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盟
“别着急,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文澜一边安慰,一边从手袋里拿手帕给她擦。
兰姐六十多岁的人了,早该退休颐养天年,因为霍家母子三人悲惨的命运而迟迟不肯退休。常说如果她也走了,他们三人回来就找不到至亲的人了。
兰姐自认为自己看着何永诗长大,又看她出嫁,最后还在一个屋檐住,帮她抚养霍岩,又看着宇宙出生,后来还受何永诗所托,到文家帮忙照顾文澜到十三岁。她自认为已经是霍家的一员。
我得守在这里。她常常这样说。
“他好吗?有钱花吗?是不是很不好而不好意思来见我呢?”兰姐哭着,拉着文澜手腕一连声的问。
“他有很多钱,”文澜真心安慰,“真的,他过得还像大少爷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风波的味道。仍然那么矜贵、气定神闲。”
“你别信他,”兰姐严肃着哭腔,“他性格和他妈妈一模一样,打碎牙齿和血吞。”
“我知道……”文澜点头,接着告诉对方,霍岩到日本继承了一笔遗产,当初何永诗留下来的两幅画是货真价实的何问石作品。
“那怎么欧先生说是假的?”兰姐大为不解,“他不是有一家拍卖行,自己也是书画鉴赏领域里的专家吗?”
“那两幅作品没有收录在何老作品目录中,作品目录是判断真伪的主要依据。”
“可你还说,他成立了专家组对画作进行鉴定,难道这么多人就没一个提出异议?”兰姐伤心地直摇头,“如果当时判断出来,你就能用画买回庄园,霍岩他就有地方可住了啊。”
“书画鉴定的程序很复杂,我相信,欧叔叔不是故意的。”
“如果故意的呢?”兰姐突然石破天惊般的一句。她眼神破碎而隐秘,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那种事情。
文澜表情更加迷惘,停了良久,没吱声。
“文文……”兰姐声音弱而愤怒,“不是没那种可能啊……当时可能还看不清……现在呢?”
兰姐情绪激动,越压抑越显得愤怒非常,“你爸想和他们家联姻,你小时候他们就有这种打算了,而你和霍岩又分不开,当时没有真画,就没有霍岩的家,他没有容身之处,会到处流浪和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你们的圈子就融不到一起去了……”
“不会。”文澜难堪地笑了一声打断,“他现在仍然和我一个圈子,懂艺术、懂红酒,还和我一个爱好,我们都喜欢潜水,他很厉害,我去过的地方他可能都去过呀,我们上次还去了意大利和巴黎。”
“他一点都没有离开过我似的。”文澜低声强调。
兰姐的表情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劫后余生,重重紧着眉心,看着文澜时,想点点头附和她,又想开口打断似的,最后只说,“文文呐……你们一定要相互扶持……他只有你一个真正的亲人了……”
“我会的。”文澜提提嘴角,挂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以后会越来越好,咱们都该往好处想,我妈妈和宇宙都会回来的。”
“经过那些事,我已经没办法说服自己往好处想了,”兰姐又开始哭泣,她老去的身体早不如七年前挺拔,弯曲着像一条可怜虫,“事实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几乎没有,霍岩能重新和你站在一起,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他嘴上轻描淡写的事一定不是真那么轻松的……”
这些话听得文澜难受无比。
严格来说,兰姐不止看何永诗长大,还看着何永诗的孩子们长大,何永诗等于有三个孩子,兰姐每个都尽力了,如果何永诗还在,她一定会给兰姐养老送终,以女儿的身份爱护她。
可何永诗不在……
文澜竭尽全力地想替自己的妈妈尽这份孝,所以兰姐说什么她都点头答应,对霍岩好可以,体谅霍岩也可以,不帮着外人欺负霍岩更可以……
她通通答应。
和兰姐站在院门外聊了一大通后,兰姐总算对霍岩七年后回归的事有了真实般的感受。文澜保证了过些日子让霍岩回来看她。兰姐很贴心,她说霍岩一定很忙,等他准备来时不用任何人说,他一定会来。
文澜连连点头说是。
她微妙地感觉到,兰姐十足的偏心——
以前她回来,只从头到尾地句句关心她好不好,这一天,没问她自己半点的事,就光顾着问霍岩,是不是瘦了,骨相有没有长开啊,更像何永诗还是像霍启源……
文澜一想到他裸着身体,在她眼前气定神闲过头的那个讨厌样子……
气得晚饭都不想吃。
……
因为兰姐提了一嘴,文澜开始记挂在银行保险柜的那两幅画。
何问石的山水
画,大尺寸、完成度比较高的一幅至少上亿。
兰姐表示对何永诗祖父的事情知之甚少,只知道何永诗父亲当年带着女儿去过西南几座城市寻根。文澜也知道何永诗祖籍在中国西南方,具体的却不清楚。
不过,在日本的何家既然能联系到霍岩,肯定已经将所有事情跟他和盘托出,霍岩那么聪明,找他妈妈的话,一定是去她老家那里打听过了。
也许真的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一切都还有希望。
文澜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挨到凌晨三点才模模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窗外照旧海雾升腾,如在仙境。她累了一周多,晚上又没睡好,实在疲累,在窗边撑着站了一会儿,又倒回去重睡。
再醒来时,海雾褪去,家门前天光半暗,海水幽蓝。
“起来吃中饭了。”文博延难得地白天没出门,也许更夸张地是,他可能刚回来,反正前一晚,文澜是没有看到他。
文澜洗漱好下楼,他就穿着高尔夫球装,一副马上要出去的样子坐在餐桌前。
听到她下楼声音,没有回头,直接和她聊天。
文澜“嗯”一声,坐过去,直接吃午饭。
父女俩静静吃着自己的,偶尔文博延会抬头光顾她一眼,文澜余光瞟到,也不给一个回应,就埋着首,专心、认真地吃。
文博延也没有着急。无声用完这顿餐,文博延就表示要出门了。
“晚上,和你欧叔叔一家用餐,你记得打扮端庄一点。”他意思是,她得穿文静正式一些,见长辈的那种装束。
文澜放下筷子,没抬首,慢悠悠回一声,“我晚上有事。您没提前跟我打招呼。”
“那哪天有空?”文博延笑了,他笑时,镜片下的眼缝会变小,显得锐利而不失威严。
文澜烦了,说,“我给你通知。”
“好啊,”文博延点点头,笑得更加危险,“女大不由父,还得你给我通知。”
她不吱声,仍然不抬头看他。
文博延手指曲起,在她面前的桌面敲敲,“你爸爸活了大半辈子,连你妈都不敢说给我通知,只、有、你。”
最后三个字,每压一个重音,就在桌面不轻不重敲一下。
似乎混合着对她的无奈。
但是文博延的无奈,也是高高在上,权威而强势的。
文澜感到烦躁无比。
……
周遭的一切气氛都显示着风雨欲来的味道。
文澜知道逃避没办法,迟早得做选择,当那场雨终于倾盆而至时,她选择开车出家门,在雨雾磅礴里向着目的地而去。
海市的雨湿湿漉漉地,前进很不顺利。
遇上大堵车,文澜没办法,只好选择等雨停。
她没想到,这随便地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的功夫就遇上不速之客。
她很久没回国,海市似乎大变了样。
从前不善言辞,一出声就顶人家一个大跟头的笨拙女孩,居然打扮得灵巧至极,穿着名贵的衣衫,搭配亮眼,妆容突出而不夸张,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地挽着她哥哥的胳膊,堂而皇之走近她的桌位前。
“文澜?”对方先她哥哥一声,满是惊讶地口吻,“竟然碰到你。”
文澜本来休闲坐着,一手持咖啡杯,一手托在持杯那只手的肘部,偏头望着幕窗外滔天似的雨幕。
手机预报说,这场雨会连环下,白天一场,晚上也有一场,她得赶紧拿了画去办事,怕被天气耽误。
她的眼睛也就是太好了,能捕捉到多余的画面,然后与他们不期而遇。
“文文。”欧向辰见到她眼神发亮,他年轻大度到不吝啬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天真。
欧向辰是那种让大多数女人接触了都很喜欢的性格,没有富家子的浮躁骄傲,本本分分又可靠,长相不差,身材很好。
可惜,文澜只停留了一秒,表示客气般的眼神后,转而看去他身边的女孩。
“欧佳悦。”
欧佳悦以前形象很本分。
欧远江外遇生下她,当时和文澜在一个班级,那会儿初中吧,整个人自卑又尖锐到不行。
当时别说和欧向辰这么亲近挽着走,就连在学校兄妹俩遇上,她都不曾搭过一句话,人很不好相处。
七年不见,她俨然脱胎换骨,挂着自信明丽的笑容,“真是你啊!”
文澜笑了笑。微点头。
“要坐吗。”她仍然没有起来。手上还端着咖啡杯,一边朝服务生抬手,“喝什么?”
欧向辰自行落座,欧佳悦似乎不想,并没有理会欧向辰的眼神邀约,直直站着笑说,“你现在真有闲情逸致,以前回来都是和我哥偷着见面。”
文澜出国的头两年里,的确为了找霍岩,而秘密回国多趟,当时不但瞒着家里,甚至连和她关系亲近的蒙思进都不知道,只有欧向辰知道。
她经常去他学校找他。
欧佳悦怎么知道?
