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8349 字 17天前

第61章 剑雨别

“阿真!!!!”

时妙原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浑身是伤。他双眼紧闭、血流不止, 喉咙被正中洞穿,而作为罪魁祸首的玉箭死死地卡在他的脖子里。

他的指间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就好像他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一样。时妙原急得满头大汗, 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到头来还是荣观真自己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那支玉箭。

“嗬……嗬……呃……!”他抓着箭羽不断用力,可光凭他自己的力气怎样也没法把它给取出来。他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要涌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等到他好不容易将箭扯出一半,他的衣服都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赤红。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实在看不下去按住了他, “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应声而来。它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辉光,如绒雪般的光点集束成流,淅淅沥沥地覆盖了荣观真的全身。羽流所接触到的地方纷纷开始愈合, 玉箭也很快便散成了灰烬,恢复过程中荣观真缩在时妙原怀里不断地发抖,他的疼痛肉眼可见, 可他却对此视若无睹。

他死死地抓着时妙原的手腕, 就好像生怕他突然逃走了似的。

“是你吗, 妙妙?是不是你?”荣观真在他身上哆哆嗦嗦地胡乱摸索道,“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对不对?你终于……唔!”

金羽嗡嗡作响,很快荣观真身上的伤口便全部愈合了。他的眼睛不再流血,只是依旧睁不开来,时妙原握着他的手,他急切地问:“阿真, 你感觉好点了吗?你还疼不疼?”

“我还好,我,我的眼睛好像有些看不清楚……”

“那还好, 你别急,等我再用金羽给你看看……不对!”

时妙原突然反应过来,将荣观真猛地推了开来。

不对不对不对,这根本就不是荣观真!

这里是金顶枝境啊!

他内心一阵懊恼:这里分明是幻境,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一心为荣观真疗伤,居然一不留神中了那死蜈蚣的诡计!

他赶忙将金羽捞回手中:它比起最初时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好在还没有彻底熄灭。这些力量就足以支撑他离开幻境了,只是……

“荣观真”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他仍在不断地发抖,似乎,身体的恢复并不能彻底扫清他的痛苦。

“……假的,全都是假的!”时妙原狠下心来准备离开,正当此时,荣观真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你……你不要走……”

荣观真慢吞吞地爬到了他的脚边。他胡乱抓住他的袍子,沙哑又绝望地祈求道:“妙妙,我承认是我错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求求你……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时妙原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又怎么生你的气了?”

“因为,因为我做错了事……”荣观真哆哆嗦嗦地说,“我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我让你不开心了,你,所以,所以你不要我了……”

“……”

时妙原内心五味杂陈。

这招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一定要说的话,甚至还有些狠毒。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本以为金顶枝会带他回十恶大败狱,或者干脆直接让他重温被射堕时的痛苦,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竟然会把荣观真给牵扯进来。

该说金顶枝不了解状况吗?一个才和他见过三面的人怎么可能让他产生眷恋之情。可话虽如此时妙原又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就是为了留下他而专门设计的阴谋的的话,那这死蜈蚣的确差一点就要得逞了。

荣观真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匍匐在他脚下的姿态和平日里孤高的模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时妙原自认见多识广,可面对这样的情景,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没法一走了之。

“你为什么不说话?”见他不回应,荣观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你能不能再和我讲两句话?你答应我一声好不好?时妙原,时妙原?我求求你了,我……”

时妙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你是荣观真吗?”

听见这个问题,荣观真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地大笑出声。

“是你!是你!是……真的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直接陷入了狂喜,“我就说你不会抛弃我,我就说你不会忍心留下我一个人的!!妙妙,你看看我,你抱一抱我好吗?我真的好想你,我……咳咳咳咳咳!!!”

荣观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鲜血再度濡湿了他的上衣,只可惜它已经早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供浸染了。时妙原发现这件衣服的样式很是奇怪,至少,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过类似的款式。

他想了又想,还是弯下腰去,试探性碰了碰荣观真的肩膀。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荣观真便一骨碌爬起来,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

时妙原顿时就慌了神:“你干什么!”

他的颈间传来一阵湿意,那毫无意外是荣观真的眼泪。

“我错了,妙妙,这回真的是我错了!”荣观真也不管他如何抗拒,便抱着他嚎啕大哭了起来。“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因为我没有做好!我不应该违背妈妈的指令,我不该自作主张去做那些我觉得对别人好的事情!是我害了大家,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处理好这些问题……我不适合当山神,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这个神仙的啊……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道:“是我太冲动了,你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的时候我真的特别难受,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白马的耳朵扑打了几下,它脖子上的伤口仍未愈合,三度厄正静静地躺在它的身侧,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那上面的宝珠较往常似乎黯淡了不少。

杏花纷落如絮,不一会儿便在树下人身上织就了一层雪霜。天空又再飘下细雨,汗与血与雨在杏树下汇成了一滩浅溪。时妙原轻轻地拍打着荣观真的后背,直到悲泣声渐渐平复,直到风也再卷不动更多的花叶,直到金羽又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嗡鸣……直到,他意识到他真的不能再逗留下去了,他才发出了一声无奈也不解的叹息。

“你说完了吗?”他问,“说完了我该走了。”

荣观真惊恐地抬起了头:“你不要走!”

时妙原再度推开他。他起身后退数十步,荣观真在空中虚虚地捞了几下,他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对着空气茫然问道:“妙妙……你还在埋怨我是吗?”

“埋怨你?”时妙原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什么好怪你的。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可言呀。”

“因为,因为我害死了你,都是因为我你才会死的,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你这人怎么聊天的?老子明明还好好的在你面前喘气儿呢。”时妙原皱紧了眉头,“你主子是怎么交代你的,讲话这么不中听,就这样还想把我留下来吗?”

