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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勾住的一瞬间,莫醉立刻察觉到古怪,这人仿佛丝毫未用力,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可此时已然不能收招,二人的坠落之势无法挽回。好在地面铺着地毯,摔下去也不会受伤。

落地的一瞬间,莫醉看清对方的脸,几乎气笑:“我说这人怎么怪怪的,出手的力度带风,按倒时又像是团棉花,轻飘飘的,没用多少力。你让着我啊?”

季风禾仰面躺在地上,任由莫醉坐在他的胸腹间,双腿紧紧扣住他的身体,略有些无奈:“我本来也不想和你打架,话还没说一句,上来就是摔投,我要不顺着你,下一步该绞杀了吧?”

莫醉冷哼:“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不会反抗?我哪儿能绞上你呀?”

“你的伤还没好全,怕伤到你。”季风禾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一瞬间,心头似涌起一股暖意,带着无法抗衡的势头,麻痹掉莫醉的每一根神经。她轻咬了下嘴唇,抑制住这股劲儿,松开按住他脖颈的手,坐直身体,微微抬起下巴:“好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俩过几招?说起来,我还没和你交过手。”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余音还在房间里回荡,季风禾已经出手。他一只手扣住莫醉的腰,另一只手撑地而起,转瞬间姿势变换,俩人颠倒了位置。

莫醉仰着头,怔怔看着伏在她身上,却连衣角都没碰到她的季风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季风禾凑近她的耳畔,呼吸炽热,灼烧着她的耳朵:“等你伤彻底好了,再过招。”

莫醉嘴比脑子快:“在哪儿过?”

季风禾挑眉,笑起来:“你想在哪儿过就在哪儿过。”

“哪儿”这两个字加重了读音,从他的唇齿间划过,莫名染上暧昧。

季风禾将发呆的莫醉从地上拉起,等她站稳后松开手。莫醉忍不住追问:“什么叫伤彻底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季风禾转身往沙发的方向走,“在我这儿才算好。”

莫醉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那天晚上也没见你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的事。”

恨不能把她拆了吃进腹中似的鲁莽。

季风禾停住脚步,侧身回看莫醉:“你说什么?”

莫醉耸肩:“我什么都没说。对了,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突然来茫崖了?”

“上次在格尔木,阴差阳错谈了个合作,这次去看看,顺便来茫崖,和你一起回燕城。”

莫醉不怎么相信:“那你还蛮勤劳的。我回燕城要开车,好几天的路,又累又无聊。你还是坐飞机走吧。茫崖有航班到西宁,中转可以回燕城。甭没苦硬吃了,我要不是用不了身份证,我也坐飞机。”

季风禾和没听到似的,转而问:“你要见的人见完了吗?有收获吗?”

提到这事,莫醉也惆怅:“见倒是见完了,但怎么说呢,要说完全没收获,那也不是。以前的一些怀疑,这一趟都得到了印证,比如宫家确实有问题,格尔木防空洞里的东西,封神村的灭村,都和宫家有关。但要说新的线索,却又什么都没问出来。”

“至少能证明你前面的路没走错。”

“说的也是。”莫醉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掰着指头算,“如今三个坐标,边家的坐标是最好得到的。边洛阳说他知道,我对此存疑。不过他知不知道无所谓,只要有活人知道,总能有办法换出来,或者用手段逼出来。至于神家的坐标,或许已经落入宫家手中。如果没有的话,只能期望还活着的那几个人,灵光乍现,突然想起。”

季风禾认真听着她的分析:“那你们家的呢?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莫醉叹了口气,愁眉苦脸:“这才是最麻烦的。我想了好几个月了,我祖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也翻了无数遍,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她顿了顿,又道,“在罗布泊的时候,边洛阳意外掉到一个坑里,我们去救他时也进入那个坑。那就是其中一个入口。边洛阳说那个坐标不是他们边家的,我虽然觉得可能是他在诓骗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却也心怀希望,希望他说的是真的,那真的不是边家的坐标,而是望家的坐标。”

莫醉垂头丧气,每一根头发都耷拉着。季风禾看着她的模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想了半天,干脆转移话题:“还记得和胜投资吗?”

莫醉打起精神:“记得,不就是鸡脖子村里,那个养鸡场的投资公司吗?他们怎么了?”

“和胜投资了不少生物医药方向的中小型企业,天井大楼的圣心医疗的天使轮投资人,就是和胜。除此外,和胜还投资了一些生物实验室,这些生物实验室大多数都没有营收,有的甚至建成十几年,都还没有产品面世。”

莫醉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生物医药实验室,研发时间长,前期投入大,是正常的,但是作为一个投资公司,同时投资这么多同类型实验室,甚至是不求回报的投资,太奇怪了。”

“你怀疑这些实验室里藏着什么?”

“是。和胜投资很可能只是一个枪手,替背后之人做事。我已经在找人分析这些实验室了,如果发现有可疑的,兴许能有所发现。”

莫醉拧眉思索。

如今的线索全是一颗有一颗的珠子,还缺少将所有珠子串链起来的那根线。若天井大楼圣心医疗也和吉牙的事情有关,又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所为的“干尸维护”,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要尽快找到那根线啊。

俩人正说着,边洛阳突然给莫醉打来电话。莫醉接通后,电话那侧传来边洛阳急匆匆的声音,伴着嘈杂的声响:“莫醉,你还在敦煌吗?”

“不在,怎么了?”

“我三爷爷今早晨走了。现在家里乱成一团。”

边牧云死了?!莫醉一呆:“怎么回事?病死的吗?”

“算是吧。多器官衰竭,本身在医院也只是吊着命。”边洛阳压低声音,“你明天能赶回敦煌吗?”

莫醉奇怪:“我回去干什么?你还想让我去参加追悼会?”

“当然不是!三爷爷今天去世,明天会举行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按照我们家的传统,遗体告别仪式会在午后举行,到日落时分进行火化。所以,明天午后会有两到三个小时,祖宅里没人。”边洛阳的声音又小几分,“我上次偷偷溜进去的书房,就在祖宅里。如果想再溜进去看的话,这是最好的机会。你不是想看那份名单吗?兴许还能找到。”

名单!可能是记录格尔木干尸和白骨身份的名单!