眉心轻轻皱,文澜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解,不过没有大动干戈的气氛。
欧向辰朗声解释,“不好意思,是她自己发现的。”
文澜点点头笑,没说什么。
这时候服务生过来,文澜抬下颚示意兄妹两人自己点。
欧佳悦没有反应,是欧向辰自己点完后,又主动替她点了一杯。
服务生退下后,欧佳悦迫不及待似的发声,“文澜,那个人回来了对吧?”
文澜手腕微微顿,一瞬间似乎听到外面雨帘击打幕窗的声音,还有楼下车流不息、焦躁地打伞奔跑的人群动静。
世界活灵活现,生动无比。
她睨向欧佳悦,眼眸黑白分明,静逸而幸福。
“是。”和面对兰姐追问时的那种沉重心情不同,她这一声是,有着昭告天下的喜悦之情。
欧向辰的脸色一瞬间变化。窗外忽然暴雨如注,天空昏暗如夜。
咖啡馆内响着低调的古典乐,灯光黄而内敛,更添静逸一般。
“是吗……”欧佳悦眼神一瞬不瞬地接着文澜的眸光。
文澜似锐不可挡,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而只是回答了一个是,她眼睛明亮而坦荡,直直凝视着欧佳悦,什么没说,又什么都说了般。
欧佳悦神情肉眼可见的低迷下去,“你变了……”
似乎晓得对方要说什么,文澜一挑眉,奇怪似的笑打断,“你接下来话不会有点自找埋汰吧。”
“什么意思?”欧佳悦瞪眼。
文澜笑,“我怎么变了,我一直这样。”
“你一直喜欢他吗,难道!”欧佳悦忽然情绪失控,凶狠起来,这副样子看上去才是真正的她,和初中时如出一辙,明目张胆地盛气凌人。
“佳悦!”欧向辰赶紧抢话,似乎很抱歉的样子,对文澜说,“抱歉。”
“没有什么抱歉。”文澜站起身。
这时,服务生端着两杯咖啡过来。
她与服务生面对面,“刷我卡。”轻轻淡淡三个字,音落,递卡,走人,一气呵成。
服务生放下咖啡,引着她向前。
留欧家兄妹在桌前,欧向辰语调低迷,“……文文要我送你吗?”
“哥你看清楚,她对你不屑一顾。”
“你闭嘴。”欧向辰十分恼火。
欧佳悦惊叫,“你看清楚啊,她开始在我面前炫耀霍岩,她以为她是谁!”
“情敌啊。”文澜已经随着服务生走了一段距离,听到后面两人的争执,实在没任何心机地,就很坦荡、明明白白告诉欧佳悦自己与她是什么关系。
情敌啊。
多简单明了的关系。
“文澜!”欧佳悦高傲又不甘地当众喊叫起来。
文澜感到不可思议,她眉心积蓄着褶皱,嘴角却持续地上扬,继续往前走,放松坦荡的心情一路未改。
欧佳悦和欧向辰都遭受到了打击,欧向辰更加含蓄,欧佳悦则喋喋不休,她大概震惊了,初中时明明对情爱一窍不通的文澜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锐利?
所以才问难道你一直都喜欢霍岩的吗?
不然怎么突然从幼稚无知,无缝转接到一言一语中就能分析出情敌,并且主动发动进攻?
欧佳悦气坏了,情绪依然不受控制,一如当年。
文澜离开商场,径直驱车前往银行。
……
海市银行的大楼屹立在新城区的海岸边。
曾经这里的金融街是文澜和霍岩经常路过的地方。霍启源的永源集团就在金融街旁边。
“你在哪。”文博延的声音似乎因为大雨,而阴沉无比。
“您今天打高尔夫,室内?”文澜随着经理一起前往保险柜,边转眸望望窗外的雨,不算大,正在转小,他从中午出门,没一会儿就大雨倾盆,应该没有打室外高尔夫的机会。
“问你,在哪里。”文博延声音冷硬,没有功夫和她闲扯的架势。
文澜皱了下眉心,“谁告诉您的?欧佳悦?欧向辰?”
她脚步不停地往前,很快就到达银行贵重物品存放室,经理弯腰,再次核对了存单,小心翼翼输入着密码。
文澜静静站着,单臂抱胸。她听到手机那头自己父亲几乎咬牙的声音。
“女儿啊,爸爸的耐心有限,你不要闹。”又说,“今晚的用餐,不能推辞,你按照原定时间,打扮好来餐厅见面,向辰也可以去接你。”
“他到底是人,还是您的布偶?”文澜皱眉,余光瞥到柜门掀开,里面价值上亿的画作露出一角。
深深叹息,“爸爸,我不会去的。我说过,有事要办。”
又说,“您不要监视了,不管谁向您诉说,我开始有点叛逆了,您都不要相信,因为我始终叛逆,不是今天。从来就没有答应您,和欧家的婚事。”
“再见。”
结束通话,文澜心脏剧烈跳动,她瞥了一眼经理展开的山水画,一边想,宁愿是为这两幅杰作心惊肉跳,而不是受父亲影响。
她尽力不去想,这通电话的最后,自己父亲无声胜有声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拿画的手还是在抖。
“文小姐,我们行专家的意思也是,这两幅大概率是真品。”
“在日本的何家,近两年也传出多出一位继承人的消息,可能的确有一些曲折,使这两幅画没有进入名录。”
文澜点点头。
此刻不禁回想兰姐的话,为了逼迫霍岩离开海市,欧远江为画作鉴定造了假的事……
“不可能。”她忽然启声,眉心紧皱。
“怎么?”银行经理很奇怪,“您刚才不是点头?”他以为,她是在反驳他的话。
文澜摇摇头,抱歉似地一笑,“不是说你。”接着,又低下眸,仔细去看画作。
当年何永诗在楼上收拾行李,收着收着就把霍岩叫去一边然后托付这两幅画的场景,似乎历历在目。
那些悲痛、难以名状的至暗时光,如果真的有人从中加害,那霍家当时到底处在怎样一个无法收场的境地里呢?
她感到恐惧。宁愿马上否掉这种思考。
……
天色很快幽黑。
晚上那场大雨说不定正在来得路上,因而天空漆黑又沉重,似马上要坠下来什么。
车子在会所门前停下时,文澜手机响,拿起来一看,是尹飞薇。
她松一口气,点开接通。
“去哪儿了?这两天都不联系我。”尹飞薇语气充满关心,“最近是不是很难过啊。”
文澜不知道说什么,她不习惯对霍岩以外的人诉说太多,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闺蜜。
“我跟他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我会处理好。你别担心。”
“行吧。”尹飞薇语气恋恋不舍,“就是怕你做出错误的选择。”
“什么选择?”文澜讶异地一挑眉,失笑,“我没跟你说过,要怎么选择吧,你怎么判定错误的那个是什么呢?”
“废话!”尹飞薇骂,“你找他七年,明目张胆,海市谁不知道你对他什么感情,现在人回来了,他在躲你,你什么心情啊?万一意气用事,你俩不就完了?”
“你希望我俩好?”文澜笑眸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瞧吧,你都知道我找他七年,多么不容易,多么深的情感。”
他不知道吗?
文澜一想到自从在撒丁岛分别后,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就痛。
痛了就很恼火。处处的想作怪。
尹飞薇不愧是她闺蜜,晓得她此仇不报非君子的心性。
“怎么说呢,”尹飞薇犹疑着分析,“你俩就差一层窗户纸捅破,但感觉,主动权在你。”
“你真的不了解他。”文澜笑得眼角微红,声音喃喃,“他是个很霸道的人,自己的观念一旦形成,任何人改变不了。所以,你还认为主动权在我?”
越说越难受,心就发酸,像要下雨了,处处没片好的。
“文文,”尹飞薇语气慎重,“旁观者清,你未必,有我这个外人了解的他多……”
文澜没搭话。
那道规劝的声音缓缓,“我希望你少走弯路……在外人的角度……霍岩比你能忍多了……你要把握……”
文澜没再多说,“嗯”了一声就挂断。虽然她情绪乱地一时没弄懂尹飞薇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霍岩比她能忍多了,而她要主动把握呢?
好像霍岩随时会抽身,缩回某个地方,再也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她脑中零零碎碎地组织着这些信息,没深入研究,又恍然地大悟,尹飞薇的确有旁观者清的架势,甚至比一般的旁观者更加厉害,她明明没和霍岩多接触,竟然晓得他执意孤行的一面……
他的确,执拗而自我,像当年的离开一样,随时会抽身。
……
收拾了一下情绪,文澜解开安全带。
推门下车,到后座取过装裱好的画作。
她凝神望着这幅何问石的山水图,像是怎么也看不够,虽然这上头整体氛围空旷而静逸,不似一般山水画家的飘逸、充实。
但就是好看。它在文澜眼底已经不是一幅画,而是记载着一段不可逃避、且即将面对的过往。
她特意让银行的人将画作装裱起来,弄得正式无比,好像马上就要挂在一处似的。
抱着这幅画,她开始登台阶。
似乎海市所有环境像样子的建筑门前,不是有台阶就是有海岸,依山傍海,总离开不了山和波澜。
她想到小时候,听大人提起,自己母亲离世前,特意照着霍岩的名字,为她取了一个澜字。寓意为他的山,她的海。真的尤为浪漫,母亲那时候就想到,山海相配,天生一对这种话。
文澜一时不知道母亲是过于单纯爱做梦的性格,还是真的有预测能力,她和霍岩从出生起就亲密无间,好像山海天生该融合在一起一样,从来都不分你我。
不过这会儿,文澜登上台阶,走到一条大路旁的草坪中,站定,往上望那座建筑的落地窗。
里面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
文澜于是就抱着画框在底下站着,她看着里面,同时希望里面有人能看见她。
夜这么黑,这么浓,大雨即将来的前夕,湿雾朦胧,这哪里还像夏天,比春天还湿润,比冬天还要寂寥。
她身上快湿了时,那扇大落地窗前突然出来
一道人影,是个男人,在窗前望了望,然后往门走去。
对方很讶异的模样,一直从门口下台阶,走到她这边来。
文澜眼眸微微眯,打量对方,老熟人。
“你好。”这人打招呼,“我是秦翰海,上次没有介绍,今晚怎么来了?”
