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住院,你知道吗?”
文澜在海市的工作室,位于一座峭崖上。
是当年他们度过新婚之夜的地方。
白色带阁楼的三层建筑,离公路不远,但入口隐蔽,工作时完全不受打扰。
当年欧向辰先在市区最高峰给她装好一间工作室,霍岩还在里面为她做过模特,只不过后来文博延为威胁文澜而关闭,给她一个下马威,告诉她,她的一切都来自与他,他想收回她没有反抗余地。
虽然那间工作室是欧向辰为她找的,但最后处置权全在文博延,或者说欧向辰完全配合文博延的一切行动。
这是欧向辰最终没和她走到一起的次要原因。
后来霍岩送她这栋房子做新婚礼物,在莱山浴场附近,交通便利,又有隐世味道。
他们以前经常过来度假,除了工作也是放松的地方。
这趟回来,文澜忙成陀螺,没精力和他度假。
今天中午打电话给他,也是因为舅舅的事。
“舅舅怎么了?”这口吻就是一无所知了。
文澜皱眉,说,“好像是心脏问题,住院好几天了,兰姐打电话告诉我的。”
“你有空?一起去看看。”
“你在公司吗?”文澜打算过去接他。
他笑,“在海市大饭店。”
不管公司还是海市大饭店,都是在市内。
文澜一听他有空,立即解自己工作服的纽扣,从高脚凳下来,“我四十分钟到。”
“让泽宇开慢点。我下午都有空。”他不放心。
“好。”她柔笑。
李泽宇是土生土长山城人,两年前做了霍岩司机兼保镖,表现优秀。
霍岩信任他,带到海市不说,还嘱咐他保护好文澜。
有李泽宇在她身边,他好像就放大半心。
文澜对李泽宇的功夫倒是没什么深刻体会,毕竟没亲历过,但对李泽宇的长相与年龄很震惊,尤其名字里还带一个宇,她第一次见他时有很长的恍惚,后来听李泽宇讲地道山城话,才彻底将他和宇宙区分开。
他说霍岩让他叫她姐姐。
文澜理解霍岩心情,她也觉得姐姐比嫂子亲切多了。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文澜已经习惯和李泽宇同进同出,回市区路上两人一直说说笑笑。
到海市大饭店时,李泽宇才收声专心开车。
文澜发现,这男孩在霍岩面前不善于讲话,好像挺怕他,她视线在男孩身上望望,又转回来看自己老公。
总觉得霍岩这人挺神奇,没什么苛待人的地方,长相也不凶神恶煞,做什么都彬彬有礼,但天生带有“杀气”,以前宇宙就怕他,不知道将来生了小孩,他会不会是一位严父?
“看什么?”发现她的目光,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轻飘飘瞧她。
文澜面上笑笑不答,内心却不断吐槽,就是这个样子,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你打什么算盘我都看见的高智商上位者根本对你不屑一顾、但你可以选择老实回答的宽容大度样儿。
“骂我呢。”他又这么说一句。
文澜这回笑出声,就不回他。
……
“住院怎么不跟我们说呢?”到了病房,文澜一阵心疼。
蒙政益靠在床头,正挽起裤脚,似乎要泡脚,床下有一个木桶,正冒着热气,抬头一看文澜,平静的脸上立即笑开花。
霍岩后进去。
蒙政益第二眼扫到他,顿时,笑容收敛,直到把眼睛挪回文澜身上,才继续生花,“问题不大,怎么把你搞来了?”
“兰姐说你心脏不舒服,住院好几天了。”文澜一边聊,一边放下包。
护工给她搬来椅子,文澜眉心皱着没坐。
人家又给霍岩搬,霍岩抬手制止,然后自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坐去沙发
文澜挽起袖子,弯身,看样子要大干特干。
“不用。”蒙政益受宠若惊,避开她。
文澜一皱眉,质问,“给你洗个脚怎么了?”
