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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8349 字 17天前

“嗯?”

施浴霞嗫嚅道:“我,我是想说……你的手好暖和哦。”

“……”荣闻音彻底沉默了。

时妙原眼睛滴溜一转,贴到荣观真身边用胳膊肘拐了他两下。

“哎,阿真。阿真!”他神秘兮兮地说,“我感觉你好像要多一个娘了。”

荣观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嘿,这小子怎么突然开始装深沉了?时妙原见状不免感到稀奇,倒不如说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荣观真一直心不在焉的。

时妙原这边还在纳闷,就听见荣闻音拍拍手道:“好了!不能再耗下去了。最近山里总有精怪惹是生非,我还得回去继续平定灵脉。那谁,时妙原!你过来一下。”

“来了!”时妙原像一阵风似地扭了过去,“有什么吩咐,我的好姐姐?”

荣闻音问:“你是准备随我到家去喝两杯,还是自己另有安排?”

“你别说!还真有。”时妙原指着头顶的月亮说,“您给这儿开了个天窗,我要是不赶紧修好,这金云村的小姑娘小伙子们明儿个可就没地方亲嘴了。不过你得把你儿子留给我,人家力气小,一个人整指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呢。”

荣观真摇头道:“我就不留下了。”

“那好,你等下先去把屋顶抬……你说什么?!”

时妙原震惊地望向了荣观真。

荣观真说:“我要回蕴轮谷。”

“不……不是,你要走?”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的耳朵坏了吗?

荣观真拒绝了他。

荣观真对他说了“不”?

他!竟!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时妙原如遭雷劈,荣观真慢慢悠悠地说:“我想快些回蕴轮谷闭关。”

他这话一出,就连荣闻音也愣了神。

“闭关?”她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了?”

“因为,因为我觉得,我的修为太有限了。”

“此话怎讲?”

荣观真抿紧嘴唇。

他说:“是这样的……娘,在来这儿之前,我以为凭我的能力,阻止山鬼魈作怪应该不成问题。但方才和金顶枝的缠斗让我意识到了,我的修为还是远不足以独当一面。三度厄不能乱用,无弗渡的力量我也发挥不太出来,方才要不是有您和施大人帮助,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下面去见他了。

施太浩苦笑道:“你这话说的……就算出事的不是你们,我也会来阻止金顶枝的。”

荣观真对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您说得是,但这次有您相救,下次我不会有这么幸运。我不能总是在你们的庇护下过活,我想好好修炼,精进功力,我想保护你和所有人。我想当个好护法……好山神。”

“原来如此。”荣闻音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虽然你这些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但是真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我还是很欣慰的。这样吧阿真,你可以到寻香洞去修炼,那里清净,适合冥想。但你准备闭关多久?想要掌握无弗渡的用法,少说也得二十年时间。”

荣观真不假思索地说:“两百年。”

“两百年么……也好,那你快去吧!”荣闻音拍板道,“善后的事情不用你们费神,修炼所需要的灵草药石家里都有,你让菩提果给你准备,它们知道该去哪找。”

“好。”

荣观真抬腿便走,时妙原看他绕过一地狼藉走向门外,看他的背影逐渐没入了黑暗,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树林之中,他才意识到:他真的走了。

荣观真走了。他甚至没再对他说些什么,就一个人自顾自地走入了黑夜。

为什么?

时妙原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他会走得这样潇洒?

他感到一阵恍惚。

今晚发生的事情很多,很乱,可若是要算的话总共也没过多长时间。前半夜荣观真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犹在耳边,可才过了两个多时辰而已,那些真诚热烈的告白却好像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就这么走了?

他就这么把他扔下来了?

他……他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对他说啊?

“时妙原,时妙原?”荣闻音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走吧,这里不需要你来善后,这次多亏有你,你先回家休息,等之后有时间我们再叙叙旧也不迟。”

“哦,哦……好的。”

时妙原点点头,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在屋子里绕了起来。

他应该收拾收拾东西的,可一来他并没有带任何随身物品,二来他借的衣服也已经坏掉不能穿。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看到床上的银饰,想起来那好像是朱姆的,便走过去把它们捡了起来。

“我……我先去把这个还了。”

铛啷啷。他一个没拿稳,竟让两只珍珠镶银耳环从指缝里掉了下去。他想蹲下去捡,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就这样全都稀里哗啦地掉到了地上。

“哎哟!我来帮你捡!”