边洛阳在此刻抛出这条消息,明显有别的企图。但无论如何,这趟确实值得一去。反正偷鸡摸狗的事她没少干,也不差这一件了。

莫醉当机立断:“行,地址和时间发我,明日见。”

电话挂断,她看向一旁的季风禾,露出个笑容:“想看看冬天的沙漠吗?”-

下午时,莫醉和季风禾从茫崖出发,折返回敦煌。莫醉领着季风禾去到她的面包车面前,认真道:“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车。考虑到你可能没做过这么好的车,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现在去做高铁或者飞机,还来得及。”

面前的面包车脏兮兮的,周身环绕着不少战损痕迹,就连车后的灯都碎了一盏,被胶带草草粘上,凑合着用。

这车外观看着和驾校的破车差不多,但季风禾一秒都没犹豫,将行李扔到后车厢后,径直朝驾驶座的方向走:“车钥匙呢?”

莫醉上前一步挤开他:“去去去,你去副驾。你都不认识路。”

季风禾冷笑:“莫醉,时代发展了,能用手机导航了,你也该进步了。”

莫醉:……

她把钥匙向后一丢:“行,你想开就开,别撞坏了,我现在就这一辆能用的车了,坏了你要原封不动赔我辆一模一样的。”

季风禾挑眉:“包括那盏破车灯?也要原封不动?”

莫醉咬牙切齿:“自然,每一道碎痕都要一样。”

来时追着日落的方向,返回时与太阳交错而过。

一路向东,进入甘肃省时海拔降低,天色也彻底暗沉。莫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夜色,突然问他:“你看过银河吗?就是在远离光污染的荒野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繁星,串出银河的形状。”

“看过。第一次登珠穆朗玛峰,到c4时,遇到极端天气,被迫下撤。那夜我们撤到c2营地,我一夜没睡,看了一夜的星星。那里海拔高,远离光线,银河清晰可见。”

莫醉听着有些羡慕:“c4距离峰顶只有几百米了吧?c2我记得是海拔六千多。那是地球上最接近银河的地方了。我要是以后有钱有闲,我也要去珠峰看星星。”

季风禾笑起来:“你很适合。不怕冷,身体耗氧量也低,甚至不怎么需要补给热量,应该比普通人登顶要容易得多。”

“行啊,等我真要去的时候,再来咨询你。”莫醉指着前方黑暗,“在那停,后面的路我来开。我带你去沙漠深处看星星,肯定和雪山上的星空不同。”——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星星应该很好看~

第77章 老宅书房 “还是要防备着些,说不定就……

莫醉熟练给轮胎减压, 之后交换位置,重掌方向盘。她离开公路拐入沙漠,连大灯都懒得开,片刻后彻底逃离光亮, 在黑暗中前行, 驶入更深的黑暗。

夜色如丝绸,将他们层层包裹, 与整个世界隔绝。恍惚间, 莫醉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世上仅剩了他们俩人,以及这漫天星光。莫醉开了半个小时,在一处硬沙地停车熄火。

沙漠的冬夜冷得出奇,寒风呼啸, 卷起的沙尘击打在车窗上, 声响不断。莫醉没急着下车, 翻身跪在驾驶座上, 身体越过座椅背, 胳膊伸长, 在后车厢翻找去年帮旅店住客准备的一件军大衣。

面包车的空调不太好用,她倒是无所谓,季风禾身娇体贵, 别冻出个好歹。

季风禾侧头看莫醉的动作,视线落在她衣服上滑, 露出的一小节腰肢上, 蓦地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的场景。

风沙肆虐的无人区、危机四伏的救援之路、如今晚一般的黑夜,以及跪在后座上,半个身子探入后备箱中的姑娘。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些琐碎小事, 此刻才发现,竟历历在目,一丝一毫都未曾忘记过。

“找到蔡思韵的那天晚上,你本来都开车离开了,后来突然折回来,一言不发冲上越野车,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莫醉顿住,一脸懵地转过头:“啥?”

季风禾一顿,也察觉到他突然说这话,确实有些奇怪。

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那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或许莫醉早就忘了,偏他没来由的记忆深刻。

“没什么。”

季风禾躲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莫醉眨眨眼,继续去翻找军大衣,抽出衣裳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那日的事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黑暗中,她的唇角无声弯起,把军大衣丢到一旁,爬到两个座位间的扶手箱上,前倾着身子凑近季风禾:“老板,你记忆力蛮好的嘛。”

季风禾扭过头,正对上莫醉亮晶晶的眼。

窗外繁星如瀑,倾泻照亮整面天空。星星浓密得没有缝隙,层云被染上颜色,无比绚烂。

却都不及莫醉的眼。

心口情意浓稠似墨,他捏住莫醉的下巴,凑上去亲吻,见莫醉没有拒绝的意思,吻得愈发浓烈。莫醉浑身发热,一味承受,身体控制不住地软下来。

像是落水的人,漂浮在海面上,触碰的嘴唇,是她唯一的落脚点。

她环住季风禾的脖子,跨坐到他的身上。副驾位置狭窄,莫醉坐不下身子,伸手去调整座位。那调整座位的把手却像是生了锈,怎么都掰不动,动作控制不住地急躁。季风禾伸出手去帮她,喉咙逸出喑哑笑意:“方向错了。”

椅子后挪,莫醉终于坐下身子,与面前人紧贴在一起。季风禾的手抚过她的腰线,一路下滑,滑到腰前金属的纽扣上,突然停住动作。

莫醉察觉到他的停顿,按耐住急促的呼吸,手指插入季风禾的头发中,摩挲着他的头颅,颤声问:“怎么了?”

季风禾叹了口气:“不行。”

这叫什么回答!莫醉不耐道:“怎么,突然不行了?你要不行早说啊!事到临头想跑?”

季风禾咬牙切齿,抓着她的手就往某处带:“谁不行?”

“不行为什么停?”

“你是想过母亲节了?”