蒙政益乐开花,“有这个心就行了,舅舅哪舍得你给我洗脚。”
“我能给我爸洗,就能给你洗。”音落,文澜就抬住他腿,往木桶里放,她动作坚定又快,蒙政益怕压着她,颇受惊吓似的收着劲儿、让她得逞地搬进去了。
当热水环绕他的脚与小腿,热气氤氲,蒙政益也热了眼眶,“你爸真没福气……这么好的闺女。”
文澜听着心里难受,不过仍然笑着,更用心的给舅舅揉腿,促进血液循环。
“我是雕塑家,接触人体对我而言是锻炼……这个温度可以吗?”
蒙政益住院好像老了几岁,鬓角发白,又似自顾自,“你爸爸……想不开……”
“是,”文澜完全附和,笑,“你们辛劳大半辈子,可不要折损在烟酒上,好好保养。”
她揉得认真。
蒙政益看得认真。
舅甥二人,一个慈,一个孝,画面美好。
霍岩坐在旁边沙发,大部分时间不插言,只有文澜为缓解他和蒙政益关系刻意带他时,他才加入几句。
结束后,文澜从卫生间洗好手出来,才哀伤,“我霍叔叔在的话,我也会给他洗脚。”
蒙政益表情直接僵了。
“他和舅舅您,和爸爸,年轻时经常玩在一起,”文澜声音轻着,尽量在说时带一点笑意,“我没能好好孝顺到霍叔叔,也没有孝顺爸爸,当然要好好对待您,您一定保重身体。”
她提到霍启源时,病房里落针可闻。
霍岩坐在远离床的窗前,很淡然的坐着,阳光被白色窗帘拉住,但光影仍然逆着从他后方射来,显得他那张脸更加平淡。他两臂摆在扶手上,一侧腿翘起,目光柔和而耐心。整个动作就是静静听着她。
蒙政益穿着病号服,没盖被子,被子团在床尾。
他坐在床上,一条腿弯曲着在床上。和霍岩比起来,蒙政益是老企业家,位高权重,精气神饱满,但到底比不过年轻人,他身形都似有点萎缩。
“我和霍岩都会好好孝敬您,以后有事,打我们电话。”
“好……”蒙政益勉强笑着点点头。
文澜将他表情看在眼底,但这似乎就足够,她唇角也露出笑意,“你们聊会,我出去见个朋友。”
蒙政益点头笑。
文澜离开前,对蒙政益笑,也特意对霍岩笑,“我过会儿回来。”
“小心。”霍岩同样笑意回应。
“这是医院。”文澜埋怨似的一调侃,“别山城后遗症了。”
她两次在山城遇袭,还不当回事。
蒙政益严谨轻咳一声,“小心没错。”
“知道。”文澜乐了。
“你爸和你岳丈都没福气。”文澜一走,蒙政益就靠回床头,开门见山,“不让文文为难的最好办法就是你离开她。”
霍岩神情不动如山,言语却火力全开,“让她为难的是您,您不和欧家联手逼我离开达延,对她就是最好的生活。”
“欧家现在还抵什么用?”蒙政益怒,“欧远江那对龙凤胎孙子差点被撕票是不是你干的?”
霍岩不答。
蒙政益恼火,“那才是几岁的孩子,你为文文平静的生活,就不能放弃复仇吗?”
“她想让我们和解。”霍岩叹声,“刚才提到我爸,也是希望您高抬贵手,不要反感我,看来她功亏一篑。”
“你意思是,我冤枉你?”蒙政益是因为心脏问题住院,从霍岩回海市,两人见面那天,他就陆陆续续身体负担过重,之前一直撑着,直到欧家那对双胞胎出事,他才震惊,“我以为,你会为文文妥协,可你干得那些事,那些手段,哪一个不叫人闻风丧胆?”