荣观真不说话了。

他既没有爬起来去追时妙原,也没有继续恳求他留下。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又或者他其实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就这样呆呆跪坐在原地,风吹他也不动,雨打他也不躲,浑像尊被剥夺了全部生命力的雕塑。

少顷后,那雕塑说:“我明白了。”

时妙原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我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再见到你。”荣观真喃喃道,“只要再下一次地狱,你就会来见我了。”

“不是我说,你能行行好别一个不顺心就把死挂在嘴边么?”时妙原没忍住反驳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心软,我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东西是什么原理,但是如果有得选的话,你最好还是稍微有点求生欲望好吧?我劝你不要去死,当然了你也别活得太好!成天想七想八的对解决问一点用也没有,什么再见不再见的,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

“我不要和你再见。”

荣观真微微仰起头,一滴血泪从他脸侧滑落,渗入了泥泞的花土里。树冠抖了一抖,又喂了他几枚不成气候的枯叶。残花爬上三度厄的剑柄,被它的所有者一并紧握在了手中。

“我讨厌再见……因为只要说了再见,就意味着我又要有好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了。”

他支着三度厄,颤颤巍巍地站起了来。剑尖隐约有神火燎燃,他反手握剑,将那致命的一段指向了自己的心口。

时妙原察觉到他的意图,登时脸色一变:“喂,你别……!”

“时妙原。”

荣观真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说完,他果断将三度厄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第62章 逢花火

“你别!!!”

幻境当场崩溃, 金羽如烟火般爆散开来。时妙原周身顷刻暗如永夜,夜色中高悬着一叶扭曲的金枝——它如蛆虫般不断变化着自身的形态,注意到他的视线时, 它发出了一阵怨毒至极的啸鸣。

金顶枝发怒了!

无数扭曲的声音和画面尖啸着向时妙原涌去, 他咬紧牙关, 强行调度起金羽之力稳住了心神。头顶是愤怒的枝虫,脚下是涌动的夜色,入目可及处皆是无可逃脱的绝境, 但他有他的羽毛,即便是在最黑的夜里, 它也会为他指明求生的方向。

羽流飞窜向前,时妙原大步流星紧随其后,宽大的袖袍像黑火映衬着他的身形, 金顶枝的炫光在他身边降下了诡谲至极的流彩,天地初开时亘古裂变的嗡鸣如潮水灌充了他的耳膜——九支被拉蓄满弓的长箭擦着他的发梢飞上了高空。

时妙原高仰起头,他看见九枚火球从至高之天堕入深渊。他闭上眼, 地狱之门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张开巨口。他顶着烈风不断前行, 燃魂火如从前百千万亿次一样再度烧焦了他的神识。

“你就只剩下这点把戏了吗!”时妙原怒极止步, 指着头顶的枝虫破口大骂道:“就凭这点手段你还想困住我?只知道翻旧账算什么本事!今天就算再给你十条八条命,你也不可能把老子留在这里!!!”

金顶枝的触手微微一滞——紧接着,时妙原所处的图景以更无法捕捉的速度在他的眼前切换了起来。他一时间被带回了聆辰台浩瀚璀璨的星海霞,另一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光辉灿烂的扶桑树之巅,风起时荣观真的微笑和多年前金乌们振翅高飞的情景近乎融为一体,而下一秒, 他和它们全都倒在了浓稠的血泊之中。

“救我。”他们都支离破碎。

“救救我。”

“留下来。”

“不要走……”

“不要抛弃我们……”

“妙妙,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时妙原大笑出声:“全给我滚!”

他转身便走,过去被他义无反顾地留在了身后。他冲向意识之海的出口, 越接近现实他越感觉身体仿若灌铅一般沉重,脚下仿佛有千斤之担,他低头一看,竟是荣观真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身后血迹蜿蜒,他哭得肝肠寸断:“时妙原,你带我逃吧!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不好!”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甩开了他,他头也不回地大喊道:“你不是荣观真,他不会露出这种懦弱无能的表情!下次想骗人之前记得提前做做功课,你这样子和他实在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那幻影松开了他。

周围的景象在飞速逝去,冲破金顶枝的最后一层束缚前,他听见身后人喃喃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幻象烟消云散,他又回到了金云村的花楼之中。

周围一片狼藉,虫腿散落满地,血与污浆的味道腥臭扑鼻,好在他身上基本还算是干净。

“呼……呼……”

有人在喘着粗气,他与他近在咫尺。时妙原艰难抬头,他发现自己正被荣观真牢牢地护在怀里。

是真正的荣观真。

震怒的荣观真。

荣观真一手紧搂着他,一手持无弗渡不断抵挡金顶枝的攻击。有多少虫腿来犯,他便将它们斩杀多少,金色的虫血溅上他的眉心,尚未接触到皮肤便被蒸作了灰气。

他的发丝无风自浮,怒意似无形之火,四周的怪物一时间都不敢再上前来。三度厄被胡乱放在了一旁,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吗?他终究还是没忍心用它来斩杀金顶枝。

“阿真,阿真!”时妙原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没事吧?”

“啊!”

荣观真先是浑身一震,然后他见到他醒来,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一把扔开无弗渡,像只与主人久别重逢的大狗一样把时妙原抱进了怀里。

“时妙原,你刚才真的差点把我吓死了!”荣观真心有余悸地说,“我一醒来就看见你躺在地上,旁边那些蜈蚣跟发了疯似的要上来咬你,我怕用三度厄办得太彻底,你没法活捉它回去交差,就只能用无弗渡来打它!无弗渡也是我娘教我锻的剑,她说用它可以召唤地藏王菩萨的官将首,不过我还没学会怎么用……时妙原,时妙原?你怎么又晕过去了?”

