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妈妈恩爱,是好事也是坏事,当年你爸离开,你妈妈带着你和弟弟原本可以站起来的,可是她太难受了,她弄丢小宇,她不负责任,还有一个大儿子就不管了,自己跑了消失了——她已经死了,在你爸爸坠楼那一刻已经死了,但是霍岩——你不能也随着她死了——你还有文文!”
老人家一声比一声高,好像要跟外面的风雨搏斗,做出比风雨还要狂的声势,要将眼前的男人叫醒。
兰姐站着身,在办公桌前情绪激动,嗓子都似乎嘶哑了,一段话结束后,办公室残留她的回音,她继续苦口婆心,“你还有文文啊……”
“想想七年前你娶她时的初心,如果你也随着你妈一起死去,你们霍家还有人真正活着吗?你们霍家怎么对得起文文啊?她在等你,等你妈妈,找着你弟弟,她嫁给你是求幸福,不是求不幸,你如果是一个没热乎劲的死人,随着你妈早死了——那你就是祸害了她!”
“不如不回来——”
不如不回来。
七年前不回来,这一趟山城,也不如不回来。
掷地有声。
霍岩一时半会没法儿回答,垂着眼眸盯着文件看,像是对老人家的话不在意,可兰姐那么自信地就去握住他拿钢笔的那只手,那只手正在抖,他自己也似乎没有意识到的在抖……
兰姐握上去后霍岩惊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兰姐按下,“对任何人封闭自己,也不要对她封闭。”
兰姐的声音,像天外来音,响在落针可闻办公室。
她又握了握他手,像是无声鼓励,接着又如来时不用他操心地,独自离去。
霍岩在空荡荡办公室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才下班。
……
回到市区,雨已停。
一场声势浩大的台风,
在海市扫了一个边缘,深夜时分离去。
街上有些凌乱,海滨大道上有折断的树木。
车辆小心平稳地行驶,在一家花店前,霍岩让李泽宇停下。
暴雨之后开门的花店,鲜花沾着雨雾般可爱。
他走了进去,在暖黄光线中,选择花材,亲自包扎,做得有条不紊,衬衣袖子挽着,仿佛是个老手。
店员看得惊讶连连笑。
霍岩以前有常去的花店,两年多没回来那家店竟然就歇业了,他有点遗憾。
包好花后,店员主动要他电话,说有新鲜花材到,会通知他。
他欣然给了。
连坐上车时,心情都是好的。
冷战是夫妻间最忌讳的吵架方式。
哪怕这种方式是由女方发起,作为丈夫的人也该有理由合理制止。
很多时候,文澜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能体谅一切。她常常都是这么可爱、善解人意。
霍岩偏偏给不了,他无法自圆其说。
抱着那捧花进门,她没有向往常迎来,客厅也静悄悄,但灯都是开着的,从入户厅到过道客厅,没一处不亮。
往卧室走时,霍岩身上都是披着一层光的,脚步轻快,像是提前知道她肯定会喜欢而洋洋自得着。
……
文澜坐在卧室听到动静,他进门恨不得广而告之似的,一系列的动静。
换鞋时接了一个电话,不知道谁的,大概约他出去喝酒,他拒绝了,声音虽然隔着老远有点含糊,但语气自若,都可以想象,他用那种沉静口吻拒绝掉人家,对方嫉妒又气愤的心理……毕竟谁有他老神在在的幸福?无论做出些什么,老婆都大度永远不会跟他较真的。
进到客厅又喊她一声。
那副赶紧过来接驾的口吻……
虽然在冷战着,但文澜就是听出他那层意思,就像兰姐总是对她放心,她不会真的怪霍岩,他自己也有那种自信,吃死她,拿捏她……
文澜虽然没有动作,但是内心已经翻江倒海,她一声不吭着,坐在梳妆台前看书。
终于,他走了进来。
行为与语气上绝对没有她心理活动的那些内容,非常儒雅安静地走来,一言不发摆弄她面前的花瓶。
那里头插着一束百合,纯洁的白。
他挺意外,因为花是新鲜的,但今天又是台风天,是谁买来的呢?