“您的偏见,才让人闻风丧胆。”霍岩眸光暗着,“您还是好好休息。”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起身离开。
蒙政益在他打开房门的一刹那,忽然再发声,“你妈在哪里……我见一见。”
这句话的语气很令人琢磨,一副忧心他家的状况,想要处理和解决。可中间的停顿分明是没有足够的底气与立场。
霍岩在门口停顿几秒后,一个字没回地冷漠离开。
……
文澜这趟带霍岩来,用意明显,想让两个人关系和缓一点。
在山城时,她舅舅的态度就是联合欧家一起帮她从霍岩手里把达延接回来。
现在和好如初,她最担心舅舅的态度,尤其霍岩落地海市不到十几分钟,舅舅就派人到机场点名要见他,那个阵仗吓得文澜想跟去,但是送信的人拒绝,她就只好让自己的车子去送霍岩。
她真怕两个人大打出手,当年,她父亲就是和霍岩这样没完没了,她才失去太多。
她想过平静的生活,哪怕在山城受那么多苦,也不计较了,只要霍岩回来,他们能重新开始,一起经营自己的婚姻,过去的事都可以不再提。
当她从舅舅病房,到三楼去探望那对双胞胎时,双胞胎的爸爸问她,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文澜一时之间竟然愣住。
双胞胎是欧向辰的孩子,欧向辰当年和常骄的一夜风流生下这对双胞胎,当时外界都以为女明星常骄要嫁定欧家,欧家却开出一张白卷,他们拿了孩子没有要母亲,欧向辰当了父亲却没有结婚,他还是自由身,只不过多了一对孩子,仍然是钻石王老五,可以来去如风。
他听到文澜到山城时,第一时间就在山城跟她碰面,过去两年,她行踪飘忽不定,每次回海市都是匆匆,好不容易在山城逮着她,欧向辰真的尽了力,但是仍然像从前一样,比如小时候,比如霍岩失踪七年又突然回来后,文澜都坚定地选择霍岩。
这让欧向辰痛不欲生。
他这两天因为孩子的事没有休息好,脸色差,衣着也不如往常光鲜,是一个合格的劳心劳力的爸爸,但不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
不过这样子的他更有生气。
文澜喜欢有生气的人,无论男女,她作为艺术家的眼睛,首先得有特别的地方能够吸引到她。
今天的欧向辰可以吸引到她。
她闻声,诧异地一抬眸看他。
欧向辰红着眼角,坐在床尾,与她大概不过一米的距离。
文澜坐在床头位置,龙凤胎中的小男孩受伤较重,姑娘在家里休养,毫发无伤,而男孩听说为了保护妹妹咬了绑匪一口,然后被打伤头部,头上绑着一圈纱布。
小男孩虚岁七岁,和文澜的婚姻同年。
此刻,躺在床上,大眼睛黑溜溜的看着他爸爸和这位陌生的阿姨,好像有点理解,又好像不理解。
文澜叹息一声后,摇摇头,不想影响到孩子,声音很柔,“为什么觉得我不幸福?”
欧向辰百思不得其解眼神,“你是多骄傲的人,在山城两次遇袭他都没有理你……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过去这一关的,还能跟他同床共枕?”
他都几乎替她气、替她痛了的语气。
文澜将自己手指放在孩子掌心里,一下下绕,这小男孩收了她的礼物后很喜欢她。
文澜说,“我现在只想过平静日子。”
“你还能爱他吗?”
“我爱他。”她毫不犹豫回。
“我知道你爱他,我是在问,你还能不能爱他?”
“有区别?”
“当然!”欧向辰再次放大音量,意识到孩子吓到后,他才用掌心捂嘴,猛地又放下,再三缓和情绪说,“文文……和爱你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这样你会轻松很多。”
“是指你吗?”文澜抬眸笑,“可我不爱你,你就会痛苦啊。你为什么又甘之如饴呢?”
欧向辰哑口无言。
“好好照顾他。”文澜起身,从床头柜拿起包,准备离开。
见欧向辰愣着,回身劝他,“不能因为受过伤就不对幸福抱有期待,我学艺术的,太知道艺术的本质是什么,艺术的本质是起疗愈作用,在喜怒哀乐时,看到一副能共鸣你内心情绪的作品,那就是艺术。”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幸不幸福?”他声音沙哑问。
文澜眉心皱起,“肯定比你幸福,你现在坠入牛角尖。”
“我到底输在哪里?”欧向辰自嘲般地笑,“因为没和你一起长大?”