“祖宗……你快松开我罢……”时妙原气若游丝地哀求道,“老子三百年前吃的苞米壳子都快被你摇出来了……”

“哦,对不起!”

荣观真立刻松手,但他的语气还是十分兴奋:“我是跟着金羽出来的,你说得没错,有它在我真的一点也没有被杂念缠住!可是连我都醒了你居然还没出幻境,你都在那里头看见了什么……哎?”

时妙原将手放到了他的喉结上。

他出神地说:“没破洞啊……”

“你怎么了?”荣观真反握住他,“我的脖子有什么问题吗?”

又一批虫腿袭来,他看也不看便挥剑将它们斩成了碎片。有几滴虫血正要向时妙原的眼睛溅去,被荣观真抬手挡了下去。

时妙原环顾四周,他见金顶枝的腿全都被砍下,落到到地上变成了坚硬的金色碎片。它仅剩下的主体在地上光秃秃地蠕动,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你。”时妙原收回视线,对荣观真实话实说道:“我被带到了香界峰,在那里我见到了身受重伤的你。你的喉咙破了个洞,眼神好像也有点不太好使。哦对了,你的穿着还特别奇怪,上短下长,褂子是白的内搭是灰的,你有那样的衣服么?”

“什么?我没有!”荣观真又惊又疑地说,“我从没穿过那样的褂子,我现在也好好的没有受伤啊?你看,我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是吧,我心里也纳闷得很!”时妙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就不明白金顶枝怎会造出那么不合常理的场景,而且为什么我看到的偏偏是你?不过你那么穿还挺好看,而且那时候你还叫我妙妙……等下,这不是重点。你先把剑给我。”

“哎?”

时妙原摊开手掌:“剑给我,我说无弗渡。”

荣观真用袖子将无弗渡的剑柄擦拭干净,把剑锋朝着自己的方向递了过去。时妙原用力挥舞两下,不错,呼呼生风。

这的确是一把好剑,它的灵力十分充沛,只是附着的法咒太过深奥,即便对他来说也有些难以驾驭。

妙原持剑向金顶枝走去,还没走出几步,他听见荣观真问道:“你说我在幻境里叫你妙妙,那我之后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喊啊?”

他差点摔了一跤:“不是,你突然说什么胡话呢?当然不行!这像什么样子!”

“那妙原?”

“听起来更怪了啊!你还记得我是你的长辈吗?你小子不许僭越!”

“哦……”

时妙原手起刀落,将金顶枝的主体劈成了两段。那虫的身躯立刻僵硬,眨眼间便变成了一根枯瘦的黑色树枝。这东西在凡人眼中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若是修行之人,只消一眼便可瞧出它周身缭绕不息的怨气。

“行了,这样应该就办妥了。”时妙原用脚尖拢了拢地上散落的金叶,“现在鬼魈也死了,金顶枝也到手了,等下咱收拾收拾把它带回去给你娘就可以。对了,差点忘了问,你在金顶枝境看到了什么?”

“啊……哦!”荣观真还沉浸在爱称惨遭拨回的打击中,他如梦初醒地答道:“我看到了雪。”

“雪?雪地还是雪山?”

“是雪山,当然也有雪地。山很高,雪很白,湖面全结了冰。有人在山上牧羊。雪下得很大,他没有注意到我。”荣观真陷入了回忆,“我记得你说的话,没逗留多久就跟着金羽离开了那里。我没去过雪山,也不认识什么牧羊人,你说我能在金顶枝境看到故人,那会是我的旧相识么?”

“不知道,但好奇怪啊……你家里有人放羊么?”时妙原比划道,“或者灵体是山羊,绵羊,又比如什么高原动物的那种?”

荣观真果断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我娘没有固定的灵体,承光是一条黄不拉几的小蛇,至于我你是清楚的,我们一家子和羊都没有什么关联。”

“那就奇了怪了,总不能是她又在外边偷整了个小孩儿出来吧?”

时妙原想象了一下荣闻音抱着小羊羔慈母笑的画面,不由得从心底里打了个寒战。他摇摇头将那些胡思乱想甩出脑袋,指着地上彻底僵硬不动的金顶枝主体说:“先别管什么山啊雪啊羊的了,还是先把这个带回去吧。你身上有什么能装东西的法器么?”

“应该是有的。我出门前我娘给我带了好多东西,你等我找找……坏了。”

荣观真苦恼地说:“好像都放在另一件衣服里了。”

他正要抬头哀嚎,却见眼前人脸色忽变。

时妙原大吼道:“让开!!!”

“什么?”身后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刺笑,荣观真扭头一看:金顶枝的其中半截主体不知什么跳到窗台上,身子一歪就落到了草丛中,而方才被他切下来的金叶突然齐齐起立,不约而同地朝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它们来寻仇来了!

荣观真当即持剑,可虫枝的速度竟比他的剑都还要更快几分。寒光铺天盖地,飞得最快的那支虫腿即将刺入他的瞳孔之际,他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视力。

黑暗铺天盖地,他眼前一片漆黑。

他瞎了?

不对。

一小枚黑暗轻盈地落上了他的鼻尖。

鸦羽满天舞落,是时妙原张开翅膀,将他死死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下一秒,热血泼洒而出,从头到尾浇遍了荣观真的全身——

作者有话说:有人要心疼了

第63章 杨枝怜柳(一)

时妙原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身体一软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将手抬起攥紧成拳,那些偷袭荣观真的金叶顷刻被隔空捏成了碎片。

然后,他慢慢收回翅膀, 瘫倒在地, 留下了一地污血, 满背伤洞,以及一个几乎濒临崩溃的荣观真。

“时妙原,时妙原?你还好吗?你没事吧!!!”荣观真手忙脚乱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无弗渡当啷落地,方才被擦拭干净的剑柄转眼又被鲜血染得通红。可现在他根本就无暇去管这些, 他眼里就只有时妙原比纸还要苍白的嘴唇。

“咳……我,我还好!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时妙原努力咽下了涌到喉头的血气, “金顶枝跑了,你快去追!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我……让我在这儿再缓缓, 你先去……”

“不行!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来!”

