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盟
尹飞薇不再回话。
两人在甲板上拥抱了好久。
尹飞薇身材属于女远动员型,修长又苗条,抱起来又很有韧度,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尹飞薇天天在海市街头跑着给别人画像。
有一天画到文澜,那天她心情正不好,尹飞薇画出一张大丑脸给她,这让文澜印象深刻。
没多久就成为好朋友,无话不谈……
一晃九年过去了,比和霍岩的婚姻还长,两人吵吵闹闹,从来没有隔夜仇。
将文澜在韵洲白塔前拍下的纪念照收起,尹飞薇表情看上去还有点不服,文澜笑着又戳了她臂膀两下,她躲开了还冷哼一声,文澜再戳,两人就又同时笑起来。
正不计前嫌着,走廊里突然传来两排脚步声,长江的夜晚,乘风夜谈是再好不过的美事,尤其后甲板远离宴会厅纷扰,灯光昏暗却可以恰到好处欣赏到大自然原始的漆黑天空。
于是有两名男士寻过来,打破两人独享的静逸世界。
“这是干嘛呢,老远就看你们搂搂抱抱。”蒙思进一手拎一瓶香槟,另一手卡住两只高脚杯,风流倜傥模样走了过来。
欧向辰落在后头,他也回去洗了澡,不再是白天的休闲打扮,穿了一件衣襟有繁复花纹的手工衬衣,裤子同样讲究,整体看上去终于不是蒙思进口中的“你穿得什么鬼”。
两男人往桌前一坐,一人霸占一边,留下另外两边,无声而直接地示意两名女士坐下。
欧向辰将手里的两只杯子放好,旁边蒙思进立刻给倒上,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文澜和尹飞薇只好坐下,文澜靠近欧向辰,尹飞薇向着蒙思进这边。
坐定了,酒也满上了,四人才开始谈话。
“霍岩在那头陪客,不然我们海市五人组就聚齐了。”蒙思进聊着天,两腿随意伸长放着,眼神在文澜和尹飞薇身上打转,忽地哼哼笑了两声,“闹矛盾了?”
“不关你事。”此刻夏夜风凉,和文澜的心口一样凉,她当然也期待霍岩能过来,好好和他喝一杯,大家一起坐下说说话,像以前在海市和朋友相处的场景一样,但是,从上船到现在,霍岩就没搭理她。
当然,文澜自己也不想搭理他。这满船的人,除了真正关心自己的少数几个,其他人都是围观看笑话的。
这不仅伤害她和霍岩的情感,还同时消耗集团股价,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文澜没那么傻、在外人面前表演糟糕的家庭纠纷。
苦往心里埋,酒往腹中咽,这感觉让她有些麻木。
“少喝点。”欧向辰的声音在旁提醒。
文澜笑着说谢谢,“我有分寸。”又说,“今天很开心在船上和大家共度美妙夜晚。”
尹飞薇在旁一哼,“装什么。你心恨不得飞到船头把霍岩揪回来吧?”
见老友恢复犀利,文澜反而放心笑了,点点头,“的确。”
蒙思进举起杯子,“先干一杯。”
四个人于是碰杯。
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蒙思进忽然来了通电话,接着朝另三人嘘声,表示老家伙来电。
他眼神相当无奈,一副被扫兴的样子,文澜和欧向辰没有反应,尹飞薇却皱眉站起来说,“我先走。”
“走什么,这就喝完了?”蒙思进恋恋不舍,视频来电还在震,似乎不等他接通不罢休。
文澜已经有点渐渐上头的醉意,觉得这一晚也差不多是这样了,就拍了拍尹飞薇的手腕,笑着安抚,“走吧,走吧,老坐着也没意思,换个地方玩儿。”
尹飞薇如获大赦,朝蒙思进得意一笑,扭身,头也不回走掉了,她甚至都没跟欧向辰打招呼。
文澜替她解释,“今晚和她闹了矛盾,正对我不爽呢,和你们无关。”
欧向辰眼神体贴,“没关系。”
文澜嘴角扬了扬,自顾倒酒。那边蒙思进打开视频,一接通就和那边杠起来,“大晚上的干什么?我几岁了还查岗?让人笑话不?”
“你吵什么。”那头是一个威严的声音,不甘示弱,“你欧叔叔还在,有没有礼貌?”
“呦,欧叔好。”蒙思进笑音,“向辰也在呢。”音落就把视频转了面,他身体同时往文澜这边挤来,还把椅子拖了拖。
文澜不得不抬眸应付,她保持得体微笑,看向视频里的两位长辈。
“舅舅,欧叔叔好。”分别打了招呼,眼睛一直瞧着那边,以维持礼貌 。
蒙思进把镜头往欧向辰那边靠了靠,非要把三个人的画面同时装进去,于是文澜被挤在中间,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除了蒙思进没正行的靠挨着文澜手臂,欧向辰保持绅士的与她有一段风度的距离。
从镜头画面里看,三人同框异常和谐。
两位男性长辈是在一家红酒会所里,周围都是各式各样的酒瓶,家具高端上档次,两人面容也各不相同。
蒙政益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健朗,不苟言笑;欧向辰父亲则是大学教授下海经商成功的典范,戴着一副眼镜,到老了仍然保持斯斯文文,一团和气的样貌。
这两位一见到文澜,仿佛提前约定好的,一同绽放出笑容,忙不迭地先后应了,又开始排队问文澜在山城过得怎么样,文澜笑着朝欧向辰父亲回答了最近还可以,又转问他老人家身体好不好,欧远江笑地爽朗,回答说非常好。
轮到蒙政益,这位文澜的亲舅舅,没有那么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回来?”
文澜正难以回答,旁边蒙思进就叫唤,“干嘛呢?人家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
“你有没有礼貌!”蒙政益气懵了,反应过来差点把酒杯从镜头里扔过来,旁边欧远江笑着劝他不要动怒。
小辈这边,欧向辰和文澜也是尴尬。
蒙思进和他父亲几乎一见面就斗,在海市那窝富豪圈里,蒙家的大少爷是企业家二代里最难搞的一个,虽然文澜也不遑多让,当年为了和霍岩结婚从家里偷户口本,气得文博延派出保镖全城围堵,事情闹得极大。
但和蒙思进比起来,这对兄妹,还是兄长更为厉害一点。
除了抵死不肯继承家业,和他父亲一见面就如仇人般、分外红眼。
“让你参加峰会,积积人脉,结果你倒好了第一天露个面,就跑到长江上去玩,玩就玩吧,你和文文向辰玩玩就算了,招了一帮学舞蹈声乐的女孩在上面寻欢作乐,不成体统!”
“可别冤枉人!”蒙思进叫唤,“那些是我朋友,什么年代了还不成体统,我没偷没抢,你管得着我交什么朋友吗!”
文澜不由地头皮开始发麻,长江的夜风也凉不了自己尴尬燥热起来的脸颊,再一看旁边,欧向辰的手掌也紧紧在扶手上扣住,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一瞄到他同样苦不堪言的样子,不由地彼此都为难住了,然后同时失笑。
蒙思进大为气恼,被他们两人幸灾乐祸的样子。
镜头那边的两位男性长辈一时也被二人情况所吸引,连蒙政益的脸色都缓和下来,目光舒服。
欧远江笑着,语气和气道:“文文啊,你在山城和向辰多多见面,他好歹经营了一年半载,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是啊,你俩青梅竹马……”蒙政益正找到由头谈话,岂料刚开了口,就被自己儿子大惊小怪的呼声打断。
“青梅竹马——他俩青梅竹马?”蒙思进脸色震惊,这一刻不知道他是故意顶撞,还是装疯卖傻演技高超,所有人都尴尬了,只有他不尴尬。
好笑地一扯嘴角,“没记错的话,能和文文用青梅竹马这个词的好像只有霍岩啊。”
他父亲大怒,与开场的怒相比,这回是真真实实的火气,“蒙思进——对长辈没大没小说话你是失心疯了!!”
欧远江脸色尴尬,对蒙思进倒是包容,只是被蒙政益的怒火弄得不上不下,他扯出一点笑来劝,“你别发火,霍岩和文文青梅竹马是对的。”
“还是欧叔叔开明。”蒙思进话锋一转,又朝欧向辰送去一个无公害的笑,帮衬着,“但向辰和霍岩从小玩到大,也就和文文走得比较近,的确算青梅竹马,何况欧叔和我姑父还是世交,不假,不假,是青梅竹马。”
欧向辰脸色难看,他明显不是和稀泥的性格,尤其那句和霍岩从小玩到大,才能和文澜走得比较近,这是明嘲暗讽,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哥……”文澜面色为难,在桌下扯了扯他裤腿。
蒙思进浑身的刺这才有所缓和,他是没脸没皮的人,从不恭维也不奉承,这么一通闹完后,所有人都不开心,他慢慢冷笑着,闭上嘴不说了。
这时候就轮到文澜上场,她先安抚了舅舅,再跟欧远江说不要介意,她哥喝了很多酒,讲话东倒西歪了,又给欧向辰戴了高帽子,说他不会介意的。
场面才稍稍缓和。
蒙政益在视频里又指责了一些蒙思进的不思进取、劣迹般般,总算找回一点做父亲的面子,然后柔和地看向文澜。
“文文,在山城辛苦了就赶紧回来,家里才温暖啊知道吗?”