施浴霞立刻趴到了地上,荣闻音和施太浩也弯着腰在屋子里找了起来。时妙原满头大汗,不论怎么拾掇都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等到他终于收拢好了首饰,才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双沾满了青草与泥土的长靴。

“时妙原。”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愣愣地抬起头来,发现叫他的人是荣观真。

他去而复返,带着满身露水站在了他的面前。

“哎,阿真?”时妙原呆呆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回来和你说几句话。”

荣观真的脸很红,他似乎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还在止不住地喘气儿。

他说:“我方才对你讲的都是真心话。”

施太浩与荣闻音对视了一眼。

“啊?”时妙原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你说的是……”

“我说,我喜欢你的事情,是真的。”

荣观真深吸一口气道:“时妙原,你……你可能觉得人间韶华易逝,感情从来无法长久,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是认真地在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变得更强,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保护,但我希望我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些帮助。至少,我不想再体会那种只能看着你受伤的感觉,而且我,我……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就和你说再见。”

他扭头对荣闻音说:“娘,我听你的话对他讲了我的心意,那支簪子我也送给他了。我本来想带他回蕴轮谷,但他自由惯了,这样对他反而可能不好。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问他一个问题。”

荣观真蹲下来,对已然陷入恍惚的时妙原说道:

“之前,我求你再多考虑考虑,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成长。那现在我想问,若是假以时日,我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像成了一位受人爱戴的神仙,如果我真的能做到从一而终的慈悲,假使我做得很好,好到足够让你满意,足够让你愿意接纳我……那到时候,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在空相山各处逛逛,看看我平时看的风景吗?”——

作者有话说:小荣使出终极杀招:极致真诚之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深情告白

温馨提示:现实生活中最好不要这样做哦!不是真的两情相悦的话会让对方尴尬的(!

第67章 杨枝怜柳(五)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想带你看看我平时常看的风景。”

荣观真说完,从时妙原手里接过那些花里胡哨的银饰,一言不发地帮他整理了起来。

时妙原呆若木鸡。

有很多话卡在他的喉咙里, 可他不仅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脑也已经糊成了一团。

荣闻音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情景似乎让她感到很是有趣。

“我们先回避一下吧。”她对施太浩父女说,“让他俩单独聊聊。”

“别!等一下!”时妙原反应过来,急忙把荣闻音拦在了门口。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问她:“你你你……我问你, 你之前知道这件事情吗?!”

“你指的是什么?”荣闻音云淡风轻地抱住了胳膊,“你问的是阿真喜欢你的事, 还是他暗恋了你一千多年,不管见了谁都要聊起你,把我山上的花草动物们惹得不厌其烦, 不论干什么事都非得要我把你找出来和他一起去,我寻不到你他就满天下乱窜连东阳江都搅得不得安生,到头来还把家里品相最好的宝石金子都拿来给你亲手打了支簪子, 结果光是想送礼时该跟你说什么就自己演练了两三百次的事?”

“什么?不是……我?我?”时妙原张大了嘴巴, “有这么夸张吗??”

他震惊地望向荣观真, 而此君竟摆出了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但时妙原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脸上赫然写满了“我暗恋我发疯我骚扰空相山全境我还从我娘宝库里抢东西给小情儿用但我就是妈妈的乖宝宝不容任何人反驳”这几行大字。

荣闻音绕到时妙原背后打量了起来:“你别说,这簪子还真挺适合你的。只可惜了我家最喜欢的一块玛瑙……啧,真是白白便宜你小子了。”

“孩子喜欢就让他拿去吧。”施太浩在一旁柔声劝道,“毕竟他俩这次一起来金云村办事, 不也是你想办法促成的么。”

“不是?!”时妙原登时一蹦三尺高,“怎么连你也知道啊!”