秦瀚海口音不是本地人,文澜对这一号人物也不熟悉,但晓得不是善茬,那天在潜水店三句话就将她打发走。
这会儿,再次碰面。
文澜望着对方的笑颜,口音冷淡,“他在吗?”
“霍岩?”对方皱眉。
“还能是别人。”文澜冷淡。
秦瀚海笑了笑,“不好意思,他还真不在。”
“第二次。”文澜突然望着他脸,冒出与话题似乎无关紧要的三个字。
秦瀚海反应能力还挺强,马上领悟她眼神,抱歉说,“不是故意拦你。不信你可以进去看,他到底在不在。”
文澜点点头,不再纠缠。转身就离开。
身后传来男性也回身走的脚步声。
文澜走到下面的停车位,将画框放进后座,她一时有些发愣,回想刚才站在草坪时,她抱画框的角度有没有正对落地窗,不然,里面的人应该看不清她抱了什么东西吧。
夜晚视线差,画框也很令人意想不到,毕竟,没人会随意抱着一张大尺寸的画作随处走。
文澜关上车门,回身,静静靠了一会儿。
大约没到五分钟,她就思考出结论,孤身一人,空手往回走。
这栋建筑,与她的工作室在同一座山上。这里在山腰位置,文澜之前以为自己在山顶的工作室位置才最佳,现在却发现妙处,这栋私人会所才是全区最好的位置。
相当静逸。
没有多余的道路,供游人通往,少了很多的纷扰。而正立面面前也开阔,在底部有停车位,也有直接开到门口的正儿八经柏油道路。
柏油道路两旁是大片的草坪。
文澜眼前忽然湿润,想起这景色有点像霍家八号的庄园。他明明买下八号,却荒废不住,在这里寻了个类似的地方,弄成私人会所,竟然躲在里面不出来。
文澜再次走到刚才位置时,不由分说,将随手捡来的一块石砖,猛地砸向上方的落地窗。
“砰”地巨响。玻璃明显龟裂了。
她是雕塑家的手,雕塑家的力量。并不似她外表的弱不禁风,她砸过去的力量气吞山河。
前一刻还空空如也的窗内,立即围来好些男人。
文澜眼一眯,看到程星洲,看到秦瀚海,还有两三个有过一面之缘,但完全不熟的男人。
很好,差不多都是上次潜水店遇到的人。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还是他的房子,他这个主人会不在?
文澜冷笑连连。
她从草皮上走下来,在柏油路上停留、等待。
大概没几分钟,那道大门再次打开。
秦瀚海走出来的姿势粗野又狂放,显得无所畏惧,而此时走出来的人,方一露半边身形,文澜就晓得这个人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他头发似乎比前几天长了一些,但也不是太长,仍然利利索索地有着分明的鬓角,背光而来,脸部有些模糊不清,不妨碍文澜瞧到他高挺鼻梁,和很快显现的凉淡薄唇。
他唇形很好看,吻过她两次,不知道有多会吻,时而柔烈,时而热缓,他总喜欢把两种反差放在一起玩,然后轻而易举掌握主动权,并且自己还一副无辜的模样。
“怎么不上去坐?”他竟然开口讲这种话。
文澜暴怒,眼神像两只小狮子一样狂躁起来,低哑质问,“刚才不是让秦瀚海打发我,你自己不在吗?怎么,现在又装无辜演戏?
他似乎咬了下唇,很轻微的动作,并且微微转眸瞥向落地窗,再转过来时,里面的不耐收尽,凝视着她眼,“……我真不知道。”
“他第二次拒绝我了。上次在潜水店,说你不在。这次又是他。”
“我会处理。”霍岩又再次看了眼落地窗,似乎要是她同意,他现在就进去和秦瀚海绝交。
他有些疲惫……
文澜这时候才发现。
她微微一愣,望着他重新递过来的眼神,一时四目相对,她忘记该要说什么。
霍岩静静望着她,似乎等待她的指示。
文澜一瞬间回神,语气不依不饶地说,“难道在你朋友心中,我是毒蛇猛兽,他们惧怕我靠近你?”
不然,怎么会三番两次地让她吃闭门羹,还是在未获霍岩指示的情况下?
“你来,就是想跟我一直聊他们?”霍岩忽然笑了,嘴角很苍凉的提着,锐利的黑眸变得晃晃荡荡,像两人面前的雨雾似的。情绪看不清。
文澜继续盯着他,气势仍然强悍,“难道你没话跟我说?”
反向质问,她向来在行。
霍岩轻叹,“文文,”望着她眼低柔笑,“我送你回家吧。”
“什么?”文澜这一瞬是十分不可思议地,她挑着眉,“送我回家?”
“快下雨了。”霍岩慢声解释,“他们在里面,我猜你不会想进去。”
“所以送我回家?”文澜点点头笑,很悲凉。
他皱起眉心,似乎滚动了下喉结,因而显得停顿时间稍长,才说,“或者,我们到外面坐。你有话跟我说。”
“为什么不是你有话跟我说?”她今晚似乎要跟他杠定了,就在这大雨欲来的夜晚中。
文澜忽然感觉心口无比疼痛,细细密密,比湿雾还令人难受。
她面前的男人,是否还像外表一样漫不经心地游刃有余?
霍岩真的就开口了,“你已经做出选择。”
“我还没有。”虽然还没分析他那句话的深层意思,但文澜就是不由自主地马上接住他的话。
你已经做出选择。
我还没有。
一来一往,彼此间没有半点的停顿。
包括接下来的话也是。
“我不想干涉你。”他眉心开始紧皱。
“你没有让我选择雕塑,也没有说欧向辰,怎么就干涉了。”她嚷,用不可置信的音调,似乎他罪无可恕。
“我连干涉的影响都没有吗。我以为我会影响你。没想到这点作用都没有?”霍岩不可置信着,音量微抬。
“你在怪我。”她马上转变争执点,更加言之凿凿,“一个字没有说怪,但处处指责。”
“哪里?”他问。
“你怪我心里没有你。”
“有吗?”
又掉入圈套。文澜一下崩溃了,有吗,怎么回答?
“你有吗。”他眼神再逼视。
文澜不知道怎么立即作答。
事实上,从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开始,整个程序都是乱的。
她应该第一句问他的是,为什么在撒丁岛听到她的挣扎后,第二天立马就逃了?
难道她那句,需要在雕塑和爱情之间选择一样,对他是全然的打击,而她自己就十分开心快乐的好受吗?
回国后为什么又信息不回,见面拖拉?
连来工作室给她做模特,兑现儿时诺言,他都显得冷漠无情,将客套、自欺欺人挂在脸上,对她内心真正的需求不闻不问?
这些都是她的问题,已经折磨她许久的问题。她早打好草稿,见了面要这么问他。
可是,一切乱了套。
她脑袋是发热且麻木的,甚至有些失聪,只能听见自己胸膛内隆隆的心跳声。
霍岩就站在原地,由于柏油路的坡度,使得他更加居高临下般,平淡望着她的惨状。
他脸在逆光中,看不清大量的、具体的表情,只能清晰晓得,他一双剑眉簇了起来,同时一侧唇角,不甘心似的上扬,那并不算笑,如果算得上,那可能也是苦笑和自嘲式。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好像有些乱。
除此之外,他冷静地像块大理石。
静静站在那里,等在那里,把一切难题都抛向她。
你已经做出选择,他先先发制人,说她已经做出选择,哪怕和他之间从来没具体讨论过,她到底该怎么处理爱情与事业的关系,他也是心知肚明、她目前的困境,同时认为,她已然做出选择。
文澜只能诚实的回答没有。她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要在爱情和事业间选一样,她两个都势在必得,但是现实就是,极度受压力地逼着她必须要做出选择。
“我爸逼我,你也逼我……”她无奈,孤立无援,眼神破碎,语气似撕裂般地挣扎、颤抖。
霍岩还是站着,忽然默默地摇头,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意思。
文澜更加孤立无援。他好像已经放弃了她……
在他用怀疑口吻问出那句,难道他都没有干涉的影像力吗……
原来这段时间,他的逃离和看似漠不关心,其实是在给她时间,让她好好做出选择,她多么热爱雕塑,而同时来自家庭的压力又多么巨大,他通通都知道。
“你做好选择,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怪你。”他这般凄凉似的笑着告诉她。
文澜多想再看一看他的眼睛,但是霍岩始终逆光,始终不曾靠近她,好像真的如他所说地,他会尽力避嫌,不允许自己对她有一丝丝的干涉……
他做的很完美,分寸感、界限画得明明白白……
似乎又多看了她几眼,他就转身离开了。
这时湿雾像是突然磅礴起来一般,看不见雨,但倒处湿漉漉。
文澜感觉自己的睫毛都沉重起来似的,她看着霍岩背影往回走,他走得很快,毕竟路太短了,他马上就会到大门口。
所以,他还是在怪……
口是心非。
文澜讲得一点没错,她之前和他的对话看似炮火连珠,不容半点考虑的就回复出来,但对他的了解,她完全已经生成本能反应、自动无懈可击式回复他。
他一个怪字没有,可处处在怪……
怪她为什么要在七年后的重逢,彼此浓情蜜意时突然说出,她需要在雕塑和爱情之间选择一样……
在怪她和欧向辰牵扯不清……
在怪她迟迟没有回复他、她会坚定不移选择他……
“霍岩……”她倏地喊他名字。
然后崩溃到泪水喷涌,声嘶力竭。
“有!我有!你离开前我有,你消失七年里我有,再见面有!有你!都是你!甚至考虑放弃雕塑!”