这言外之意就是听说了她在山城求和不成的新闻。对她表示关心呢。
蒙政益的语气很胸有成竹,好像一早知道她会碰壁,他神情相当淡定,哪怕他明知道霍岩在这艘船上,但是也一句不关心,宁肯关心那些学声乐舞蹈的女孩儿……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
文澜在江风里感到浑身阴凉,她唇瓣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回。
蒙政益又仔细看了看他们这边,露出谨慎地笑,“趁没外人在场,舅舅跟你掏心掏肺,只要你回来,达延以后的事不要你操心,到时候我和你欧叔叔会帮你从那个人手里平稳的过度下来。”
这是给她铺后路了,那个人指霍岩,平稳的过度是指达延权利的交割。
文澜眼里立即似蒙了一层水雾,但是从镜头里看不出来。
欧远江也交了底,“这件事有难度,但欧家同你站在一起。”
“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结束。”蒙思进看起来一头恼火,文澜越不说话,他越暴躁。
没等那边回应,直接把视频挂断了。
“对不起,我先回去了……”文澜勉力一笑地站起,对欧向辰打了招呼,也和尹飞薇一样不等他回应,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晚上十一点,舞会结束。
兴奋一天的行程告一段落,来宾纷纷意犹未尽回各自房间休息。
一瞬间,整条船都似安静下来,从各个房间窗口投出来的灯像一个个发光的汉字口,这艘江轮在夜间万籁寂静的原始山水中徐徐前行、载着这一扇扇的发光窗口。
总统套房在顶层,共四间,虽然和陆地五星级酒店里的总统套条件不能比,可也算这长江上首屈一指的了。
除了一间硬件设施齐全的卧室,外面还有一间书房兼会客厅,卧室里装着法式落地窗,推开就是总统套独有的露台。
站在露台上,晨袍被航行风吹起,视线所及皆是星野,内心不由也随着大自然趋于平静。
手里的红酒瓶颈沁凉,文澜垂首,抬起另一只手的酒杯,往里头倒了半杯。
她在甲板时就和蒙思进欧向辰喝了一些,回来洗完澡再独饮,此时有些诗仙李白式的飘飘欲仙。
人一醉,胆子、脸皮都强壮起来,在露台站了一会儿,听到隔壁总统套客人回来的动静,她扭头看了好久,确定拉着一层白色窗帘的法式窗内,是他的身影,她扯唇一笑,非常感谢表哥的体贴。
整个六楼,四间总统套,蒙思进只开了两间,一套她用,一套那个人用。
两人房间并排的朝向,露台相连,中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花墙。
花墙不难翻,拿椅子稍稍一踩,她人就跃了过来。
拿手指轻扣他玻璃门时,文澜简直被自己逗笑了,她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是这样翻阳台,她曾经还和霍岩看过这出音乐剧,当时两人热烈讨论了剧情,霍岩评价歌舞演员的功力,而文澜只痴迷罗密欧扮演者帅气的脸……
他当时吃了好大一通醋……
不知敲了多久,明明声音很大,里头就是没动静,文澜坚持不懈,终于,白色纱帘倏
地一扯,她只感觉眼前暗了一下。
然后抬眸,对上玻璃门内他的眼。
霍岩眼睛眯了一下,对她的到来深感意外,但是他仍然沉着稳定,用自己挺拔伟岸穿一套黑的身体矗立在门边,像长江的山壁,对她严防死守般。
文澜眼角绯红着,可能因为酒精,也可能因为其他,她眨着微醺的眼,对他扯出一个笑,很文弱,但是又骄矜。
她一喝醉就这样。谁跟她认真,她就醉杠到底。
霍岩垂首,在玻璃门内似乎叹了一口气,这动作微乎其微,他再抬首时,微微垂落眼皮,居高临下的眸光扫着她,她无动于衷朝他笑,他就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眼眸回避。
这段无声对峙,以他利索地抬手打开门锁而结束。
玻璃门拉开,在轨道上滑出令人心惊的动静。
她踏了进去。晨袍在身后飘动,同时卡在手里的酒瓶和玻璃杯,让她微眯起的眼看起来有些狂野。
文澜往他床沿一坐,抬手指示他赶紧关上门,“有蚊子……”
夏夜长江飞蚊聚集,有美景,也有微微的困扰。
她笑了,盯着他幽深的黑眸,不知道他想什么,但后悔让她进来肯定已经晚了。
文澜目光放肆的打量他。
他关上门后,那只戴着腕表的手,特别好看,有男人味,又有对她的不耐但却无可奈何的无力。
他那只手,同样卡了一只玻璃杯,大圆口,较矮的杯壁,底也宽,里面金红色的液体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而不住微晃。
他靠在电视柜上,与她所在的床沿保持一定距离。
两腿修长,靠坐的姿态,使得西裤髋部微微起褶皱,文澜视线在他两腿之间扫了一秒,脑海想到不可描述,她还有点脸皮的赶紧扫上去,从没系皮带的腰上刮过,一路往上到宽广胸膛,最后到他解下几颗纽扣的敞露胸口。
他喉结很漂亮,凸出的恰到好处,她从前一边抚摸那里,一边在黏土上塑造形状,还有他的下颌,做过太多模特写生的文澜就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模特像他这样,棱角清晰到像上帝的宠儿……
“看够了?”霍岩声音微哑,是十五年干邑白兰地湿润过的特质。
迷人,在夜晚、这种独处的空间,尤其地。
文澜眯眼笑了笑,不退缩,也不害臊,她是艺术家,她不看他,看谁?
“为什么喝酒。”他声音低启,仍然透着白兰地的芬芳。
他大概更想问她为什么喝成这样,醉醺醺地,她从前喝酒很有分寸,不在外面喝,也不独自喝,现在在山城,已经两次醉在他面前。
上一次,文澜甚至断片儿。
这会儿,她思绪还是清晰,能够嗅到他身上高雅又隐秘的男士香水味,也能看清他眉眼里每一丝的情绪,但是看不到爱意……
文澜对视着他的眼睛,这双始终令她难以自拔的眼睛,唇瓣微启,同时抬起执酒杯的手指向他的杯子,说,“……想体验你每晚饮酒时的心境。”
霍岩眸色肉眼可见的暗了一下,好像给她带来不好的示范,这一刻他本能往后缩去了臂膀,那只杯子于是在电视柜上微撞……
文澜没看见……
只垂下眸,忽然无尽落寞地启声,“我今天去找妈妈了……”
他刚才那一刹那的失态用抬起酒杯入口的动作掩饰,但是,耳畔在听到她低落的妈妈二字,霍岩气息还是深深停了十几秒。
等这口气缓过来,也逼得他眼角深深发红,一滚动喉结,声音却似无动于衷,“别找了。”
她忽然发出抽泣的声音,很小很小声,在孤寂空间回荡。
霍岩于是在一瞬间,心跳也跟着停掉——
作者有话说:要来了要来了,男主视角要来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山盟
灯光透亮的舱内,女孩的哭声微小,和长江水的波涛比起来,不值一提。
男人脸上表情却如临大敌,他烦躁时喜欢踱步,此时,脚上穿着与她同款的、印着江轮名字的白色室内拖鞋。
“文文……”脚步一停,声音低哑、无奈。
对她的无措让他不惜打破常规开始叫她乳名,似乎只要能阻止那股哭声,他愿意做出任何奉献。
果然如霍岩所愿,她声音小了。
她一双泪湿湿的眼完全没有焦距,只是伤心的随意过了他一眼,然后低垂下去,开始弥漫更深的悲伤。
霍岩于是抬手更猛烈地饮酒。
“妈妈不在了,爸爸不在了,宇宙也不在了,我们的宝宝也没了……”
他们先后失去了太多,就只剩下彼此……
文澜声音不由地哽咽,抬眸,凝视他转过去的冰冷背脊,几乎责问,“——你要一个人活下去吗?”
霍岩回:“我命硬。所以他们都不在了。”
“你怎么不说我命硬?”文澜诘问,“我原本拥有幸福美满的一切,爸爸妈妈对我很好,还有一个可爱的弟弟,但是他们都不在了,后来又轮到我们的孩子,不是我命硬是什么?”
她又哭,“我们两个就不能和好如初,相互扶持的走下去吗?你要在失去他们后,又要放弃我,一个人孤苦无依一辈子吗?”