文澜不知道怎么答,只好说,“这次的事情你受到惊吓,很抱歉不能陪你太多,希望你尽快找到那个能一直陪着你的人。”
“因为不是那个人,我的一切都很无足轻重对吗?文文,你和霍岩其实很不适合,从霍家破产起,他就不是以前的霍岩,只有你觉得你们可以努力,重建以前的美好幸福,其实是你的执念。也许你错了,你有没有这样想过?”
“这话什么意思?”
“当你怀疑的时候,这话就是种子。”
他接着没再解释,也没有再发言。
文澜点点头,对着他的背影,“祝孩子早日康复。”冷然离去。
……
海市的初秋,天和海都蓝的像钻石。
干净,澄澈。
从三楼下来,文澜去舅舅病房看了,得知霍岩离开,跟舅舅再打了招呼,就去找他。
在山城两次遇袭他都没有理你……
你心里怎么过去这一关的……
还能跟他同床共枕?
走在马牙石路上,文澜头昏脑涨。
这些话太有杀伤力,欧向辰还是算了解她,文澜心里其实一直在抗拒那些事实,当作无事发生,可被别人揭穿时,有点难堪。
“没关系……”趁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文澜自言自语式鼓劲,“大不了……晚上不给他做饭。”——
作者有话说:其实女生心里的小别扭折腾起来挺折磨人,尤其她还不说出来,不抱怨,不责怪,就一心想和你好,但那根刺还是在的,看霍岩有没有智慧接招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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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海誓
下午三点,文澜重新回到工作室。
霍岩也回集团工作。
把手上事情忙差不多时,大概四点半时,祁琪回归。
作为两间工作室的总监,祁琪工作量大,从文澜在国内开第一个工作室起,祁琪就一直陪伴她左右,彼此合作相当愉快。
祁琪个子娇小,是南方人,讲话吴侬软语,意志力却一点不差。
这趟回来,除了自身行李,她背回来两大包山城火锅底料,什么汤底的都有,在工作室分发时,那隐约透出袋子的香味勾引地人垂涎三尺。
“以后聚餐,不怕烦恼吃什么了。”文澜笑,“要不今天提前下班,火锅烫起。”
“得去周边买食材,现在开海了,海鲜管够!”祁琪直接拍掌,“闲着的都去买食材,记老板账上!”
其他人兴高采烈,立马分工而出。
文澜最近在头疼一件新作品,委托方是一座资源城市的宣传部门,想要她在一座废弃矿山上建造一座纪念性雕塑,工程较大,她一直在愁。
祁琪一回来,她就能专心琢磨作品,其他事情都交给总监。
和祁琪在一起,她不用维持客气,其他人一走,她就在石膏像前琢磨,差点忘了和祁琪谈事。
而祁琪早习惯她工作时六亲不认的境界,见怪不怪一笑,捧起一杯咖啡,在雕塑台旁打量她。
海市的九月份渐渐天凉,文澜穿得挺多,长裤小衫加外套,两手干干净净没沾泥,在石膏像前驻足凝思,她头发很长,几乎很少有女性养像她这么长的头发,也和以前一样是纯粹的黑色,她从来没染过发,这一点堪称神奇。
毕竟,女人都喜欢折腾自己头发,不染不烫,黑长直是她的个人标志。
身材凹凸有致,小腰不盈一握。
气色非常好,比她在山城时好不止一个台阶。
无名指上婚戒抢眼。
所以男人有时候也算女人的回春药,在山城时她已经很漂亮,可现在的文澜,才叫真正的美,眼底没有忧愁,笑容纯粹。
祁琪在打量她时,她突然拿起锤子,砰砰一阵锤,那尊先前还好好的石膏一下子就粉身碎骨。
文澜一边毫不留情踩过满地碎块,一边眉心紧皱,“垃圾!”
