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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姻说一会儿就来,让丫鬟先去前厅说一声。

陆魂意外得很,他紧张地手都抖了一下,小声道:“魏大人为,为何要与我说话,可是我那天见他哪里失了礼数……”

“你个傻子,怎么这都忘了。”魏姻摸摸他的脸,哄道:“你日日跟他的女儿呆在一处,又是他女儿日日为你亲自上药,他当然得要见你,跟你说话了,你放心,我阿爹不会为难你的,他就是想了解了解你,不过你又不能吃东西,还是不去的好,我待会跟阿爹说一声吧。”

陆魂皱眉,“不去不好,我可以吃完再吐出来的……”

魏姻替他理理被头发缠住的飘带,笑道:“那你若是实在不善与人亲近,就少说话,我替你应付他。”

“姐姐不用这样,我知道怎么做。”

陆魂虽个性孤僻古怪,不善于人交谈,但他并不蠢笨,反而极聪慧,不至于这都要魏姻帮他。

前厅晚宴刚开始不久,魏姻和陆魂赶着过来了。

裴老自然在上首,左手边陪坐魏父,魏父注重仪容,每日就算不沐浴,便也是要换一身衣袍的,今晚映着晚宴的景,就穿了身闲适的,不冠,只随意用一条低调的黑色绦带将头发松松挽住,不知道的人一看,还以为是个年轻青俊。

魏姻母亲的死,让他至今悔恨。

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身边没有过姬妾,也没有再另娶妻室。

府中也只有当年那个姬妾生下来的男孩,而那个姬妾,也早在生产时难产而去了。

魏姻与陆魂过来时候,魏姻在前头,陆魂一如往常,习惯性地垂眸跟在她的身后,就像是个沉默的护卫一样。

魏父眯着眼睛打量女儿身边的这个男人,不,还是个极年轻的少年人,他见魏姻要牵着陆魂一起坐到他身边,立刻笑吟吟吩咐,“姑娘,你去裴老那边,给裴老斟酒吧,让这陆公子陪我喝就行了。”

第66章

魏姻只好去裴老身边给他倒酒,陆魂则低头安静坐于魏父手边,魏父问了陆魂些话,少年腼腆,但一一有条有理地答了,只是将有些不能说的事,不动声色给隐住了,魏父得知陆魂是个读书人,又考了他些学问上的事,少年答完,魏父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仅仅是片刻,魏父又不动声色笑了起来,似乎没什么再问的了,于是亲自拿酒壶给陆魂斟,少年忙双手捧起,接酒,魏父看他这小心模样,笑起来。

“陆公子不必拘束,我不太讲礼数的,今日这酒是我自个酿的,特意带来给裴老喝喝,你尝尝味道如何。”

少年颔首应道,捧着酒,见魏父盯着他,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吞下这杯酒。

魏姻眼看着魏父还要继续给陆魂斟酒,忍不住了,“阿爹,他年纪小,你别给他灌那么多酒。”

魏父不搭理她的话茬,反而是陆魂轻轻说道:“魏姐姐,不碍事的。”

“这就对了么。”魏父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又瞪魏姻一眼,“人家都不说什么,你操什么心,别尽顾着给裴老酒喝,替裴老端碗粥来暖暖胃。”

裴老带着玩味的笑望着,并不阻止,任由魏父给陆魂灌酒。

接下来,魏父继续给陆魂喝酒,陆魂即使喝得头都有些发晃了,在定定吸口气回回神后,便依旧一言不发,乖乖捧出自己的酒杯,任凭魏父给他倒,如果魏父不倒,他也就不再碰了,安静地坐在魏父手边,极认真板正地听着魏父说话。

倒像个随长辈出门在外的懂事孩子一样。

魏父最后盯住陆魂,少年虽然醉得厉害,但眼眸始终诚挚乖巧,魏父一时竟有些不忍心再继续灌他酒了,“行了,你这孩子少喝点,手都抖了,去外头廊下坐坐醒醒酒吧,别给自己醉倒了,明日醒来不好受。”

“是,魏大人。”陆魂闻言,只得愣愣放下酒杯,起身。

魏父望向这少年,好笑摇摇头。

魏姻趁此机会,连忙扶住醉醺醺的陆魂往外走。

两人都走了,一直不怎么作声的裴老才笑呵呵地看魏父一眼,“怎么样?”

自然问的是陆魂了,魏父摇摇头,笑了一声,“这孩子,年纪不大,但乖巧得很,看着倒还怪让人心疼的,不忍心为难他了。”

裴老:“确实。”

“陆魂……”魏父咂摸着,“只是,我总觉着,以前好像在哪见过这孩子,也从哪听说过这么个人,可一时想不起来了……看他模样,人虽聪慧,学问也极好,但家境应是清贫些的,不过也不碍事,只要姻儿喜欢,便随他们吧。”

裴老但笑不语了。

廊下。

裴老不怎么喜欢侍弄花草树木,秋日的庭院显得萧条冷落,也没什么花草点缀,只常年摆着几棵迎客松,打理少,迎客松长得七扭八歪,姿态张狂。

陆魂扶着魏姻的手出来,他的脚步早已虚浮,面色难看,唇被用力抿住,好像怕在里头就会吐出来。

等一来到无人处,陆魂就痛苦地攀着栏杆,吐了起来。

魏姻任由他吐着,只用手帕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等他吐得差不多了,又去端来一杯香茶给他漱口。

她捏着帕子擦拭少年苍白的嘴角,责备道:“既然不能喝,就不要喝么,你还一杯一杯给自己灌。”

“姐姐父亲的酒,不喝不好。”

陆魂喝了一晚上的酒,如今虽然都吐了出来,可他不怎么胜酒力,此刻依旧是醉醺醺的状态,却因着醉酒,眼睛少了些平常的阴郁之色,看起来,黑亮亮的。

他直直愣愣地睁着眼眸,一个劲盯着魏姻看。

“你要做什么?”魏姻意识到了他不太正常。

陆魂没有言语,他突然抬起手掌,覆在魏姻的眼前,只听他道:“要和姐姐亲吻。”

话音落下,少年身体往前一挤,魏姻便被他推到了柱子上,她什么都看不到,少年带着一丝酒意和香茶的冰凉的唇,很快贴到了她的红唇上。

跟着,少年又提醒还在发愣的她,“姐姐,张嘴,让我进去。”

“别闹,这里会有人经过的,万一我阿爹他们出来,很容易看到。”

“看到就看到了。”

“陆魂。”魏姻听少年说话如此大胆,将他的脑袋往外推推,问道:“是还在高兴姐姐和离,忍不住,还是喝醉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没醉。”陆魂摇摇脑袋,即使魏姻的眼睛被他的手遮住,根本看不到。

“真的没醉么?”魏姻继续耐着性子道:“那你跟姐姐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陆魂迷迷惘惘地想了想。

“我要和姐姐亲吻。”

“姐姐张嘴。”

“让我进去亲姐姐。”

魏姻低低笑出了声,“行,还记得,那待会酒醒了,你可不能脸红得说不出话来,知道么?”