“都,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你我我你的了!”时妙原焦急地说,“再不去追金顶枝,我们这些努力就全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荣观真大喊道,“如果要放弃你才能抓住它,那我宁愿拿我自己的命去换!”

“你这死孩子,你在拿自己开什么玩笑呢?!”时妙原被他噎得差点又吐出一口老血, 他正想再训斥两句,却感到心口一阵湿濡,他错愕地抬头望去, 被眼前的景象惊在了原地。

荣观真竟然哭了。

他憋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来回打转,还是滴滴答答地往下直落。他哭得安静又伤心,就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你……”时妙原一时语塞。

“你俩这是什么情况?!”

花楼门被猛地踹开,是施浴霞持刀闯了进来。金叶们一见她便纷纷后撤,她看清时妙原身上的伤势,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身边:“你别动,我来给你疗伤!”

时妙原连连摆手:“不用!我有金羽!我自己就可以……”

“你别扯了,金羽也是你自己的东西,医者难自医的道理你还能不知道吗?”施浴霞迅速念起了咒语,屋内霞光阵阵,时妙原身上的伤口迅速开始愈合,与此同时,那些蠢蠢欲动的金叶也不约而同地退缩到了角落。

施浴霞懊恼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半天功夫你们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那边都是些什么东西?我记得鬼魈原来不长这样吧!我明明就在外面,为什么我没看到它们进来啊!”

“咳……因为来的不止有鬼魈,金顶枝就附在它身上,你刚才估计是被魇住了才没有看见!”

时妙原赶忙解释道:“依我看,金顶枝的宿主很有可能是上一个使用它的人!我来之前查过,那人生前应该是个书生,不知用什么办法得到了金顶枝,便用它来追忆亡妻,结果一不小心被它反噬附体,身死后怨气化形成了山鬼魈!阿真,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对你说的故事?当时我以为金顶枝只是被偷了或者丢了,但我现在觉得,这玩意儿应该是自己设计陷害了宿主!”

施浴霞问:“你说它本来是人,那他的尸身现在在哪?”

“不就在这……哎?”

时妙原浑身血液倒流:

他发现山鬼魈的尸体不见了。

又或者说,原本的那具不见了,但屋子了多了好些和它差别不大的复制品。

在他们交谈时,屋内其余的金叶已悄摸转变了形态。它们慢慢变软,慢慢凝聚,慢慢变大,慢慢站起,慢慢生出四肢与头颅,慢慢变成了许多枯瘦干巴的尸人。

花楼内本就空间有限,尸人们站起来后,就更是将门窗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它们的动作迟缓、举止僵硬,浑浊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它们的目标都是时妙原。

“娘子……”

它们浑浑噩噩地念道。

“娘子……娘子。”

“你为何如此待我……你为何背弃信义……”

“我们难道……我们难道不是至亲至爱的夫妻么?”

其中一具尸人说着便向时妙原扑来,施浴霞果断上前一步挥刀将它劈成了两半。它的上下半身在地上挣扎片刻,竟又再站起来,分化成了两个大小完全一致的个体。

施浴霞失声尖叫:“我操!这什么鬼东西!”

“小孩子家家的注意言辞!”时妙原擦干净脸上的血,在荣观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有些艰难地说:“如你所见,这些……呼……这些全都是金顶枝的杰作!”

尸人的身形干瘪,而它们的前额上则都嵌着一枚金叶,金顶枝的根系正在其皮下不断涌动,它扎得越深,其宿主的动作就越发流畅。

它们不断向前逼近,荣观真将无弗渡从地上拾了起来,稍作思考之后,他把手搭到了三度厄的剑柄上。时妙原立刻制止了他:“你别,三度厄是派不上用场的。你刚才也见到了,纯粹砍杀根本无法阻止尸人增生,这玩意本质是不得超度的怨灵,它们与金顶枝相辅相成,你要么就想办法渡化它们,要么就只能让它们彻底魂飞魄散。”

“渡化?照理说无弗渡是可以的……”荣观真望着无弗渡自言自语道,“它可以唤官将首附体,若是使用得当就能彻底杀渡冤魂,但是我现在还不会用它!早知道我就……”

施浴霞插话道:“既然硬碰硬不顶用,那我们就想想其余办法吧!我的万霞能照出恶鬼本相,还可以暂时牵制住怨灵,等下不如我打头阵,荣护法负责殿后,时妙原,你飞得快,我们打起来了你就赶快逃跑!逃出去以后你去东越山,到东天门太浩殿报我的名字就会有人来帮我们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时妙原当即否决了她的提议,“这里离东越山十万八千里远,等我到了你俩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几根了,你们别逞强,这事儿光凭咱们根本就管不了!”

“那你是要我们就在这等死吗?”施浴霞瞪大了眼睛,“我们死了不过灵识回归天地,大不了重新做花做草做回石头,村子里那些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没法像咱们这样潇洒!”

“小霞,时妙原,你们都退后。”

荣观真向前一步将他们挡在了身后:“出去搬救兵的确不现实,我虽实力不济,和这些东西斗上几个回合还是不成问题的。等下我先上,你们去挨家挨户把人全部转移走,我今天死在这无所谓,但是绝不能让这些鬼东西离开这里。”

“你俩给我适可而止!”