他回身,奔向她。
紧紧拥抱。
“别放弃雕塑……”
她正失望。他说,也别放弃我——
作者有话说:下面要互诉衷肠啦!
第62章 山盟
似幻听,从自己大声喊出那些话开始,文澜对一切的发生都很懵,感觉继续落入圈套,可无可奈何。
她闭起眼睛,察觉自己的睫毛被雨雾弄湿透,沉重像两扇城门,一合后再开,难如登天。
心跳隆隆。
干脆闭着眼睛,想到底发生什么事。
别放弃雕塑。
也别放弃我。
他声音和他的拥抱一样强烈。
突如其来。
可是是他计算好的,先逼她与他对峙,再然后逼她先说出那些话……
我有你,全部全部都是你……
七年前有你,七年后也有你……
小时候是你,长大了还是你……
她彻彻底底落入圈套。
“霍岩……”密不透风的拥抱,紧到她暂时失去呼吸,文澜嗓音嘶哑了,好像刚才喊过度,她用尽全身力气,连声带都受伤了。
可怜、柔弱、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你还要逼我吗……”不知过去多久,她想到这一句,用柔弱至极的音调无助问他。
“你是不是满意了……”她又问。
带着哭腔。被他逼的……
他的回复是拿鼻尖蹭她。
两只修长有力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抓住她、却欲擒故纵设下一层层圈套的手掌,摩挲到她脸颊来,大拇指与虎口像牢牢的网,在她脸部与耳后不住示范存在感。
炽热地、缓慢地、仿佛带有无与伦比的情感。
他没有回话。
距离太近,文澜根本看不清他全部表情。
她努力抬眸,看到的也只是湿漉漉的天光里,他鼻梁以下的内容……
他在笑。
笑得好像完全幸福。
文澜疑惑又震惊。他怎么能这样?
一句话不说,把她弄到这份上,却安然无事,肆无忌惮地笑?
她要哭了……
真真实实的哭……
委屈到不行……
她想这么做,可下一秒,他突然用那张笑得让她无比伤怒的唇来亲她。
文澜就更真实的做出反应,抬手狠狠地推他,推来推去,没移动他半分,两张唇却碰得更加难舍难分,于是推就好像变成了欲拒还迎。
他的怀抱似密不透风,把她锁在里面,风雨侵袭不了,同时也让她无法逃离。
彼此体温相贴,心脏挨着心脏般,他的热度与力度,毫不保留展现。
文澜开始呼吸困难,吻密密实实,搅乱她心境与情绪,彻彻底底丢了自己……
像一摊泥、一把飘着的雨雾,软而没有实体,化掉……
之后她尝到眼泪的咸味,在彼此的唇瓣间……
文澜才晓得,自己一直在哭,他的动作也并不像她感受中的那么柔软,他猛烈,手掌承托她背脊和脸颊的力度,大概能将她肌肤与骨骼按出下陷的深度……
像米开朗琪罗的雕塑作品,连心脏跳动的快慢都能在外在显现……
“我逼你了?”他吻够,紧接着问她,用低垂的角度,额头擦着她发际,鼻梁重重抵在她的鼻,加一个无论如何让她逃不了的拥抱,紧紧锁死她。
雨雾缓慢地洒,灯光点点,从两人贴合的缝隙中跳跃。
她说,“你怎么没逼。”
下一句,紧接着,“我把画带来了。”
他的拥抱立即颤了一下。好像她终于扳回一城,将他狠狠撕裂了一下,他开始受到震撼。
“你不知道什么画吗?”文澜讽刺他,“你会不知道?”
“我知道……”他气息不匀地回复一句。好像露了心虚一般。
文澜气势就更强,先冷笑连连,然后问,“你知道,你回来却一句不跟我问?”
“我以为你忘了……”这一句忽然又变了情绪,文澜变得好脆弱,眼里全是酸涩,忍不住要落下风,她颤着音,“我以为你不在意那些了,是小时候的事,你长大后不会在意了……”
如果此刻有外人,一定不会有人听懂的,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很多事情即使一句前言不提,他们都能对上信号。
那幅何问石的山水画,是当年何永诗破产时唯一留下来的珍贵物品,更对霍岩交代,这是传代的。
文澜当时太小,太天真了,只想着如果是真的价值连城,她就可以卖掉买回八号庄园,她也这么向霍岩倡议过。
霍岩当时给的回复太过精彩纷呈,像是一幅杰作,当他在时,人们并不理解,甚至误解,而当他不在、消失的七年,文澜终于慢慢以至于之后彻底理解了他。
这真的很像一幅一开始不被理解的艺术作品。在艺术史上,很多如今耳熟能详的大师,在他们活着时穷困潦倒,所有作品都被看轻,而他们死后却名声大噪。
如梵高、塞尚、高更等等……
他们的艺术作品在当下环境时,是超出时代的,没有一个人的审美能超前的读懂他们,只在死后,时代进步了,才恍然大悟,当时错过了怎样的艺术精品。
霍岩就留下了这样的杰作……
让文澜欲罢不能、悔恨万分。
“那天在圣心大教堂,我问你,你是不是经常不跟我说真话,模棱两可,要我辨,要我认。你没有回复我!”
“你只说对不起、你是有点坏。却没有准确答复,你是欺骗过我,模棱两可过我!老是要我
猜!”
“我怎么欺骗过你?”霍岩失声笑了,他说,“你真的很不讲理。”
文澜情绪激动,要离开他。
霍岩又一把把她抱紧了。
他这一把冲击地力度让她更贴合了他胸膛。
文澜挣扎。
他继续搂紧,唇瓣就贴着她耳垂,像念咒,一声声,一句句,包裹她。
“你说把它卖掉,我反对了吗?”他笑,“我没有吧?”
他根本不容许她这一刻有一丝的发声机会,“我那时候怎么回复你的?两幅画,小屿一幅,我一幅,我把两幅都交给你,但我那一幅你有随意处置权利。你当时好傻……”
他这一句有明晃晃的批评含义,接着,笑意不断,“你怎么回复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你这么聪明,却完全不懂我心思,把我逼得在那个时候对你表白!”
“撒谎——”她这一句几乎惊叫,似乎强烈反对他的表白二字。
“我没有吗?”霍岩步步紧逼,这一刻语调高昂,完全压制了她,“你说没办法处理,不知道能不能那样处理,一副烦恼忧愁的模样,我就问你——已经把这副传代的作品交给你,说你可以随意处置的意思你不懂吗!”
“我不懂!”文澜音量提高,“我当时怎么懂!”
“你好笨啊。”他语气心痛地说,“都是传代家产了,我把这东西交给你,还对你说可以随意处置,你的小脑瓜在想什么?你现在还有脸质问我,这不是表白?我要怎么表白才行?”
他好像在生气,在怪她,在恼她,这在外名声斐然的大艺术家竟然是这么一个笨蛋,他好亏啊!这种语气……
文澜被逼哭了,像小动物一样哽咽着,“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她外表再虚弱,精神是强硬的,“我没有你的弯弯绕绕,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你喜欢我啊笨蛋!”
她也学着他反过来骂他是笨蛋,“我怎么懂啊,我当时那么小,和你天天在一起,你天天都有时间跟我在一起,你跟我弯弯绕绕……”
“我弯弯绕绕什么……”霍岩苦笑着说,“我什么都跟你讲得明明白白,我不喜欢把我东西给其他喜欢我的女生,只能把你的东西借给别人,你还跟我大发脾气!”
那年因为一场雨,文澜被困在半路。
霍岩带着雨伞去接她,结果两把伞,只用了一把伞回来。她的那把伞被他借给了当时同样没带伞的欧佳悦。
她得知后大发雷霆,问他为什么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
她其实很介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用,尤其那个人是个女生,而且是由霍岩的手借出去。
她当时就吃醋了,但当时的文澜不知道那是吃醋。
霍岩明明白白,在电话里跟她解释,是因为他不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借给其他女生,他只喜欢和她一起用。
她那时候才稍微消气。
“我还要怎么说?”此时,霍岩苦笑着问她,“难道我要那么直白没有情调的跟你说,欧佳悦算什么,我只喜欢你啊笨蛋文文。”
“你才笨蛋!”文澜此刻又羞又急,被迫埋在他胸膛,无法抽身。
他再次强调,你真的很笨,“我做了多少事,允许了你多少事?你仔细想过吗?我为什么要给你牵手啊?我为什么要哄你,像管家一样照顾你?我为什么在冲动无比的年纪,允许你进我房间、一声招呼不打,睡我床,动我书,还要时常忍受你毫无底线的各种碰触!”