“你把事情想的太严重……”霍岩微微闭上眼,回身,用执酒杯的那只手随意一抬,努力调整呼吸地、又睁开眼,狠声道,“这世上,谁离了谁都可以一样活。”
他眼角染着醉意的红,眸光晃颤地认真凝视她,“你过去两年,走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都是你的意志力表现。没有我,你可以活得很好,去做更多雕塑,去接受更多可能的人生,你不一定非要我。”
他甚至这样劝,“我没有你也活得很好。我们少年是一起经历了一些旁人无法体会的痛苦,认为我们将相依为命一辈子,但是文文,这世上就是这样的,地球离了谁都转,比如我们的婚姻。”
“你话说的很明白了,”文澜染着泪光的眼,微微跳出一些笑意,她强撑着说,“明天,我们一起去旅行,只有我们两个,最起码我们要好好说一次再见。”
“去哪……”霍岩缓缓放下酒杯,他再次靠回电视柜,这次眸底是类似劫后余生的倦意,似乎感谢她的高抬贵手。
文澜对视着他这一双眼睛,心都要碎了,唇角僵硬一勾,回复他,“恩施。”
恩施位于湖北境内,而明早抵达的港口为诗城奉节,也是长江三峡瞿塘峡的入口、十元人民币背面图案的夔门所在地。
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就写于此……
诗意盎然,距离却太近。
她要去恩施……
从奉节坐四小时车到达的恩施……
路越远越好……
“好。”他应允。
这时法式窗外一片灯光璀璨,山壁上竟似突生出一座城,现代化的建筑呈条状沿着长江矗立,仿佛天上楼宇。
这座灯火通明有着现代交通与产业的天上楼宇在两人身前略过,灯火照入舱内,热闹映衬着离别的哀婉与决绝,一切都似变得不真实……
文澜又喝了一些酒,她情绪稳定了下来,但是酒杯不离手,很快就将自己灌醉。
迷离着醉眼看电视柜前的男人,是蒙蒙地一道黑影,她没坚持多久,扯过他被子,往床上躺去,不忘低哝,“明早叫我……”
醉睡过去。
那男人黑色的身影本来欲往她靠近,不过只动了两步就停歇,他转身,重新带起酒杯与酒瓶,推门而出。
……
来到空无一人的前甲板。
方才那座不知名璀璨城市倒退去了后方,前方再次陷入廖无人烟的昏暗。
船继续前行。
他闭眸在长椅躺下。耳畔是长久的节奏单调的航行声,风往后吹,江上夜凉。
一排脚步声而来,直直在他身后停下,霍岩眼开眼,里面充满疲乏,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
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磕上眼底的森然,开始沉默以对。
蒙思进在旁边坐下。
“你过得好吗?”
霍岩并未回答。甚至懒得睁开眼。
“为什么要这么伤她?为什么?”蒙思进百思不得其解,努力给他找着理由,“你是不是和我爸有什么交易?”
霍岩和文澜的结合是女方所有家人反对的结合
霍家在多年前破产,霍岩本来是首富之子,后来一无所有。
世态炎凉,连和霍家有过命交情的文家都避之不及,哪怕霍岩是商业上的奇才,可文博延对这位女婿一向抱有很深戒心。
就连自己父亲都站在姑父这一边,对霍岩没由来的那种防备不得不让蒙思进怀疑,是不是霍岩做过什么,又或者是长辈们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霍家遗孤才这么忌惮。
“什么交易……”霍岩睁开眼,嘴角都勾了起来,好似听到什么笑话。
蒙思进皱着眉头说,“今晚听我爸说要和欧叔帮文文,将达延从你手上平稳过度下来,你们这是在准备交接了?”
“是。”霍岩准确给了回复,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惊奇,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蒙思进表情更加难看,气愤地说,“我今晚越想越不对,你和文文还没有离婚,你就全部做到位了,除了程序在走,连达延都准备全部交出去了,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受吗?啊?”
蒙思进抬手一指自己胸口,一边嚷一边激动地不断戳,“你他妈这样准备妥当——就像六年前在教堂娶她时的有条不紊一样,怎么把她娶回来又怎么把她交回去,霍岩你还有心吗,你娶她时经过她同意,放弃时经过她心甘情愿的同意了吗!”
“你是要遭报应的……”这一句,带着不忍的颤音,蒙思进情绪动容,自己都差点为文澜流泪了,他努力吸气,想将这股没用的无力憋回去。
甲板上一时只剩航行之声。
霍岩一言不发。
长翘的睫毛给他紧闭的眼、增添一层细节上的脆弱,他身上到底还是有软肋的,和旁人一样只是血肉之躯,只是薄唇一开口,就剩冷酷。
“你认为你父亲会害她吗?”
“他?”蒙思进稍缓心中的那股痛,侧眸瞧了他一眼,嘴上冷哼,“我爸和我一样宠妹狂魔,我姑母为情离世是他一辈子的痛,他将对妹妹的爱转移到文文身上,可文文从小跟他就不亲,反而跟你们家人亲到像有血缘关系,他再怎么样不会害文文……”
“那你担心什么?”霍岩叹息着睁开眼,视线所及全是黑暗,好长时间,才适应夜色,慢慢变成有浅浅亮光的昏暗,“听老人的话没错。对她肯定好……”
蒙思进摇头,表情不忍,他几乎能感同身受表妹所受到的伤害,“你们之间只是因为长辈关系啊。现在这个阻碍几乎不在了啊。”
文澜流产那年,是达延翁婿斗争最激烈的一年,也是斗争分出胜出的一年,霍岩不战而胜。
文博延在女儿流产没多久,就因为一场意外病退。
现在还在海市一家高端疗养院养着,说句不好听地,文博延已经死亡了……
只是文澜还不愿让父亲彻底离去,才用医疗器械续命。
“知道吗?”霍岩缓缓起身,一边单手握住瓶底、给自己杯子满上,一边给蒙思进投去意味深长一眼。
他今晚算是话多的一晚,而上一场两人酩酊大醉,蒙思进除了得到酒精,半句话没套出来。
此刻,霍岩居高临下,单手执起酒杯,边按住他肩膀,眸底似笑非笑,“世上真的有永远无法在一起的男女。不该在一起、不能在一起……比如我和她。”
音落,转身离去,背影高挑又极度利落,好似不会有半点的留恋。
蒙思进不甘心,恶声恶气地吼,“你让她不好过我也让你不好过——走着瞧霍岩!!”