“不会的。”陆魂着急了,不愿意再听她说这些,“姐姐,陆魂要和姐姐亲,姐姐不要再讲话了。”

魏姻笑了声,不听他的,故意紧紧咬着齿关。

少年察觉到她的故意,却并不敢强横蛮闯,软了声音恳求,“姐姐,陆魂要亲,姐姐,让我进去亲好不好?”

少年嗓音都快要软出水来了,甚至还带点可怜。

魏姻实在吃他这一套,不忍心看他这样,于是先扶稳了他的腰,不至于待会被技术生疏的少年横扫乱舔地给弄得站都站不住,这才,松开了唇齿,放他进来。

魏姻被迫承x受着少年的狂风暴雨,即使攥紧了他,身子还是不由往下软,少年总要往下捞她几回,陆魂伤没好全,气力并未完全恢复,他便干脆坐下来,将她抱在腿上。

外头起了一阵很大的北风。

吹得树木直往一边歪。

这时候,破军不知道从哪里睡起来,飞到了陆魂和魏姻的身边,看他们俩只顾着亲吻,根本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它也不恼,只跟着吹进廊下的风向一会儿往魏姻这头歪歪,一会儿往陆魂那头歪歪,好像在和风全程注视着他们的行为。

风灌进来,刚好全吹在了少年身上。

陆魂慢慢地就被风吹醒了酒意,他动作顿住,怔怔望着被他遮住眼的魏姻,而魏姻整个人被他揽坐在腿上,他的一只手,则穿过她的外裙,握在她腰窝的一块软肉上。

陆魂如梦初醒回了神。

偏过头去,破军立马探出个剑脑袋来瞅他,好像在问,你怎么停下来了呀。

陆魂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脸色略显尴尬,慢慢放开了遮魏姻眼的手,让她起身。

魏姻看到他又开始垂下的头,就知道这少年已经醒酒了。

“怎么不亲了?”

陆魂没作声,眼也不抬地默默替魏姻整理起弄皱的衣裙和头发。

魏姻刻意低了低头,问他,“还记得,刚刚怎么跟姐姐说的么?”

陆魂立即摇头不肯承认。

魏姻看他这副样子,就想逗弄他,“刚刚有个人说,想要和姐姐亲吻,特别不耐烦呢,一直让姐姐张嘴,要进来亲姐姐。”

“姐姐。”陆魂不敢再听下去,“你别说了。”

他白日在屋里那次,那是因为他知道她和离了,实在喜悦,才那样大胆,此生恐怕也就只有那一次。

魏姻不肯放过他,“说不定,破军都听到了,破军,陆魂他刚刚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破军那会其实还在哪睡呢,根本就没听到,可它睁眼说瞎话,故意猛点剑脑袋。

它听到了,听到了。

就是这样说的!

嗯!

魏姻很满意地摸摸破军,“你看,它都听见了,你还跟姐姐酒醒就不认人呢?”

陆魂被说得头都要抬不起来了,但他不敢说魏姻,便恼羞成怒,抬起手,要将破军收回去,破军不愿意回去,想跑,但没来得及跑掉,唰地就被陆魂给收在了手里,接着,整个剑也从手中凭空消失不见。

魏姻刚要笑,忽然察觉到哪里有道视线,抬起头,却望见,她的父亲魏父,立在了不远处,看不出脸色地朝他们这里望。

陆魂也发现了。

面容一怔。

显然,收破军那一幕,全被魏父看见了。

但魏父并未表露出很震惊不敢相信的样子,只沉沉地注视陆魂好久,魏姻思虑了下,不动声色走过去,刚要说话搪塞,魏父却对她摆摆手。

“不用唬我,你阿爹眼睛还看得见。”

魏姻这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魏父从陆魂身上收回视线,跟着道:“魏姻,陆公子,先随我去裴老书房吧,我要问你们话。”

书房。

魏父立在裴老常写字的那块大案后,等到魏姻和陆魂都跟着他走进来了,他才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再次停留在陆魂的身上,但这次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仔细,仿佛要看出陆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来才罢休。

陆魂抿起唇,“魏大人……”

“先别说。”魏父抬手打断,“你方才那把剑呢?是怎么收进去的?再放出来给我看看。”

显然是没有想到他要看剑,魏姻和陆魂都迟疑了一下,陆魂于是上前,将手伸出,片刻后,一柄极长的发锈剑就躺在了他的手心上。

破军没有乱动,它似乎也很懵,不敢动。

魏父走过来,伸手拿起了少年手里的这把剑,他将整个剑,从头到尾,连剑柄那上面的细纹都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而后,扯了扯嘴角:“是圣上当年常佩的那把破军。”

他将剑“嗖”地握起,往旁边一挥。

只听凌空一声,犹如裂帛。

第67章

剑在魏父手中细细把玩着,破军鲜少有机会被人抚摸,它忍不住地翘起了自己的剑脑袋,往魏父手臂贴贴,魏父看着自己会动的剑,怔然。

“破军,不得吓着魏大人。”陆魂柔声呵斥。

“不碍事。”魏父似乎挺喜欢破军的亲近,他重新注视起陆魂来,将少年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半天后才对着少年幽幽开口:“如果我没认错,你这孩子身上这把剑就是当年圣上的佩剑破军,有次我巧合听圣上提过一次,说他在几年前北征回京,经过一个自缢举子的坟前时,在听过这个举子的事,便将破军埋在了这个举子的坟前。”

陆魂低着头,微微用力抿住的薄唇,看得出来他在听魏父说话。

魏父目光如炬,继续说道:“五年前,我依稀听说过一个曾在我魏家学堂里读书的年轻人,在中举的当晚,自尽在了菩萨庙的火海里,听说,这个自缢的举子,刚好姓陆来着,好像,就叫……陆魂……对吧?”