文澜托书的手微微一僵,惊讶他的敏锐。
两人面前是一副大镜子,她的梳妆台,纯实木,气派又漂亮,她托着书在正位坐着,稍微从书里一抬眼,就瞧到暖黄光线下,他后撤着的、放松着的腹腔,纯白色衬衫,从皮带往上到胸肌以下,这一段宽窄的视野显示他的肢体语言,明明放松又谨慎起来的样子。
袖子挽起,一手抱花,一只在拨弄纯白的百合。
他手掌好看,小时候就被文澜评为米开朗琪罗在《创世纪》中的亚当之手,现在成熟稳当的年纪更加魅力。
手指头点着花瓣时,像有千言无语在无声诉说。
文澜落了眼帘,看着书中文字,冷静说,“向辰送来的。”
霍岩一时没说什么。
文澜翻过一页,“他早上来探望,和以前一样,都是带着花来的,对了,在山城那两次住院,多亏他,不然我无聊死。”
这话带刺,众所周知,文澜在山城两次住院,霍岩都是最后一天临出院才来。
文澜可记仇了,尤其在那晚得知他竟然救过她,却能把她抛在雨里一走了之,而事后只字不提。她气炸。
这两天也因为这件事,冷战着。
霍岩就是不解释,甚至有责怪的意思,因为是她说过,和好后一切既往不咎,她显然食言。
文澜就是不甘心,所以闹……
故意把欧向辰送的花摆在卧室,气他……
霍岩没在言语上发作,而是平静一点头,接着换下了欧向辰的花,然后把那束百合带出去扔进了厨房垃圾桶。
他之后去浴室洗澡。
文澜在厨房翻到他的“杰作”,一皱眉,回房间就把他那束连瓶子都扔掉……
就扔在梳妆台边上垃圾桶,好让他一出浴室就能看到。
之后文澜躺到床上,背对着他那侧,闷头大睡。
断断续续的动静显示他出浴室,又看到那束被扔掉的花,大概束手无策,也不想理她了,一句话没说,身后那边床铺就传来动静,他也躺下了,和她一样裹起被子。
雨停后,天空就一片浓重的蓝黑。
窗帘也没有拉。
好在夜空无人打搅,只有他们两人在静静地表演。夜色看着他们。
文澜气人有一套,同时气自己也很有一手,她把自己带进那股气里,闷着脑袋开始昏昏沉沉,鼻尖薄被的香气渐浓,之后模模糊糊,似乎是陷进梦里,哪怕生气也能睡着,只要他回来了,就算一言不发,他就睡在旁边,她也会睡着。
是一种安心……
这股安心在梦里忽地被打扰,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很多不好的事情发生,有霍启源当年的坠楼,何永诗和宇宙的失踪,还有霍岩无影无踪的七年……
她在梦里告诉焦急的自己,一切都是梦,已经好起来了,快别怕……
可那梦似乎被魔主宰,竟然又来到她小时候一个人在暴雨夜惊醒,无休无止哭的画面……
那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撕心裂肺,喘不过气,挣扎着、撕扯着胸口醒来……
文文、文文……
半明半暗中,他温柔的嗓音叫得她好难受,眼前似乎被一层荧光覆盖,看不清屋顶,只有模糊的如雨点落在玻璃上的晕染般亮光。
她上身被两条手臂锁着,连带她的胳膊都被锁在其中,一侧是他的胸膛,文澜好久眼前才能视物,发现自己在他怀里,而自己胸口的撕扯感正是她手指的缘故。
几根细嫩的手指弯曲着,似乎刚从她皮肤上搬离,正被他的手掌扣着,文澜一抬眼,从两人缠着的手指,到他脸庞。
光线昏暗,他头发柔软着正垂在一侧眼角,眉心紧紧拧起,深垂视线担忧看着她。
“……老公。”像绵羊一样的低软叫声。
他瞳孔一怔,接着无限般放大,不可思议印着她柔弱垂泪的脸,“叫我什么?”
他问句,文澜却在同时低哑出声,“做噩梦了……”
“你叫我什么?”他却抓着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文澜泪眼朦胧。
霍岩丝毫没有体贴她的害怕,还是那双激动的双瞳,“叫我什么?”
“老公。”
她的声音一定柔弱无骨,她的眼睛一定将全副身家都托付他,以至于霍岩在她这一声后,猛然地狂喜。
两人贴得近,除了锁住她的胸膛,他整个腿也是在锁住她,文澜简直被他如八爪鱼一般搂在怀里的。
醒来时的压制感可能也是这一点,由他的搂抱。
文澜低下眸,沉重的喘息,两手掌忽然被压进他怀里。
他猛地
又抱住她,由紧张的锁,到宽厚的抱,一手揽着她背,一手压着、抚摸她的发。
夜是深沉的,不知几点。
他的心跳剧烈,像是在跳舞,文澜都听到了。
她仍然泪光朦胧,没有从噩梦中抽身,霍岩搂着她,一遍又一遍的爱抚她长发与整个背部,甚至胳膊与腰肢。他掌心慢条斯理,好像务必要安抚到她的每一寸。
文澜于是哭了,在他怀里哼唧,是真的做了很可怕的梦而导致。
霍岩除了一阵搂和爱抚,低下唇,在她一侧脸颊深情地吻。
说一些情话。
说整个晚上都在后悔没跟她说话,根本没睡着,一直在陪她,她刚才做梦时他已经在扯她,叫她不要怕。
文澜伤心地几乎有些窒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怀抱的缘故,是一种温暖而又炽热的感觉,舍不得离开,又着实有些难过,无意识说,“我是不是很坏……”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是顺着本能问。
那男人说没有,意思是她很好。
文澜就哽咽起来,“我说不再追究以前的事……却弄个没完……”
在山城和好那晚,文澜多么大方决定既往不咎,只要和好,什么都成为不了他们的阻碍,哪怕心里有疙瘩,回到海市来,他们还是心照不宣地一起往美好的方向前进。