……
舱内光线静逸。
水波纹地毯一直往内延伸。
尽头就是两个门对门的总统套。
霍岩步伐突然慢了下来,一身黑衣的他看起来像禹禹独行的孤鬼,可这孤鬼有最暖和的眸子,在无人处,他眸光徐徐安放去自己刚才出来的房间。
近在咫尺。可酒精一时使他看不清那门。一会儿变成双门,一会儿门打开、有张笑脸在门口迎他,喉结滚了滚,一瞬就似摸不着道。
他脚步一停,以防止自己倒下去。
这时,一道女声却与他不期而遇。
这女声,在拐角一间总统套的走廊里,两人位置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彼此碰头没有一丝的招呼,却似认识很久、三言两语就能表达清意思的老战友。
女声的主人靠在昏暗里,颤抖说出五个字,“她怀疑我了……”
霍岩眯了下眸。
昏暗中那女人的卷曲长发被一只细白的手、凌乱地往后掀去,声音仍然发颤着,“……你快刀斩乱麻吧……”
“我实在受不了了……”这道痛苦不堪的乞求结束,卷曲长发的主人就大踏步离开,往出口、往楼下跑去,厚实地毯都被踩出发沉的咚咚声。
走廊里,依然剩下男人独站的背影。
没多久,他掐住酒杯杯身,没有犹豫地刷开自己房间门。
……
舱内,卧室大床上的人影柔柔一团,以面庞贴着枕头,睡得云山雾罩。
微微露在外头的皮肤呈粉色,不知捂得还是醉得。
男人在床边望了她许久,接着单手撑去她枕边,另一手扔下酒杯、随意歪靠在被面,使得那仅剩的一点金红色液体滚落雪白天地,一下就染出血珠状的斑点。
大灯灭去,只剩床头微微亮的壁灯。
在这束只照出一小团的静逸光影内,霍岩侧身而躺,单手小心翼翼横过去,另一手配合抬起她的头部,然后整个人陪她睡下去,他胸膛贴着她后背,一只手臂在她颈下,一只手开始摩挲她醉意深红的脸颊。
耳垂如玉,小小一朵,指腹轻轻带过,又以指尖往上移动,先后整理了她鬓发,因不良睡姿而压出的皮肤上一道凹痕,他揉进去,缓缓抚弄,缓缓修复。
自己灼热起伏的唇息贴住她后颈,脸埋在她久违的、馨香的发里,霍岩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在那里叫喊疼痛,但是十分真实的活着。
他少时跟她分享读书心得,有位先哲曾说,幸福是虚妄唯有痛苦才是真实的。
一语成戳……
“保重……”他搂抱着她,柔软的,熟悉的,久违的身体,深深闭上眼,双臂将她整个人又往怀里揉了揉,直到彼此没有一丝丝缝隙,霍岩薄唇又移去她耳畔,眼尾似乎拖出一点笑,再次启声,“……保重。”
好像除了这二字,再也没有拿出手的东西。
“……没有我你可以过得很好……”他对她耳语,哪怕他身心都留在两年前交出离婚协议的那个台风天……
那条叫雍久的路,雍久、永久,哪怕他一生唯物主义,那一刻他决定让自己生命结束在那里……
事与愿违。
这会,是偷来的机会告白,“我爱你……永远爱你……”
“世上真的有永远无法在一起的关系。”
“我希望你永远好下去……”
“结束吧……”他眼尾那点笑意更深了,可那处皮肤也更红,他有点妥协了,将她往怀里无尽搂入,徐徐低语着,“我们明天要说再见了……”
“你回去吧……回家……”霍岩闭上眼睛,泪滴染湿他眼尾,文澜的发很快遮住
他那侧脸,像是安抚,又像是抗议,他怎么可以半夜三更打扰她睡觉。
于是,他将她换了一个姿势,让她睡在自己胸口,霍岩搂着她,不敢睡深地、沉迷般闭眼,最后仍不忘低语一句。
“再也不见……”——
作者有话说:口口声声大家都会过得很好的人,其实早在两年前就一蹶不振。
已知这章尹飞薇是知情的,那么大家不妨回到文澜住院时尹飞薇做了哪些事
第23章 山盟
早起,船在奉节港停下。
法式窗的帘子没拉,微微白光透进,文澜睁开眼,先看到昏暗光线的舱顶。
舱内寂静,能判断出船彻底停下,没有机器航行声。
她微皱眉心。
晨袍系带散开,露出里面衬裙裹着的妖娆曲线,大脑短暂放空了两秒,接着,伸手去摸旁边,除了被空调吹凉的被面,没有丝毫余温。
她霸占了他床、他房间,想霸占他人大概就不可能……
起身,披头散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文澜下床。
拉开窗子,人踏出去,满目非凡景象。
江面平静,像也从睡梦中醒来,惺忪着睡眼,温温柔柔的样子,东去的河道,从巴蜀之地的崇山峻岭中蜿蜒,在诗城停留,晨雾笼罩,烟色的青山之上一道金色光芒照耀,使得文澜的脸都起了一层金黄。
不由地深吸晨间微凉的空气,她任晨袍敞开,闭目享受。
大概站了几分钟,耳畔灵敏发觉异常,这露台上不止她一个人,她在看大江上的日出,身侧似乎也有人在看她,可等她睁开眼,侧眸看过去时,只看到隔壁露台躺椅上男人冷漠的侧脸。
穿得还是昨晚的衣服,一套黑色,靠躺时,两腿修长,在脚踝处交叠,脚后跟架在矮凳上。
文澜看他时,他就微微回眸对视她一眼,接着又转回去,依然瞧着前方的金黄色日出。
“昨晚睡哪?”开口问他。
他清晨的嗓音沙哑,好像染了江上晨雾的湿凉,“你房间沙发。”
好的……
不和她同待一个屋子不说,睡去她房间连她床都不沾、沙发躺一夜……
文澜眉心簇起,对他很不满,甚至想质问他,从前恩爱时每天早上都像狼,无论晚上有没有满足,除了身体对她升旗,那眼睛就跟失了火似的、没她救他就要完蛋……
那种急迫……变成眼前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的样子,他自己是不是也会感到羞耻,毕竟对比鲜明?
脸皮薄,没好意思问,文澜就轻刮他侧脸一眼,眸底全是受冷落的娇气,嗓音低软问,“我们早点出发……你不会忘了旅行吧?”
他记忆力强悍,怎么可能忘,怕他不认账而已。
但霍岩性格也不是不认账的人。
说到底还是文澜患得患失,有求于他。
音落,她心跳失序地等着他。
经过一夜的沙发折磨,他显然没休息好,眼下微青,闻言,淡淡望她一眼,声音冷清,“司机在岸上等,随时可以出发。”
“太好了……”文澜五味杂陈提了下嘴角。
此时,日出的金光大盛,照得露台一片绚烂。
景色越美,文澜内心渴望越深,想和他在这里拥抱、亲吻,甚至做爱。
可霍岩音落就从躺椅起身,结束与她的共处,准备跨回来的同时,不忘帮她在花墙边放了张矮凳。
文澜被赶鸭子上架,也将这边露台的矮凳往墙下一踢,接着按住晨袍胸口,白皙的裸腿就从矮凳往上跨,花墙是空心,她不敢深踩,昨晚酒意上头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这会儿跨才晓得相当有风险。
人比人气死人,霍岩腿长、身手又利索,他没踩凳子,腿一抬就半边身子到他那边露台。
清晨长江的雾将世界勾勒成烟灰色,一片水墨画的景象里,文澜殷红唇瓣几度张合,却是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她觉得这个世界太静了,没有任何烦恼,只有真实的两个大活人。
他身子与她靠近时,那股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纵使经过一夜的沉淀,竟然奇迹般的清冷,像原始森林果木的芬芳。
他手掌宽阔,指骨分明,掌心带着茧,文澜柔软的手心触到那片热实的粗糙时,心脏漏跳几拍。
明明很短,没有她的任何预谋,彼此短暂的一触,她就顺利渡过了花墙。
在自己这边露台踩实,文澜心跳还是剧烈,她抬眸望他,他正转回脸,另一条腿收进去,冷漠的黑色背影,头也不回走进了窗内。
在窗前落锁时,他手掌和扶她时一样干脆,办完就撤。
文澜独自留在晨雾里,身心俱凉,她垂首,抬起与他接触过的那只手,看了又看,忽然连眼眶都红起来。
觉得没摸够……
……
七点出发。
船上乘客三三两两苏醒。走时没惊动任何人。
霍岩提前安排了一辆七座埃尔法等在港口。
各自背了一只包,穿着休闲、舒适、方便,虽然没更多时间准备,可两人无声的默契,却如早在行程里安排许久,东西基本一应俱全着上了岸。
天气酷热。
太阳早早抬高,光线射在皮肤上宛如炙烤。
在奉节古老的城楼边走了一遍,就看到巨大黄角树下停的埃尔法。
文澜在旁边阿姨的挑担上买了一些青李。
才上车。
没问他从哪儿安排的车子,反正出行在外,有他在,文澜就很少操心,过去两年她去过很多地方,每个都是自己做攻略,或者路上搭伴一起前行。
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只要上了路就只负责吃喝躺的慢悠悠旅途。
到恩施土家族自治州四个小时。
两人并排,中间隔一个过道。
文澜将青李拿给他,“奉节有名水果,别的地方还有冒充的。”
他在接电话,身前搭板上摆着一台电脑,闻声,视线没瞅她,但很给面子的用空着的手接过。
等他接完电话,准备将那颗李子消灭时,文澜心底就生出一股恶趣味。
她向来酸口,奉节的李子酸脆无比,简直长在她的味蕾上,可旁人不一定受得住。
她从自己这边的车窗影子里观察他的反应。
发现他的确消灭了李子,但是眉头不眨一下,她很失望,又很难过,想到霍岩和她做夫妻六载,又是从小睡一床被窝长大的,她什么口味他不清楚吗?