他好像在埋怨,又好像在再次表白。
文澜说不出话了。
隔着雨雾,她眼眸迷怔,却如星子亮。
“你想过吗文文,嗯?”又用刚才摊牌前的那种语调,你有吗、心里有过我吗的那种语调,不确定,又有些受伤,和轻微的底气问,“你回想过那些吗……”
“出国后,每一刻都在想……”文澜再次哭了。
忍不住把脸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高兴有个结果,但就是好伤心啊。
她哭着说,“你怎么敢啊……”
“你怎么敢……”
“留下那么多让我可琢磨的事,一下不见七年呢……”
“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她哭得声音更大,“后悔以前为什么没回复你啊……”
霍岩搂紧她,“没关系,你现在回应了。”
“不……”文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扬起下颚,软在他的肩窝上,“我以前好笨啊……”
她终于也承认了她的笨。
“我为什么不知道呢……我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和你在一起……告诉你没关系啊……霍岩我们会结婚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以前说过,你忘了吗?”他语气欣慰又微不可思议,“在殡仪馆,你陪着我坐在墙角,你跟我说,我们以后会结婚,你会跟我永远的在一起……”
他强调,“你不知道当时,我高兴到快飞。”
当时是丧礼过后的火化啊,霍启源在人间最后的存在时刻。
她告诉他,他们以后会结婚。
霍岩当时那个心境,就像和父亲有了交代。
他记得父亲出事前的某个晚上,还在交代自己,感情得明确表达出来,不然他以后会尝到爱情的苦。没想到,父亲在人间最后的留存时刻,自己心爱的姑娘会向他表白……
所以,父亲最后走时一定是开心地……
“文文……”他此刻搂了搂她说,“当时是我人生最好的时光。”
文澜就哭得更加厉害,终于从彼此胸膛缝隙中抽出手,去他背脊后面搂他,“霍岩,我不够好,我没在那时候告诉你,我其实是喜欢你的……”
“够了……”他马上声音发颤地,“最好时光的意思就是,你回不回应都不要紧。我回忆起来里面都是美的,真像梦一样。”
文澜心里就突然很难受很难受,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在霍家没出事前,那的确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所以,少时懵懂的她也在他的时光里,成为永恒……
“还要告诉你,这一趟回来,我花了多大勇气。”他突然很直白地告诉她,“不是因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海市……”
“为什么?”明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问,文澜一方面觉得自己残忍,一方面又不想放过他,为什么迟了七年才回来的事。
所以,要亲耳听到他的理由是否正当……
但是,霍岩不会按常理出牌,他直接叙述,他当年从渔村离开时的心境。
文澜不明白,她虽然很心疼,但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难以接受再回来海市这件事……
“叔叔不在了……你还有我……妈妈和宇宙下落不明……你也还有我……为什么非要不回来呢?”
她不理解,摇着头说,“难道就因为在这里发生太多伤心事,就不想回来了?霍岩,你真的是逃兵吗?这里是你的家乡……”
“从那天离开渔村时,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见你……”
“为什么呢?”文澜不解地痛苦皱眉,“又牵连到我?你不想回来海市,又不想见到我,为什么呢?”
他不再回复。
怀抱忽然松开了一些,两手力度变得柔软,他仍然一手托着她半边脸颊,自己额头抵着她的,只是稍微拉开距离。
文澜于是看到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就没落下来过。
他浅淡地笑,像宠辱不惊,又像早有预料。
文澜抬着眼帘,同时注意到了他们彼此可以目光对视。
她看到他一双幽深的眼中,全是她柔弱地、爱意地影子。
她心剧烈地一跳,后知后觉回味他们刚才的吻,甚至还有在国外那两场似浅淡又似情绪非凡的吻。
在巴黎的那天早上,那是她初吻。
晚上在撒丁,海风徐徐,他吻过来,强势地。
和今晚又全都不一样。
“记得你今天的话,”他抵着她额头,目光坚韧地指示着她,“永远和我在一起。”
文澜不能让他得逞、关于那种主导的态度,“看你表现。”
他直接笑了,胜券在握般,“我心是坚定的,直到永远。”
文澜唇缝间蹦出一声哼,似不屑,“我没想到,你说情话动不动就夸大,永远就真的那么简单实现?”
“当然,”他低声笑了,“你要喜欢,我还能发誓今生非你不娶呢……”
“谁要嫁给你了?”她脸一下红起来,语气也昂扬,似乎恼羞成怒,“别得意!”又强调,“不一定嫁给你的!”
霍岩笑个没完一般,一会儿亲亲她脸,一会儿转到额头、亲吻发际线,哪儿哪儿的温柔。
不跟她计较,她就是落下风了嘴上
要逞能一下而已,她不甘心一下子被他收服,脾气可坏着呢……
文澜安静着,脸烫着,过了一会儿,喃喃问,“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我以为你刚才懂了。”他缓和般地轻搂她,好像怎么也不愿意在这一刻分开。
“真是不想打扰我做选择?”文澜皱眉,“如果为了事业,放弃跟你在一起呢?”
她不解,“你就真不怕,我会放弃你吗?”这么一想,她在他心目中好像也不够重要,毕竟他真的考虑过不再回海市、不再联系她……
“我不想。我既然回来了,就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他慢条斯理地揉着她发,手掌肌肤与那黑亮发丝形成鲜明对比,显得他那只掌更加情深意切、难以离开。
慢慢地,一直地,摩挲着她,“我焦虑,忍不住让西蒙过来,如果他过来了,你可以从他的渠道发展事业,我真的不想你彻底地放弃我……”
“你在给我安排退路……”文澜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一直是她喜欢的海洋型香调,感到无比安心。
“可你自己做了什么?”霍岩忽然自嘲似笑一声,“我在努力地靠近你,你却又做了什么?”
文澜眉心皱更深,但是不说话。
霍岩语气似很难受,“你故意气我。”
她事不关己一回,“哪里?”
“你怎么不用自己雕塑家的手再摸摸我的身体?”他笑她,“或者摸脸啊,这么简单的摸脸做不到?”
他语气有“进攻”的味道。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向来擅长起一个头,然后让她靠猜测着回复。
好在文澜真的发现,和他之间,存在心有灵犀这回事。
她又惊又喜,只好不作声,怕泄露太多。
“怎么不聊了?”他却不肯罢手,语气变得强势,“你那天把我弄成什么样,自己不清楚?”
“不就是起反应了吗?”她忽然语气寻常地说,“这不是稀奇事,你要对我的碰触没反应,就是身体有问题,我可不能和你在一起!”
“不是稀奇事?”他冷冷笑了,“当然不是。”语气继续坚硬,“我进去前,有五个男模呢对不对?”
“八个。”文澜准确纠正。
他突然哑了。
文澜嘴角弧度变得有些恶作剧,“你没来前,我先画完三个让他们走了。”
霍岩还是没法儿反应。
文澜笑得更厉害,她就是要这股占上风的得意劲儿。
直到她得意差不多够了,霍岩才哼一声说,“你以前也干过这事。”
“是啊。”他不在的七年,她把和他之间发生过的事都嚼烂了,“让你做我的裸体模特,你磨磨蹭蹭,我就喊了十几个男生做模特,结果你威胁说要告他们,因为我是未成年。你无赖,明明就是吃醋!”
“你偏偏不说,耍手段。”她义愤填膺。怪他那时候直接坦荡表白多好,她肯定对他有回应,就算是拒绝,也肯定不会太伤害他啊……毕竟是女生,她想端着也是情有可原……他再多追两下……她就肯定会答应了……
她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当时他要明确讲、她的各种反应,然后最终结合自己性格特点和当时的心理发展程度,得出自己会先拒绝然后又再次接受他的结论。
就是不知道当时的霍岩,会不会在她的头次拒绝后心灰意冷而退缩。
不过退缩了也有办法,反正她当时是喜欢他而不自知,她最后都肯定会和他在一起的……
她想过这么多……
有的,没的的事……
霍岩会笑话她吗……
当做自己的秘密,文澜藏着,越藏越羞……
越藏越快活……
那种喜欢的人早开始喜欢自己了,那种满足以及优越感,快要淹没她……
她是绝对不会在他面前落下风的……
“你总是拿捏我,现在我要拿捏拿捏你。”她得意地说。
霍岩笑了。
声音从胸腔的位置起,带动胸膛跳动。又顶着她,传达给她、他的愉悦和心甘情愿。
“学弟?”这两个字里的疑惑,大概满足了她全部虚荣。霍岩用这种,你愿意我这样、我就全部给你的纵容语调,“对他更多的表达情意?”
这是她原话。
那天合作,她为了引导他放松,说出和自己学弟的故事。
学弟爱上她,她利用学弟对她的爱意,引导对方更自然的放松身体,从而趁虚而入工作,她竟然还问霍岩,自己是不是自私?因为差点就为了工作,对学弟表达更多情意了。
霍岩当时怎么回答?