哪知道,她抵挡不了初见乔司晨的嫉妒,也抚平不了得知他曾经救过她又抛下她的狼狈……
“我太矛盾了,不断把我们的婚姻往低谷里拉……”她甚至产生绝望,觉得无能,无法驾驭和他的感情。
霍岩和世上其他男人不一样,他有美满的童年,又有血腥的少年,和他在一起,得有全副武装的手段,给他幸福的难度也非一般人能挑战。
曾经自信满满,现在文澜却时常怀疑自己。
泪水涟涟中,她已经伤得不能自已。
霍岩始终低眸深深看着她,哪怕她在哭,也没有自乱阵脚,接着从容告知她,她现在这模样不是无能,而是天才本能所致。
因为情绪敏锐,深爱着世间的万物,才会做出流芳百世的作品。
“苦难,是艺术家创作的源泉。”他用拇指擦去她的泪,声音就在她耳畔,像温柔的咒语,使得文澜深切相信了他的话——
她是天才,比常人更有捕捉情绪的能力。
“悲伤被放大,压得你喘不过气,这不是错误,而是优点,”他缓慢而深沉地回忆着,“记得第一次见你作品,它静静印在宣传册上,我心潮澎湃,当时是我们分开的第六年零三个月三天……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每天都数着和你分开的日子,有位文豪说,只有离别的岁月里才深切体会爱意,每一个不曾见面的日子我都在疯狂爱你。”
“……过去两年也一样?”她哭泣的声音已止住,静静躺在他怀里,像听故事一样被他哄着。
“当然……”霍岩毫无停顿地回复,接着低喃笑,“你有世上最完美的灵魂,而我的污浊不堪……”
“不……”她哽咽着打断,说,“夸我就行了,别贬低自己……”
“和你比,我自私、怯懦。”
“你很有主意呢……”文澜反向刺激他,意思他一点不怯懦,做什么都大胆,她才是真正的怯懦,对很多事情瞻前顾后。
霍岩却仍然笑,低头亲亲她,“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那年见到你的作品,我就在想,怎么年纪轻轻我的爱人就有这种天赋,上一个有这等才能的人是大画家列宾。”
俄罗斯的大画家列宾。
身为中国人对这位画家如雷贯耳,从小学课本上就了解他,那副著名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就是他所画。
“列宾……”文澜摇摇头,反驳,“我没有……”
“你有。”霍岩搂了搂她纤弱的背脊,斩钉截铁,“那幅作品就是你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你用善良的目光永恒苦难,那些埋在天地角落里黯淡无光的人们,因而被注视。我当时甚至泪光迷蒙,震撼你的勇气,谁有这样直面惨淡人生的魄力?你有。”
“很多人有……”文澜承认着,“但没有表达的能力。”
“你是天才,别否认,否则我也不会爱你。”
“我是俗人你就不爱了?”
“你生来不是俗人,我爱着生来就和我在一起的人,你的天分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我安排好的。”霍岩低喃着,“难道你不相信,我们是天生一对?那时候我就知道你风格像列宾,当时只是一副作品而已,后来你果然有浪漫豪情的一面。”
列宾在艺术史上名声斐然。
他在表现苦难这一方面,有着蜚声世界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同时又有浪漫派的诸多名作。
他像是两个半圆凑成了一个圆的艺术家,一半严肃而深沉,一面又浪漫而豪情。
在俄罗斯,他地位更是超然。
文澜晕晕乎乎,说,“你再说,牛皮就破了。”
那男人就笑崩了,胸膛不断颤。
文澜眉心微皱,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跟列宾相提并论,一边又希望以霍岩的审美,她是有那么一点天赋在身上的。
可他却笑那么凶,也不反驳她,她于是就拿捏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了。
她沉闷着脑袋,不再吭声,不过哭声是确实没有了。
霍岩搂着她笑了一会儿,忽然严肃说,“蒙家那边,不管乔司晨什么原因,都和你没关系。”
乔司晨成了她新舅妈,文澜就是因为这个,而情绪大受波动,先是到霍启源墓前哭了一通,又怪上霍岩男女关系混乱。
乔司晨当时在山城和他“勾搭”上,甚至要替他去香港生孩子。
这种行为处事的女人,很有可能因爱而不得,跑来海市做他的舅妈。这样一来,舅妈的家庭就是因他们夫妻而被破坏。
从小到大,舅妈都对她视如己出,文澜怎么能忍心舅妈因自己而受到伤害呢。
她把这种心虚全都算到霍岩头上,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他这会儿解释了,又先提是她情绪太敏锐。
文澜发现了,霍岩劝人都是一套一套的,先指出她细节所在,接着又讲具体的事件,她脑子这么跟着他一转,是觉得自己太敏感了。
这么一通下来,她没有动静了,身心都疲惫。
“睡不着了?”他关心。
“嗯。”文澜老实点头,声音闷在他胸口处。
他又笑了一下,然后问,“听点音乐?”
他心情这么好,是因刚才叫他老公了吧?文澜想起这点,忧心自己的随意,怎么做个噩梦就没出息地娇娇直喊老公呢?