陆魂神色安静。

魏父皱着眉头问道:“陆公子,你就是那个在中举当晚,缢死在菩萨庙里的举子吧?”

陆魂沉默了须臾,点头,“是,魏大人,我就是他。”

魏父抖了抖眼角,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这么说,你并非是人?”

陆魂没有再用言语回答,而是毫不遮掩地,指尖用力在手臂上一划,只见一汩黑血流了出来。

正常人,哪里会流出黑色的血液。

魏父看得眼睛发直,魏姻拿出贴身帕子,捂在他手臂上,“阿爹,你别吓着,陆魂他确实是鬼,但你放心,他不会害人的。”

魏父朝她摆手,“裴老一个人在里头,你进去陪着他人家。”

魏姻看出了,父亲这是要将她给支走,单独和陆魂说话,魏姻不太想离开,陆魂却捏捏她的手心,微笑着让她先进去,他待会就过来。

廊下只剩下了魏父和陆魂。

魏父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模样端正清秀,眉眼清明,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可有着一双极悒郁的眼眸,好像藏着莫大的悲哀在心间。

魏父思虑着,直到魏姻离开回了饭厅里,他才开口道:“陆魂,方才姻儿在,还有些事我没有说出来,实不相瞒,你当年自缢这桩案子,是我一个同僚在处理,他跟我说过一些你这桩案子。”

陆魂恭顺听着他继续讲下去。

“我的那个同僚说。”魏父说道:“你应该不是自缢的。”

陆魂始终保持沉默。

魏父观察着他的神情,“他访查过你生前种种行为,说你虽自小内敛悒郁了些,但在中举这天,虽并不像旁人那样喜悦兴奋,可却绝无有过什么想不开的念头,听你的一个邻里陆阿婆说,那时你的祖母虽已病逝,但你在她老人家面前立下过誓言,说绝不会自寻短见,会好好活下去,而她还说,你似乎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就在我魏家学堂里,而经过多方勘察,可以看得出来,你在得知自己中举之后,还随着一起得中的同年一起去拜访过主持考试的座师,而听你的那些同年透露,你确实并无自缢打算,还一心准备明年的春闱,你还怕明年春闱那时正好是你祖母忌日,还特意让你的邻里陆阿婆,说他若是考试耽误了给祖母扫墓上香,让她先代劳,等你考完了,再去看她墓前看她老人家,如此一个毫无自尽念头还在准备明年考试的举子,又怎么会到了夜里,往菩萨庙放了一把火,突然自缢而死呢?”

“我那同僚一直觉着,你不像是要自缢的人,可无论他怎么查,你最后确实又是自己自缢的。”

陆魂听着魏父这些话,虽低着头,但却似乎因为想起了什么不愿意回想的事,单薄身子明显僵了僵。

好半晌。

他回过神来,扯扯嘴角,却挤不出什么笑意,“魏大人,你说的没错,我自小阴郁,祖母很怕在她去后,我再无牵挂,一直嘱咐我,还逼我发誓,我不敢辜负她老人家的期望,所以,我没有想不开。”

魏父怜悯地望这个少年一眼,才十六岁的年纪,一次中举,还是头名解元,如果没有死去,一定会有个大好前程的。

但怜悯只有一会儿工夫,魏父转了话题,“那么,那个你喜欢的姑娘,难不成,就是姻儿?”

陆魂脸红了红,细x若蚊蚋地嗯了声。

魏父叹口气,“我不管你当年到底怎的死的,但你该知道的,人鬼殊途,你不该日日跟在姻儿身边。”

“魏大人。”陆魂终于抬起了脸,“我很清楚,所以五年来一直不敢现身,可直到我不久前,发现了一桩有关于姐姐的事。”

魏父完全没有想到,大惊道:“什么?跟姻儿有关?”

陆魂点了下头。

“什么事?”魏父追问。

“这事不好说,我只是察觉到那个人好像有些心怀不轨,但只是我的一点揣测。”陆魂解释道:“但如果我的揣测没有错,那个人很可能会做的,所以我才出现在了魏姐姐身边,直等到这件事完成,姐姐她没有威胁了,我会自己离开的,魏大人不必担心。”

魏父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心里藏了这么多事。

而且。

他早知他与魏姻是不可能的了。

早已抱着尘埃落定后,就离去的打算。

两人谈完话,再次回到饭厅,只有魏姻一个人在,裴老先回房休息了,魏姻怕魏父为难少年,但看魏父神色和蔼,对待陆魂颇为和颜悦色,也就放了点心。

魏姻要给魏父斟酒,魏父见裴老离开了,于是挥挥手,也不打算喝了。

正要起身离去,一个随从就来找裴老匆匆回禀,魏父说,裴老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回他就是。

随从知道魏父等人与裴老亲近,便立即道:“方才属下带人在宅子各处巡看,在走到园子那头时,突然听到园子后墙有很大动静,我们过去一看,看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翻墙而进,当场被我们抓住,他衣着看着齐整,可人却奇奇怪怪的,自己闯进园子里也就罢了,还非说有一个男孩进到了园子里,又说小男孩怎么进园子里就不见了,说肯定是我们给孩子又拐走了,让我们赶紧将那男孩交出来,这不,现在还在园子里头扯着我们的一个人怎么也不肯放,让他交出孩子呢。”

“他说有孩子进到园子里了?”魏父问。

“可不是。”那随从道:“非说有孩子进来了,但我们那会刚好在园子门边歇脚,若是有孩子进来或者从园子里走了出去,怎么会一点听不到看不到,而且后来我也让人赶紧将园子到处看住,甚至在整个宅子里都找了一遍,都没有,连门上看守的也说根本没有见到什么孩子从大门那边出去,可那个人,死活不肯相信,非要我们交出孩子来。”

“这事别吵醒裴老他老人家了。”魏父说道:“你领我们去看看就是。”