他算是密不透风吧。比当年对她说那幅画交给她处置的态度还要玄妙。
他说,她不是自私,只创作本能,而丝毫没有好奇她和学弟到底发展到哪步。
但是文澜眼尖,她当时捕捉到他音落后就猛然地偏头,躲避与她的目光接触。
他好像在生气,但生气的十分适度,仍然较强地把控了情绪。
文澜后来对他说,你这会儿的表情很好,虽然他以为他隐藏的很好,但是文澜是艺术家的眼睛,她晓得他面部肌肉有一段很不自然的紧绷。她暂且地认为,他态度是有变化了。
他就是要让她这么辛苦的捕捉、猜测,他到底在想什么。
文澜咽不下那口气,何况当时被爱冲昏头脑,思绪并没有后来的理智,她继续在两人道别的那一刻加了药量。
他们的关系就像病着的口子,得处理,得正视,不能像他那段时间那般、讳疾忌医。
他为自己在合作过程起反应的事道歉,说起来也好笑,霍岩是真能装,在那过程中,文澜触摸程度早超出一般艺术家工作的界限,他频频失守,样子明明那么不好看,可他自信无比,把那场会面真的当做在为艺术献身,他圣洁的就像西方教堂的天顶画,虽然裸着体,但神性璀璨。
文澜无法不爱他啊……
结束后,他才对此道歉,说是失态了……有了那么一点,把她当女人看待的意思……
文澜气到失去理智,故作冷淡告诉他,没关系、她看惯了……
语气明明那么淡,可她当时却是抱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狠毒心态……
结果显然如意,他伪装了整天的面具一下子就暴露,几乎摔门而出。
文澜乐坏了。
她就是要他失控、掉下伪装,露出真面目……
她要有这股底气来处理与他的关系……
结果见了面,才发现开场地并不算漂亮……
他处处占上风,几句话就将她控在掌心,最后还是文澜失败,先一步吐露情深意乱的表白……
“不公平……”海雾终于破了一个口似,在上方飘飘而落成雨线,海市夏夜的雨何尝不像这一场谈判所涉及的感情,明明快要兜不住汹涌而出了,却先演绎了漫长的等待。
文澜微微哽着声,“重逢后都是我在主动,我当然生气,要折腾折腾你……”
“确定都是你在主动?”他搂搂她,无奈地说,“两次都是我吻你啊。”
“那只能证明你是个色鬼!”她拒不认账,他就是不主动啊,都要她来弄!
霍岩失笑着说,“行啊。你气得有理,我活该被气,以后你有一万个学弟,我都只是活该,行不行?”
“行啊,”文澜在他胸膛点点头,“你敢让我生气,我就找一万个学弟。”
他宽和地抬高两手,搂得她更上,一掌盖住她头顶,一掌到她蝴蝶骨,恨不得要包围起来。
雨线渐渐大。
继续温存了一会儿,霍岩带着她上楼。
文澜跌跌撞撞,脚步很不稳当,她完全靠着他,贴着他,像醉酒的人,其实那晚巴黎,他教她喝红酒那会儿,她步伐都没现在这么飘,何况巴黎那晚,她算是有点借酒发挥、假装醉和他接触,现在却是真实无比的。
她浑身轻软,像没有骨头的虾米,似避着雨般,躲靠在他胸膛,被他搂着上了台阶。
进了会所。
里面布置一目了然。
都是高端而简洁的派头。
轻轻撩眼皮看了一眼,文澜随意过了下,就把躲在程星洲后面的男人吓了一跳般。
她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魔鬼之类,秦瀚海那个东西为什么就吓成这样……
嘴角轻扯一下,她没吱声。
霍岩进了门,问刚才谁出得主意撒谎说他不在的。
他果然是第一时间记着,要给她一个交代的承诺,一进门,脸色就挂着。
“霍岩,你先让文澜坐啊。”程星洲一副热情好客的态度,热络无比,“我们又见啦,文澜。这次我可不敢叫你文文啦。”
“你可以叫。”霍岩立刻回复,“但眼睛要放亮一点。”
意思就是把锅给他背啦,
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他干的,他出的主意,欺骗文澜说他不在。
程星洲一下子要跳脚了,但是被身后的秦瀚海一扯,后者说,“是呀,你下次注意点。”
口吻煞有其事。
这他妈倒了血霉,程星洲的眼神如是说……
秦瀚海清嗓子控制笑出来的声音。
霍岩脸冷着。没再深入追究。
文澜被他牵着,到沙发里坐下。
他随意介绍了下其他几个人,“都是潜水店的人,你差不多见过。”
“嗯。”文澜声音乖又软地应。
他冷着的脸一下转变,又温温和和地提起嘴角。
被放一马的秦瀚海挠头说,“厨师还在,我去弄点菜?”
“对的,你们看起来要喝一杯的样子。”程星洲笑意暧昧,“是不是啊,文文?”
“还是叫文澜吧。”文澜懒得理,因为她始终不理解,秦瀚海为什么三番两次对她避如蛇蝎。好像她会伤害霍岩一样……
程星洲既然和对方是朋友,就肯定蛇鼠一窝,不然刚才秦瀚海出来,他怎么没有阻止?
秦瀚海和她不熟,程星洲还和她不熟吗?他们可是一起在撒丁岛经历过“生死”。
不是她心眼小、记仇,而是这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事……
她不知道原因很难受……
艺术家就是这么有求知欲……
甚至连带看霍岩都讨厌起来……
其他人对她的小情绪迟钝,霍岩可不会迟钝,她随便抬眼轻轻瞧他一眼,他就敏感一挑眉,接着,求和似关心,“吃点夜宵吗?”
现在差不多八点半,正常来讲吃晚餐肯定过了,所以霍岩用了夜宵。
可他不知道,文澜一路折腾来,根本没吃晚餐。
现在也没有多大胃口,就摇摇头,“不饿。”
进了室内,灯光下,他所有细节开始真切。
他头发的确有些长了,显得那张脸更加英俊非凡,有丝颓废的美感。
文澜眉心立即一皱,眼睛如显微镜一般专注打量他。
霍岩接着她目光,任她打量。
他眸光柔和,在强烈的照明下,简直有似在流着泪的错觉。
文澜认真看了看,才发现那是情深似海的光泽,为什么情人之间在很近距离,且对视的情况,会散发无比强烈的爱意呢,就因为近距离对视,瞳孔变大,显得眼神亮而出彩,就变得魅力非凡,各自掉入对方的情网里。
文澜心颤抖着,算是初次在明亮光线下看打开心扉的男人,他真的温和,而又妥善。
相当有安全感。
“怎么?”他一笑,静静迎视她目光,旁若无人。
“你瘦了。”她认为他的瘦不正常,逐渐凝起的眉头,好似在传达这种观点,他必须要给个交代。
霍岩笑意凝滞一瞬,张口似要回答。
有人比他快。
秦瀚海似乎找到场子,即刻发挥,“当然瘦。从撒丁回来当天大醉一场,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顾文澜突然惊惧的眼神,继续加大音量,“还有那天从你工作室出来,突然就闹绝食。”
“绝食?”文澜不可思议,耳朵听着旁人的,眼神只对着霍岩。
霍岩摇头,“别听别人胡说。”
这就成了别人的秦瀚海更加来劲,“你好几天没吃饭,这事得承认吧?”
“承认吗?”文澜追问。
她眉心皱得深。
在“别人”一说他从撒丁回来大醉后,就似和“别人”成了一条战线,语气不可思议,“你说只要不喝烈酒,就不会乱七八糟的难受,你自己却干得什么?”
霍岩看上去似乎头疼,他剑眉拧了拧。
文澜又看着他,责问,“怎么又不吃饭?还是好几天?”她惊讶,“你让我不可思议……像个小孩。”
霍岩很尴尬,想笑,没敢笑出。
他朋友就看着他这么一副“讨好相”,表情全都被雷降过一般,只有秦瀚海清醒,他对文澜低声,“这得问你,在工作室给他下了什么药,他病成这样。”
“你够了。”霍岩声音微凉,即使他笑意仍然在眼底,可也不是对着自己朋友的,他的态度明显不高兴,这点秦瀚海完全接收到。
他点点头,“行。我给你们弄饭,你们自己聊。”
“还愣着干什么。”这一句,是对程星洲。
秦瀚海出手将程星洲拖走,这两人一带头,其他人也赶紧退出。
直到房子只安静的剩下两人。
他们相对坐着。
霍岩坐着单人位,文澜坐得长位,她在靠近他位置的那一侧,一手微微搭在扶手边缘。
另一只摆在腿上。整个身体也和这两只手一样,有些僵了一般。
她几乎一动不动。
只有眼神,不可置信般,又心疼地看着他。
她现在完全理解了一件事……
就是秦瀚海他们为什么对她避如蛇蝎……
她的确好像蛇蝎,在撒丁岛对他伤害了一遍不够,又在工作室狠狠刺激了他一下……
“我以为你都没所谓地……”她突然红着眼眶对他说。
霍岩静静坐着,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又温柔,凝望着她,“怎么……”他大概要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但是只冒了两个字后,立即转向收回。
他微微眯起眸,笑喃声,“就当我,欲擒故纵的惩罚吧。”
“我错了,”文澜眼神真诚,勇于承认错误,“不该在撒丁岛对你说那种话,完全没有商量过,突然就对你说对不起,容易引起你的误会,让你以为我已经做出选择,决定放弃你……”
“不会,”霍岩笑看她,“我还是有点自信,你不会那么容易做出选择,不然……”
“不然,你不会抱着期待地把西蒙叫回国,也不会亲自去我工作室对不对?”