时妙原忍无可忍,给这两个小屁孩一人来了一爆栗:“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些臭小孩了,怎么动不动就死死活活要魂要命的什么鬼话都往外瞎讲?!我说了要等死了吗?我叫你们搁这跟我演苦情戏了吗?我看你们平时修炼起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事不做一点就知道跑去赶大集看民间戏本子!我的意思是现在已经不需要咱们动手了,两位未来的山神奶奶山神老爷,你俩法力无边,不会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吧?”

“你在说什么啊?嘶痛……痛痛……”施浴霞捂着脑门,欲哭无泪地问:“不需要咱们动手,难道老天爷能突然甩两道雷下来把它们都劈了不成?”

“哎,还真给你说对了。”

时妙原突然笑了。

他指着天花板说:“咱们的靠山来了,你难道没发现吗?”

“啊?”

天边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鼓点声。

那节拍不远不近,似一片轻盈的柳絮,随着风摇摇摆摆地靠近了彼岸。

可柳絮的脚步并不会如此沉闷,仔细听来的话……那更像是接续不断的雷鸣。

尸人们突然止住了脚步。

它们不约而同站住,不约而同仰头,不约而同张开了嘴巴。从旁观的视角看,它们就好像一群正等待上天垂怜,降下甘露与救赎的河鱼。

咚,咚,咚。花楼连震三下。

施浴霞还在查找声源,时妙原冷不丁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蹲下。”

紧接着他对荣观真说:“阿真,抱我。”

荣观真下意识张开了双臂。

他才刚搂住时妙原的腰,下一秒,刺眼的月光便如洪波般灌进了整个房间。

明月炽烈如日,晚风冷冽如泉。

房顶不翼而飞,四周的木墙呈斜切状被整齐地劈了开来。

尸人们躲避不及,有的脑袋被切了一半,有的只剩下了下半部分的身体。耳畔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施浴霞探出脑袋一看,原来是花楼的屋顶被完好无损地放到了地上。

“……啊?”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哎……?”荣观真张大了嘴巴。

“嗨!嗨嗨嗨!”

时妙原对月亮挥舞双手:“在这里!看我!我们都在这儿呢!”

天空明月高悬,月边清云流淌。月上灰影斑驳,那并非蟾宫在人间的投射,而是一个背手悬立于空中的灰影。

荣观真望向天空,短短几秒钟内,他的表情紧张到疑惑,再到不可置信,然后——

他欣喜若狂。

在他叫出声来之前,施浴霞率先如弹簧般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捋好头发,兴奋地冲天空大喊道:“闻音娘娘——闻音娘娘!居然是您!您真的来了!我,我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在这见到您!!!!”

山间吹来一轮清风,荣闻音如一片薄云般悬停在花楼上空。她左手抓着方才逃之夭夭的金顶枝主体,右手则掐着根其貌不扬的树枝。她轻轻点点枝条,那些正欲分裂再起的尸人便全都被炸作了黑雾——

作者有话说:小霞:老婆来了

妙妙:婆婆来了

第64章 杨枝怜柳(二)

“小霞, 阿真!抱歉我来晚了,你们俩都还好吧?”

荣闻音落下地面,笑着迎上了两个飞奔而来的小孩。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居然真的是你!我做梦都没想过还能在这儿见到你!”施浴霞兴奋地绕着她直转, 荣观真虽看着不如施浴霞激动, 但脸上也写满了开心。

荣闻音揉揉荣观真的脑袋, 又拍拍施浴霞的肩膀,她见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乐呵呵地招呼道:“哟!妙原啊, 这才几天没见,您老人家怎么给整得臊眉耷眼的, 狼狈成了这样?”

“姐姐这话讲的,我这不奉命给您带孩子来了么!”

时妙原掸掉身上的灰尘,骚里骚气地扭到了荣闻音跟前。他指着荣观真对她说道:“您瞧!咱真真是冰肌玉骨, 吹弹可破,正是水灵的年纪,随便往那一站都就是玉树临风四个大字!刚才那么乱的场面, 您家小宝贝连根汗毛都没带掉的!怎么样, 你就说我办事利不利索吧, 有我在一旁护着,你还能放心不下来吗?”

荣闻音打量着亲儿子说:“不错,没磕没碰也没破皮,就是怎的穿了黑衣服,眼睛被谁搞的红成了这样?刚刚太紧张了?被金顶枝伤着了?哎,阿真, 你不会是……才哭了一场吧?”

“什么?娘,我没有!”荣观真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我才没有哭!我刚才只是, 我只是打架热出了许多汗!”

时妙原赶忙替他找补:“对的对的,咱阿真揍人可厉害了我跟你说!那家伙那剑使得虎虎生风的,虽然一把都派不上用场吧,但施加起拳脚来也相当了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这是杀红了眼啊闻音!”

“是吗?我看未必吧。”荣闻音半信半疑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我看他这不像是打架打的,倒是跟小时候不给他摘果子那个委屈样很像。阿真,你老实和我交代,你们刚才是不是……哎?时妙原,你身上怎么了?”

她眼尖地发现了时妙原背后的血迹:“你受伤了?”

时妙原立马信口开河:“我刚才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你是爬刀山去了吗?转过去给我看看!”荣闻音喝令道,“这么多血洞子!你现在还疼不疼?”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你瞧,我已经连皮儿都长好了!”时妙原把自己拍得噼里啪啦直响,“是小霞给我治的,她手艺可好了,这以后啊绝对一点儿病根也不会落下!我跟你说我皮实着呢我的好姐姐,我的命有多硬你也是知道的,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死不了!对吧小霞?”

荣闻音惊讶地望向施浴霞:“哦?小霞居然还会治疗术,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啊?哦……是的是的!是我给他治的伤!”