好吧……
祁琪缩了下脖子,内心收回她比较柔美的话。
这个外表看上去柔美的女人,其实一把子好力气,满地碎块就是证明。
“你有跟飞薇联系吗?”到桌前,文澜端起自己的咖啡,轻问。
祁琪早等她问这个,耸耸肩,“你走后,她没来过工作室,我找借口,想跟她吃顿饭,她以工作忙碌为由婉拒了。”
文澜立即愁眉苦脸。
祁琪笑,“这就是,劝了
八百遍分手好闺蜜还是结婚了的梗。”
文澜也头疼,“那怎么办,老公还得要吧。”
祁琪仍然笑,“当然得要。你家这老公做企业一把好手,你离婚的代价太高,聪明女人都不会轻易放手。”
“是啊……”文澜心烦意乱,闭起眼,“她……为什么就不理解我?”
连祁琪都能想通,她和霍岩复合的利大于弊,尹飞薇为什么排斥?
“后面我自己联系她。”她思考一会儿说。
“她不回你消息吗?”
“对。”文澜无奈,“那晚大吵一架,后面就不理我了。”
“她过一段时间会想通。”祁琪安慰,“女人都这样,气一段时间就不气了。”
文澜烦躁地点点头。
……
文澜没有留在工作室吃晚饭。
她最近压力超大,工作的事,友情的事,还有一些家事,充实之中带着些头疼。
她回去,祁琪也不骂她,直接放人。
李泽宇开车送她回来,平时文澜都会去超市一趟,这次直接回家,李泽宇敏感察觉她的异常,但是没有吱声。
文澜心里猜测,这小家伙会不会给霍岩通风报信,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到了家,她洗澡换居家服,然后拿本书在客厅沙发看电视。
没有人能同时干好两件事,当只有一双眼睛时。
一边开着电视,一边拿着书,显然不合常理。
文澜躺着,将两件事同时做。
六点半时,霍岩到家。
玄关传来他换鞋和打招呼的动静,“吃过了?”
“你吃过?”文澜单手支起额头,从文字里抬头看他。
他还是中午见面那一身,黑裤子,竖条纹衬衣,一边走进来,一边扯领带,一进客厅范围,那眼睛就瞧着她,十分深邃、黑漆,这样的注视很容易让人接收他正在关注她的讯息。
所以李泽宇这玩意儿真的报信了呀。
鉴于不是严重原则问题,文澜权当不知道,问完后继续看书。
霍岩扯下领带,缠在掌心,在她身旁沙发坐下,下颚亲密地抵她肩头,“我看家里没做饭,不如出去吃?”
“你狗鼻子。”文澜倒是笑了。
“每次回来文大厨的菜香飘满屋子。”
“今天没伺候你,是不是不满意啊?”她装腔作势冷哼。
霍岩直接笑,笑得胸膛轻颤,“你看,我敢不满意吗?”
“我看你很自在呀,六点半才到家,我要等你投喂不饿死了?”
“我道歉,今天被一个老头拖住谈很长时间,我给你发消息你看到吗?”
“不好意思,在看书。”顺便抬一抬下颚,冲电视机,“西夏王朝陵墓的发掘也很好看。”
霍岩用缠着领带的那只手去碰她,文澜拿着书籍不愿意,挣了两次,他都坚持不懈的握过来,终于握住她一只手。
她手掌是雕塑者的手掌,并不娇柔,相反很英气,掌心带着细茧,他指腹在她细茧上摩,“听说你吃过下午茶,不太饿,那陪我去买食材,我给你做夜宵。”
文澜差点翻白眼,“李泽宇这家伙,什么都你汇报?”
她只在车上跟他提过一嘴,在火锅汤里吃了几筷子面,就全被汇报。
霍岩不以为耻反笑,“我也垫过肚子,一起逛超市吧,嗯?”