“是。”霍岩轻声,“我相信,你会对我做出承诺的。”
“可我在工作室里,给了你巨大打击。”文澜红着眼,语气后悔地,“你等我给你承诺,我却等你主动坦白,其实是我是胆小鬼,我不敢反抗爸爸,就把这种压力传达给你,希望你帮我反抗,至少要诱导我,鼓励我反抗。”
“他是你父亲。”霍岩此时胸膛有些不寻常地起伏,但很快压制了,在她小兔子一般的红眼眶里,他再次心软似,连声音都更柔起来,“我不能……让你们父女成仇人……虽然我们的事迟早要跟他坦白,但我不能轻易的介入,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其实不明白。”霍岩伸手指轻轻抵了一下自己鼻梁,此时嘴角弧度几乎有些苦涩表现出来,似有千言万语无法准确表达,只忽然笑了笑说,“文文,你下次悠着点,别找那么好的学弟激我……我挺受不了。”
“要不是别人说,我还觉得你挺受得了的。”她语气又有些埋怨,但是目光很迟缓了,不敢有一点点尖锐的对他。
她此刻就是一只不服输的猫儿,有爪子,但不会使出来。
她甚至往他更靠近了一些。
霍岩也贴近她。
他们完全不由自主似的,再次接近彼此,眼神纠缠。
“我好难受,对不起你,气得你饭都吃不下……虽然我一开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这样的……可还是抱歉……对不起……”
霍岩睨着她低下去的发旋,轻语,“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文澜低垂着目光看他的手,他一只手同样放在扶手,自然弯曲着,像一把勺子,而文澜自己的“勺子”,与他的分开着几公分距离。
她说话的同时,将自己的“勺子”,往他那儿移,然后,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似,一下扣住她掌,于是,变成他将她一只手包住了。
他掌心炽热。
文澜连脸颊、心脏都跟着烫起来似。
“下次别这样,我不会再试探你,你要保重身体……”
他今晚一句我爱你都没有,却忽然在此刻对她说,“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你。别轻易放掉我。”
如果轻易放掉呢?
他就会失去活着的意义吗?
文澜抬头,忽然往他唇上咬去,很轻很轻,很满足很满足…
…——
作者有话说:霍岩的爱意汹涌,最终吞噬掉他自己。
文澜不会。她只在可控范围内允许自己的沉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iju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山盟
海滨城市的夏夜凉爽入骨,这个时间段出去,得披着外衣,小心翼翼撑着伞。
夜雨磅礴。
餐前,霍岩让她换下湿衣服。
文澜车后备箱有现成的,他下去帮她拿上来,领着她进到里面。
这间会所不止是会所那么简单,算是他的暂时栖身地。
文澜问,为什么不打算买房呢?
她已经不问,他为什么不回去八号住了。触景生情到连她都不想联系了,文澜就已经完全明白,当年霍家的遭难,给他身心刻下浓重的伤口,他是一个一旦透露一丁丁情绪就让她心疼不已的男人。
何况,这一晚,他完全剖开内心给她看。
文澜相当满足了。
霍岩告诉她,他是没有买的计划,“如果你拒绝我,我还会离开。”
所以他连后路都想好,如果文澜拒绝,他们就再也不会见面……
霍岩将她送入房间,文澜没有在里面多看,她就愣愣站在门口,想着那些后怕的事,又回味着这一晚的所有场面,还有即将面对的那场风暴……
她心思定不下来,不知过去多久,才在门口就换下衣服。
再出来后,他也换了一身,坐在一开始的沙发内,扭头看她时,文澜看到他眼里的星光。
她坐过去,五味杂陈和他一起吃完饭。
之后,工作人员撤去餐盘时,她开玩笑口吻,“住这里挺好,不用单独请厨师、阿姨……对了,你会做饭吗?”
“不用。”霍岩眼神专注,“你会吗?”
“不会。”她摇头。脸颊有些红,好像不好意思。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在分开七年后,早失去了对方生活的踪迹,很多地方都要重新了解。
霍岩看着她笑了一会儿,说,“你比小时候漂亮,知道吗?”
“小时候丑?”她故意拧眉,总能和他唱反调来。
“脾气和小时候一样,臭。”霍岩笑答。
他不回答她小时候丑不丑的问题,不上她当。却也能从另一角度惹恼她。
文澜头一扭,给一个侧面给他,假装生气。
霍岩失笑。
过了一会儿,文澜回过头,轻声,“我得回家了。”
“还早。”他显然恋恋不舍。
文澜眉心露出为难的痕迹,唇瓣动了动,却没蹦出一个字。
霍岩看着她说,“开玩笑的。现在送你回去。”
“我必须回去。”文澜解释,“不然有麻烦。”
“怎么出来的?”
“我关机了。”文澜眼底突然染上忧虑,“爸爸其实在找我。”
“我明白。”霍岩伸手去撸她发,顺滑的发丝在他掌心缠绕,他低首看她微微抬起来的目光。
她显然也不想离开,目光那么温柔安静。他们仿佛用眼神就能相互爱慕而待上整整一晚上。
霍岩的目光比她的坚定,漾着笑意,低喃,“刚才在外面,你说想要我诱导,或者鼓舞你反抗,现在我就这么做,你同意吗?”
文澜一下哭笑不得似颤声,眼皮垂下,“爸爸想要欧向辰那种女婿。”
“你喜欢那样的?听话?”
“不喜欢。”文澜忍不住将脸颊在他落下来的掌心中蹭了蹭,“我只喜欢你。”
“走吧。”霍岩没多说什么,这一声走吧之后,忽然拉住她手起身。
文澜顺从站起。
他换了一身衣服,之前是中规中矩的衬衣,像是刚从生意场合下来,现在换成黑色的丝绸衬衫,同色长裤,整个人显得风流不羁。
可能是身份的变化,让他底气十足。
文澜和他比起来,反而懦弱了似的。
被像小孩子一样牵着,出了会所,上了他停在车库的车。
“你怕吗。”车子开动前,霍岩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细心地望着前方问她。
文澜摇头。只是眼神忧心忡忡,“我不知道怎么办。”
霍岩摇头笑一声,没说话。
“他培养了我,没他的支持,我成为不了现在的自己,同样的,他也可以毁了我,严格来说,我是他女儿,也是他的一件作品,我们都知道,对不满意的作品,都有毁去的权利。”
“你认同他,可以毁去你这件事?”霍岩凝起眉心,“你是单独的个体,该和父母拆分开来。”
文澜不说话。
霍岩也不再发声,看了一眼外面的夜雨,一踩油门,猛烈地冲出车库。
……
一路上,暴雨倾盆。
这场雨先是酝酿了很久才落,又在过程中狂风大作、海浪翻飞。
滨海公路,被翻涌上来的海浪洗刷得发亮。
如此天气,还有穿着雨衣的游人在海边大喊大叫。
文澜扭头看外面时,心境复杂到无以复加,她手机到现在还不敢打开,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事情。
如果父亲不同意怎么办?她又要跟霍岩私奔吗?
她想和他在一起,就这么难吗?