这会儿有意折磨他,就鼻音回了一声“嗯”。
霍岩身体往上靠了靠,文澜顺带着就被他扒拉起来,然后他靠着床头,拧开一侧的台灯。
半弧形的光线立即照亮两人。
文澜头发乌黑亮丽,如瀑温柔散了他满怀,单手扶着一侧她背脊,用另一手取了一本大头部的《聆听音乐》。
这本书分量不轻,他将它摊在小腹,一边侧头笑望她,“随便翻一页,翻哪听哪儿。”
文澜被迫迎着他这温柔的眸子,乖巧点点头。
霍岩就随手翻出一面,两人同时低头看,竟然是《梁祝》。
这本书主要讲述古典乐。霍岩是古典乐资深爱好者,床头常年摆放跟古典乐相关的书籍。
这首协奏曲是东方古典乐代表作而广被西方知晓。被收录在这本书中实至名归。
他扫完二维码后,音乐即刻从手机内流泻。
文澜靠在他怀里,不时听他轻微地插一句接下来要到哪个乐器,他甚至告诉她表演了几个音阶,会听音乐的人能理解里面的步骤,音乐不单单是音乐,还有演奏时的瑰丽。
当独奏的中国传统乐器二胡由西方的管弦乐队伴奏而出时,二胡的音色立即传达出祝英台的行动和情感,几乎让闻者激动落泪。
文澜也不知道这一晚上到底发生什么,自己忽然就和他听起音乐来,不知道霍岩困不困,毕竟一晚上没睡觉,这会儿还陪着她。
她反正是越听越精神,甚至跟他说起那年在佛罗伦萨留学时,听过一场古典音乐会,当中竟然演奏了来自中国的《梁祝》。
音乐也是一种艺术,很多人都说自己可能不懂艺术,其实只要一份作品能让观者有所感触就是懂了艺术。
艺术是情感的表达,如果能在一件艺术面前触动颇深而落泪,那就是创作者的成功,同时也是观者的自我升华。
“我当时好想念家乡,当晚就买机票回来了。”当时霍岩了无讯息,她回到海市,除了打听他,也只是到处走走,“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她微微感慨着,由一首乐曲引发的回忆。
他拍拍她后背,没说什么。
曲子余韵悠长的结束,床头恢复安静。
霍岩这时候才出声,嗓音温柔缱绻地,带着微微笑意,“再翻一个?”
她看起来是完全没有睡意了,轻微点点头,同时眼神巴巴地向下瞅着,期待他下一首翻出什么来。
结果,霍岩那只漂亮手掌轻轻一动,翻出一首《罗密欧与朱丽叶》。
文澜一下就翻白眼,简直有点不可置信。
霍岩也像惊着了,非常抱歉地挽回,说要再翻一个。
文澜吐槽,说他手气烂,要不然就是故意逗她,怎么总翻出这种生死离别、情侣不得善终的曲目。
霍岩笑说真没有。
两人闹了一阵,最终是文澜掌握了翻页权。
她小手轻轻一带,翻到一首挺不错的爵士曲。跟两人还颇有渊源。
新婚那年,文澜在伦敦念研究生,霍岩有时候抽空过来,两人会一起旅游,最常做的就是陪她去意大利,那里毕竟是她本科母校所在地,那些不曾在一起的时光,她是想补回来,于是满意大利的旅游。
“那天在威尼斯,我们坐在水边餐厅用餐,晚风夕阳里,有个黑人乐者演奏地就是这首……霍岩?”
她兴致勃勃,抬眼一瞧,他竟然已经睡着。
眼帘闭着,面庞平静,头微微枕着靠背。
音乐还在响着呢,文澜情绪还陷在水城威尼斯的傍晚里,面庞似乎都能感受出那晚的微风,他竟然就睡着了。
“……老公?”文澜不甘心,轻轻又叫一声。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了一瞬忽然睁开眼睛,那漆黑又沉静的眸盯着她,似乎在问有何贵干。
那眼底的清明没有半点迷怔样子,文澜知道自己上当了,将他腹前的书往旁一抚,扯过被子就想睡觉。
霍岩似乎没管那本书,任凭在地板掉落发出哗声,他凑到她后背耳畔边,正经音调,“知道吗,男女有十二个求爱的步骤。”
文澜简直想把脸埋进被子里,但是没有经受起蛊惑,竖耳倾听他的“歪理邪说”。
“先眼对身阶段,眼对大脑传达信息,对我表示你是一名有吸引力的女性;接着眼对眼阶段,你会避开我的眼睛,因为羞意……”
文澜想回他胡说八道,他紧接着就论述到“话对话阶段”,因为视觉信号已经让彼此满意而开始做出进一步交流……
差点咬了舌头,文澜才赶紧阻断这种“交流”。
他势子没有分毫减弱,提到“手对手阶段”,而随着话音,他手就已经扣住了她手,几乎十指相交。
文澜眼神开始恼他,认为他是故意的……
霍岩却笑,说,“如果不是在床上,现在我该搭着你肩,在床上这一步就取消了,不用任何试探,你已经在我怀里,那就进入臂揽腰阶段。”
音落,他就揽她一把。
文澜身体猛地往他怀里一送,登时面红耳赤,结巴说,“睡睡觉吧,别闹……”
霍岩低头,用鼻尖碰她鼻头,“到嘴对嘴阶段了。”
声音开始哑了,说完唇瓣就碰到她的,接着又手对头阶段,他捧起她头颅,手指头抚摸她的面庞、脖子和长发,而文澜则抱住了他的后颈窝。
霍岩笑着,在她口中喃,“手对身……”
“还有嘴对乳……”后面话没让他蹦出口,文澜用掌心捂住了他。
她睫毛颤着,任由背面起伏,同时感受着他的重量,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他口中似提起生~殖器这个词,接着就猛到最后一个阶段。
天花板晃着,她想问,如果少一个阶段会怎么样,就不算完整还是什么……
却因忘情,不宜发问。
幕窗外,天是亮了,从惊醒到此刻,竟是聊了半夜。
身上男人,近乎完美到不真实,如果不是那一波波感官冲击,真觉梦未醒——
作者有话说:写这篇文带入太强烈的情绪,过头时身体吃不消,没过头感觉不到位也是写不出,所以起起伏伏,目前算无欲无求,可能是在等待结尾的爆发,希望本月顺利完结。
结局有很大遗憾,也在微薄剧透过,最后画面是冬季海岸边,一家三口游玩的情景,文澜吹着霍岩父亲留下来的口琴,曲子叫《欢乐颂》。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初见2个;Syit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嗯屁鸭20瓶;Yiju10瓶;请叫我44888瓶;
辛苦大家!