莫醉呼吸一滞,胸口起伏,正犹豫着要不要算了的时候,视线瞥到一旁的扶手盒,拧着腰掀开翻找片刻,抽出两个小袋子:“上次路过什么地方搞促销,人家塞给我的,没想到今天倒是能派上用场。”

所有的情绪不再需要抑制,季风禾的手再次落在那枚纽扣上。

车内温度不断攀升,与车外的寒冷对比鲜明。四周是无人的寂静,反倒让人更加放肆真实。

车窗上凝结着一层水汽,莫醉纤细手掌撑住车窗,手指控制不住地颤动蜷缩,击碎混沌的雾面,露出窗外的星辰。片刻后季风禾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掌上,十指紧扣,紧密相依,共赴沉沦。

玻璃上的水珠缓慢落下,片刻后又凝结出新的水汽,将一切藏于迷雾中,只露出浅浅的痕迹。

直到彻底平静。

莫醉窝在季风禾的怀中,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季风禾环抱着她,突然伸出手,在水汽上写字。

莫醉好奇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窗玻璃上赫然出现她的名字,“望长安”。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几分娇气和沙哑:“为什么写我的名字?要付版权费的。”

季风禾侧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好听。”

这回答取悦了莫醉。她弯起唇角,重新闭上双眼,享受着此刻的静谧,不再说话-

二人在沙漠中虚度一夜,天亮时才进入敦煌市内。简单休整后,莫醉一人来到和边洛阳约定好的地方,敦煌北边一个小超市的门口。

边洛阳鬼鬼祟祟站在超市旁的角落,看到莫醉后挥了挥手,引着她走入一旁的小巷子中,向深处走。

莫醉跟在他后面,打趣道:“你这是要找个地方把我卖了啊?”

“你卖了我还差不多。”他走到一个院子前,掏出钥匙开院门,边开边介绍,“这是我家老宅子,我爷爷和三爷爷他们还住在这里,其他小辈们虽然都搬走了,但也住在这条巷子,隔得很近,可以互相照应。”

“还是要防备着些,说不定就和封神村神家似的,被一窝端了。”莫醉意有所指。

边洛阳开门的手一抖,险些没拿稳钥匙:“姐,能说点好话吗?”

莫醉抱着手臂笑:“是好话啊,这不是好心提醒你们么?”

院门敞开,草药清香扑面而来。院中用塑料薄膜搭建出几个小的暖棚,内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盆栽,看模样都是药草。暖棚外面另辟了几块一平米大小的土地,冬季沙土层冻住,空着没种东西,看着几分荒凉。

院子不大,除了院门这一侧,另外三面围着三层小楼,看着确实能住不少人。边洛阳带着她走入东边的小楼,从楼梯上到三层,指着一扇雕花木门说:“这就是我爷爷他们兄弟几个的书房,里面堆放着老一辈的所有藏书和笔记。我上次偷偷配了钥匙,溜进去找到那几张文件,但出来的时候被人发现,连带着钥匙也被收走了。他们还换了新的锁,像是防贼似的。蔡思韵说你会开锁,这锁你能开吗?”

莫醉弯腰去看崭新的锁和两扇木门之间的缝隙,了然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主动带我来你家书房,分享线索,原来是进不去门,等着我来开锁啊。”她没带钱包,只能问边洛阳,“有身份证吗?或者银行卡之类的卡片。”

“有。”边洛阳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身份证,递给莫醉,莫醉将卡片塞入门缝,调了一下位置深度,飞快滑动一下,木门应声而开。边洛阳看着她的操作,惊讶道:“这么容易?!”

莫醉递还身份证:“有的锁看着复杂,开起来比几块钱的锁还要简单。”她推开木门,看着堆满房间的藏书,和直通房顶的书架,倒吸一口冷气,“这要怎么翻?我有多少时间?”

边洛阳看了眼手表:“还剩一个半小时。但越快越好。未必所有人都会呆到最后,有的人可能见完遗体后,会提前回来,不会等到火化结束。”

“那你呢?这么突然跑出来,没关系吗?”

边洛阳叹了口气:“我三爷爷走的时候,好巧不巧又是我在旁边。我爷爷他们说是我气死了三爷爷,不让我进灵堂。我知道后想到这个时间没人在家,赶紧给你打了电话。”

莫醉带手套鞋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边洛阳,目光带着几分匪夷所思:“你不伤心?你知道你不用去灵堂,第一反应是找我来翻你家书房?”

“我又不是冷血动物,怎么可能这么没良心?”边洛阳垂下头,抿着的嘴唇泄露出他的心绪,“我三爷爷是个很有趣的人,对我很好。有时我提出一些想法,我爷爷第一反应就是责骂我,反倒是三爷爷,经常替我说话,还会帮我劝说我爷爷。那天他在病房里抢救,我就在病房外,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走廊里祈祷,希望三爷爷能被抢救过来……可惜,神明没听到我的祷告。

“三爷爷走了,家中就更没有人会告诉我,关于吉牙的事了。人死不能复生,或许无人在家的这两个小时,是三爷爷最后一次帮我。我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边洛阳站在门边,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莫醉懒得理他,开始翻找第一个书架。边洛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莫醉忙忙碌碌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走到书桌旁:“我当时是在书桌抽屉里的夹层中,找到那几张纸的。”他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如也,连同着那个夹层也被拆卸下来,像是从来没存在过,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

莫醉头也不回,仔细看着书架上的痕迹:“你被小偷偷了,还会把钱藏在同一个地方吗?”

“那岂不是那几张纸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嗯。有这个可能,所以只能碰碰运气了。”

书架定时打扫,表面没有灰尘。书籍许久未有人翻阅,被书籍挡住的书架与能照到自然光的部分有清晰分界线。莫醉抽出一本书,盯着书下的痕迹看了一会儿,不再查看每一本书,转而去寻找不匹配的痕迹。她走遍房间的每一个书架,没发现任何古怪,最终视线还是落在了书桌上。

办公桌足足有两三米长,一米多宽,是莫醉见过的最大的桌子,桌子左侧有两列三排六个抽屉,右侧是三列小些的书架。边洛阳站在抽屉那侧,早就翻了个底朝天,莫醉蹲下身子,看着桌子下缩小版书架,每一层抽出一本书。

三本书下没有任何印记,书架也崭新崭新,与其他的书架截然不同。

莫醉转过头看一旁的边洛阳:“这里原来不是书架?”

边洛阳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好像是的,这以前是个对称的桌子,另一侧也是抽屉的。这是什么时候换成了书架?”

