这一家子都送进去?”
莫醉小心翼翼道:“我也在寻找能证明他们罪行的证据,但目前还没找到。”
“你这次来找我,一定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的。你还想知道什么,又或者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你尽管说。只要你能帮我找到母亲的下落,让宫世玉得到惩罚,我愿意帮你。”
莫醉叹息:“我想知道的,只有那一串数字,但神瑞琼既然没有告诉你,想必是不想让你牵扯过深。”
吕虹英又想了一会儿,再次摇头:“时间过去太久了,我确实没什么头绪。这样吧,我回去后会仔细想想,如果想到了,再告诉你。”
“那就谢谢吕婶了。”莫醉抬头看向一旁的阿妙和阿叔,认真道,“还有一事。我刚刚说的,或许有人会找你们麻烦,要你们的命,并非危言耸听。往后你们要警惕些,最好在家门口,店的四周装上监控,如果有人鬼鬼祟祟多次出现,你们一定要警觉,最好能离开这个地方,去外地躲一段时日。等到事情风平浪静后,再回来。”
阿叔有些慌张:“真的这么严重吗?可是我们一家人几十年来都生活在茫崖,外地也没有亲戚,你让我们躲,我们又能躲去哪里啊?”
莫醉低头想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让阿妙记下:“这个号码的主人叫索逊,是一个格尔木的警察。如果你们发现有人跟踪,立刻联系他。我会托他在格尔木帮你们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
“这人可信吗?”
莫醉笑起来:“这人是个不错的警察,正直勇敢,只是有点耿直。如果附近没有能帮你们的、值得托付的人,他会是离你们最近的,可以信任的人。”
第76章 过招 “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突然来茫……
从羊汤店离开后, 莫醉没急着回酒店。她用围巾帽子遮住头脸,绕到盛唐旅馆旁的巷子里,求看望停在那里的皮卡。
皮卡表面积了一层沙尘,前挡风玻璃被覆盖遮挡得严严实实, 几乎无法透过玻璃看到车内。莫醉没敢触碰, 绕着车转了两圈,慢慢疏散心头的无奈和郁闷。
这辆车倒也没多好, 但毕竟陪伴了她三年, 数次进出罗布泊, 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若有朝一日事情能平息,她一定会回来接走这辆车。
只是这些事真的能平息吗?莫醉也没有答案。
回酒店前,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的橘子分外饱满。莫醉挑水果的功夫, 店主一直盯着她看, 疑惑道:“小姑娘, 我看你有点眼熟, 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以前三天两头来这里买水果, 能不眼熟吗?莫醉压低声音, 否认道:“大叔,你这搭讪方式忒儿老土了。”她将挑拣好的橘子放到秤上,“多少钱?”
被她这么一打断, 店主心头那丁点熟悉感散去,称好重量后顺手给塑料袋打了个结, “十六块六, 给十六就行。”
“别,就十六块六,这数字挺吉利的。”
莫醉爽快付了钱, 拎着橘子溜溜达达往酒店走,到房间门口正要开门,突然看到门缝处夹的那根头发不见了。
早晨出门前,她从枕头上捡了根头发,一头搭在扶手上,一头夹进门缝里。如果有人开门,这根头发一定会从门缝中掉落。
看来有人来过。莫醉屏住呼吸。
刷开房门,屋内果然弥漫着陌生又熟悉的气味。莫醉合上房门,小心翼翼往前走,走了没两步,背后突有疾风袭来,直取她的肩膀!她反应灵敏,身体向后靠,同时曲起手臂,肘击后方的人。身后人立刻闪躲,莫醉趁机用腿勾住对方的腿,旋转身体,将对方往地上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