她什么小心思,他也清楚。
所以他平静无波的用完那颗李子,没给她任何机会发挥地、十分无趣地就结束这场交锋。
……文澜快郁闷出病。
接下来,她假装睡觉,假着假着竟然就成了真,醒来时,发现他给自己盖了一块薄毯,这点暂且将她郁闷一扫而空,整个人振奋起来。
“我的天哪……”她下车后,发现司机在外头惊叫,原来他也吃了她的李子。
文澜唇角一勾,坏心眼地、胸脯都笑伏起来。
然后拿这戏谑的眼神去看霍岩。
他穿着和她同色的防晒衣,两人不知怎么弄地,上衣好像情侣款,他在车上拿下两人的包,一只丢给她。
一眼没过招她的眼神,十分无动于衷往前走了。
文澜落在后头,听司机大呼酸得受不了的声音,想象着他当时酸在心、口难开的伪装样子,一时心内大乐。
……
恩施是土家族的自治州,这趟目的地叫做腾龙洞。
中国最大旅游溶洞,世界第七。
文澜久仰大名,她职业的特殊性,需要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走遍全世界、全中国是她最大的梦想。
腾龙洞在恩施利川市。号称中国凉都。
在奉节的酷暑到了这里一下消失无影无踪。
听说洞内常年恒温十四到十八度,洞外还兼租售御寒衣物。
从下车的位置走了几百米就到洞穴入口,初看平平无奇,一到明岩峡峡口,瀑布那个奔腾,吼声如雷,从幽青色的
河道俯冲而下,一直往黑暗暗的地下河里冲击,有恐高症、幽闭症的人当场撑不住。
游人沿着山体栈道要转一个大弯,从暗河上方桥体走过,三面观察完卧龙瀑布入地下洞穴的壮观,就到达有着可以开直升飞机、巨大入口的旱洞。
还没到旱洞,文澜就被震撼了。
随着其他游人一起往下方河道呼喊,那个水流白花花翻涌,仿佛要将两侧山体冲塌,大家一起玉石俱焚算了。
她长发散开,从下方鼓起的风,吹得她满发水雾。
像个小孩……
旁边有家长将孩子不住往栈道内侧拉,有拉不动的就站在孩子身后,胆战心惊又被逗笑地看顾着。
文澜身后也站着人,只是不苟言笑,仿佛一道城墙,隔开源源不断往这涌来的游人,也隔开世事纷扰,她可以不慌不忙,在这里看个够。
看到天黑,看到景区打烊,他永远不会催她……甚至时间暂停住也很好……
但是时间哪里会暂停。
文澜看够了,她开始沿着栈道往桥上前进,边走边回头,脸上还挂着被冲出的水雾,笑容明艳,“霍岩,你快点。”
他对此景竟然没有任何的动容,冷清的一张脸让文澜怀疑他近年心已经变作了铁。
她十分惊讶,“不好玩吗?不壮观吗?”
“看前方走路。”他只回这一句。
文澜不介意,她回身,继续往前走。每每怀疑自己弄丢他时,就不放心地回头,然后笑着发现,他就离自己很近。
这感觉很好……简直棒极了……
她乐不思蜀。
终于窥完水洞的点滴面貌,两人前往旱洞。
水流声小了,为防止游人无趣,这小段路做了几个人工窄道,游人拥堵着,将文澜往后逼。
幽暗暗的洞穴,几盏色彩艳丽的地灯,狭小的空间,她避无可避,往霍岩身上靠去。
前方仍然拥堵,她靠过来时,他低头装作不经意蹭住了她耳畔发丝,他一张脸只在她脑后露出了半张,那英气的眉眼,静逸中忽明忽暗。
短暂的一触结束后,文澜很缓慢地离开,然后扭头,苦笑说,“我被踩到脚了。”
霍岩面色不变,仍淡然。闻声,垂首睨了一眼,她穿一双脚型秀气的登山鞋,前头被很安全包裹,抬起视线,他眸里漆黑,声带回音,“没事吗?”
“还没断。”她眉间却露出痛苦。
霍岩:“……我背?”
“好啊。”文澜立马笑了。
他,“做梦。”
她脸立即发黑。
霍岩无动于衷般与她擦身而过,不远处暗河的万马奔腾声回荡,在这股大自然力量的作用下,他嘴角笑意也生龙活虎,仿佛再不走,这笑就要暴露了——
作者有话说:糖里全是刀,小心磕一嘴血。你们牙口还好吗?
答曰,再好也遭不住。(下章你们可能要早点看)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牧尘
第24章 山盟
腾龙洞如其名,像一条巨龙横贯山脉,总长达六十多公里。
地下暗河为水洞,陆上旱洞与水洞一壁之隔,却另一番天地。
从水洞桥体过来,到达洞口。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大概只会张着嘴哇哇惊呼的状态。
巨大的洞口高七十多米,宽六十多米。洞口盘旋着一只彩虹色热气球,蓬勃燃烧的喷灯向上方加热,吊篮内载着游客,随着彩色球体缓缓上升至洞顶齐平。
站在下方草坪,文澜仰头看这大自然碧海之间的一点彩虹色,嘴角不住上翘。
“我要坐。”
霍岩站在她身后,也陪她驻足,闻言,到旁边买票。
售票小姑娘对他的热情明显超出旁人,仔细跟他讲解乘坐规范和怎样买打折。
“两个人便宜,只要两百六。”
“一个人一百八。”
霍岩选了单票,扫码付款。回来将票给她。
文澜接过时没有对视他的眼睛,她全部心力都好像被热气球吸引,和旁边着急坐上去的小孩子们没有区别。
不到三分钟,先前那趟乘坐结束,彩球缓缓飘落。
文澜等里头乘客下清,才转身,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相机,递向他。
霍岩缓缓看了眼这相机。
她眼神这会儿投注他脸上,里头一直笑着,“你给我拍照。我要洗给飞薇。”
他准备接过的动作猛地一滞
阳光照得他原本漆黑的眸子呈琥珀色,好似掀起一场异景。
可惜转瞬即逝。
霍岩接过相机。仍是那张冷峻的脸。
文澜笑着凑近,叮嘱,“一定要拍漂亮。飞薇让我每个地方都给她纪念照。”
他指腹随意一翻,翻到她在韵洲白塔前的照片,微微停顿,缓声,“……去吧。”
文澜立即随着一帮小朋友,兴高采烈上了吊篮。
喷灯在后方,两名工作人员成功操作,使得火喷起,热量膨胀,硕大的球体一下就被胀满了,往上浮去。
孩子们齐齐尖叫。
文澜耳膜被吵得疼,可是好开心,她脸上的笑容和这帮小孩别无二致,随着吊篮离开草坪,地上的人变小,文澜趴在篮边,不住朝他招手。
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阳光下,男人手持相机,端于眼前,一张英俊的脸被遮去大半。
文澜看着他镜头,努力在里面笑。
她过去两年坐过的热气球才是真正飞行器,在缅甸蒲甘、土耳其格雷梅多……
热气球自由在天空翱翔,看日出,看城市,看大地……
腾龙洞的热气球却被固定在地面,最高的高度只达洞顶的七十六米,就缓缓落回。
除了感受洞顶青灰色的岩石,和俯瞰清江河道,不算出彩。
可是这一刻文澜觉得,她看到世间最壮观风景,就在草坪上的那一道身影。
身长玉立,长裤裹着笔直的两条腿,连膝盖前倾的姿势都像在舞蹈,他用简单的肢体语言向她展示了最动人的艺术。
文澜于是好想哭……
她朝下面挥手、朝他笑看……但是她心里好难过啊……
可她强撑着,随着孩子们尖叫声欢呼,不住摇手,然后想起该换一个其他的姿势,于是她开始给侧身情景,艺术家当然深谙美学之道。
她侧身的景象简直美不胜收。
浓密黑发长长落于身后,侧脸立体如美术室最美的写生模特儿,天鹅颈往后微仰,或闭眼陶醉,或睁开、随之上扬嘴角,明艳不可方物。
她纤薄的背、交握在身前的手掌……
在镜头里闪耀。
拍摄键却迟迟未动……
高清、精细的镜头简直像另一双眼睛,可肆无忌惮窥视与掩饰……
镜头后的男人一下思绪万千。
缅甸蒲甘灰暗清晨里、她立于城墙上身后是无数腾空热气球的笑颜……
巴哈马蓝洞深度挑战赛打破两项纪录的领奖台……
潜入海底贴身拍摄大翅鲸的倩影……
与此刻镜头前的影像重叠、不住覆盖、一张又一张……
霍岩按下了定格,那些影像也似猛地抽离,只剩她在碧色山间、彩色气球内朝他笑的画面。
胸腔内情绪翻涌……
他气息收紧,脸上却表现出若无其事。
镜头里的她仍然在缓缓下落,拍摄键像活了过来,一张又一张,定格她多个瞬间的脸。
终于结束……
她落地,来到他身前查看,眉心微拧,好像有些不满意,不过转瞬又笑,“这几张行了,等我洗了给飞薇。”
又嘀咕,“也不知道她放哪去了,上次去她家一张没看到……”
小小抱怨,没得到他回应。
文澜抬眸,他却转过脸,留一道紧绷的下颚线给她,她心里微微一颤,接着,目送他修长背影径自进入洞中。
她停顿片刻,仍然抬脚跟上。
……
洞中如被掏空的龙肚。
狭长的一条,无尽般往前延伸。
里面凉爽,游人全都披着外衣。
彩色的照明灯点亮着幽暗世界。
两人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到达
一个大舞台。
在幽暗山体中的一个大舞台。
成排的塑料座椅构成了观众席。
文澜全程不过问,只随着男人挺拔身躯移动,他带她来到前排VIP席坐下。
《夷水丽川》土家族风情歌舞随即上演。
活泼、热力的民族舞蹈,高昂的乐曲,不住移动的舞台,可随剧情升起的吊脚楼,盐水女神和廪君动人的生死爱情故事……
文澜面无表情看完。
霍岩与她邻座,两人身前通条的长桌上摆着赠送的茶水和点心,谁都没有动这些。
他腿偶尔在黑暗中碰触到她膝盖,她就全身僵硬地想着他到底为什么碰到她,无心,还是空间过于狭小难受了,还是有意……
最后结束时,脑海只有自己始终用余光斜他的一个幽暗英气侧影。
往回撤时,乘坐的景区交通车,在偌大山体里面行驶,人微如蚁,那点沉重的心思在大自然里也似显得无足轻重了。
……
夜色降临。
埃尔法在利川市内穿行,这座小城因旅游业热闹,又因旅游业空荡。
倒处是宽阔的马路,兜售特产的旅游商店。
老市区人烟在哪里,无从而知。
司机开着车往一家四星酒店而去。
文澜在车上接到蒙思进电话,表哥还在船上,他这一天参观了闻名天下的白帝城,还去了以峡谷风光著名的小三峡。
“晚上准备起航,下一站屈原故里秭归,都是文化名城啊,”他笑,似乎刻意压低了音量,“玩得怎么样?”