莫醉将所有的书翻出来,在最里侧的板子上按了按。板子弹开,露出里侧类似保险箱的暗门。

门上是密码锁,角落有红光闪烁,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锁我开不了,需要密码。”

边洛阳伸手要去试,被莫醉拦住:“你知道密码吗?要是有警报的话,就糟糕了。”

边洛阳叹了口气:“这怎么办,我不知道密码……要不还是试试吧,我知道三爷爷的生日,还有我爷爷的生日。现在宅子里没人,就算出发警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这倒是个主意。莫醉正要点头,边洛阳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他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门口小超市的老板给我传来消息,说我叔叔和我爸提前回来了。”他看着一地的狼藉,整个人都僵住,“这里来不及收拾了,我先把你送出去。”

“送出去?你家院子门口是个死胡同,我现在出去不是正撞上他们?”

“那你先去三楼躲躲?”

莫醉站起身,环顾整间屋子,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压低声音:“敢不敢做点刺激的事?”

第78章 死亡名单 “我看到我爸爸的尸体了。格……

边洛阳慌慌张张从楼上往下走, 到一层时正好碰到进屋的父亲和堂叔。他的父亲看到他的紧张模样,眉头竖起,抓住他的胳膊:“你从哪儿来的?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边洛阳眼神飘忽:“我哪儿都没去, 就在房间里, 就……随便逛逛。”

边父猛然想起几个月前,边洛阳偷配钥匙进入书房的事, 厉声质问:“你是不是趁着大家都不在, 又去书房乱翻了?!”

边父说话的功夫, 堂叔已经快速往楼上跑,到书房门口看到紧闭的房间门后,松了口气。他正要转身离开,想了想又还是不安心, 对跟在身后的边父和耷拉着脑袋的边洛阳说:“你们在门口等等, 我进去看看。”

他从口袋掏出钥匙, 小心翼翼打开房间门。

屋内无人, 两个窗户都大敞着, 寒风呼呼灌入屋内, 吹得桌上摆着的书籍纸张翻动,响成一团。他顶着这股寒风走到书桌后,一眼看到散落在地面的书籍。

他很确定, 上次打扫离开时,屋内窗户被关严实, 书架中的书也摆放整齐, 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心中一惊,再顾不得别的,打开暗格输入保险柜密码, 翻查后确认里面存放的东西都还在后,松了口气。

下一瞬,愤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匆匆合上保险柜和暗格,来不及收拾地上的书籍,怒气冲冲离开书房。

片刻后,门外响起打骂的声音,打人的是边父和边叔,被打人是边洛阳。门外走廊狭窄,二人施展不开,拉扯间往楼下宽敞地方去。等到声音逐渐听不到时,书橱顶上有一人鬼鬼祟祟爬起身,抓着一旁飞舞的窗帘小心翼翼溜下,落地时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人正是莫醉。

刚刚边洛阳收到路口小超市老板的通风报信后,莫醉就生出一个主意。她撺掇边洛阳等到二人走进院子时,故作慌张的从楼梯上冲下去,引起二人的怀疑,让他们忍不住进入书房,打开暗格查看,而她则趁机躲在暗处,偷偷记下保险柜的密码。

三层书房中的书柜通顶,但因着房顶并不平整,有凸起的弧度,书橱顶上正好可藏一人,很难被发现。莫醉爬上去紧贴书柜顶躺平,借助手机的摄像头,将刚刚的一切拍下。

视频角度无法照到密码表盘,只能通过按密码人的手部动作,对比保险柜密码表盘的位置,大概推测出密码的数字。莫醉蹲下身子打开暗格,盯着表盘上的十个数字,陷入沉思。

密码是十位数字,那人输入时分成两段输入,第一段像是40885,18552,或是29663,第二段像是90996,57552,或者68663。莫醉反复观看那段视频,抿紧嘴唇,手悬在密码盘上方,半晌不敢落下。

两段密码,六组数字,九种组合方式,而她只有一次输入的机会。

门外的楼梯再次传来声响,像是有人正在上楼,准备翻回书房。莫醉盯着密码盘上的数字,罕见的犹豫不决。正要落指时,脑中灵光一闪,毫不犹豫输入她选择的密码,4088590996。

“滴”的一声,保险柜门弹开,莫醉赌赢了。

保险柜很小,里面放的多是一些信件。莫醉来不及一一打开,拍了一张照片后推到一旁,拿起保险柜最底层的一叠泛黄的纸张。

这应该就是边洛阳曾经找到过的文件。

纸张前面是一些财务流水往来记录,最后两张是格尔木防空洞机关设计图,和那张写满编码和名字的纸张。

门外脚步越来越近,莫醉快速拍照,利落将一切复原,赶在门口那人踏上三层打开房门前,从窗口翻出,跳落在二楼突出的窗台上。

几乎是她落地的瞬间,三层的书房门再次被打开。折返的人走进房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查一圈,没看到人后,站在窗边向四周看去。

木质地板年久失修,早已松动,走动时晃动碰撞的响声,隔着敞开的窗户传入莫醉的耳中。她紧贴着墙壁,借着十几厘米屋檐的遮挡,屏住呼吸,躲避那人的视线。

几秒后,窗户关闭,莫醉松了口气。

窗台下方是一条小巷子,堆满各式各样的厨余垃圾。箱子对面是餐馆,排油烟机吵闹鼓噪,掩饰掉莫醉翻窗跳下的响声。她落地后不敢耽搁,将帽子戴好,低着头匆匆离开。

离开巷子右拐,刚走没几步,路边一辆车按了下喇叭。莫醉吓了一跳,抬头才看到竟是她的面包车,快走几步上了副驾,看着驾驶座的季风禾:“你怎么来了?”

季风禾自然不能说是不放心,只随口道:“酒店呆着无聊,干脆来这里等你。怎么样,顺利吗?”

莫醉言简意赅:“出了些意外,好在结果是好的……而且还有了点意外的收获。”

季风禾发动汽车:“什么收获?”

莫醉将保险柜密码的事告诉季风禾,而后解释道:“40和90恰好在罗布泊的经纬范围里,两段密码正好对应维度和经度。反正只有一次机会,九选一,我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了。我想这应该就是边家的那个坐标……阴差阳错被我拿到了。”

莫醉翻出手机给边洛阳发了条信息:“什么时候回燕城?”

这是她和边洛阳约定好的暗号,代表她成功拿到东西。

边洛阳没有回复,莫醉估计他还在挨打,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看她的消息,便打开相册翻看刚刚拍摄的照片,顺便和季风禾说:“我找到一沓信,可惜时间太紧了,来不及拆开看内容。我犹豫了下要不要全部偷走,又怕这事被发现,牵连边洛阳。”

季风禾开车往酒店去:“信封上有名字吗?”