施太浩腼腆笑道:“我也是才听说的啦。来的路上闻音告诉我观真有了心上人,我一听就来劲了, 一不小心就问到了许多细节……你也知道,我们做父母的就爱聊这种话题。”

荣闻音叹息道:“我早就跟阿真说过了,我说你不一定看得上他,他还不乐意。”

荣观真默默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这种事情还是留给孩子们自己聊吧。”施太浩示意荣闻音离开,“快走,快走,这种场合不好有旁人在场。”

他们很快就走了,只眨眼间,花楼里就只剩下了时妙原和荣观真二人。

时妙原感到万分迷茫。

这个画面太过诡异,和他曾经在脑海中排练过的半点也不一样。

他本以为,荣闻音若有一天知道了荣观真和他的事儿,会二话不说就拔出三度厄来追杀他。早在荣观真对他初次表露心迹之时,他就已经连山神大人会讲什么台词都想好了。

他以为她肯定会说:时妙原!你这个鸟渣!我救你出十恶大败狱,你知恩不图报就算了,竟然还敢不要脸地来勾引我儿子!你这老不死的狐媚东西,不知天高地厚的骚包臭鸟!你别跑!你看我不把你屁股上的毛全扒下来做鸡毛掸子!

时妙原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他的尾羽应该都还在,腿也没有被闻音娘娘打断。他的身体毫发无损,可心灵却遭到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重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离他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他。

见他久不言语,荣观真开口问道:“你等下要去哪?”

“我……”时妙原想说我要回家,但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踟蹰道:“我那什么,我随便找个林子睡睡觉就行。”

荣闻音居然没走远,她听见这话,直接从门外探出了头来:“想上树不如回蕴轮谷啊,我那枝繁叶茂的,不比你随便找的破野地好吗?而且你哪有别的地方可去?你瞪我干嘛,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么,这一千年你都住在哪里?我看别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四海为家吧!”

她放完话便潇洒离去,独留下时妙原在原地哑口无言。

“你要是真的没地方去的话,就到我那儿暂住一段时间好不好?”荣观真小心翼翼地问,“香界宫有许多天然岩洞,那里平时冬暖夏凉,无人打扰,清修起来很是舒服。我把其中一间改成了卧房,我在那给你准备了很软的床铺,很蓬松的稻草,还有很香很香的茶叶。我问过我娘了,这些都是你会喜欢的东西。”

“我……”时妙原犹豫不决。

“你放心!我绝对没有要强迫你的意思!”荣观真赶忙补充道,“我回去以后就会到寻香洞闭关,到时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绝对不会勉强你!就算我……没有那些对你的心思,你也是我和我娘的朋友。请朋友到家里做客,这是很正常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对吧?”

时妙原张了张嘴巴。

他实在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夜风轻柔,山间寒露愈重。

月光轻盈朦胧,在周围的事物上打下了一层层雾似的纱帐。

荣观真手捧银饰,站在时妙原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时妙原在他脸上找了又找,看了又看,也挖不出半点虚情与假意。

他的确是,把所有的真心都剖出来送给了他。

“……”

时妙原慢慢蹲了下去。

他捂住发红发烫的脸颊,颤抖着声线说道:

“……我想去住。”

“请问您要咖啡,牛奶,还是红酒?”

西南航线,万米高空之上。

飞机舷窗外日光灿烂,时妙原抬眼望去,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太阳里对他眨眼。

“你别闹。”他低声说道,“我现在可没工夫和你拉家常。”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喝咖啡,牛奶,还是红酒呢?”