文家老宅这个园子,黑灯瞎火得很,没有一点光亮,比起之前文轩他们在世时要冷落得多,裴老极少顾得上理会园中景致。

但那些银杏树还都在里头,依旧长得很好。

那随从带着他们来到了园子的一处后墙。

站了好几个手拿灯笼的随从在这里,其中可以看见,在后墙墙角根处,一个随从被一个年轻男子紧紧拽着衣襟不放,有几个随从想要上前帮忙,但那个年轻男子的力气倒是出奇地大,蹲坐在地上,双手将随从抓得死死的,任凭其他人去扯他都扯不动,而年轻男子则狠狠瞪住,似乎生怕让手里的那个随从给逃掉了。

“就是他,非要我们把孩子交出来,没见过这么疯癫奇怪的人。”领他们过来的那随从说。

魏父皱了皱眉,和魏姻陆魂一起走过去,走近了,终于看清了这个年轻男人的面容。

年轻男人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他宽肩、身形高大,虽然看起来较为瘦长,但其实并不瘦弱,反而有着精壮的手臂和长腿,长相则属于明朗的类型,剑眉星目,郎朗有神,正气凛然。

看到这人,魏姻先是一怔,魏父跟着愣愣发问。

“嘉玉,怎么是你?”

魏姻上前一些,看得更清楚了,“纪公子?”

听到这声音,原本还在嚷嚷着要随从交出孩子的纪嘉玉,疑惑往回看去,当看到魏父与魏姻,尤其是魏姻时,他突然脸红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去整理自己身上的衣着。

可一只手倒是依旧没有收回去,紧紧拽住随从。

魏父看眼前景象,笑了,“嘉玉,你这是做什么,也太没有礼数了,快放手。”

“魏伯父!”纪嘉玉振振有词道:“这些人把一个孩子给藏起来了,你快去衙门,不能让他们走了。”

魏父训道:“胡说什么,这是裴老的随从,藏什么孩子,放手。”

“裴老?”纪嘉玉一懵,很快想起来了,但他没有立即松手,而是跟魏父犟道:“魏伯父,可我真看见有个孩子进了这园子就马上不见了,如果不是这些人做的,那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就一下不见了呢?”

“哪里有孩子,根本就没有孩子进来。”随从怒道:“我们只看到你一个人翻墙闯进来,还硬抓着我们不放!”

魏姻也道:“纪公子,这些都是跟了裴老多年的人了,裴老的人不会胡说,你弄错了吧?”

纪嘉玉懵了。

第68章

他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被他拽住的随从颈子都快被勒断了,如获大救似的赶紧溜开,呼吸着新鲜空气。

面前的这个一身力气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好是曾经那个,在魏姻还没有嫁给贺文卿前,就向魏姻求过亲的纪御史家的公子,纪嘉玉。

魏父到荒州那天,还与魏姻说起过他。

纪嘉玉恍惚过后,还是不敢相信,“可我确实见着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大约八九岁的年纪吧,模样清秀,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白色细麻衣,衣服足比那孩子大了好几圈,是我在荒州城里撞见的,我还奇怪深更半夜,这孩子怎么一个人穿这么成这样在外头乱逛呢,我就一路跟着他过来了,但却怎么也跟不上他,直到来到这里,到这个园子就不见了。”

“细麻衣。”

远远站在一旁墙角的陆魂,突然轻轻喃喃了一声,他垂在两旁的手指痉挛般剧烈抖了一下,但仅是一下,大家都关注着听纪嘉玉说话,并未曾发现他这一刹那的不对劲。

若是纪嘉玉看错了胡说,恐怕也不会连那孩子穿着什么颜色哪样的衣服都说得出来。

这倒让魏父有些怀疑了,对随从吩咐道:“再将整个宅子到处都仔细找一找,看看是否真有个孩子进来了。”

随从只得按吩咐再去到处搜寻一遍,连老鼠能藏的地方都找了,回来时对着魏父摇头。

“魏大人,若真的有孩子进来了,我们那个时候都在园子门口,怎么着都会看见的,而且便是后来我们听到这位纪公子的声音过来了,但也以防万一,留了人在门口看住,不可能会让那孩子趁机溜走。”

纪嘉玉见说得如此仔细,自个一时也有点摸不清头脑了,“魏伯父,难不成,我真看花眼了?这么一说,我觉着头是有点晕,今日赶了一天的路,还未曾用饭的。”

魏姻站在魏父身旁,看这位纪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着调,忍不住笑了笑,纪嘉玉惭愧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魏父似乎还挺喜欢这个纪嘉玉性子的,满不在乎地道:“刚好裴老今晚设了宴,你一起去吃些吧。”

纪嘉玉赶忙让一旁随从挑高灯笼,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才拱手道:“多谢魏伯父,让魏伯父见笑了。”

纪嘉玉糊里糊涂的,但到底是个有教养的官宦子弟,虽饿极了,没有立即扑去用宴,让魏父领着他去给裴老拜一拜,裴老睡下,懒得起身,就没见他,于是纪嘉玉便在房门外遥遥地问了安,为方才闹出的动静给裴老道歉请罪,得到裴老不追究后,才重新回到饭厅。

纪嘉玉便坐在了魏父的左边,魏姻带陆魂坐于魏父右边。

酒宴所幸都还没有被撤下,但到底都已经动过的,纪嘉玉胃口很大,魏父就让人再上两道菜给他。

在纪嘉玉和魏父对酌用饭时,魏姻这才发现陆魂的神色与往常不太一样,他沉默得很,比平常不善言辞的沉默不同,他拧眉思忖着什么,所以沉默得几乎要忘了四周的一切。

魏姻看到,他的手心不在焉地揉着袖口,将衣袖揉得发皱。

她疑惑地问:“陆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陆魂一副忽然缓过神来的模样,掀眸瞧她,然后,x摇摇头。

魏姻顿了顿,便笑起来,“那个纪公子,你还记得么?他以前还来学堂附学过两日。”

陆魂凝了一眼纪嘉玉方向,点点头,“记得,纪公子是纪御史的独子,一直是由纪御史亲自教导,来学堂附学那两日,是他想要与姐姐求亲,所以哄了纪御史,说来魏家好好读书,不过没两日,便被纪御史发现了,将其打了一顿,不许他再来学堂胡闹了。”

魏姻:“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有人来跟姐姐求亲。”陆魂眼睛看着她,慢声慢气回道:“我怎么会记不清楚。”