施浴霞一被她夸,整个人都不由得飘飘欲仙了起来。她骄傲又羞涩地说:“其实这都是小事,我的治疗术也是靠万霞才能施展出来的!我现在修为还不够,若是再给我千百年时间,等假以时日,我肯定能活死人肉白骨,就算是到了冥府也可以把人给捞回来。闻音娘娘,其实我刚才也有疏忽,要不是我没注意,时妙原他也不会受伤,荣护法也不会哭成那个样……唔唔唔唔唔?!!”

时妙原死死地捂住了施浴霞的嘴巴,他扯着嗓子大喊道:“荣护法他酷酷挥剑!夸夸砍人!杀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昏天黑地!要多猛有多猛我跟你们讲!”

荣闻音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她绕到时妙原身后,看清他背上的东西后,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时妙原反手一摸,内心立刻警铃大作:

不妙。荣观真送他的簪子还沾在他后脑勺上呢!

这对母子成日朝夕相处,荣观真打金簪的事,荣闻音怎么说也不能一无所知吧?!

荣闻音果然露出了然的表情:“哦……我懂了,果然是因为这个啊。我说呢,怪不得啊。”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果然什么啊你就果然?时妙原差点尖叫出声:你知道你儿子都在想什么吗?他每天都在觊觎老子的屁股啊我的亲娘嘞!!

他不晓得荣闻音从刚才那几句话中猜到了多少,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转移话题:“那什么,姐姐啊!小弟还有一事不明——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蕴轮谷离这老远了,你知道我们出事了吗?”

荣闻音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身子。她看看一旁不敢吱声的荣观真,又看看眼前满头大汗的好友,再看看一脸不明所以的施浴霞,过半晌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确实是为你们来的。方才我恰好在处理一些事情,还没忙完就听见有人传信说阿真和小霞有危险,让我赶紧到金云村来救人。这不,我才刚到村口,就正好抓住了这破烂东西,隔老远又听见你们这儿叫唤,就顺着声音过来了。”

她抬起手,金顶枝的主体在她手里安分得像只小鸡,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时妙原登时心生好奇:“哎?这又是何方神圣给你传的信儿啊?在你地盘上发生的事情,连你都没察觉到,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还能感知到他俩的安危?姐姐,我这人最爱交朋友,你能不能把他介绍给我,就当是给弟弟添个人脉呗。”

“你问他啊……”荣闻音默默望向了后山的树林,“其实吧,他今天也……”

“嘶啊——————!!!”

悲吼声如贯冲天,房屋角落处突然扑出了一道黑影,众人纷纷侧目,这才发现原来这儿还藏了具尸人!

它仰天长啸三秒,一团青黑色的怨灵从它口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山林中逃了过去。

时妙原心下一凛:“当心!别让它逃了!”

他作势要追,荣闻音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闻音?”

“不需要你出手。”荣闻音神秘兮兮地说,“死人的事情,还是得归管死人的管。”

“管死人的……”

时妙原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树林。

他发现,那怨灵并没能溜之大吉,而是突然刹在半途,在距林子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间传来阵阵低鸣,仔细去听的话,那吼声其实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那不像是野兽的吼叫,而更接近于某种更致命的存在。

那是龙吟。

施浴霞脸色一变。

就在此时,那怨灵猛地掉转方向朝她冲了过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在场众人甚至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施浴霞刚举起万霞准备招架,孰料林中突然飞出无数寒光凛冽的铁链,三下五除二将它钉死在了原地。

“嘎啊!!!!!”

怨灵凄厉大叫,它如蛆虫般挣扎不已,可它越是扭动,那锁链便越是发红发烫,将它绞得越死。

轰轰轰轰轰!空中连续落下五道惊雷,以电光石火之势那它炸作了尘埃,灰随山风而动,在即将散逸开来之际,一名男子从树林里拨开叶片走来,将空气中飘零的残灵尽数拢入了掌中。

时妙原瞪大了眼睛。

不知为何,他觉得他看起来非常、非常眼熟。

这是个长得颇为周正的男人。他身穿青龙袍,头戴苍碧冠,腰配朱红印,手腕间还隐约缠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铁索。他的眉目平和、身材高大,气质温吞却不失庄严,给人的感觉既亲近又疏离,还有某种不言自明的威压。

一阵山风压来,吹得他身后的草树纷纷低伏,可他的发与袖袍全都纹丝不动。

他盯着手中残灵打量片刻,轻笑一声道:

“犯杀孽,执念不悟。乱人间,拒入冥司。三魂丢了七魄,五感弊缺六觉,为人不知人道,再入世也是枉然。罚你入无间狱,先至掌山林鬼神司清算。何时还完了累世债,何时再轮入道。”

说完,他将那魂往后抛去,一条青龙蹿出地底将它吞吃入腹,随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那人一挥袖,只眨眼间便闪现到了花楼中。地上满地狼藉,他身处其间显得矜贵又格格不入。荣闻音对他微微颔首,他回以揖礼,而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施浴霞身前。

“小霞。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他说。

“你……”施浴霞震惊地张着嘴巴,“你,你怎么……你不是……”

“嗯,我在冥司还有事情得办,只是暂时上来而已。”他握住施浴霞的手,替她捋好了几绺乱发,“不过你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再叙叙旧。”

他注意到时妙原与荣观真在旁边发呆,又对他们含蓄地笑道:

“在下不才,姓施名太浩,是浴霞的父亲,现掌幽冥司大小官司,兼任东越山镇山山神之位。观真,还有这位……妙原,多年前我与你们在蕴轮谷司山海宴上有过一面之缘。此番承蒙二位照顾小女,施某感激不尽。你们可以随意称呼我,又或者,干脆直接叫我岱岳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施太浩取典:东岳大帝,泰山山神。掌阴司。

这里的形象是对传说的改写~请注意区分。

小霞:我爸下去了(字面意义上的)

第65章 杨枝怜柳(三)

“时妙原!这位就是你想认识的那位高人了。”

荣闻音指着施太浩说:“怎么, 不来和施老爷打个招呼么?”