见他久不回话,空乘又耐心地询问了一遍,时妙原正要回答,被身边人抢先了一步。

“他喜欢喝普洱茶,我也是。请给我们都来一杯,不要太烫,谢谢。”荣观真说。

空乘点头离开,再回来时拿了两只纸杯。时妙原接过一杯喝下,顿时感到胃里舒服了不少。

后排座位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不用看都知道是荣承光和遥英在悄咪咪讲小话。他对这对小情儿的聊天内容并不感兴趣,便扭头去观察荣观真在做什么。

荣观真没有喝茶,他把杯子放在一边,仔细地翻看着机上的杂志。

时妙原探头一看:他正在细读的是一篇旅行游记,那上面的目的地么……居然是金云村。文章配图中有一对身穿木梭族传统服饰的青年男女,两千多年过去了,他们的打扮和从前比竟没有太大变化。

真是巧了。就在不久前,他才刚想起过这个地方呢。

说起来,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印象中,后来他和荣观真修好了房子就一起回到了蕴轮谷。荣观真去寻香洞闭关,时妙原时不时便到谷里小住。他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之后,寻香洞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荣观真的私人住所。但比起这个,更让他在意的是,当年他在金顶枝境里看到的画面。

那个浑身是伤的荣观真……他真的只是金顶枝为了留下它造出的幻象吗?

思及此处,时妙原轻轻叹了口气。荣观真抬头问道:“怎么,又哪里没伺候好你么?”

“没,我只是在想,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地方?”

“还有两个小时落地贡嘎,不过就算到了那儿,也得再开几百公里的车才能抵达克喀明珠山边缘。”

“这样啊……”时妙原咬着纸杯边缘说道,“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不直接传送到贡布达瓦家里呢?我可是鸟哎,居然还要坐铁鸟出门,是不是太不符合常理了?你这钱留着干点什么不好?你给我多买两斤黄金也行呀。”

“克喀明珠山不是我的属地,我贸然传送过去,在贡布达瓦眼里恐怕和强闯民宅没有什么区别。”荣观真将目光移回了杂志上,“而且西南高原地势复杂,光贡嘎市的海拔有三千五百多米,直接过去很可能会产生高原反应。”

时妙原惊奇地问:“山神也会高反吗?”

“山神不会,但鸟妖就不一定了。”

“哈啊?你看不起谁呢!”

要不是有安全带拴着,时妙原估计已经满客舱乱飞了起来:“我跟你说,你可别看不起我哦!我平时一飞就是几万米高,就连珠穆朗玛峰也是说翻就翻,这点海拔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小点儿声,别人都在休息。”

“你呀你,你不信邪的话你就等着吧!”时妙原冲他小幅度挥起了拳头,“我呢虽然比不得你们这些神仙,但论在天上溜达的经历你们是不可能比过我的!你就方向吧荣老爷,再怎么说你对我也算有知遇之恩,等到了那儿你要是顶不住了我也不会坐视不管。只要你开口,我绝对会大发慈悲来照顾你们的!哦,但是荣承光除外,他要是喘不过气儿来了我可不给他抱氧气瓶。”

“是吗,那太好了。”荣观真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可就等着您老人家给我端茶送水了啊。”

“切!你就走着瞧吧。”时妙原信心百倍地拍了拍胸脯,“等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鸟界顶级的身体素质!”

荣观真懒得再搭理他,摇摇头继续翻阅起了杂志。

两个多小时之后,飞机抵达了贡嘎国际机场。

又过了十五分钟,时妙原一头栽进了荣观真怀里——

作者有话说:时妙原保留技能:百分百吹牛皮被打脸。

第68章 度母渡吾(一)

晚上九点, 贡嘎机场医疗室输液区。

机场的广播声影影绰绰,走廊上时不时传来零星脚步声。这个点的医疗区没什么人,时妙原脸色惨白地躺在一张简易病床上, 他的左手扎着吊瓶, 鼻孔里捅着输氧管, 右胳膊想抬也抬不起来,光是动一下就如风中残烛般颤抖。

“荣老爷……”他虚弱地喊了一声,“老荣, 我,我想……”

荣观真正坐在他旁边看报纸, 他听到时妙原的呼唤,递去了一杯插着吸管的葡萄糖水。

时妙原喝完后,他拿回杯子, 云淡风轻地说道:“一飞就是几万米哈。”

时妙原气若游丝地说:“闭嘴。”

“我死了你都不会高反。”

“别说了。”

“你会大发慈悲照顾我们的,对吧?”荣观真皮笑肉不笑地问,“我的好哥哥。”

时妙原悲愤地呜咽了起来。

“真的丢死人了!”