莫醉放大照片,仔细看过后摇头:“没有,只有‘边牧云亲启’几个字。不过我大概能猜到内容,应该是宫家和边家当年的信件往来,里面未必有我要的内容。边家留着这些信件,或许是想留着宫家的把柄,万一以后边家发生什么事,可以拿捏宫家。要是未来有足够的证据掀翻宫家,这些信件可以添把柴火,但是想凭着这些东西扳倒宫家,恐怕没什么可能。”

莫醉滑动手机屏幕,去看下一张照片。

下一张照片是防空洞机关的图纸,边角上有“一九八零年”的字样。莫醉视线一顿,继续往后翻,略过财务往来,停在最后一张照片、那张写满名字的名单上。

或许边洛阳拿到名单时只看了内容,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时间是二零一三年的年底。

那日在医院,边牧云曾说过,边家和宫家合作后没多久,就发现宫家的龌龊心思,立刻中止合作,并写信通知神瑞琼和祖母望敬仪。从神伯和吕虹英所说的信息中,可以推测神瑞琼收到信件是在一九八九年前,也就是说,如果边牧云没有撒谎,那么边家和宫家的合作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已经结束。

那这张二零一三年的名单,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难道边牧云是骗她的?又或者,边家和宫家中断合作后的这些年,两家又因其他什么事,恢复了合作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边洛阳知道多少?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他还可信吗?

问题太多,莫醉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只能将这些疑惑暂且放到一边,继续研究这份名单。

名单中上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看得人眼睛痛。最前方几十行的名字都以“神”字开头,莫醉匆匆扫过,一眼看到最底下神瑞琼的名字。

她的名字旁边有个特殊标记,将其与其他人的名字区分开,只是不知道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莫醉翻出格尔木防空洞的照片,放大白骨和干尸旁的编码,比对名单上的编码。除了没找到对应神瑞琼编码的白骨外,其余编码可一一对应。

看来这份名单,正是那些白骨和干尸的名单。

莫醉翻回名单照片,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上都是边家的名字,之后是神家的……莫醉正要翻页,视线突然停住,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无法挪动目光。

望远漠……

她的耳边响起嗡鸣,尖锐刺耳,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拿不稳手中的手机。

这里竟然有她父亲的名字。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去看,这个名字并未消失……一切都不是错觉,这真的是她父亲的名字。

空着的手紧紧攥拳,指甲嵌入手掌心,带来尖锐疼痛,短暂止住颤抖。她再次翻到格尔木的白骨照片,找到和望远漠编码相同的那个,盯着照片上模糊的白骨,彻底失了魂儿。

这竟然是她的父亲。

这怎么可能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啊!怎么会变成这么一副没生气的白骨?!

季风禾注意到莫醉的异样:“怎么了?”

莫醉没反应也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盯着手机屏幕,仿佛石化了一般。

手机屏幕已经暗掉,照出莫醉茫然的表情。屏幕上的碎痕还在,像是她千疮百孔的一生。

她抬起头,视线沿着道路延伸,看着灰蒙、寂寥的街景,无所定处,声音中有浓浓的疲惫:“季风禾,我有点累了。”

季风禾一顿:“累了可以休息。”

莫醉抿了下唇:“哪儿有这么简单……回去吧。”

酒店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模样,莫醉赤脚走过地毯,失了魂儿似的一头倒在床上。

季风禾走到床边,替她脱下厚重的外套,正要离开时,被莫醉拉住手:“我看到我爸爸的尸体了。格尔木防空洞里的白骨,有一副是我爸的。”

季风禾愣住。

莫醉喃喃道:“但我不知道那是他。我眼睁睁看着他被炸得什么都不剩下。”她抬眼看他,眼神空茫,“我是不是做错了?”

季风禾蹲下身子,温柔平视着莫醉:“你做错了什么?”

“我或许应该和他说说话,又或者应该将他带出防空洞,找个地方安葬……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不应该让他在那里,和其他的白骨混在一起,最后灰飞烟灭……”

季风禾摸摸她的脸颊:“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了。我想,如果他还活着,也会很高兴你没因他而停留,而是抓住了生的机会。”

莫醉垂下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想抱着你,可以吗?”

第79章 回家 “人家在寒风中赏烟花,我在寒风……

窗帘挡住大部分光线, 只留一条拇指宽的缝隙,任由阳光照入屋内,像是一面光墙,可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老旧的中央空调不停歇的运转, 白噪音不断, 为整个环境增添几分安全感。

莫醉窝在季风禾的怀中,鼻端全是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她环抱住他的腰, 耳朵紧贴他的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 轻声讲起以前的事。

“我是在格尔木出生的, 我出生后没多久,我父母就离开去燕城打工。我留在格尔木,由奶奶照顾。那个时候不流行留守儿童这个词,但我想, 我应该算是留守儿童吧?不过奶奶对我很好, 小时候我也没觉得我比别的、爸爸妈妈在身边的小朋友差些什么。甚至爸妈每次从燕城回老家看我, 给我带很多玩具和零食的时候, 同村的小朋友们都很羡慕我, 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恨不能让爸妈赶紧离开,然后开始期待下一次的重逢。

“后来要上学了,奶奶带着我从格尔木去到燕城, 我第一次住进了楼房。最开始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并不熟悉, 我能感觉出来, 他们很想亲近我,但是他们也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我呢?我也不习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好在奶奶陪着我, 生活逐渐平稳下来。

“我爸妈工作很忙的,有时晚饭时能见到他们,有时睡前才能见一面。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们出了车祸。我奶奶说是被大卡车撞到,尸骨无存,葬礼时和你哥哥一样,没有尸体,只有衣服。他们刚走的时候,我特别难过,但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我其实已经有点忘记他们的模样,他们的声音了。”

季风禾轻轻揽住莫醉,手掌搭在她的背脊上,轻柔拍打着,像是长辈安抚幼童般,安抚着莫醉的情绪。莫醉抱紧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喃喃道:“奶奶去世前,告诉我他们可能还活着。说实话,那时我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忙着为奶奶的去世而悲痛,而后就被迫踏上逃亡的路,根本没时间琢磨……后来我也曾想过,如果我奶奶说的是真的,并不是胡话,我有朝一日还能见到我的父母,我是会高兴还是难过?我也没有答案。我早就过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他们在与不在,于我而言,似乎没什么差别。但刚刚看到我父亲的白骨,我还是有些难过。季风禾,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季风禾轻吻她的发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莫醉似乎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继续道:“我当时走进格尔木防空洞的房间,看到很多白骨和干尸。他们的一旁只有编码,没有姓名和来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曾经发生过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触动,只想着转一圈拍几张照片,然后赶紧去找蔡思韵他们。我若是知道他是我爸——”