“挺好。”文澜不想多说,耳畔接着电话,视线却望前方,从前挡玻璃看这小城,深深的陌生与孤寂感弥漫了她身心。
身旁明明坐着最熟悉的爱人,可他冷若冰霜,除了早上出发和初到腾龙洞时的那一点点温柔,从热气球拍照下来,他就好像对她耐心耗尽。
旱洞里面景观,她都没有好好欣赏,而且看完表演后,电子导游说后面还有很长的景观,他们却没有看了,打道回府。
文澜垂下眼帘,气息微促,她手指在扶手上挪动,缓缓对表哥说,“……我明天打算去腾龙洞的出口黑岩峡看一下……”
“所以你明天不来宜昌?”秭归县属于宜昌市,蒙思进以为她会和霍岩去宜昌与他们会合。不过转瞬,蒙思进又大笑,心情很好,“你这趟进展不错啊……这就乐不思蜀上了?”
又说,“你哪怕不回来我都没事。好好玩!”接着,干脆利落挂断。
没了通话的陪伴,车厢一瞬间似成了墓地。
悄无声息,冷气直冒。
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邻座的男人剑眉簇起,嗓音磁性,说着最冷淡的话,“为什么突然去黑岩峡?”
黑岩峡是未开发景区,需要办理户外探险证不说,还完全在他们的行程表之外。
她脸对着窗外,声音仍柔软,“腾龙洞全长六十多公里,一天怎么能结束?”
“文澜。”他有点不耐了,短短两个字,像大人给调皮小孩的警告。
文澜扭过头看他。
他靠在座椅内,只穿薄上衣的胸膛被布料绷着,胸线若隐若现,随之而来他气息的纷乱也足够肉眼可见。
文澜打量的眼往上,对上他英俊无双的脸庞。
他眼神如有实质顶在她目光上,似乎要给一个解释……
她唇角一勾,淡淡应,“我已经请好向导,而且也没要求你去,你可以回宜昌。”
她语气不像开玩笑。霍岩眼神如紧绷的弓松了一寸,可随之而来紧皱的眉心,是对她行动明确的反对。
不过,他没再多言。不知道是不好开口劝阻,还是不想浪费力气周旋。
到达前,两人都无言。
下车时,文澜将上午放下来的过夜物品,重新装进包里,接着,来到酒店办理入住。
他们遇到了麻烦。
司机是本地人已经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而文澜和霍岩却只能开一个房间。
她身份证莫名其妙失踪……
在程序陷入停滞时,文澜一脸无辜等待着被质问,但霍岩只拿着自己个人的证件沉默了一瞬,忽然说,“刚好明天别去了。”
这一句声音极轻。
她和他都处在前台,背景墙上的灯光暖黄,使得这方天地温馨。这其实是酒店设计时的小心机,宾至如归效果。
他的声音也似显得体贴、周到,传到她耳畔时,文澜原本故意为之的恶作剧心态倏地被踏平。
她微微不可思议一抬眼。
他侧颜冷峻,径自解释“这是我太太”,又耐心应付工作人员要求的身份证号提供,很顺利开好一间双床房。
接着,无视她视线地,独自走向电梯厅。
文澜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
明知道她是故意却不揭穿,只为一句“刚好明天别去了”,就妥协到愿意和她共处一室……
这难道也是她的自作多情吗?——
作者有话说:文澜这会心态就是要搞大事的前奏。
图书馆要关门了,大事没赶出来,下章继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71116353瓶;
第25章 山盟
两人一路沉默到达1806号房前。
霍岩走在前,手里拿着卡,他本来想要套房,结果被告知套房已满房,所以两人合住一间双床房。
房间不大。两张一米五宽床并排,中间隔着一米宽过道。
过道中间是一张床头柜,放着电话机。
霍岩选择靠浴室那张,将有写字台、沙发组和山景窗户的那张给了她。
她活动空间非常大。
文澜将背包放在写字台,接着从柜子里拿出两双拖鞋,扔一双到他面前。
他行李带的不多,本来约定好了一天一夜就结束,而文澜除了背一只包,还有一个手拎包,里面有户外探险所必须的衣物和小设备,早上拎来时,霍岩没有在意,他当时可能以为女人出门在外,东西就是比男性多一些。
随着浴室门“砰”声撞上,遗落在外头的文澜觉得环境静逸地连自己心跳都能听清。
他没有任何一句询问,谁先用……
他自作主张,或者叫把她当做空气……
洗好澡出来,他头发湿润,一套湛蓝色棉质睡衣,扣子扣地整整齐齐,一手握着换下的衣物,一手用毛巾擦头发。
动作迅速。
似乎也不想耽误她。
擦完头发后,他将自己换下的衣物全装进袋子里,接着塞进包里。
文澜在写字台前慢吞吞收拾自己的东西,余光偶尔瞄他。
等她将睡衣在手里拿好,他那边战斗结束,他掀被子上床,关掉床头灯。
那张一米五宽的床容纳了这男人近一米九高的身躯,被子隆起一个不可忽视的形状,他两臂放外头,歪头微贴里侧枕头,一副进入睡眠状态。
文澜嘴角勾起一个五味杂陈的笑,一时不知道该气他,还是同情他……
撇撇嘴,她若无其事拿着洗漱用品进浴室。
里面湿润。
水汽里弥漫着一股海洋香调的洗发水香味。
将衣物放在架子上,文澜脱掉自己外衣,镜子里立即印出女性特有的曲线。
打开花洒,一瞬将空气里他的香味喷散,文澜有些不知所措地从水幕里睁开眼。
太静了。
他睡着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任何声音。
文澜知道他生气了,因为自己故意“弄丢”身份证,强行和他同一间屋子……
他识破她伎俩,但是疲于应付。这其实比和她争吵还让她难受……
水流迅速覆盖眼帘、唇瓣,她一甩头,什么也不想了。
洗好后,在里面吹好
头发,接着,和他一样,将衣物全部收拾妥当。
出来后,用包装起来。
这时候的房间已经只剩下半间明亮。
除开入门灯和她这边床头的灯,他那边像是完全的漆黑,另一个空间,拒绝被打扰的空间。
文澜在写字台前站了几分钟,接着,将写字台灯关掉,又将自己床头壁灯关掉。
她身影站在大半幽暗的房间,披着长长的、浓密的发,身上只及大腿根的香槟色晨袍,里头是一件同色衬裙。
往他床畔走时,仿佛每一步都带了声音,可明明地毯厚实,细听,应该是她的心跳在扑通作响。
文澜到达他身前,做出自己也没预想过的动作,她直接倾身隔着被子将这男人搂住了。
长发一股脑往他脸上散去,热烫的脸颊贴住他颈窝,两臂紧紧捆着他、不允许他动。
也许动作过重,霍岩竟然真的没有挣开,他气息很急,胸膛都顶着她往上不住伏。
文澜将自己身上的气息与他的彻底融合在一起后,不容他开口,先哑声,“回家吧……海鸥要来了……我们回去看海、喂海鸥……”
明明酷暑三伏天,这一道乞求像带着海市的凉气往两人扑来。
海鸥来时,海市进入十一月,这座依山傍海的城市夏日最高温度不超过二十五度,而冬季则比其他城市漫长。
海鸥每年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在冰寒的海边等待游人喂食。
刺骨的海风,一道道翻飞的白影,美丽冻人。
也是趣。
她声音落后,完全把他弄怔住似地,她的行为与语言都不着边际,让人措不及防。
他在这空档里一下子被文澜攻城略地,她柔软的身躯从被外游蛇一般钻入了里头,与他肌肤相贴。
心跳相融。
他的心跳,与她的心跳,全都贴在一起。
隔着他身上棉质的睡衣,与她薄如蝉翼、一动作几乎罩不住风景的丝质吊带。
“霍岩……”她两手搂去他脖颈,整个人几乎都叠在他身上,他非常紧绷,紧绷到肌肉几乎刮疼她。
“……一定要这样?”霍岩声音在短暂而猝不及防的冲击后,充满压抑,他没有过大动作,但声音可以杀人的话,他现在就是在手起刀落中,“签了离婚协议,我可以陪你睡一百次、一千次。”
文澜颤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他仍然没动静,任她的手四处游弋。
他身上的气息和头发里的香气混合,她有些中毒般的想闻到他动情时的味道,于是,唇瓣贴着他耳侧,一声质问。
“头两次来见我为什么喷香水?第一次在我工作室外头,你身上有海洋香调的香水味……第二次在医院……我看不见我闻得到,仍然是那次的味道……”
他笑了,很嘲讽地一声动静,“还有什么,你都说出来……”
“你衣柜里其他衣服没有那款香水的味道,所以别告诉我是衣服被卖方喷上的,也别推脱家政,她们不敢动你衣柜……”
他没有动静,似乎在等她说完,文澜根本不怕地,又凑到他耳边,让自己的呼吸挑动他的耳尖,“你今天一整天都用那款香,早上出门的时候味道最淡……直到洗澡前你身上都有我喜欢的那款幽香……”
“你说不在乎我,你床头有我校长的画……”
“你说不在乎我,你在书房听《奥菲欧》,这是希腊神话中最经典夫妻神话不是吗?”