身边坐着的男人明明前一刻还和他亲密,现在就似成了烫手山芋,她感觉到可笑,又感觉到无可奈何。
这种复杂的心思,让她再回眸看昏暗车厢中那张英挺的侧颜时,她笑了出来。
很苦涩,又很麻木。
心里几乎已经下了定论,如果不同意,那就再私奔一次……
彼此安静着,他很快将车拐上荣德路。
一路走得都是滨海大道,直到到达富山路,大雨才歇,往荣德路开时,道路两侧的黑松林里虫声嘶鸣。
他们经过儿时嬉戏过的树林;经过靠海边的那一家石头房,还看到房子外面被锁着的铁皮雪糕车,七年过去,这家小石头房的主人还是会在每年夏天向游人售卖雪糕。
接着到达霍家的八号庄园,荒草丛生。
九号就在上面,离八号不过百米,转眼就到跟前。
今晚暴雨倾盆,早没了游人踪迹。
除了被雨弄湿似变得更黑的路面和树木墙体,一切都显得和从前无异。
车灯雪亮,照着九号大门前的路。
文澜眼睛突然睁大,像是受到惊吓,她连手都在一瞬间紧张握成拳。
她望着前挡玻璃外的景象。
在漆黑的,大雨刚停的夜里,本该寂静的道路上,站着大批人。
有落在最后的家里的几名工人,有比工人位置站得靠前一点的
兰姐,车子一停下时,兰姐猛然往前冲了两步,身子似乎摇摇欲坠,眼睛不可思议睁大,一丝不苟盯着车窗内,渴望又苍老着。
和兰姐比起来,站在人群前排的几名人士,文博延的目光最为如狼似虎。
他目前这年龄与阅历,即使被文澜气得鸡飞狗跳也不会当众露出一丝丑态,他静静站在第一位,两手按着一根手杖,他身体还算不错,但喜欢把玩那东西,此时,这根手杖的确给他又添加了一份威严。
他镜片泛着光,后面是一双锐利而狭长的双眼。
嘴角微微上提,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审视。
他神态没有多大动静,但带着大批人等在门前的动作,已然向外界展示了,他内心多么动荡的震怒。
“竟然都在……”唇瓣自喃似地冒出一句,她声音都有些抖,她没想到今晚回家会遇到这种阵势。
她下一秒,就猛然后知后觉地去看身边。
幽暗光线,霍岩的面目并不清晰,他有着十分优越的外表,侧面留给她,轮廓清晰地完全像一件艺术品。
不真实……
配合眼前的场景更加不真实。
他忽然留给她的半边嘴角一翘,立即就生动了般,歇了火,他手从方向盘离开,文澜正紧张地心跳都要蹦出嘴巴,他慢条斯理解了安全带,又猛地一下按开她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她眼睛……
文澜心跳就更加快,这个人虽然是从出生就开始认识,可中间隔了七年,他由男孩变成男人,处理事情方式完全让她无法捉摸,她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别担心。”霍岩就这么看着前方长辈们的眼睛,同时一手牵住她手,按了按,要给她勇气一般。
但是,文澜没有充分接受到他的鼓舞,他握手的动作转瞬即逝,自己推门下了车。
文澜僵在车里,看到他在外面向众人先眼神打了招呼,接着到她这边车门,拉开,一牵她手,拉出来。
她腿几乎都发僵,没有力气往前走。
霍岩牵着她,往前走。
她连目光都不敢抬。
忽然就听到兰姐声音,喊了霍岩一声,然后是泣不成声的调子。
“……你真回来了……”完完整整似乎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兰姐却用了好多不成句的词汇。
“您别哭了,我不是在吗?”霍岩说这句话时,自然地松开文澜手。
她几乎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抬起,里面也染了湿意,望着兰姐哭得湿哒哒的脸和霍岩重逢的场面。
“你和文文一起回来的啊?你过得还好吗……我的孩子?霍岩啊……这里可是你家啊……你要回来啊……”
他大拇指摩擦着老人的泪脸,将她眼下泪水擦去。表情有歉意,同时沉稳地不住安慰。
“你真长大了……”兰姐拿泪眼不住看他的模样。
霍岩就表现出一副笑模样来,微微的,不明显却足够让人心安的笑意,好像他过得很好,真的不用过度担心。
兰姐在打量他时,别人也在打量。
今晚真是太热闹了,有外人,有家人,通通在场,好像来欢迎他似的。
文澜紧张的心情,被兰姐和他重逢的场面揉得七零八碎,她也忍不住唇瓣几度颤抖,接着,还从包里拿手帕递给他。
霍岩接了,几乎不用文澜交代,他就知道,她意思是让他给兰姐擦眼泪。
他个子高,兰姐上了年纪,身体比以前更加矮小,他单手承托着老人家的半边脸,低着头,弯下宽阔挺拔的背脊,另一手小心翼翼的给老人擦去眼泪。
温柔、孝顺、细致……
文澜站在他身侧,静静候着……
孩子们大了,手牵手出现在她面前,兰姐眼泪落不停,不知道是喜欢文澜带着香味的手帕,还是喜欢霍岩孝顺她时的样子……
她好久才收敛了情绪。
“……不走了?”她望着霍岩。
“不走了。”霍岩笑着回答她。语气肯定。
兰姐就又哭着笑了。
霍岩温柔拍拍她背。
接下来,文澜就感觉现场有些凝滞的气氛。兰姐一旦被安抚住后,现场就失去了掩饰般,那些人的目光避无可避。
“文叔。”霍岩安抚好兰姐,回身,对不远处的一道黑影,不卑不亢叫了一声。
这个人就是文博延。
他此时背光,面目不清。但好像是提了一下嘴角,“不走了?”
理应该问回来了,表示正常的关怀,却是一句不走了,似乎不太满意。
“爸爸……”文澜眼一酸,立即上前,叫了一声。
此时,她表哥蒙思进立即拉住她,不自然嚷,“你手机怎么不开机?大家都着急了!”
又对文博延笑,“姑父,她回来了就没大事,我们回屋!”
有任何事都可以到屋里解决,总不能站在外面,蒙思进是一片好心,他笑着对欧家那一家三口说,“欧叔叔,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文澜没事,你们也放心了!”
“我们怎么放心?”欧向辰的母亲叫吴亚君,神情难堪,“本来今晚一起吃饭,我们过来却发现文文不在,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不关你事。向辰,我们先回家。”欧远江脸色不比自己妻子好看,可他毕竟阅历深厚,这时候不是让文博延给他们交代的时候。而且霍岩的出现让他大为震惊,虽然早知道他回来了,人真到了面前,欧远江甚至在某一个时刻无法掌控表情……
和消失七年回来的年轻人比,他甚至没对方的一半镇定……
“欧叔好。”霍岩竟然还跟他打了招呼。
欧远江脸色难看着,半晌才点点头。
“舅舅……舅妈……”文澜被蒙思进拉住后,情绪稳定了片刻,之后喊她的舅舅舅妈,她目光明显求救一般,她知道这两位是关怀自己的,不会像文博延那么激烈和不分青红皂白……
她舅舅舅妈果然就各自做出反应。
霍岩打招呼时,两位都得体点了头,尤其文澜的舅妈,情绪很激动,她在以前,和霍岩母亲是好闺蜜,这份感情,在此时面对霍岩,只有关怀没有半点排斥。
“你和文文见过面,也不早点回来吗?兰姐多担心你啊。”
“这一阵子比较忙。让长辈们担心。”
“霍岩,你真是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舅妈忍不住声调带了抖,“你妈妈怎么样啊……”
“我还在找她和弟弟。”他表情得体,没有半点情绪的波澜。
“好……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除了这样安慰人,舅妈也找不出其他词汇。
接着,看向文澜。
文澜又和霍岩站到一起去了,只不过很规矩地站着,没有过于亲近,但这距离也足够说明问题。
欧向辰的脸都白了。他们一家三口在门前,似乎正要告别离去,刚好碰到霍岩带着她回来……
简直是世纪交锋……
所有的事情都省去了……
一目了然。
“文文,有事和你爸好好说,关手机让人找不到,很着急的。”舅妈忧心忡忡地说。
文澜张唇,正要开口。
“是我的错。”
她一顿。
接着,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他牵住,在她这边的感受大概就是突然,可是霍岩做得好像自然无比,他一句是我的错后,态度坦然又真诚,五根手指像漫不经心、缓缓碰住了她。
文澜听到自己心跳隆隆的声音。
夜色、门前不甚明亮的光线里,他和她手牵手面对文博延的画面几乎定格。
在场人,从兰姐到蒙家一家三口,无一不震惊于他的泰然。
欧家的脸似乎被按在地上摩擦,除了欧向辰心碎般的震惊表情,其他两位微怒又不解。
不过此时,其他人的情绪,霍岩又怎么会在乎。
他目光笔直凝向文博延,她的父亲。
文澜手在抖,他完全能感受到,所以,牵得更紧一些。
“文叔不欢迎我吗?”似玩笑口吻,每个字也像经过精心安排过、缓缓跃出来,冲击力十足。
文博延镜片下的眸光笑了笑,“好小子,长这么大了。”
“您也老了很多。”他回。
“是啊,最近越来越觉得身体不行,所以比较操心文文的婚事,早点找个帮手,我也能退休享清福。”
“祝您得偿所愿。”他笑了。
文博延也在点头笑,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但是,文博延挑选的女婿正单独站在一边,而文澜带回来的男人却公然站在众人面前、牵住她手。
文澜听到霍岩讲完那句话后,心几乎如死灰,她太害怕,霍岩为人处世的方式。
就像当年霍家破产,他有很多办法保存霍家小部分的实力,至少会让他们母子三人衣食无忧,可他选择放弃。
他拒绝达延的帮助……
文澜不懂,虽然明白当时的达延集团是有点虎视眈眈的味道,可毕竟是她父亲啊,他可以看在她面子上,接受达延的帮助,可偏偏,他血里流得是霍启源的血,那个早在出事前就和达延划清界限的男人的血……
所以那年,文霍两家才貌合神离,只是她当时太小了,明知道发生了变化,但不知道具体,连带她那段时间情绪都很焦躁……
如今,她再次陷入这种焦躁里……
门口简短的交锋后,欧家一家三口先行离去,霍岩和兰姐道别结束 ,也开车离开。
文澜没有和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回家后,蒙家一家三口待到很晚才走,文博延没有当晚发作。
但是第二晚,文澜发现自己被锁了。
她住二楼东边卧室,有好几扇漂亮而高大的玫瑰花窗。
整栋房子偏哥特式,古朴而幽静。她的门一被锁,文澜有一瞬间的错觉,自己好像真的是一位公主,被囚禁城堡,从此与世隔绝。
她难堪地失笑三声,接着大怒。
砸光了房里所有东西。
连玫瑰窗都砸碎,什么文物……她通通不在乎了,只想出去。
文博延在晚上回来。
整个白天,文澜手机被没收,滴水未进。
文博延在门口踱步,声音残忍,“你不吃可以打营养液,你砸东西也可以重新买,你把房子拆了都没事,但是你想和霍岩在一起,文文啊,你就不要做梦了。”
“为什么!”文澜嗓音嘶哑,不可置信敲打着门板,“为什么——”
“我今天和他见面。”文博延突然说。
文澜立时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身子软了,苍白着唇,靠着门板滑下来。
地板颜色深重而古老,上头有被磨光的白痕,即使岁月漫长,这栋房子都依然腐朽着,处处陈旧的味道。
文澜眼泪啪嗒啪嗒,染湿地板。
“爸爸要的是能听话的代理人,不是一个锋芒万丈的商业明星,他不需要那么强悍能干,达延已经是巨龙,向辰那样的性子最好。你也要体谅我们这类生了独女的企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