第99章 海誓
他那一套男女求爱过程中的十二阶段并非歪理邪说。
一对男女都是从眼对身开始,从外貌与气质判断是否合自己胃口,若是合拍,随即进行到眼对眼阶段,眼睛是心灵窗口,对方爱不爱你,在和你眼神对视时最能说明问题。如若眼光有温柔的闪躲,爱神之箭必定射中双方……
接下来会有肢体的各种接触,包括牵手与接吻……
她可能是第一次听说,有点怀疑。
可温柔的爱意的确从一系列动作中倾泻,最后的欲望由前面十一个阶段的铺垫,显得尤为水到渠成。
天逐渐亮,灰蒙蒙静逸蓝光中,床上两人线条,看起来比窗外的天光还要着急地奔向哪个远方,终于静止下来时,那之前的一切都仿佛是拼搏的过程,没有那么急切的奔赴与努力,他们就收获不了巅峰一刻的平静。
许久,先起来的那道影子是幅男性躯体。
他弯下腰时,温柔询问,洗澡?
躺在床上的人却不动。
他于是明白了,先拉过被子盖住她,接着到浴室搓好一条热毛巾,再回到床上,给她擦拭。
她一点声儿都没有。疲累又安分着。
霍岩帮她收拾好了,看着她在床上睡觉,自己一点睡意没有,于是回到浴室放好毛巾。自己洗了一把澡,穿了晨袍出来。
这时,天色更蓝了一点,马上天亮了。
他却重新拉起窗帘,让她躺在床上的身影彻底陷入昏暗里。
走到床侧的位置,弯腰在地板寻找手机。
除了手机,还有那本介绍古典乐的书,甚至还有她的内裤……
霍岩笑了。
找到自己手机,放好书,又提着她的小内裤到浴室帮她搓了……
忙完,才查看手机消息。
……
蒙思进住在楼下。
和楼上一模一样的格局,装修却截然不同,蒙思进的房子有着明显钻石王老五的风格,除了娱乐设施就是酒水雪茄,没有一本书,更别说像楼上能装出两间书房的文气。
雪茄室里,烟雾缭绕。
霍岩走进去。
灯光微弱,窗帘紧闭,真皮雪茄椅内躺着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蒙思进。
霍岩微眯起眼,似乎经过个把月不认识眼前人一样。
蒙思进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夜里大概也没洗澡,浑身臭烘烘。
霍岩不耐了一瞬,还是平静下来地,走到窗边,帮他拉开窗帘。
外面天色不错,清新的蓝,真的要天亮了。
“……怎么到现在才来……”蒙思进似乎怕光,用手遮住眼前后,才沙哑出声。
他昨天夜里回的海市,当时霍岩正买了花刚进门,他就打电话让他下楼喝酒。
霍岩没愿意,他得陪文澜。
夜里,蒙思进一直打电话骚扰他,他还是不理,哪怕当时他没有睡着,而只是在盯着文澜睡觉。
“你得冷静。”他给蒙思进的解释是这样。
“很冷静了……”蒙思进沙哑出声。
霍岩轻点头,并不安慰什么。
蒙思进在雪茄椅里忽然哭起来。
霍岩眯着眸,一边抬手喝酒,一边坐下来。
蒙思进突然发难,“你跟文文倒好了……怎么不管我死活?在山城没我,她早放弃你了……你现在这么回报我……喝个酒都不愿意……”
霍岩还是不说话。
蒙思进就断断续续骂人,骂霍岩,也骂其他人,比如他父亲,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所有参与反对他和桑晨恋情的人,通通骂一遍,他当时谈恋爱时,霍岩和文澜都还小,圈子跟他没交集,只知道蒙思进谈了一个家里人都不喜欢的女孩,那女孩没背景,小地方来的,普普通通。
霍岩挺冤枉的,就被蒙思进
骂得体无完肤。
他是很感激在山城,蒙思进对他的帮助,所以一言不发,让他发泄个够。
蒙思进失败了。
等了桑晨十四年,追去桑晨现在的家……
“一个非常小的地方……开车二十分钟就转完城中……她家住在一个医院对面……”
“她在学校里当老师……学校就在医院后面……离她家很近……她那个地段是真好……学校、医院、图书馆集中……所以房价很贵八千块……哈哈哈哈……八千块……”
“她老公比她差一点,在底下乡镇当医生……每次她老公值班时她就一个人在家……我没想到她会当老师……她却说,老师很好,可以带孩子……她那个儿子被教育的很优秀……你门也看到了……每到寒暑假……她就带着孩子旅行……去过曾经我很想去的地方……做过我曾经和她约好要做的事……”
说到这里蒙思进就崩溃了,好像积攒了一夜的话就得在此刻倾倒。
“和我在一起没做成的事……她全部和她儿子一起做了……这能是不爱我吗?”
霍岩端着酒杯的手不再有动作,静静停在扶手上,听着。
“我求她出来……和我说清楚……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分手就和别人结婚……她到底爱不爱我……”
“她跟我说没必要说这些……因为都结束了……”
他砸了酒杯,又踹翻了摆酒的桌几。
两张雪茄椅之间的地面是一片凌乱。
蒙思进眼睛红得像野兽,发了一会儿疯后,忽然望向霍岩,“……我给你加点酒?”