“你还每晚喝酒……你抽雪茄……没有我你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只有我来了,你才会精细一点点……”
“我跟你道过歉了……”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放低姿态到这般地步、他仍无动于衷,此时抬泪眼,又居高临下看幽暗光线里、他令她看不透的脸,软声,“孩子的事就不能过去吗?还是爸爸的关系?”
霍岩不答。他微微闭了眼,在床上躺着,除了呼吸在动,其他地方都无动于衷到像一根硬木。
她的手逐渐往下……
“他现在在疗养院,医生让我放弃他,说脑死亡不可逆……霍岩,我在那一年同时失去孩子和父亲,连你也走掉了……”
霍岩陪她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接着,在她情绪稳定后,提出离婚。
那时候文澜精疲力竭,随口答应。现在吃得苦就是当时嘴巴逞一时之快的报应。
“我是不是太混蛋了?”她柔弱无骨的手终于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那里如火山般厚实、炽热,她眼神一下变得像网,一张风情又带着对他无尽爱意的网,“我不该放掉你……孩子的事……你承受了我所有的怨恨,还帮爸爸将达延撑了起来,我太不知足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口口声声求原谅,行为却与语言南辕北辙,她行为非常直击重点,快准狠,霍岩也许不想反抗,也许是真的反抗不了,就这么任她为所欲为。
她一头发最为漂亮,健康、光亮、根根如丝,最上好的绸缎不过如此,从他胸口如瀑般地扬起,她坐起来,被子因她动作往后褪去。
门厅的光线在地毯投入一个长方形的光形。被子落入了这个光形中。
床铺发出急躁的声响。
女人双肩撑开,曲线又自腰间深深往里凹陷住,她的手往后,循序渐进……
而床上的男人眉心簇起,黑眸里不知是对她的一些什么情绪,她独自忙活了一阵,霍岩仍然没有反应,接着,他听到身上女人十分愤怒的一声抽泣声……
这一刻,他闭上眼,似乎不忍再看她。
文澜一头长发落败似的重新铺到他脸颊,伴随她抽泣着地、疼痛身体,他们再次相贴在了一起。
“为什么……”文澜哑着声音问他,手上动作并没有放弃,换着法儿地折磨他,她也不能放弃,如果这样投怀送抱引不起他的性趣……
她就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手心里的他,活了起来……
在她长久的努力与彼此紊乱的气息之中,他开始活了……
他甚至开始梳理起她的发,将她散开的乱发一束束从指尖里拾走,他指腹带着温暖的体温,将发丝一缕缕别去耳后。
文澜于是抬眸看他,她将他胸口睡衣弄得颜色更深,那是泪水浸润的后果,她泪眼朦胧,但是不知道自己伤心什么,她仿佛进入混沌状态,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眼前的男人。
男人拥有她眼中最好看的脸,有最温柔的绅士风度,但是这会儿的男人眼中有对她最冷漠残忍的敌意,他嘴角扬起,似乎挺可悲的笑起,他说,“做了又怎样?”
“你想要,我可以给。”他猛地将她翻过来,变成他上她下,他身体悬空在她上方,用有温暖体温的手指去梳理她脸上被泪染湿的发。
文澜闭上眼,轻轻曲起腿,去碰他那里……
她感受到了……
他可以……
他还可以对她起反应……
但是她不想要了,他一边细节处对她温柔,一边讲最残忍的话,“把离婚协议签了……文文……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今晚我就满足你……”
文澜摇摇头,又睁开眼,深深望他漆黑的眼底,那里面的自己悲伤而绝望,“我不认识你……真的不认识你……”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
“任何方法我都用了……都不行吗?”
“不行。”他回。
两个字,斩钉截铁。
音落,离开她上方,高挑而挺拔的背影屹立在床尾。暂时没有走开……
文澜隔着泪光,看不清他。
她唇瓣抖着,忽然启声,“抱抱我……”
房内寂静。光线昏暗。一张凌乱的床,和一张完整如初的床。
两人的行李,一个放在入门厅行李架上,一个放在最里面的写字台。
泾渭分明。
她缩在洁白床铺里,好像很冷很冷,两手将自己抱着,泪眼,用颤抖地音调,“抱抱我……”
又发出一声求救。
他以背脊向着她,在第二声抱抱我后,头也不回离
去。
最后的动作是拿了行李架上自己的手机。离开时,房门带地有条不紊,声音不轻不重,倏地下没了。
文澜仔细分辨了会儿那声音,才确定他真的走了出去。穿着睡衣,带着手机,离开了和她一起的空间。
她哭不出来了,就是觉得好冷,想有人抱抱她,告诉她,没关系……
一切都是噩梦。
……
醒来时,文澜下意识往自己脸摸去,接着,摸到一手凉。
将手心拿到眼前,看到上头全是水光,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哭得乱七八糟,除了脸上,枕头也遭殃。
哽咽着坐起,往窗口看去,外头天空暗蓝色,还能听到海浪声。
她怔了一下,接着扭头打量室内,这是一间女孩房间,有梳妆台,穿衣镜,绚烂花朵的墙纸,她正使用的床铺也带着浪漫元素,蓝白相间,很大的蝴蝶边。
文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是棉质的长袍款,方领,长袖,有点儿少女……
彻底怔住了。
她在哪儿呢?
正思考着这世纪大难题般,房门突然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这房间有点大,外面还有一个套间,那脚步声走得绵软,轻又温和,在外间似乎拉上了窗帘,接着,往里移动。
文澜视线紧张地盯着门口,不一瞬,那道脚步声就走了过来。
等看清来人相貌……
文澜“哇”一声,哭得痛彻心扉。
脚步声主人直接吓住。在门口呆了一瞬,连忙坐了过来,将她一搂,“怎么了,文文?”
女声轻柔,带着微微焦急,但仍然能搞定她的那般沉稳着。
不止如此,这女声主人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身体柔软,一抱住自己时,文澜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泪脸在对方胸前不住揉,弄得对方由焦急变成发笑,再次问文文怎么了……
文澜恍如隔世,说,“妈妈……我好想你!”
这人居然是何永诗——
失踪好多年的何永诗。
怎么可能呢?
这人还问她,文文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哭成这样啊……
文澜哭着说,是啊,做了好长的噩梦,“你和霍叔叔,宇宙,你们都不在了,霍岩还不理我!”
“是好可怕呀。”瞧,口吻也是何永诗的口吻,文澜发生任何可怕的事,她不会先安慰说不怕,而是先感同身受她,说是好可怕呀。
于是文澜在这份熟悉的关怀中,再次嗷嗷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何永诗又开始第二步,“你是不是饿了呀?”
声音特别真实,连何永诗眼底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怀笑意都是真实的。
何永诗穿着一套裙装,胸前挂着围裙,一头浓密黑长发低束在脑后,脸上不施脂粉,秀丽温柔。
她杏眸笑了笑,伸手刮文澜鼻子,“又懵了。下来吃饺子。”
文澜仍然感觉不真实,不过她向来对何永诗的手艺没法抗拒,这一天不知怎地,她竟然会在吃饭前睡觉,而且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何永诗扯她被子,将她拉起来。
文澜穿鞋时,自己直挺挺地坐着,是何永诗弯腰下去将鞋子分别套到她脚上。
她穿着一家五口亲子款的凉拖,被何永诗柔软的掌心包围着,小心呵护下了楼。
霍家这一年住在荣德路,文澜家住在上头,比霍家多了一个数字的9号。
荣德路8号是一栋法式别墅,青瓦黄墙,前后带有宽敞的庭院,绿篱旺盛。
屋内装修风格和建筑风格一致。
家具高端上档次,一切用品皆何永诗精心挑选。
在饭厅坐着,等饺子上桌前,文澜脸上仍挂着泪痕,她一会儿看看餐边柜上何永诗放着的钥匙,一会儿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没错了,是霍家……
家里一切都有井然有序,窗明几净,生长旺盛的花草,每位家庭成员生活的痕迹……
“还发呆。饺子来了。”何永诗端着一只白瓷盘,眼里带着笑,和饺子里的热气一样,特别有温度的责怪她,“一个梦,看把你吓得。”
文澜看着她脸,一时不敢说话,等何永诗又要再次“怪”她时,才笑,“真的太真了!”