这简直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本来, 时妙原以为凭自己的体质, 是怎么也不可能脆弱到会有高原反应的。

刚下飞机的时候一切其实都还好。那时他只觉得天朗气清, 风阔云淡,周围的一切都令他十分新鲜,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实打实地来到高原。

西南地区和中部有时差,太阳接近九点也还未完全下山。遥英还在劝他初来乍到别跑得太快,结果话音未落,时妙原就兴奋得在廊桥里狂奔了好几百米。

然后没过两分钟, 他就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周围人对这景象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苦了荣观真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拿,就一路背着他风驰电掣地来到了医疗室。一群人围着时妙原又是喂药又是给输氧, 好说才让他悠悠醒了过来。

血氧含量79!就连见多识广的医生们也纷纷感慨,刚下飞机就高反晕倒的游客虽多,但他们还从没见过如此迅猛的中招速度,时妙原自己也羞愤难当——要不是荣观真反应快,他很有可能会成为世界上第一只因为海拔过高一命呜呼的鸟。还是神鸟。

思及此处,他又挤出了两滴珠圆玉润的眼泪。

他的嘴唇苍白,眼角微微泛红,这模样看着好不脆弱,谁来了都要称一句我见犹怜。只可惜他卖惨的对象素来以铁石心肠出名,荣观真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还是掏出手帕帮他擦去了眼泪。

“别哭了,本来就缺氧,等下哭死过去了更丢人。”

“老爷哟,都这时候了您就别讲风凉话了嘛。”时妙原故作伤感地咬住了小手帕,“人家好难受哦,我现在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了哎,你不要嫌我丢人就丢下我不管……呜……万一我脑子缺氧变成傻蛋了,你会不会直接不要我了啊?”

他说这话时医生恰好走了进来,那是位皮肤黝黑的藏族男人,他见时妙原在哭便赶忙宽慰道:“小兄弟,你不要太担心啊!你年轻,恢复得快,只要及时输氧吃药,最多也就难受一晚上而已!”

“是啊,你听医生的,等打完吊针就不难受了。”荣观真拿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时妙原的眼角,“你这种情况医生见多了,等身体适应就好了。”

医生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对的对的!有我们在你就放心好了!而且你还有朋友陪在身边,他对你这么上心,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荣观真笑意吟吟地说:“谢谢大夫,不过我其实是他父亲。”

医生惊恐地后退两步,带着一脸“卧槽你们汉人玩得就是大”的表情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输液室大门才刚关上就又被踹开,荣承光和遥英推着行李走了进来。水神大人今天穿了件带毛领子的飞行员皮夹克,还别具心裁地配了副镭射反光雷朋墨镜。和他相比,遥英的打扮就显得乖巧多了,他穿的是一件米黄色帆布外套,这让他看起来像极了被极道太子爷巧取豪夺的无辜男大学生。

遥英快步走到床边,给时妙原递了几粒药片:“常兄弟,药配好了,你快就水吃了吧。”

“谢谢……唔,但为啥你俩都一点事也没有啊?”时妙原吞下药片,欲哭无泪地问道:“遥英,你不是人吗?凭什么我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你就能满地到处溜达啊?”

“这个啊,这应该是因人而异的吧!哈哈。”遥英挠着后脑勺说,“我听说高反严重的人一般体质都比较好,你肯定是平时锻炼得比较到位,肌肉含量很高才会这样的!”

“你信他这小身板有肌肉,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骑的北极熊。”荣承光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机,“霞姐刚给我打电话,她正在……开车来的路上,大概还有半小时就能到。她已经在这呆了几天了,等下会先接我们去酒店落脚。”

施浴霞要来了?时妙原不由得心头一动。

又是一位故人。说起来,他也有好久没见过这位旧友了。

印象中,施浴霞大概是和荣观真同一时期接任本山山神之位的,许多年前他们还打过几次交道,而如今时移世易……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时妙原还沉浸在回忆中,就听见荣承光问道:“但贡布达瓦为什么不来?我们到了他的地盘,他就不准备来接待一下么?”