霍岩来时倒了一杯自家的,这会儿已经见底,他望望扣在指间的杯子,忽然说,“只能喝这一点。”
“……她又管这个了?”
霍岩回,“我们可能要孩子了。”
“……什么?”蒙思进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确定要在这时候跟我说这个?”
“你问我就回。”霍岩目光微冷,和外头清晨的凉雾如出一辙,他真是连安慰人都这么冷酷,不会说点软和话,“况且只是我的猜测,生不生,决定权是她。”
“……为什么这么猜?”蒙思进不依不饶,“你就是不想喝酒,就是惧内,什么孩子……”
霍岩提唇一笑,“猜的。”
“反正你开始做准备了对吧?”蒙思进霎时愁眉苦脸。
“对。”霍岩提起空酒杯,朝他一举。
蒙思进说,“这简直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
霍岩一笑置之。
“凭什么你这么顺利啊?嗯?文文对你多好,她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你做过什么她都不管你,只要和你在一起。”
忽然又联想到他自己,蒙思进猛地往椅内一摊,伤心哽咽,“……她却不给我机会……我说了不管家里怎么样我都要和她在一起……她不信任我……认为我吃不了苦……”
他和桑晨曾经同居,决定和家里对抗到底,他可以放弃少爷生活,和她宅在一百五十钱一个月的房子里,桑晨却半途放手,弃他不顾。
“十四年……我有几个十四年……”蒙思进咆哮,“我已经三十四了——孑然一身,她却家庭美满,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我恨不得拿刀捅了她老公她自己,或是我!”
“别幼稚了。”霍岩冷眼看着他,“已经结婚生子,连姓名都换了的人,别再打扰吧。”
“她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蒙思进哭泣,“我能等她十四年,就能在当年跟她一起坚守……她辜负我……”
“算了吧。”霍岩忽然笑了两声,“她就是不够爱你。”
“她爱我……不然,她儿子不会叫蛋炒饭,不会去那些我想和她去的地方旅游……”
霍岩继续冷笑,“不够爱就是不够爱,你否认什么。”
“闭嘴……”蒙思进恼火,“你不懂我和她……”他想长篇大论自己在桑晨老家见面时,双方的那种撕心裂肺、物是人非,想从各个角落里扒出许许多多的细节来证明桑晨是及其爱他的……
但是霍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残忍,如果早知道他会这样“安慰”人、杀人诛心,蒙思进打死也不喊他下来。
他坐在对面雪茄椅里,穿着深色的晨袍,头发还半湿润,看起来刚和妻子温存完的状态,他眼神却相当冷酷,直创人心似地打击着他。
“如果爱你,怎么会别人一挑拨就离开?”
“如果够爱,你就是死了,哪怕成一捧灰,她也会送你上山。”
“如果够爱,你现在哭什么。”
“看透一些,她就是不够爱你,你们的爱不足以应付风浪,你该有自知之明。”
霍岩对别人说着这些话,眼神却飘得很远,仿佛也在对自己说一般,“如果够爱你,能渡过一切危机……”
“是我爸……他们破坏的太严重……”蒙思进被打击到一蹶不振,却还用最后一丝力气为桑晨辩解,“她爱我……”
“爱,和不够爱,是两码事,”霍岩仍然目光深远,“不够爱就是不够爱,你没那么重要。”
“不是……”蒙思进在雪茄椅内哭了一通,简直像块又脏又臭的破抹布,颤抖着挣扎,“是孩子……”
这三个字宛如一剂强心针,蒙思进忽然活过来,“是孩子……她舍不得孩子……不然能跟我回来……”
霍岩无动于衷,酒杯里已经没有酒,他仍然在晃。
眼神并不看需要关注的蒙思进,他眼神独立、冷淡着,把置身事外演绎到淋漓尽致。
蒙思进冷静着说,“是孩子……她丢不下孩子……母爱坚不可摧……输给她的母爱……”
两次被轻易放弃,蒙思进不承认自己输了,更不愿承认霍岩的说法,是桑晨不够爱他,他宁愿相信是孩子让桑晨舍不下,才不愿意再次跟他再一起。
他的确失败了,十四年前失败,十四年后也失败。但两次都是因为别人,是家里人的破坏,还有她的孩子,她无法抛弃婚姻,放弃孩子而跟他在一起。
“是孩子。”
“母爱。”
“母爱战胜一切……”
蒙思进喋喋不休,从地毯上捡起酒瓶继续倒酒,一边反复重复是母爱战胜一切,他输给母爱天经地义。
霍岩摧毁了他,那些自怨自怜,那些仅剩的渴求,他用那些话维系着自尊,叨叨不休着。
霍岩却也像忽然陷入某种情绪内,连蒙思进给他酒杯倒满酒都没有阻止。
他眼神微迷离着,耳畔不断回荡那些话“母爱能战胜一切”“是母爱”……
蒙思进每叨叨一句,他眼神就深一分……
……
深秋。
荣德路已经迎来金色的盛景。
游人随着远去的夏日而退潮,马上到冬季来临,海市就会真正成为海市人的海市。
不再有摩肩擦踵的游人,世界都似清闲了。
山中古寺,门前老银杏璀璨,落了一地金黄,无人清扫。
时间停滞下来般。
没有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的存在,人也缓慢着,在佛前拜了又拜。
离开佛前,男人来到院中。
这是一座古寺,小小一座,在香火鼎盛的莱山,这种无人问津的小寺庙十分罕见。
严格来说,佛在莱山也很罕见。
莱山自古是道教圣地。
著名的张真人就是在此建立全真教。