“多真?”何永诗将饺子分到她碗里,本来挑了十五个,停一瞬,又加五个。
文澜闻到这香味就踏实了,一边接过何永诗递来的筷子,边吃饺子、咕哝,“就特别可怕……”
“下次做到这种梦就在里面告诉自己,假的,假的就行了。”
文澜点点头,接着狼吞虎咽,二十个饺子下肚,她仍然说饿。
何永诗眼神不可思议笑,“这梦很耗体力吧。”
“不知道。我忘了……”文澜眼底忽然又起了一层泪光,将筷子一放,抱住何永诗,“妈妈……小孩子为什么要做噩梦呀,我特别害怕,你,霍叔叔,宇宙都不在了……霍岩还不理我……”
“他怎么不理你?”何永诗大概也觉得这事情大,将小姑娘吓得连番哭,温柔拍着她背脊问,“等他回来,妈妈找他算账?”
文澜摇头,何永诗一般不发火,一发火就动真格,她有点舍不得霍岩被算账,不过她转瞬又点点头,“帮我教训他……”
何永诗大笑,拍她背,掷地有声保证,“等会儿联合你叔叔一起教训他。”
文澜破涕而笑。
何永诗放开她,又夹十个饺子给她。
文澜边吃边傻乐,说她在梦里也修炼了一身看家厨艺,这鲅鱼饺子也学会了。
“但是没有妈妈做的好吃……”她傻笑着总结,望着何永诗慈爱的眼,“这世上,妈妈做的饭才最好吃。”
她想吃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过梦?过于可怕的事会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假的。
这篇文题材非常冷,更是在V前就有读者对女主大骂特骂。
文澜和霍岩虽然是纸片人,但从作者设定那天开始就有血有肉了。
他们有生长轨迹,温暖的童年、甜虐的少年、漫长的分离、新婚的快乐,又再次分离……
现实中绝对走不下去。
我在构思时多次哭到面前堆满纸巾,也有夜里想剧情想得睡不着,他们在我脑海里是活着的,与他们同悲欢喜乐,所以有的章节,尤其虐文文的章节我写不下去,我抗拒,我逃避,也有想过放弃。
可这个故事,没有作者带着往前艰难的推进,他们就更可怜了,不管怎么样,既然定了这个题材,我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设定的大结局,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寒冬的大海边幸福玩耍,希望能带着大家见到终点的他们。
一句话总结就是——既然进了这个文都是异父异母同生共死的好姐妹,一起撑住好吗!!!我会先撑住的。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江湖客、淡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妮妮、非零10瓶;想白嫖桑延6瓶;睡眠不足的小贾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山盟
“好吃也不能撑着。”何永诗不受她那迷魂汤,又拨十个饺子给她吃完后,她仍然眼巴巴的,直接拒绝。
将饺子碟端起,重新送回厨房。
文澜打了个饱嗝,但嘴巴就是馋,从椅内下来,随意套上拖鞋,又钻进厨房,从后面猛地将亲爱的妈妈搂住,自己嘴巴甚至都没擦就在她后背揉。
何永诗气笑了,“你脏不脏?”她生气时都温柔,尤其孩子黏着她时,所有的气都是假气。
文澜知道她。
贴着妈妈背,闻着属于妈妈的气息,她眼眶又不争气泛酸,“吓死我了……”
她哽咽说。
仍然对那个梦心有余悸。
厨房外有个大庭院,面对着车库,等会儿孩子爸爸回
来就将车停进那里,何永诗一边洗她刚才用过的碗,一边打量外头动静地笑安抚。
“不怕啊。文文当时在妈妈肚子时,受妈妈情绪影响,有些没安全感。不过要体谅你妈妈,她已经将最好的都给了你,你很有才华,健康漂亮,安全感可以自给自足,这有什么要紧?”
文澜点点头,嘴巴仍然委屈地瘪着。
何永诗洗好碗,放进橱柜,身子挪动,身后那个小人也随着她移动。
厨房里画面温馨,也时常上演这样情景。
文澜小时候出生没多久,她母亲蒙绯就抑郁症离世,蒙绯和何永诗是大学好友,毕业后又嫁给另一对是好友的男人们,两家的男人一起创业,又一起成家,后来房子也买到一块儿,他们两家的小孩自然也成了各自的孩子。
文博延在蒙绯离世后没有再娶,他常年忙碌生意,对文澜顾及不到。
这点蒙绯似乎在生前就能预料到。
如何永诗所说,蒙绯在当时已经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幼小的女儿。
除了遗产,还有就是要求文博延结扎,这件事是蒙绯死前,在病床弥留之际告诉何永诗的。
蒙绯的意思是不能让文博延再有子嗣,哪怕他后来再婚,而孩子也只能有文澜一个。
文博延当时忙生意常年照顾不到妻女,为安抚蒙绯情绪就做了结扎手术,他以为这样就能享受到安宁,让蒙绯彻底对自己放心。哪晓得,蒙绯在他事情办妥后,选择了结束生命。
当时蒙绯被发现时,还有一口气,是霍家夫妻俩将人送到医院。
这点和蒙绯生文澜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文博延常年不顾家,文澜出生时不在,蒙绯闭眼前也不在。
甚至等文博延回来,蒙绯已经太平间躺了三天。
何永诗和蒙绯是好姐妹,当时身心受到重创,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蒙绯走前,恳求她将文澜当做自己亲生女儿抚养。她也知道这很强人所难,养一个孩子几乎毁掉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但是蒙绯没办法。
她深陷精神疾病的折磨,对丈夫失去希望,娘家人又远在国外,只能托付好友。她对何永诗说,文澜以后会得到文博延所有的财产,那么以后只要她和霍岩能够在一起,那些财产就当自己对霍家的报答了。
她当时说这些话,何永诗哭着痛骂她,那时候文澜才半周岁,连路都不会走,而霍岩只比文澜大一岁,两个小娃娃谁能预料他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蒙绯糊涂了,做这些不着边际的安排,何永诗还痛骂,让她自己好起来照顾孩子,而自己不会对文澜好的,更不会在乎文家那几分财产。
她们姐俩都嫁给了很出色的男人,对钱已经不是人生的追求,何永诗也不是爱钱的人。所以她才骂蒙绯糊涂了。
但是,蒙绯也是没办法了。
何永诗怎么威胁她好起来都不管用,最后只是越来越虚弱,还说了一句特别梦幻的话,说“山海相配,天生一对”……
她在生前就经常跟何永诗说,她给文澜起澜字是有寓意的,人生如澜、波澜壮阔,同时也和霍岩的山相呼应……
她从孩子出生就开始想着自己怎么死了……
她神神叨叨,但是每一步都为女儿计划……
她觉得霍家夫妻俩是正派的人,霍岩在他们手里成长一定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以后自己的女儿也会和何永诗一样幸福……
蒙绯就这样带着最后的一点美好希望与世长辞。
文博延赶回来时,她遗体已经硬了三天。
十分悲剧。
好在文澜感受不到。
她除了在母体内时,感受母亲紧张至极的情绪,在一出生后十分磨人,时不时大哭、不安、要在人怀里睡……
其他一切都很健康。
在周岁后,她开始出落的可爱动人,小嘴还甜,第一声就叫何永诗妈妈。
文博延大为震惊,同时也闹出不小的笑话,在亲朋好友之间大家常会调侃霍启源,说他多个女儿是有代价的,妻子和文博延扯上绯闻了。
两家关系亲近,这玩笑也没人当真。
时至今日,文澜仍然叫何永诗妈妈,却没人再拿何永诗和文博延开玩笑,而她仿佛何永诗亲生女儿一样的事实却为人津津乐道。
谁见了都要说一声这姑娘养得好,何永诗多么无私,同时夸一句文博延好运气。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话,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尤其对文博延的指责随着他财富的与日俱增愈演愈烈……
有人说他视财如命,妻女一概不问。
有人又说霍家捡了大便宜,文澜和霍岩越长越登对,简直为霍家量身定制的好儿媳,到时候两家联姻、富可敌国……
不过外面人怎么议论,却不关霍家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