“你,你是……”

时妙原瞪大了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施太浩许久,也无法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东越山镇山山神?掌管幽冥司大小官司?这两句话他明明都听得懂, 可这两个头衔拼凑在一起, 还是令时妙原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原来, 他就是传说中幽冥阴司的主掌者。

理阴司法刑,辖生死果报,人间有青天, 地府有岱岳的那位岱岳大帝!

传说中东越山位于人鬼两界入口,山下城镇布局与天界阴司几乎一致, 多年来人间的确流传着东越山山神与岱岳大帝实为同身的传言,时妙原也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揣测。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神仙居然早就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 而且光看施太浩的长相,他也完全想象不出他会是这么位高权重的角色。

“……嘶,那什么, 小霞啊。”他默默扭头, 对施浴霞问道:“你说你爹下去了, 原来指的是这个下啊?”

“哈哈,小孩子讲话,童言无忌嘛。”施太浩乐呵呵地说,“上次司山海宴之后不久我就被召回冥府做事,仔细算算我和小霞也有好几百年没有相见了。不过我一直在关注着人间的事情,所以才能这么快掌握你们的动向。”

时妙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荣闻音看出他的紧张, 凑到他耳边对他小声说道:“你别怕,十恶大败狱不归他管。你们当年的事,他并未参与其中。”

“哦哦哦, 那就好,那就好……”时妙原像小鸡啄米似地点起了头,有荣闻音这句话,他在施太浩面前就觉得自在了不少。

他们俩交头接耳的时候,施太浩将手伸进袖管,从里面掏出了一小块包着绢布的东西。

“霜糖糕,我来前紧赶慢赶买到的。”他把它放到了对施浴霞手里,“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现在口味应该也没有变吧?”

施浴霞把糕点推了回去。

施太浩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

“小霞,你……你是不喜欢吃吗?”他慌张地问,“是不合你口味了,还是你年岁长了,不爱吃甜的东西了?”

施浴霞摇了摇头。

“那你是生我的气了吗?”施太浩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对不起啊小霞,爹当初走得急,没能多陪你一段时间。你……你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若是不开心那再正常不过了,就算你怨我,我也……”

“不……我是不想要糖。”

施浴霞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想要抱抱。”她小声说。

施太浩微微一愣。

他立马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女儿。

“哎哟,哎哟!可腻歪死我了!”时妙原在旁边直撮牙花子,“好肉麻,好可爱,好感人,好那个哦!这个久别重逢最令人潸然泪下,小猫头鹰和大猫头鹰都抱在一块儿了呀,咱们小树枝不考虑和娘也亲近亲近么?嗯?阿真?你在发什么呆?快去抱抱你娘,快!”

荣闻音白了时妙原一眼:“你省省吧!我俩三天前才刚见过,平时也成天待一块儿。不像你,一走就是一千多年,到哪都找不着影子。要不是我托认识的鸟儿去给你捎口信,我看就现在我也不见得能请到您老人家出山!”

时妙原嘿嘿笑道:“哎呀,那我们做小鸟的就是很随心所欲的啦!你那空相山虽好,但终归不如我四处捣乱来得自在!姐姐莫要再责怪我了,我看就算没有我这绿叶作衬,你这霸王花也还不是照样开得敞亮么?”

“呵,我见不到你倒乐得清静,只是嘛……个别人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荣闻音意有所指地说。

嗯?时妙原总觉得,她好像话里有话。

他注意到她手里还揪着金顶枝光秃秃的肉杆子,便好奇地问:“说起来,这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个啊,我等下带回行宫去就好了,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还想要一些的么?”荣闻音指着地上的金叶子问,“现成的,随便捡,不收你钱。”

时妙原立马一蹿八丈远:“不了不了,婉拒了哈!我是喜欢会发光的东西,但这种金玉其外恶臭其中的还是免了!您自个儿拿回去炼丹吧,我看假以时日,你这空相山必要出一尊惊世骇俗的法宝!”

荣闻音笑骂道:“你少跟我贫!你放心,金顶枝到了我手里,就没法再掀起什么风浪了。我带它回去不过是不想它流落在外,四处害人,也免得成天有人到我殿上哭。不过我没想到它居然这么难办,要不是太浩及时察觉不对,你们几个今天还真的难讲了。”

“嗯,我是在翻看生死簿时发现的疑点。”施太浩颔首道,“作金顶枝宿主的这书生死了多年,他的魂魄久未归位,恶孽却在持续增长,就算是成了恶鬼也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所以我就猜测他大概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没想到情况比我想得还要更离奇。”

“嗨呀,不就是壳子被蜈蚣占了么!”时妙原插着腰说,“你别说,这人对他老婆感情还是蛮深的,就是他叫我娘子的时候可给我膈应坏了。人家在感情上可是一片空白,他嘴上占了我那么大便宜,居然就这样下地狱了,说实话我是不服的!”

“这书生……他真的是为了他妻子才变成这样的吗?”施浴霞问。

“是,也不是。”施太浩轻轻摇了摇头,“倒不如说他其实才是始作俑者。这人嘴上爱妻如命,实则恶迹斑斑,十世家业三代空,吃喝嫖赌样样通,娶了贤妻不懂珍惜,在他妻子身怀六甲时强要欺占孤寡女子,硬是给她活活气出了病,还没临盆就咽了气。”

“哈!怎么能晦气成这样!”时妙原立马对空气连啐好几口,“我呸!就这种人还敢占老娘便宜!真是气煞我也!”