荣承光放下报纸,慢条斯理地说:“贡布达瓦当然不来。他自古至今从不出山,谁想见他都得亲自去木提措找才行。从贡嘎市到克喀明珠山还有一段距离,我们等会儿先去酒店歇下,明天再开车出发好了。”

“啊?那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吗?”时妙原一听就慌了神,他抓住荣观真的胳膊紧张兮兮地问:“那什么,我能不能再带瓶氧气走啊?我怕死啊老爷,万一我半路缺氧缺得太厉害变成笨蛋了,到时候连你都认不得了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直接给你就地扔路边喂牦牛呗!”荣承光冷笑道,“就是不知道牛吃傻子肉会不会生病,你别到时候还得给人牧民倒赔钱。”

时妙原立刻举手向荣观真告状:“陛下,二皇子他欺负我!”

荣观真抬眼道:“承光,你去前台开两瓶医用氧气,再顺便拿包没开封的鼻氧管。钱你自己出,东西你自己搬,要是碰坏了我会让你重买。哦,如果看见卖淀粉肠的记得给我带两根。”

“他妈的昏君!”荣承光拉着遥英骂骂咧咧地走了。

二皇子携皇妃摔门而去,时妙原狗仗人势扳下一城,立刻感觉头也不晕了胸也不闷了,就连脚板底都充满了力量。要不是鼻孔里还插着塑料管,他现在高低得直接下床绕机场跑上三圈。

至于荣观真,他虽继续看起了报纸,但他的嘴角也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有那么一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封建帝制时期: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日夜攀附龙床的奸邪佞臣,而荣观真就是那种起义军都打到城下了还要继续沉迷男色的昏君。

时妙原正得意着,突然又一阵眩晕袭来,他“哎哟”一声倒到了枕头上。

“头!我的头!”他哀嚎道,“这枕头怎么这么硬!”

医疗室的床硬得就像是石头,荣观真见他龇牙咧嘴乱叫,便把他扶起来靠到了自己肩膀上。

“别乱动。”他按住他的胳膊,“小心点滴回血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再缓一会儿!”时妙原像只毛毛虫似地在他怀里扭了起来,“气我是喘得过来了,但就是感觉肚子好胀,就好像有人在里面踹我一样!哎哟,陛下你摸摸,我这不能是怀了龙种吧?我可是清清白白的男儿身啊,我不能有这个功能的啊大夫!”

“要我说,你就是飞机餐吃多了。”荣观真往掌心哈了口气,把手放到他肚皮上轻轻揉了起来:“这样会不会好些?”

“嗯……您别说,好像是舒服许多了。”时妙原爽得直眯眼睛,“可以啊皇上,没想到您这养尊处优的,还挺会伺候人哈。”

“再养尊处优能有你矜贵吗?”荣观真戳着他的肚皮说,“我倒要问呢,你这也没什么锻炼痕迹,为什么会高反得这样严重?”

时妙原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门又吱呀一声开了,荣观真头也不抬地说:“承光,氧气瓶放车上就可——”

“车就停在外边,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回答他的并不是荣承光。

他们纷纷抬头,只见一个身穿白色始祖鸟冲锋衣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皮肤被晒得略黑,头发干练地梳到脑后,高筒登山靴上还沾着不少泥。光从外表上看,她和山野中随处可见的徒步发烧友几乎没什么两样。她的脖子上挂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不过一进门,她就把它收进了衣领里。

荣观真见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试探性唤道:“小霞?”

“是我,荣老爷,好久不见。”施浴霞取下墨镜,对他点了点头。“承光已经上车了,他累得不行,就委托我来这儿喊你。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就也跟我一起来吧……嗯?”

她说到一半,瞥见了缩在荣观真怀里装可怜的时妙原。

“哟。”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荣老爷好雅兴啊,这又是你打哪儿弄来的小鸟?”