他语气一如既往平静,没什么起伏波动,但魏姻忽然觉得,从他最后一句话里,听出来了一丝闷声闷气来。

从纪嘉玉与魏父的谈话,才知道纪嘉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州。

原来是纪嘉玉在得了功名后,很快入了职,在他入职后没多久,他那衙门里就出了一个案子,大约是有人在京中一处隐蔽地方无意间挖到了一对尸骨,是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经过仵作鉴定,死了有至少七八年了,虽说是被人杀害而死,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两个孩子的尸体在生前明显是有被人严重侵害过的。

经过一系列的追查,近期纪嘉玉发现了一点线索,这对孩童是荒州人氏,于是他在魏父赶来荒州后,也一并追查而来,后面就是如他方才在园子里所说的那样。

来到荒州后,本想先进客店歇脚,可却正好撞上了一个男孩,纪嘉玉不放心,追着这男孩就来到了文家老宅附近。

纪嘉玉并未透露太多,只大概说了下这个案子,在纪嘉玉说起这个案子的时候,陆魂似乎更沉默了,面容比平日更显得苍白。

说到最后,陆魂径自站起身,他对魏父魏姻说:“魏大人,姐姐,我先回房了。”

他说完,连魏父还没有来得及点头,便一副再也忍耐不住的脸色,大步转身离去。

魏父望着一直很有礼数的乖巧少年骤然离去,也不禁愣了一下。

魏姻迟疑了一下,也站起身,“阿爹,他可能伤口难受,我去看看。”

魏父大方挥手示意。

这会儿,纪嘉玉吃饱喝足,才算注意到了陆魂这个少年的存在,他看到了少年过于苍白不像活人的脸色,整个人仿佛活在一片阴气下,他人虽不太着调,却到底是习惯办案的,总觉得这个少年似乎不太正常,他起了点疑心,不动声色朝魏父开口问。

“魏伯父,方才那位是……”

“哦。”魏父不轻不重地答道:“这你还是去问姻儿吧。”

纪嘉玉脑子一转,“我上次听您说,姻儿要与贺文卿和离,你才匆匆赶来荒州,看他与姻儿……难不成,他是那个让姻儿与贺文卿和离的……情夫?”

魏父咳了两声,“你这孩子说话怎的还是这样没轻没重呢,什么叫情夫,传出去坏我家姻儿名声,也就是一个与姻儿亲近些的孩子罢了。”

纪嘉玉想起方才魏姻与陆魂悄悄凑近说话的一幕,嘴角一抽,这可不太像是“只是有点亲近些”的样子,魏父向来溺爱魏姻,这事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胡扯。

魏父一眼看穿他所有心思,“嘉玉,你不用去在意那孩子哪里不对,他这人,我一清二楚,全都知道,你若是真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说不准会吓着自己。”

纪嘉玉更来兴趣了。

饭厅这头说的话,并未传到另外一边。

陆魂在回到房里后,连烛火都没有点,直愣愣地就坐在了床榻边上发起呆来。

这宅子太大,裴老的下人也少,没人会来给他添烛火,反倒让陆魂有个安静的独自出神的时间。

他面色很苍白,嘴唇也苍白,而藏在袖子,如今搭在腿上的手指又开始痉挛起来。

陆魂虚弱闭起双眸,好似有什么痛苦的东西浮现在眼前,而他正在尽力压制这个痛苦,许久后,他重新睁开眼来,眼眸里浸满了浓浓的悲戚之色。

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阴郁几倍。

魏姻的身影,在这时候出现了。

她带了一个食盒过来,见屋子里没有烛火,还以为陆魂还没有回房里,她正要出去问问下人,陆魂及时出声喊住了她。

魏姻皱眉,“你怎么不点灯呀?我还以为你不在呢。”

“房里黑,你站着别动,我点了烛火你再过来。”陆魂并不作声回她的话,而是径自起身去拿火折子点灯,灯亮后,他才让魏姻动。

此时,陆魂那浓重的悲戚阴郁之色已经被他重新收了起来,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魏姻注意看他,见他除了比平日苍白些,倒并无异样,于是奇怪问道:“你方才怎么了,怎么那个样子,当真是身体不舒服么?”

陆魂点头。

魏姻放了心,“你晚宴什么都没用,我给你带了些吃食来,你用吧,我还要去父亲那看看。”

陆魂乖乖接过她手中食盒,“这宅子大,没什么人,夜里又黑,我让破军送你去。”

他喊了声“破军。”

没反应。

魏姻说道:“破军大约又是去哪里玩睡着了,我自己过去吧,府中常有随从巡视,不会有什么危险。”

“好。”陆魂只得说道:“我去给你拿盏灯。”

而据说跑去哪里玩睡了的破军,当真就在宅子屋檐上探头探脑地到处飞来飞去玩,它偶尔看到了巡视的随从,又故意用剑尖从屋檐上挑下去一点碎瓦块,掉到随从身后,将有几个胆子小的随从吓得都脸色发青了,还因此遭了头儿的一顿好骂。

不过它捉弄几下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掉转剑头,准备好好找个舒服的地方睡个一整夜。

发现园子里山石形成的一块大洞穴还不错,刚好横竖都能容纳它的整个剑身,里面还堆着厚厚的一堆银杏叶,软乎乎的。

破军便抬起剑脑袋就要往里头转,这时,猛然看见,洞穴另外一头背坐着一抹白色的小身影,这一时间,无论是破军,还是那个里面的白色小身影,都被对方给狠狠吓一跳,双方赶紧各自背对着往两边跑。

第69章

破军扑腾扑腾吓得往外飞了一会儿,似乎忽然又意识到不对,才反应过来它是剑,没东西能拿它怎么样,所以为什么要跑呢,破军这样想着,于是又哼哧哼哧地往回飞,它飞得不快,就像人在步行一样,只略微带起了一点漾动湖面的微风。

它剑脑袋一探一探地往洞穴里伸,就好像一条好奇的蛇。

终于,在洞穴尽头,它又看到了那个白色小东西了。

那个小东西也跟破军一样,受了很大的惊吓,直惊恐地拿脑袋往洞穴尽头上撞,想要穿过洞穴跑出去,但那一头是不知道有多厚的岩石块,根本就穿不过去。

这才看清楚,这个拿着自己头往石壁上撞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年纪很小的小男孩,这孩子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乞丐疯子,除了一件比两个他还要宽大的细麻衣松松罩住小身体外,身无一物,鞋也没有,两双小脚丫露在外头。