莫醉话只说了一半,并未说完。

此刻她已冷静不少,不似刚发现这件事时崩溃。她知道,若是当时白骨旁有她父亲的名字,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她或许会在那里多逗留些时间,尝试带着她父亲的骨骸离开,而后提前撞上三白眼,在和他的打斗时,弄散父亲的骨骸,甚至可能会抽几根骨头当暗器……

这听起来也不比灰飞烟灭好多少,甚至因为这个小插曲,她可能也会折在里面。

算来算去,当时的一无所知,仿佛是冥冥之中神明为她准备的最好的安排。

只是仍旧有些遗憾和愧疚罢了。遗憾没能和他说几句话,愧疚将他留在爆炸中,没能抓住带他离开的机会。

季风禾默默听着,充当着称职的倾听者,直到此刻才柔声开口:“莫醉,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其实人这一生,没有什么事过不去。”莫醉蹭了蹭季风禾的胸口,闭上双眼,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衣服里,不见了踪迹,“季风禾,我好累啊。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一个人一直一直往前走,无论尽头处有没有人在等我,无论身后有没有人在盼我安宁,但当真的发现身后身前皆无人时,还是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否有必要继续下去。其实束手就擒,有时也是一种解脱……我有点累了。”

莫醉将身体团成虾米,靠在季风禾的怀中,仿佛找到了短暂的避风港,可以有片刻的喘息。

季风禾从未见过这样的莫醉。

她像是无所畏惧的战士,穿着刀枪不入的铠甲,永远坚定地往目标走。今日这铠甲突然裂开一条缝隙,他终于能窥见铠甲中包裹的柔软的心。

弥足珍贵。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缠绕在指尖把玩,柔声道:“抬头。”

莫醉顺从地仰起头,季风禾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

“我在。”-

敦煌事了,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次日一早,莫醉和季风禾启程回燕城。

休息了一夜,莫醉精神好了不少,也想通了很多。

既成事实无法改变,若因此停下脚步,则会生出懒惰和倦怠,不如暂且将其放到一旁,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到云销雨霁时再去缅怀。

回程依旧是莫醉开车,季风禾没和她争抢。

来时匆匆忙忙,只想着尽快做完一切,赶回燕城过年。走时倒是没什么可急的了,走走停停晃晃荡荡,在年前三天赶回燕城。

还未进入燕城,季风禾就电话不断,似乎是家中的事。莫醉的车进不了燕城城区,只能停在郊区的停车场,季风禾喊了司机来接,本想着先将莫醉捎回老宅,但莫醉看着司机和助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摇头:“你们走吧,我还有别的事。”

见她坚持,季风禾不强迫,只是叮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莫醉站在路边,目送汽车离开后,转身走入地铁站。

年关将近,地铁里空空荡荡,到处都是座位。莫醉靠着角落站着,地铁转公交,公交下车后又步行了一公里,回到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其实也没离开多久,却有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感。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成,是一层八户三梯的塔楼,也是她的父母买的第一间房子。小区门口虽有大门和保安,但行人走的路并不上锁,无论是外卖还是快递都可以从这里进入,无需登记,几乎算是开放式小区。

离开燕城前,她遇到过有人在她的大门前逗留,鬼鬼祟祟试图开锁。那时她还年轻,遇到这种事怕得很,每日里提心吊胆,睡都睡不踏实。后来决定离开燕城,干脆把房子里不能带走的东西统统打包送到仓库寄存,将房子挂到卖房中介,与过去彻底割席。

倒是没料到这么快就会再回来。

莫醉绕着小区转了两圈,随便找了家以前去过的牛肉面店,点了碗热乎的牛肉面,慢条斯理地吃。吃到一半时电话响起,是蔡思韵的来电。

蔡思韵似乎不知道她已经回到燕城,开口第一句便是:“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莫醉呲溜一口面条,含糊不清道:“什么事啊?”

“我姥爷明天的飞机回燕城,他刚刚和家里人说,想要见你一面。家里人只有我知道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派我来邀请你到我家做客。”

宫世玉要回来了?!莫醉将筷子搁下:“明天是大年二十八了,飞机落地要二十九了吧?年前好像来不及了。”

“要不大年三十来吧!我爷爷奶奶去海南了,今年过年我也在宫家。你来宫家,和我们家一起过年,可以多住几天。”

那哪儿敢啊?我怕你姐你妈你姥爷你姑姥姥联合起来把我杀了。莫醉心中这么想,却不能和蔡思韵明说,只能推脱道:“还是等你姥爷落地,问问他的意见吧。我这边也要问问季风禾是什么想法。”

蔡思韵一顿,打趣道:“老大,你现在这么听季风禾的话?”

莫醉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释,转去问:“对了,你姥爷怎么知道我的事?是你说的?”

提起这件事,蔡思韵也有些不解:“我可没有。我本来想等他回国后,再抽空和他提一提这件事,没想到他主动说要见你。不过他说的是‘阿妙’,你到时候别说漏了嘴。”

看来是宫奇玉说的。莫醉叹了口气:“自然不会,放心吧。”

俩人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碗中的面已经有些坨了,看得人失了胃口。莫醉将里面薄如蝉翼的肉片挑出来吃掉,开始怀念阿妙家肥美鲜嫩,大块大块的羊肉。

隔壁桌的人吃完离开,老板娘立刻来收拾桌子,不经意间看到旁边的莫醉,惊讶道:“小望!你怎么来了?好几年不见了,去哪儿发财了?”

莫醉被人叫出真名,吓了一大跳,缓了几秒才小心翼翼道:“你认识我?”

老板娘笑呵呵道:“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你奶奶。我见过她带你来,知道你是她孙女。你们家是不是搬走了呀?我很久没见过你奶奶了。”

“她四年前去世了。”

老板娘面露歉意:“竟然是这样。那你爷爷呢?他还好吗?”