道教让莱山的名树古木数不胜数,这些道长从海岛上带回海市的市花山茶花,又名耐冬。
此时,十一月深秋,耐冬绽放,粉的蕊、红的蕊,遍地热闹。
古寺中也种植许多上百年的花木,一株紫薇就是记录在册的名木。
男人衣摆从门洞中转出,在光滑的紫薇树干上擦过,无声、无痕。
他慢慢来到院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停顿着一瞬,继续往前。
天已凉,霍岩的风衣下摆被秋风吹开,面庞冷峻着,从古寺走到茶园。
他忽然停下。
抬眼看去,不远处茶园几名妇女在劳作,扎着头巾,看不清面容。
太阳光刺眼,天气
极好,这处茶园却有些取水困难,一名妇女挑水灌溉,沉重的水桶压弯她的腰,使得身子佝偻像磕碰着走路的细瘦蚂蚁……
霍岩目光倏地一垂,眼角渐红,一时之间,竟似没有勇气再看——
作者有话说:写蒙思进和桑晨就是为了引出“母爱”,很多内容都不是凭空出现,包括上一章的《梁祝》。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iju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海誓
早起时,霍岩已经不在家,发消息跟她说有事先出门,没说具体的事,但有事肯定就不是公事。
文澜没来得及回消息。
她睡醒时对她而言算“早起”,却已经午饭时间,一通来电打扰到她接下来的安排。
脚伤养好几天了,她打算下午去工作室,这通电话一来,瞬间就心情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不愿和舅舅说话?”
蒙政益的声音仍旧沉稳而慈爱,文澜听着却有些陌生,沉默一瞬,才回,“没有。”
“到办公室来,陪舅舅吃顿饭?”
“好……”
到了蒙氏集团,果然不愉快。
蒙政益先行用餐结束,然后泡了茶,也给她弄了英国的红茶,他记得她喜好。
“你啊,和你舅妈一条心,我和你才是亲人。”饭一结束,开始谈正事。
文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声音发凉,“她也是我亲人。”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我跟你才是。”
“表哥和我有血缘。”
“文文,今天就来说说你表哥。”
文澜洗耳恭听。
“我这里收到消息,他昨晚回来了,你知道吗?”
“霍岩说了,”文澜坦诚,“他一直派人跟着他。”
“对,”蒙政益目光赞许,“思进做事冲动,他追去那个女人的老家,指不定干出什么丢人的事。霍岩很了解他。”
文澜说,“舅舅到底要说什么。”
“你这么不耐?不想跟舅舅待一起?”蒙政益伤心说,“我已经老了,你表哥十几年来一直跟我作对,公司不管,私事一塌糊涂,这几年还传出不能人道——我只有他一个独生子,家大业大难道一个继承人都不能有吗?”
“你怕他真的不能生育,蒙家就断后?”文澜语气不可思议,眼神失望,“你还是在为你背叛舅妈找借口……”
蒙政益并不感到羞耻,相反,他目光坚毅,试图苦口婆心,但绝对不承认自己错误。
“你要明白,一个创业者想传承基业的决心。”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蒙政益看着她眼,认真说,“这次,他应该对那个女人死心了。希望你帮我转达,我已经六十五了,没多少年活头,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他,一个才两岁,我可能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两岁奶娃娃身上吗?”
这段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的私生子才两岁,不成气候,就算长大成人也是二十年后的事,还不包括那孩子才能如何,性情又是否能归他掌控,那样风险太大了,把希望寄托在不可预知的未来。
而蒙思进不一样,他早能独当一面,是个真正的男人。
“只要他回到正轨,接纳我们的父子关系,蒙氏就还是他的。”
文澜成了传声筒。
就算不会将原话一五一十生硬传给蒙思进,以她和他的关系,她会潜移默化的影响、改善他们的父子关系。
蒙政益还是在求和。
不过文澜心里明白,舅舅早不是之前的舅舅,在她心目中,背叛家庭的舅舅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长辈。
离开办公室,她在外面碰到一个女人。
和那晚在拍卖现场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乔司晨有着女主播独特的端庄持重气质,靓丽的容颜使她没有老气的一面,反而相当可靠、宜室宜家。
眼神稍微一带,文澜就脚步不停,跟着秘书下楼。
而乔司晨则领着孩子快步追来。
电梯毫不停留地继续下行。
蒙政益的秘书小心翼翼解释说,乔司晨在楼上有一间办公室,她已经是公司副总。
文澜心里起鸡皮疙瘩,回想着那个男人在办公室跟她说,他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奶娃娃身上,而这边乔司晨却已经入主蒙氏,不再是个女主播,成了董事长夫人加掌握实权的公司副总。