他察觉到破军回来了,更加瑟瑟发抖用劲往墙壁上撞,同时,又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这里不能和之前一样直接穿过去。

即使如此撞,他的头依旧完好无伤。

破军看清楚这是个小孩,一点也不慌了,慢慢凑过去。

小孩见此,将头撞得更起劲了。

破军停住了,好玩地看着他撞,为了方便看,干脆还将地上的银杏叶拢了拢,它好能躺下观看,小孩撞了足足有好好一会儿,撞得实在累得没劲了,才安分下来,回头,瞪住这把看热闹的破剑。

小孩虽然在瞪人,但并不可怕,反而因为面容消瘦而显得几分可怜。

也许是感觉到了破军并无伤害他的意思,不再动,闭着眼睛,捂住肚子难受地睡过去。

破军瞅瞅他,忽的转身飞出洞穴。

小孩睁眼看看,挪了挪身体,继续睡,不理会。

破军一路不停搁,飞回了陆魂房里,这时候,魏姻刚放下食盒离去不久,陆魂思虑着什么事情,坐在一盏油灯前出神,任由食盒在一旁,并无胃口。

破军悄悄猫过来。

陆魂平时早就察觉了,可他今日明显毫无心思。

破军一眼瞧见了旁边桌上的食盒。

它看陆魂久久不用,于是立即,默默过去,用剑尖挑起食盒,转身就一下子飞不见了。

半晌后,陆魂x回过神来,有点胃口了,正要拿食盒。

发现,食盒悄然不见了。

他手一怔。

拿到食盒的破军,再次回到了那个洞穴里,听到有声响,那个小孩再次被惊醒,又开始用头去撞墙了。

破军放下食盒,用剑脑袋敲他的头。

小孩才知道,是刚才那把破剑。

在小孩怔愣之际,破军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孩不明所以。

然而破军已经转过剑身去,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模样,大摇大摆躺回到银杏叶堆上睡觉。

小孩迟疑了很久很久,看破军没什么反应,他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食盒揭开,当看到里面的食物,眼睛一亮,抱着食盒就狼吞虎咽地吸食起来。

园子洞穴里发生的这一切,整个宅子都没人知道。

破军更是觉得好玩,每日都会偷偷跑去摸出点吃的来给这个小孩,有时是从陆魂那里,有时是从魏姻那,有的时候,它甚至也跑去魏父裴老,甚至是纪嘉玉那儿。

每次拿得并不多,别人都不怎么在意,但唯独纪嘉玉发觉奇怪了。

他力气大,食量也大,平常也爱吃,身边常有零嘴什么备着,多少会留心,可他最近却发现,无论是自己的零嘴还是糕饼什么,时不时会少上许多。

这就让他有些护食了。

纪嘉玉闷闷在园子里走着,恰好看见陆魂在一处常年不见日光的阴凉银杏树底下看书,他当即走过去。

银杏树底下特意摆了个茶台、铺了厚软垫子的躺椅,是魏姻让人布置的,陆魂伤还在恢复,身体虚弱,平日里呆在房间太闷,就让他在这里看看书,喝喝茶,打发打发时间。

见到纪嘉玉走过去,陆魂略微从书里抬了抬眸,凝他一眼,转而又低下头去了。

纪嘉玉跟陆魂只见过几次,却已经知道他这人的寡默性子了,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一杯茶咕噜咕噜喝下去。

看陆魂半天都不说话,纪嘉玉忍不住好奇了,“陆公子,你这么闷的性子,怎么讨姻儿喜欢了?”

陆魂终于抬头了。

却不发一言。

“真奇怪。”纪嘉玉叹口气,“这两日我的吃食老是莫名其妙不见了,我觉着荒州怪得很,上回明明看到了有个孩子进这园子来了,却什么都没有,这次怎么吃食也老自己不见了。”

陆魂脸色微微深沉起来,“纪公子,上次当真有看到一个孩子?”

“我年纪又不大,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纪嘉玉斩钉截铁地肯定说道:“绝对不可能看错眼,分明我看到他是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细麻布的白色衣裳。”

陆魂握紧书,指节被攥得开始发白。

说了些话,亲近了些,这时纪嘉玉夺过他手中书,说道:“哎呀,别看了,你整天就闷在这里,是不好讨姑娘喜欢的,趁着今儿天好,我这两日又有休息的时间,我们叫姻儿去捉鱼吃么,我看到园子深处那边有个湖,里面还有不少鱼呢,正是肥的时候,你说呢?”

陆魂望住日光,摇头:“纪公子去吧,我不去了。”

“去吧。”纪嘉玉觉得这小少年太安静了些,想拉他去走走,“看书多闷呀,你去亲手捉条鱼,烤给姻儿,她肯定高兴。”

陆魂心念一动,可银杏树外的日光,让他望而止步了。

他还是摇头。

“多谢纪公子,我还是不去了。”

纪嘉玉刚走,魏姻端了一碟果子过来,放到茶台上,她朝陆魂看眼,陆魂当即乖乖将自己的手臂递给她,魏姻卷起他的衣袖看了看,身上的灼伤恢复得很好,只有淡淡的痕迹了。

她笑道:“今晚再上一次药,应该就可以了。”

说到上药,陆魂耳根一红。

正说着,魏父的身影从这里走过,魏姻喊住他,“阿爹,你这是要去哪?”

“还不是嘉玉那孩子。”魏父看起来心情很好,“说要捉鱼烤给我尝尝,一定要让我过去看着,我倒是要看看他怎么捉鱼。”

魏姻听闻,“是么,那待会我也去尝尝。”

“行。”魏父摆手,“我让他给你留条。”

陆魂垂着眸,问:“姐姐喜欢吃鱼?”