施太浩安慰他道:“你别气,他做了这些事,到了下面都要还的。死人说不了谎,生前装得多像东西,皮囊一脱都得被看个门清。阴司刑罚道道,够他受到下辈子的了。”

一听见“刑罚”二字,时妙原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赶忙转移话题:“哎哟,不过这事儿其实也不太让我意外!这所谓地久天长、情比金坚呢,毕竟都是戏本子里唱的段词,别说是人了,就连咱们做神仙妖怪的也难做到这一点!依我看,感情一事无非是庸者自扰,我们脱离了六道轮回,还是得追求些更超脱的东西,你们说是不是?”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一扭头,见荣观真定定地望着他。

时妙原愣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刚才讲了什么。

坏了,他说错话了。

地久天长,庸者自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看荣观真这表情,他好像是联想到别的东西上去了。

算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时妙原暗自思忖道:反正这确实是他的本意,反正,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他和荣观真之间有任何深交的可能性。

现在荣观真嘴上说得好听,说想他念他,说喜欢他爱他,说要他再多给自己一些时日成长——可时妙原并不信他。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神又难以老去,等再过几百几千年,等荣观真腻了烦了,不喜欢了,怎么看他都不痛快了,到那时候,还指不定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年少者头脑发热,只片刻间就畅想了所谓永恒,可在朱颜辞镜之前,那所谓的爱与真心也不消多久便会变质变烂、变臭变坏。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就当他是私心也好……他不想在荣观真脸上看到那种失落或厌倦的表情。

也就是现在周围人多,不适合深聊,等过会儿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他必须得找机会和荣观真好好谈谈。

说什么来什么。荣闻音将金顶枝塞进随身锦囊中,大手一挥道:“好了!既然事情也办完了,那我们也该走了。太浩,你公务重,任务紧,我今天就不多留你。等你什么时候得了闲,我再邀请你到蕴轮谷喝茶叙旧。”

“嗯……”施太浩并未接话。他迟疑片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叫住了荣闻音:“先请留步!”

“怎了?”荣闻音回头道,“还有什么没处理干净的么?”

“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施太浩稍拉着施浴霞的手,把她推到了荣闻音面前。

“爹?”施浴霞慌里慌张地问,“你,你这是?”

施太浩清清嗓子道:“是这样的,闻音。这些年我忙于冥府大小事务,没什么时间陪伴小霞成长,让她白白浪费了许多精进的机会。等下我又该归府,但在离开前,我能不能托付你一件事?”

荣闻音皱眉道:“你讲。”

“我请你收留小霞。”

施太浩诚恳地说:“我女儿她天赋高,脑袋聪明,修炼也很刻苦。从前我还在山上的时候,她就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我想着既然她如此景仰你,我俩也算是有所交情,你能否看在她那么喜欢你的份上……破例收她作亲传弟子呢?”——

作者有话说:妙妙嘴上说得洒脱,实际上嘛……(摇头.gif)

第66章 杨枝怜柳(四)

“爹?!”施浴霞的脸瞬间红了大半, “你你你别瞎讲!我哪有总是提啊!我我我我我只是稍微偶尔有些时候会讲一下而已嘛!”

“太浩,你的意思是,你想让她跟着我一起修炼是么?”

荣闻音先是有些惊讶, 但没过多久, 她就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当然可以。”

施浴霞大惊失色:“哎?!!”

“说来也是有趣, 我近些年每次出门云游,不论是去听愿解难,还是和朋友碰面, 小霞都会凑巧出现在我身边。”荣闻音笑眯眯地对施太浩说,“我其实早就觉得她和我有缘, 正好你今天开了这个口,我看,让她随我多学习学习也未尝不可。”

施太浩故作惊讶道:“哎, 小霞,闻音娘娘说的可都是真的?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最讨厌出家门了嘛?从前要你下山赶个大集都得三请四邀的, 怎么到了闻音娘娘这儿就开了特例啦?”

“我, 我……”施浴霞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面, “我没有,我只是,我那个什么……我凑巧……”

“如果小霞不愿意的话,我们最好也别强人所难。”荣闻音善解人意地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父母的最重要的是要听晚辈的意见, 不能总想着替她作主。”

施太浩赞许道:“你说得是。那小霞,你要是不想……小小小小霞?!!!”

施浴霞扑通跪倒在地,用尽吃奶的力气给荣闻音磕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头。

当!!!

“嚯啊!”时妙原吓得小跳了半步, “好铁的脑袋!”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施浴霞埋头大喊道,“浴霞愿拜闻音娘娘为师!浴霞此生别无所愿,只想常伴娘娘左右,生死不离,无论何时一切全部听凭差遣!娘娘……不,师父!您若是不嫌弃的话,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亲娘了!”

“等等,那我呢?!”施太浩失声尖叫,“这话可不兴乱讲,别忘了我才是你爹啊!”

咣咣咣咣咣!施浴霞也不管亲爹如何慌张,一连给荣闻音磕了七八个响头。荣闻音紧赶慢赶拦了半天是一个都没能阻止,她这头拜得火热,时妙原还在一旁不断地撺掇:“还不够,再用力!这才哪到哪啊!有道是美猴王遇上唐三藏,沙悟净再会江流儿,要拜师就得拜个彻底,光这些还不够显诚意,你得磕九九八十一个长头才算作数!再来再来!”

“你这死鸟,别为难孩子!”荣闻音赶紧把施浴霞扶了起来,“小霞!你别听他胡说,他这鸟嘴巴从来没个把门!这里不方便说话,也不好正式拜师,正好你爹也要回去了,你今天就跟我回蕴轮谷吧!你先别急着认我当妈,等你在我那住上一些时日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做我的徒弟如何?”

施浴霞点头又摇头,她一时间情绪太激动,耳边的羽毛全都蹦跶了出来。

她握着荣闻音的手,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些什么,荣闻音左右听不太清,问:“小霞,你在说什么呀?”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