莫醉愣住:“我爷爷?我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他应该从未来过燕城。”

老板娘有些惊讶,想了一会儿恍然道:“那可能是我误会了。大概五六年前,你奶奶曾和一个老头子来过我这。你奶奶腿脚不好,那人一直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们在我这里吃面,吃了没几口后,突然吵了起来。我见惯了老两口吵架拌嘴,所以以为他们也是这种关系……”

奶奶和一个老头子吵架?莫醉忙问:“老板,你还记得这人是什么模样吗?”

老板娘摆摆手:“那哪儿记得!就记得他带点口音,和你奶奶说话的调调有点像,不是本地人。如果不是你爷爷的话,应该是她的某个老乡吧?哦对了,他的右脸上有个痦子,在脸颊中央,挺明显的,我当时还在想,你奶奶年轻的时候该是个大美人,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相貌普通的老头子?”

望敬仪的朋友不多,莫醉虽然跟着她长大,但也没见过她几个朋友。莫醉仔细回忆以前曾见过的人,直到离开面馆回到家中,也没想起哪个人的脸上有痦子。

回到老宅时已是傍晚,几乎是她进院的下一秒,季风禾的车也开进院中。莫醉在檐下站了一会儿,等着季风禾下车后,和他一起走入屋中。

季风禾走在莫醉身边,看着她一脸沉思的模样,问她:“怎么了?”

莫醉一顿,将宫世玉要回来的事说给他听,末了点评一句:“宫奇玉真是有点本事,这么快就把宫世玉给勾回来了。”

季风禾将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你在犹豫什么?是怕见宫世玉,还是怕去宫家?”

莫醉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进松软的沙发中,将脑袋搁在沙发靠背上后仰着,四肢瘫成一个“大”字:“怕?我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我就是在想,万一在宫家和他们翻脸,我要怎么逃出来。那地方太偏了,要靠步行从那儿逃出来,估计要跑一夜。真要大年三十去,人家在寒风中赏烟花,我在寒风中狂奔,大年初一搞不好能上社会新闻。”

季风禾站到她身后,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不需要逃。就大年三十这天吧,我陪你去。”

第80章 茶室 这是莫醉第一次见宫世玉。……

燕城常住人口过两千万, 近半都是外来人口。每到年节,这几百万人口陆陆续续返乡过年,拥挤的大街小巷空荡下来。

大年三十这天早晨,最后一批请不了假的返乡者也离开了燕城。季风禾和莫醉从家中出发, 往宫家去时, 正是工作日的早高峰。往日两个小时都不一定能开出的城,今日半个小时便顺利通过。

莫醉坐在车上, 兴致勃勃整理着她身上的装备。

前两天闲来无事, 她跑了趟古玩城, 掏了俩小玩意。一个是内藏机关,可发射袖箭的手镯,一个是一条可变为腰带的软鞭。

买到腰带后,她在院子里舞了一下午, 霍霍了院中的一棵树, 落了一地树枝, 总算摸到几分门道。今日出门前, 她想带上这条腰带, 被季风禾严词拒绝:“今天是去赴宴, 不是去华山论剑,腰带和你今天的衣服并不搭。”

上次参加圣诞派对时,莫醉随便穿了件休闲卫衣, 今日她原本还想穿上次的那件衣裳,可将腰带藏在宽大的衣服里, 却被季风禾拦下, 塞了件红色的喜庆毛衣,坚持要她换上。

与上次不同,这次场合颇为正式。毕竟是以季风禾的女朋友的身份出席, 莫醉以为季风禾嫌她穿得不体面,所以才亲自为她选了一件衣服,便也乖乖配合。

新换的衣服看着休闲普通,却剪裁合体,庄重中带着几分俏皮,大红的颜色并不土气,只有喜庆,确实不适合搭配一条杀气极重的金属腰带。

最终,莫醉只带了手镯出门。

此刻她安静摸索熟悉着手镯上的机关,越看越喜欢:“这要是配上几根毒针,我也可以勇闯武侠小说了。什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都要给我让个位置。”

季风禾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挑眉:“一共就三支袖箭,射一支少一支,一场宗门比武都赢不了,还华山论剑呢。”

莫醉扁扁嘴:“人总要有点志气!”

季风禾看了眼她赌气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行,以后就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加一个望长安。”

莫醉终于满意:“这还差不多。”

汽车一路飞驰,穿过高楼大厦钢筋丛林,窗边风景快速掠过,最终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和蒙着一层土灰的山景。莫醉玩了会儿手镯昏昏欲睡,再睁眼时已然进入宫家碧海山庄的大门。

她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

车门从外面打开,季风禾冲她伸出手,意思明显,要扶她下车。莫醉低头看着这一个跨步就下去的高度,刚要损他两句,一抬眼看到向他们跑来的蔡思韵和宫宝珊,将还未说出口的话咽下,配合地伸出手,轻轻巧巧搭在他的掌心。

一段表演行云流水,任何人都看不出问题。

蔡思韵早就知道二人在扮演男女朋友,但真切看到还是生出几分疑惑,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真是假。她走到俩人身边,看着季风禾为莫醉整理头发,半晌回不过神,直到莫醉清了清嗓子,才如梦方醒,挽住莫醉的手:“阿妙,我可想死你了!”

莫醉笑道:“确实很久没见了,上次你说有事要和我说,我可一直等着呢!”

“行啊!一会儿我就和你说!”

宫宝珊笑意盈盈走到几人身边,招呼道:“外面冷,进去说吧,外公等你好久了。”

莫醉转眸去看她。

一袭宝蓝色的礼服裙,头发优雅盘起,颈间项链上的红色宝石足足有鹌鹑蛋那么大。明明精致得像是瓷娃娃,落在莫醉眼中,却虚假得让她想要抽一巴掌。

此刻不适合翻脸,莫醉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说的也是,那咱们进去吧。”

屋子温暖如春,宫家人正四散在厅堂里闲聊,看到走入屋内的几人,表情各不相同。莫醉扫过众人穿着,几乎都是礼服西装,暗暗咂舌:“这是家宴还是走秀?”她用手肘撞撞一旁的季风禾,“我还以为你挑的衣服有多合适呢,还是格格不入啊!”