“看你诚意十足,我给个机会吧,只不过不要把我毒死哦,谁知道没下过厨的人能做出什么来。”反正她嘴上一定要把他压着,瞧不起他就对了,省得他老在外面飘,什么都完美,追求者大把,结婚了仍然有女主持人想替他去香港生孩子。
文澜不能惯着他,他就是有些缺点,比如不会做饭。
这一点,在他学会自主做饭前,文澜要鄙视到底。
两人换了衣服到超市,文澜仍然高高在上,指导模样。
霍岩悟性相当高,加上了解她口味,很快就把购物车堆满。
接着到零食区,两人好像真的都不饿,七八点了还在外面逛,加上试吃了一些食物,就更不急于回家做饭。
在零食区,文澜选东西,霍岩推车。
选着,选着,文澜就随便挽了一个人,一边看包装袋日期,一边说,“我想吃这个,你要吃吗,我们多买点……”
对方没有回复她,而且空气也似乎有点凝滞,加上后背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在穿透她,文澜一个激灵,瞬间抬头。
是个推车的男人没错,但也是个有陌生脸孔的男人。
那哥们微愣的同时,耳朵根也红起,一时半会竟没说出话。
文澜连忙道歉,“不好意思……”然后被火烫了一样从人家胳膊里抽出手。
她再尴尬至极地回头找人,就发现霍岩一脸要笑不笑地看她。
文澜感觉身上寒毛竖起,继续回头跟人家道歉,然后赶紧闷着脑袋跑回来。
身边男人阴恻恻地笑音起,“认错人?”
“我以为,你跟我走在一起!”文澜脸尴尬地通红,“不就挽错人嘛,不要在意!”
那哥们还停在前面,似乎在等同伴。
文澜接着就发现,那哥们等得是女朋友,她更尴尬了,连忙小碎步,挽着霍岩从两人身边窜过。
霍岩一下子抓住这件事没完没了,“我这么不醒目?不在你身边都不知道?”
“小事情,不要扩大了吼!”她低嚷,让他不要在公众场合丢人。
霍岩倏地冷笑,“你认不出我。”
“没完没了!”文澜吵他一声,然后,迅速窜进饮料区去拿饮料。
她绝对不要让今晚属于自己的主场变成他的。
她要压制他到底!
不过,心情这么慷慨激昂时,她的手却不老实,竟然率先低头,拿的全是他喜欢的口味,甚至还给他选起红酒。
文澜一边骂自己没救了,一边却兴高采烈准备去他面前邀功。
她捧着一支红酒,蹦到酒水区外面,整条长过道,却没见到他人。
“霍岩——”她不得不喊一声,想让他听见。
超市很大,就在他们住宅楼下,两人走过来的,今晚可能会下雨,两个人走来不嫌路长,一个人回去就相当狼狈了。
文澜一下子想得很远,明明霍岩不是会做那种幼稚事情,抛弃她自己走掉的人,她心里却很慌。
“霍岩——霍岩——”超市里的音乐声不够明显,她声音洪亮。
叫了好几声,跑了好几排货架,他突然出现。
如果不是他的购物车里堆满她选购的物品,文澜一下子真认不出他。
他穿着一个黑白仿皮草外套,毛茸茸的,戴着一个厚帽子、立两只拳头大的耳朵,他把拉链拉到脖子,正试图往上拉住整个脸。
文澜惊呆,“你干什么……”
他拉了两次试图把拉链弄上去,笑看她,“熊猫啊。”
“我知道是熊猫,你为什么穿熊猫!”
霍岩体型和熊猫不相干,光那双长腿,国宝就不能有这优势,更像是国宝努力攀爬的修长树干,他上身被毛茸茸的熊猫外套套住,有点肥大,两条手臂也够长,使得熊猫爪子灵活自如。
文澜这才发现他为什么一直拉不住脸,是因为没有手掌,而是熊猫掌!
他再努力也无法使熊猫掌达到人掌的灵活度。
“现在醒目了?”他拉了五次没有拉上去后,放弃,将自己一张英俊的脸用毛绒外套团住,深邃双眼一瞬不瞬瞧着她,甚至邀功似的微一转头卖萌。
文澜的表情七荤八素都有,就是没有一个好笑脸对他。
“脱了!”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将红酒放入车子,推起车子就跑,“不要跟我走一起。”
“现在不醒目吗?”霍岩跟着她,“不会认错了?”
越往结账区,人越多。
来往人都看他们。
霍岩那张脸太出挑,穿这件玩偶似的服装实在瞩目。
文澜推着车子使劲跑,身后男人却紧追不放,他腿太长,追她不费力气。
文澜真的甘拜下风,突然扑哧一声笑,“求你了——不要跟着我!”