“还好。”魏姻没注意到陆魂的神情。

“那姐姐过去吧,我看书了。”少年重新翻起了书页。

魏姻不作他想,真过去了。

银杏树下,又只剩下了少年一人。

不知什么时候,陆魂发现破军出现在身旁,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比平时低落些,拿着剑身往陆魂手背上贴了贴。

陆魂拍拍它的脑袋,“去玩吧。”

破军没动。

夜晚降临,将这银杏树下彻底隐没在一圈暗影里,陆魂这卷书看到了最后一页,他这才放下书,破军不知道何时不见了,与之一起不见的,还有之前魏姻给他端来的一碟果子。

那碟果子,他没有动过。

陆魂出神注视了一眼果碟位置,回房-

房外,很轻的脚步,魏姻走进来,陆魂拿着瓷瓶,给自己身上上药,后背地方不好上,他有点费力。

“你怎么自己擦了。”魏姻忙过去,接过。

陆魂看到是她后,再次低头,“我有些累,准备早些歇下,想着姐姐今晚兴许在湖心亭那边吃得尽兴,不会回来得早,便自己上了。”

“那你可以先睡,等我回来再给你上药就是。”

魏姻给他将药膏用手指抹上去,揉开。

陆魂嗯了声,没再有话说。

魏姻低了低头,看他沉默得很,于是笑了笑,“你还是这样闷,不知道跟姐姐多说点话。”

陆魂脊背弯了弯,更加不发一言,可又不知道怎么了,又忍不住看向她,然后闷闷地开口:“姐姐抱歉,我不如纪公子明朗,让你不开心了。”

魏姻原只是随意一说,逗逗他,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呆愣住。

“你说什么呢?”魏姻倾身在他的唇上亲了亲,“怎么就让我不开心了。”

陆魂眼睫一片阴影。

上完了药,魏姻和平时那样,将衣襟纽扣解开,双手圈住他的脖子,额头和他碰了碰,又笑,“好了,怎么突然一副闷闷的样子呢,姐姐让你亲好不好?”

陆魂没有亲她,而是伸手将她的衣襟重新扣上。

魏姻完全愣住了。

这少年怎么又古怪起来了?

魏姻揣度着他的心思,似乎他从上次纪嘉玉说起什么事时候就开始不太对劲了。

今日更显阴郁了。

“姐姐。”

少年忽然又自己开口了,问得突然。

“魏大人好像很喜欢纪公子。”

魏姻点点头,“纪嘉玉挺不着调的,还有点护食,有时候又有些傻,但这脾性正好对了我阿爹胃口,不过,他人不坏的。”

陆魂倏地道:“纪公子很明朗……”

魏姻顿了顿,好像一下子意识到了陆魂今晚如此阴郁闷闷不乐的缘故了。

她立刻捧起眼前少年的脸,认真地道:“陆魂,人和人的性子是不一样的,不管是明朗如纪嘉玉,还是如你这样憋闷,只是各人性情不同而已,而不是非要怎样才是好的,你明白么?”

陆魂眼中阴霾渐渐消散,只听他道:“我明白了,姐姐,你遮住眼,今晚……还没有亲姐姐的。”

魏姻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70章

夜晚的湖心亭,通常是阒无一人的,只听得见湖里的蛙蝉鸣叫,但过了夏后,蛙蝉声音也逐渐消失无踪了,就显得黑冷黑冷的,跟画上去的一样匍匐在文家老宅的角落里。

今晚却不一样,因着纪嘉玉,裴老与魏父都来了,各自又都带了几个随从,怕裴老年纪大摔跌,提前布置了许多的烛火在栏杆,山石上。

纪嘉玉亲自卷起裤腿,脱了鞋袜去湖里捉鱼,湖水虽凉,但年轻人身强力壮,血气旺盛,毫不惧冷。

亭中风大,裴老与魏父上年纪的,则支了个火盆,在冷冷冻冻的秋风中喝热茶。

魏姻吃了小半条烤好的鱼后,就回去找陆魂了,裴老高龄受不住风,略微尝了几口也回去了,只有魏父与纪嘉玉对饮到深夜才各自散去回房。

纪嘉玉已经喝了个大醉,他没带侍从,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走到一个洞穴附近时候,听到了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响动,回头看,却是什么都没有,他疑惑地再定睛往上瞧瞧,看到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场景。

一柄快有一人长的剑,挂着个食盒从他头顶飞过去。

他晃晃脑袋。

试图将酒意给摇x醒。

可他一双眼珠子,仍然死死地盯着那把自己在飞的剑。

纪嘉玉愣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心,抬脚跟上去。

剑飞到了一处洞穴里。

洞穴太黑,看不清楚。

好在纪嘉玉手里有灯笼可以照见一些。

洞穴稍微有点深,他往里走了一点,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很安静,好像根本没有人在,可他再往里头走一点,就隐约看到尽头那端似乎有着道身影在动,他提起灯笼,让灯笼的亮光可以再往前洒一点,便看到了他此生都忘不了的一个画面。

一把锈剑,大约就是他方才看到的那把剑,居然挑着个食盒放到了地上,又用剑脑袋去拍靠墙的一个小孩。

那小孩于是转过了身来。

竟然正是他那天看到的一个穿白色细麻衣的孩子。

这把剑……

居然在给小孩送饭!

看到这里,纪嘉玉手中灯笼,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这声音终于惊动了破军和小孩,小孩吓得比纪嘉玉还要剧烈,又用头去撞墙了,想要从墙壁穿过去,破军赶忙拦住孩子,看自己被发现了,又连忙朝着纪嘉玉飞过去。

纪嘉玉眼看着这把剑朝自己飞过来,以为它要捅他,吓得脚都软了,顾不得灯笼,一边叫着爹啊娘啊的,嚷着有剑成精了,一边拼命往园子外边跑。

吓得破军追得更紧了。

不经意间,跑到了陆魂魏姻这边,魏姻先听到了纪嘉玉的惨叫,立刻推埋在她颈间亲得忘我的小少年。

陆魂不愿意起身,“姐姐,不行……”

魏姻在他唇上吻了吻,哄他起身,陆魂这才不情愿地坐直身子,仔细扣上她的衣襟。

不止是魏姻他们,就连住在边上的魏父等人都惊醒了,纷纷披衣来看怎么回事。

魏父站在不远处,皱眉望着大喊大叫的纪嘉玉,问道:“嘉玉,你大半夜不睡觉,喊叫什么?也不怕吵了裴老休息。”

纪嘉玉忙跑到魏父面前,“魏伯父,有剑在追我,救命呀。”

魏父没多想,呵斥道:“胡说什么,怎么喝了点酒就醉成这样。”