季风禾只是笑笑,并不多解释。

宫宝珊看着一旁的季风禾:“今天是除夕,倒是没想过季二哥陪着阿妙一起来。”

季风禾笑容疏离:“今日答应了祖母,带阿妙回家吃年夜饭。我怕她一个人来,和你妹妹聊天忘记时间,耽误了年夜饭,只能亲自来盯着了。”

这话落下,不止宫宝珊和蔡思韵愣了,莫醉也有些愣。

季风禾从来没提过要带她回家吃年夜饭,她也没准备好和他一起回家。她早知今晚季风禾要回去陪家人,原本还打算着,从宫家离开后,趁着麦当劳没关门,打包一份快餐回家吃,没想到季风禾早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一声呢?

宫宝珊笑得几分勉强:“原本还想着,阿妙的家人不在燕城,宫家同龄人多,干脆留她在宫家住一晚,也能多认识些朋友。没想到季二哥早有安排。”

“自然。”季风禾淡淡道,“阿妙是我女朋友,家中亲戚长辈早就想见她了,我怎么可能留她在你们宫家过年呢?”

这话说得自然真挚,带着几分理所应当,连莫醉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说的也是。”宫宝珊停在一楼的楼梯口,拍拍蔡思韵的肩膀,“姥爷只说要见阿妙一人,你带着季二哥先去大厅吧。”

季风禾看向莫醉,见她点头,才松口:“好,那我在这儿等你。早去早回。”-

宫宝珊带着莫醉上楼,走过廊桥,到达后方宫奇玉居住的楼。

正逢年节,走廊里的壁灯上悬挂着喜庆的红色琉璃灯笼,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上次来时冷清寂静的地方,今日人来人往,有许久未归家的宫家人,也有打扫的阿姨。

宫世玉和宫奇玉在二楼正中间的茶室里说话,走到门口时,宫宝珊侧头对莫醉道:“稍等一下,我去和外公他们说一声。”

看来是有什么事要提前通知房间里的人。莫醉心知肚明,乖巧点头:“麻烦了。”

宫宝珊离开,莫醉靠在窗边,环顾四周,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后山的方向。

前些日子山林间下过雪,照不到阳光的角落还残留着些许白色。不远处属于宫世玉的别墅门上已贴好福字和春联,虽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一定是些吉利话。

莫醉突然想起圣诞节那晚的事。

诡异的响声、石壁上的刻画、和突然出现的宫宝珊。

那日在小楼后看到石壁上的纹路时只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那似乎就是在罗布泊地坑里,遮挡洞口的岩板后面的图案。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图案?难道这里和吉牙地下城也有关联?

莫醉正想着,今日是否能找个机会溜进这栋别墅时,宫宝珊折返回来,耳垂上的红宝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随我来吧。”

莫醉随着宫宝珊走进茶室。

屋子里茶香四溢,宫奇玉和宫世玉分坐在茶案两侧。

这是莫醉第一次见宫世玉。

他已是耄耋之年,坐在轮椅中,双腿被厚厚的毯子覆盖着。他的头发花白稀疏,被疾病折磨得羸弱不堪,身体瘦得出奇,衣服空空荡荡。双颊深深凹陷,脸上沟壑如同前些日子在西北看到的荒芜山川,眼角向下坠着,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凉薄感,只能隐约看出几分老照片上的俊朗模样。

看到莫醉进屋,宫奇玉撑着拐杖起身,像是吃错药似的,亲亲热热拉住莫醉的胳膊,拉着她坐到身边:“阿妙来啦,听说你前些日子回了茫崖。家中长辈可好?怎么不留在家里过年?还是说,他们和你一起回了燕城?”

莫醉微微挑眉,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客气:“这你都知道?你派人跟踪我了?”

宫奇玉的笑容一僵,讪笑着解释:“我听思韵说的。”

莫醉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天真模样:“这样啊。”

离开燕城时,她只和蔡思韵提过一句她要离开,可要去哪里,去多久,却从未提过。或许边洛阳会将见过她的事告诉蔡思韵,但那也只能证明她去过敦煌,并不意味着她一定会回茫崖。

只是此刻在人家的地盘上,有的事倒也不用争辩得那么清楚。

宫世玉盯着莫醉看了几秒,声音虚弱,气息粗重:“听他们说,你想见我。”

莫醉浅笑点头:“是。”

“为什么想要见我?”

莫醉直直地望着他:“曾在家中看过一张照片,意外得知上面的人是你和姥姥。听我妈说,当年姥姥就是北上去找你,最后才不知所踪。我妈一直很想我姥姥,所以我就想来问问你,我姥姥现在在哪里。

宫世玉的表情几分恍惚:“你母亲……她可曾提起过我?”

莫醉眨眨眼,在借机痛骂宫世玉一顿,和维持表面上的平和间,选择了后者:“只说你曾是她的父亲,其他的并未多提。”

“这样啊……”宫世玉悠悠叹息,“我听说她开了家羊肉汤粉店,生意可好?身体可好?生活中可有什么难处?”

“什么都好。汤粉店不大,但够吃够喝。我爸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幸福美满。或许对我妈来说,除了姥姥不知去向,几乎没什么难处和残缺。”莫醉微微前倾身子,看着宫世玉,“宫老太爷,我来一趟不容易,目的只有一个,想知道我姥姥,神瑞琼的下落,圆了我妈妈的遗憾……我妈妈一直很惦念她,”

宫世玉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端起面前茶碗,抿了一口,而后慢悠悠道:“神瑞琼……我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自我离开那里后,就再没见过她。我确实曾给她去过一封信,让她带着你母亲来燕城……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来。我们就此失去联络。”他转头看向窗外,“如果可以,我也想再见她一次。”

若不是早知前因后果,还真容易被他这幅模样给诓骗住。莫醉垂下眼睛,并不搭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一时间无人开口。宫奇玉神色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宫宝珊呆立在一旁,垂着眼睛,仿佛并未听几人间的对话,游离于房间之外。宫世玉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半晌后转过头来:“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多住几日。我也想多听听你母亲的事。”

莫醉立刻拒绝:“那还是算了吧。我不习惯在陌生的地方过夜。”

宫世玉冷下一张脸。许久未有人反驳过他,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宫宝珊突然开口,既是打断又是提醒:“姥爷,阿妙姑娘是和季家,季二哥一起来的。她是季二哥的女朋友,季二哥特意叮嘱过我,一会儿要带她回季家吃年夜饭,怕是不能留宿了。”

莫醉这时才明白,季风禾刚刚突然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宫世玉盯着宫宝珊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三姐还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