“挽着我走,看这回还能挽
错吗?“他一边走,一边伸出一条熊猫臂。
文澜不敢看他脸,怕公众场合没形象放声大笑,只好一边排着队,一边求他,“放回去吧,要下雨,赶紧回家了。”
结果还是下雨。
结完账出来,突然几下雷声,夜空哗哗哭泣。
来时走,回去也得走。
澜岩大厦离这边十几分钟距离。
雨一下来就很大,街边行道树被打得作响,文澜出来穿得是裙子,得拎摆走,车灯与霓虹将地面水花打出一圈圈绮丽的色彩,她拎着裙子一个个跳,后来跳不过来,太多水花一圈圈在脚下绽放。
霍岩单手拎购物袋,一手揽她臂膀,和她在雨里走了一会儿,实在没办法,赶紧找了一个地方避雨。
一家已经下班的银行门口,此时天际雷声隆隆。
银行对面开阔,建筑低矮,而往上看,澜岩大厦的楼体就在雨空高耸。
近在咫尺的家,暂时回不去,大概也能提供安全感。
两人都没着急回去。
一起出神望外面阶梯下不断跳跃的水花,望了一会儿发现事情大条,那些水花数不尽的同伴从天而落,声势如狂。
银行的檐廊都似遮不住雨。
文澜的身体被推着往后靠,靠到玻璃门上,霍岩胸膛贴着她,后背却被打湿。
一大袋的物品被他拎着挡在她腿下,文澜只有脚受了凉气,裙摆有一点点贴着她皮肤,湿凉,更添外面的风雨狂。
上头却因为他的庇护丝毫不受影响。
文澜从他胸膛外头也看到有些行人被淋得乱七八糟。
她嘴角始终勾着,两只空着的手抵在他胸膛,时不时用手指在他身上弹奏。
他穿了外套,拉链连帽款式,文澜两手在他外套里面,只隔着一件背心的布料与他相贴,后来有点心疼,就拉起他帽子给他戴起来。
雨太大,雾气开始隆隆。
她悠闲地在他怀里做这做那的,霍岩就低着头跟她谈话,主要还是怪她,在那件衣服上耽误太久,不如干脆买单。
文澜根本不理他,一个小小的挽错人,他要醋上一晚上。
“小气鬼。”她在雨里小小骂了一声。
霍岩就好像听到,“说什么?”
“没什么。”她连忙偏头,不理他。
他明明听清,还故问,他的套路,文澜了解透彻,这是从小到大以来的功力,一般人可搞不定他。
霍岩轻问,“下午心情不好?”
问到重点了,文澜轻点点头,但是没提尹飞薇的事,只勾着嘴角,“现在没事了。”
为什么没事,他没问。
大概也晓得是他自己的功劳吧。
玩偶服都穿上了……
文澜忽然心情美妙得不可抑制,轻轻将脸贴到他胸口,他后背湿了,可前胸很干爽,他独有的男性气息随着彼此的贴近,像蒸汽无孔不入地包围她,文澜一下又将两臂从外套里面圈到他后腰,他后背果然湿透,她手臂明显感受到那里的湿意,可文澜紧紧抱着,不愿放开。
接着又察觉他的视线,文澜也抬眸看他。
银行门前很昏暗,他们都没有看清彼此脸,只自然而然地接吻。
在晓得是接吻前,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要干什么,等碰到他双唇,才有意识自己是要吻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听着雨声,和心爱的男人唇舌交缠,人类最柔软的两个部位,充分舔舐,战栗而原始。
等到结束,他一手托在她后脑勺,揉揉她发,唇一点点离开她,“回家了。”
雨下多久,他们接多久的吻。
结束时,也没有多余停留,文澜被他牵住手,一起下台阶,然后在灯水淋漓的街头,过斑马线。
他们得回去做夜宵,有很多事做,人生就是由一件件事组成,他们的吻和这场雨别无二致,来了就下,走了就回家,无需特别注明与解释,如果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那大概是过斑马线时,她飘落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蛋炒饭母子下章重出江湖,这篇文里没有毫无意义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