“真的有把怪剑!还是把自己会飞的怪剑,一直在追着我跑,不信你快看看……”纪嘉玉指着身后,回头,但后面空无一物,上一刻还在追着他跑的剑不见了。

魏父只以为他是喝多了眼花,“行了行了,看你喝的,我让人给你做点解酒汤来。”

“等等。”

陆魂似乎发觉到了什么,猛地往纪嘉玉身后的一棵树后看去,他捡起一块石子,朝那打去。

铿锵一声。

树后面有东西刮动了地面。

“魏伯父,你看你看!”纪嘉玉紧紧拉住魏父的手。

“到底什么东西?”魏父怒视,“出来。”

说着,树后面传来了一点点动静,接着,破军那把剑就慢慢地,小心地冒出个头来,接着才将身子给全部露出。

几人一看到是它,都怔了下。

纪嘉玉大叫了声,“魏伯父,就是它,就是它,它追着我,这把剑它会自己飞。”

破军一副有点心虚的样子,慢吞吞地挪到魏父身边,用剑脑袋贴贴他的手指,将纪嘉玉吓得赶紧从魏父身边后退一大步,避开它。

魏父笑了,摸摸破军的脑袋,才对纪嘉玉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说也是办过案的,还被一把剑给吓到了,胆子也忒小了,你别怕,过来看看。”

纪嘉玉猛摇摇头。

“这把剑叫破军。”魏父提醒道:“就是圣上那把御剑,你之前还一直叨叨着想见见么,你过来看看。”

纪嘉玉瞪大眼睛,这回是惊喜,他看破军竟然贴着魏父的手,一副撒娇的模样,更惊奇了。

“你别怕。”魏父说道:“破军是把世间罕见的宝剑,不是怪物,如今有了些灵性而已,你不要怕。”

纪嘉玉这才放了心,不再哆嗦了,赶忙上前好奇看看。

魏姻上前道:“纪公子对不住,破军它顽皮,吓着你了,破军,给纪公子道歉。”

破军便朝纪嘉玉弯了弯剑身。

纪嘉玉觉着真见鬼了,想起什么,立刻道:“对了,魏伯父,我便说我上次没有看错,我方才又看到了那个孩子,破军方才就和他在一起,还给那孩子送吃食……”

“原来如此。”陆魂抿唇,“难怪它这两日总来我这顺吃食。”

这会儿纪嘉玉陡然想起了,瞪住破军,“我的零嘴都是你拿走的?!”

破军背过身去,当做没有听到。

没想到园子里真有一个孩子进来了,却悄无声息,几人便跟着纪嘉玉去了那个孩子藏身的洞穴。

一进去,那孩子果然还在那里没走,看到这么多人过来,全身都惊恐到哆嗦起来,像是疯了一样,哐哐往墙上撞,想要跑出去。

而这孩子,果然也如纪嘉玉所说的那样,一身白色细麻衣罩在身上,头发脸都乱糟糟的,但依稀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男孩。

陆魂眸光落在那孩子的衣着上,身体一僵。

他没有再走上前去,只是沉郁地死死盯着男孩看。

魏姻他们光顾着看孩子,没有注意到独自立于后面的少年全身出奇地僵冷,一块冷雕般,背脊都仿佛在发僵。

魏父看出了那孩子的恐惧,抬手让魏姻和纪嘉玉停下脚步,想了想,对破军道:“破军,你过去安抚一下他。”

破军飞了过去,孩子见是它,才冷静了些,只紧紧将破军抱住。

破军朝他手臂拍拍,似乎在告诉他,不要怕。

魏姻看那孩子平静了些,这才准备上前问问他怎么跑到这来了。

但身后少年忽然拉住了她,“姐姐,先别去,这孩子,他不是人。”

魏姻瞬间不敢动了。

魏父眼神一紧。

只有纪嘉玉不明所以。

闭了闭眼,陆魂在压下什么复杂情绪后,才对众人道:“你们别过去,我去。”

说着,陆魂喊了声破军,破军于是从孩子怀里跑了出来。

陆魂眉头皱得很紧,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目光在他的衣物上不动声色停留片刻后,才对那个孩子伸出手。

孩子警惕盯着他,但好像知道陆魂和他是一样的鬼,所以倒没有再惊恐。

陆魂一句话没说,只摸摸他的头,眼神温和,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并未躲开,陆魂柔声跟他道:“这里太黑了,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孩子没动,目光转向破军。

破军点点剑脑袋。

于是孩子这才放松下来,陆魂便把他抱了起来,跟着对魏姻道:“你跟魏大人先回去,将下人都遣开,这孩子害怕生人,我带他先去我房里。”

魏姻和魏父都明白,二话不说先走了。

纪嘉玉完全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但是,在陆魂抱着这奇怪孩子从他身边离开洞穴时,他却从孩子那没有穿鞋的右脚上,看见了孩子的六趾。

他脸色猛变了一下。

因为,他清楚记得,上次发现的那一对孩子尸骨,其中那个男孩,刚好右脚是有六趾的。

陆魂抱起孩子离开了,只剩下纪嘉玉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洞穴里,从洞外灌进来一阵夜风,却将他凉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跟上去。

陆魂将孩子抱回房时候,魏姻已经将所有下人遣开了,包括在宅子里巡视的那些人。

孩子躺在房里的一个小榻上,他蜷缩着身体在角落里,纪嘉玉赶来时候,忍不住往孩子的脚上看,可孩子已经被被褥给遮盖住,看不到。

孩子不愿意说话,也不怎么理会人。

纪嘉玉望着眼前这个古怪的孩子,才道:“陆公子,请你将这孩子的脚给我看看。”

陆魂看他一眼,将小孩脚上被褥拉开。

纪嘉玉这回完全看清楚了,这小孩右脚确实是长着六根脚趾,他眉头一下子皱得紧紧的,有点复杂地望住这个孩子。

“他……有六趾,那个男孩右脚也是有六趾的……”

陆魂闻言,突然抬眸瞧纪嘉玉一眼。

他问:“纪公子,上次我曾听你说过,你正在办的那个案子,两个孩子都是被人杀害的,其中,他们身上都有被人侵害过的痕迹?”

纪嘉玉愣愣,点头。

“不错,是这样,虽已过了多年,但经过仵作查验,确实有……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丧尽天良,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