而蒙思进呢,在蒙氏别说一个办公室,恐怕连踏进来都会被那个女人监视。
不过,所有人都是蒙董事长的棋子,他想要个孩子就娶了乔司晨,给她一点权利;他还是舍不得大儿子的话,就继续培养,用利益引诱他……
淋漓尽致的人性。
……
莱山的海岸线陡峭,悬崖林立。
几个条件比较优质的沙湾都成了旅游景点。
工作室所在的渔村比较原始,尚未得到大规模开发,同样的海岸也就安静。
在渔村的山脚下就有一处相对平缓沙滩。
从工作室沿着山崖小道走下来,在秋日午后,沙滩成了她的独享。
文澜今天穿得很淑女。
脚伤才好就踩上一双小高跟,鞋面为哑光皮,有个金属的小搭扣,样式简单,配黑色阔腿的长裤恰到好处。
她上身穿得单薄,里面一件鹅黄色带飘带的缎面衬衣,飘带简单系在颈间,长长的落下,随着海风不断飘,外面是一件玫红色绵羊毛外套,没有系扣子敞开着。
那件毛衣外观非常雅致,袖子较长,会遮住她的部分手掌,显得那双小手更加轻巧可爱。
海风吹乱她的头发、衬衣飘带,还有绵羊毛毛衣的下摆,渐渐地,连阔腿的长裤也在飘起来。
天似乎阴了,海水不再湛蓝,变得像成色不好的白玉。
沙滩上一踩一个坑。
她干脆将身体重量放在脚跟,尖尖的鞋跟于是在沙滩画出一颗颗小洞洞。
手里的黑色小包被随意拎着,随着她身体打转。
就这样玩,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然后就有一双脚步走过来。
文澜低着头在看沙滩上自己的鞋跟杰作,那男人修长的小腿就先出现在她面前。
不知道来了多久,反正鞋边缘干干净净,没有过早进入她“基地”的模样。
她不抬头,仍旧在沙子上“画”,最后是自己身体歪斜,要跌倒了,他才过来扶。
他手掌轻而易举扣住她一侧小臂,就稳稳扶住她。
文澜还是低着头。
海风肆虐,初冬将临,海市的风不再柔和,带着冷,不断往人脸上刮。
文澜头发很长,长到腰,于是这些乱舞的发替她遮挡情绪,再低着头,她可以保证自己脸部表情不外露。
“去哪了……”很久,她才问。
声音微哑,无法抑制地就传递出委屈。
她干脆不再说话。
他显然没有去公司,穿着修身的裤子和长风衣,身上有好闻的古龙香水味,他做什么都干干净净,保持儒雅英俊的外表,让人每次看到他都会心动一次。
海风吹动他的风衣轻裹她的腿。
两人挨很近了,以至于他声音就在她耳边,“看望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文澜抬眸,眼神有些好奇,迎着混沌的天色,她眼眶的微湿还是暴露。
霍岩看着她这模样,先轻轻挑唇一笑,眼神深深凝视,“谁欺负你?老公去帮忙。”
他把故人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不过想来是不必要遮掩的人物,不然可以干脆不提。
文澜整颗心被海风吹得透凉,却也因为他的到来和坦诚的语气所安慰。
她突然低下身,哽咽骂一句,“谁要他的破财产!”
她一蹲下来,就带动霍岩身体也跟着弯下。
沙滩圆弧形,除了他俩,没有外人。
霍岩就伸手帮忙托住她下巴,不然这委屈的姑娘就要把脸蛋埋到沙子里去了。
她伤心,他反而笑。
她哭着又喊,“——谁稀罕他的破财产!”
“不稀罕。”霍岩附和她,以他的神通广大当然也知道她骂的谁。
文澜哽咽着,数落蒙政益的自以为是,又说看到新任蒙太太的事。
这位蒙太太可是跟霍岩理还乱的关系,他神情微微一肃,认真倾听。
“她追下来和我打招呼,”文澜哽咽止住,不可思议眼神,“你知道吗,在心底我把她想得极坏,见面却不一样,她让那个孩子叫我姐姐,我没办法不应,还抱了孩子一下,她就表现的如释重负,好像我是多么关键的人物,她非要得到我的认可,或者说,她想要那个孩子得到我的认可……”
“你认可了?”霍岩语气宠着,眼神温柔,因为不管她认不认可,他都赞同她的。
文澜表情露出不忍和痛苦,说,“我没办法……他只是一个两岁小孩……一声声叫我姐姐……我想就算表哥见面……也没办法不应他那声哥哥吧……”
“孩子是无辜的,他的确是你们的弟弟。”
“对……”文澜就
难受在这里,“他叫蒙思前……”
蒙思进、蒙思前……一听就是亲兄弟。
“可也好恶心人啊……都是舅舅的错!”文澜骂完,将脸全部埋进他怀里。
“看你这么难过,我们出去旅行?”他提议。
“哪里?”因为蒙家的事,文澜几乎一蹶不振,这是她内心家庭观念的又一次崩塌,她从小所受到的教育是何永诗和霍启源那种恩爱模式,虽然她早逝的母亲早给她讲述了情爱的恶果,可她眼睛看见的只有美好。
蒙政益是她亲舅舅,亲自示范这种恶意,简直摧毁她。
她一刻也不想继续留在蒙家事件的范围里,想出去走走。
她以为霍岩会带她去国外,他却神秘莫测笑,“保密啊。”
文澜望着他眼,在浑浊天色下,他半眯着的笑眼,依然那么魅力、深情。
不是长时间注视后,他仍然镇定自若、绝口不提,她就要闹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会提前告诉她。
文澜落下眸,嘴角不可抑制翘起,又气又想笑,最后只能咕哝一声,“随你。”
音落,这男人就将她搂着起身。
两人在沙滩上亲吻。
海风越来越大,她躲在他风衣里,心情逐渐美妙——
作者有话说:要带她去见何永诗了,霍岩以后会后悔的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