第69章 度母渡吾(二)

是夜, 贡嘎机场地下停车场。

施浴霞坐进驾驶位,引擎的轰鸣声在地库中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她今天开的是一辆红色的越野款吉普车,这车底盘高、空间大, 塞五个人加两罐氧气瓶都还绰绰有余。她负责开车, 荣观真坐副驾驶, 时妙原抱着氧气罐挤在后排,时不时就要隔着遥英和荣承光用眼神交战三百回合。

“明天一早我开车带你们去克喀明珠山,路上耗时可能很长, 你们有心理准备的吧?”施浴霞一边倒车出库一边对荣观真说,“荣老爷家里都打点好了没有?你那俩孩子怎么没带过来?”

“你说亭云和居星?他们在蕴轮谷看家。”荣观真利落地系好安全带, 还扯了好几下。“我带了另一个护法,就是后面那个吸氧的,我之前应该和你提过。”

时妙原鼻孔里塞着输氧管, 对施浴霞惨淡地挥了挥手。

“见过施奶奶。”他瓮声瓮气地说。

施浴霞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真是稀奇,没想到荣老爷居然会收年龄这么大的护法。”

“我最近比较缺人手,正好和他还算投缘, 便收到门下来了。不像你, 这么多年也不找个副手帮忙。”

荣观真打开食品袋, 一股诱人的香气在车内蔓延了开来。施浴霞好奇地问:“你手里这是什么?”

“烤淀粉肠。承光买的,你要来点吗?我之前凑巧吃了一次,感觉味道还不错。”

“……不了。但说到这个,承光啊,你怎么又换造型了啊?”施浴霞回头问道,“我记得上次你不还是红毛吗?”

“我这个……我换换心情。”荣承光讪讪地说。

时妙原注意到, 荣承光现在好像十分紧张。

越野车缓缓向出口驶去,越靠近闸机,荣承光的身体便越是紧绷。

他左手抓着遥英的胳膊, 右手则紧握住了车顶篷上的安全扶手。时妙原看得十分可乐,他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哟,小荣老爷今儿怎么转了性了?坐个小汽车而已,你有必要那么紧张吗?”

荣承光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我不懂,至少我胆子比你大……哎?”

时妙原还没说完话,就感觉自己连人带氧气罐飞了起来。

嗯?

不是错觉,他们确实在飞。

道闸杆重重落下,然后——砰!越野车磅礴落地,只眨眼间便如火箭般直冲出了两百米远。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啊啊啊啊!!!”时妙原大叫着抓住了车顶扶手,“奶奶?奶!车!车在飞!我在飞!我在飞啊施奶奶!!!!”

“你不是鸟吗?飞起来对你算什么稀奇事!”

施浴霞一脚油门,带着整车人的心脏来了个精彩的漂移。她一边加速一边大喊道:“抓稳了!从这儿到市区正常开得一小时,但你们别担心,我必在二十分钟内抵达目的地!”

车又飞起来了!车子在飞,轮子在飞,乘客们的头发在飞,就连窗外的景象也在迅速往后飞。夜间公路开阔无人,只是前方出现了一片减速带,时妙原下意识握紧扶手,几乎就在同时,他感到整辆车悬空了至少三秒。

氧气罐在他怀里发出阵阵尖叫,很快他发现那叫声不仅来源于此。荣承光缩在遥英怀里惨叫连连,更衬得施浴霞的笑声狂放不羁,她畅快不已地播报道:“看看啊!看看!现在两百迈咯!!”

“你开慢点啊啊啊!!!”时妙原吓得魂飞魄散,“这里限速七十!七十!你别撞到人了!!!!”

“限速?先别管这么多!有我在你觉得会出事吗!我跟你说,今天就算压死了蚂蚁,我都能下去把它带回来!呜呼——爽!来,天窗打开了,你们谁想站上去吹吹风?”

“头!头!我的头要被吹掉了!”

“遥英!遥英你别撒手!我好害怕啊啊啊啊!!!”

“看看!弯道漂移!承光啊,你为什么不笑?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福气都被你哭光了!”

“施奶奶!奶!妈!妈妈妈妈!!!!有交警!交警在后头追我们呐啊啊啊!!!!!”

车后传来警笛的鸣叫,施浴霞啧了一声,方向盘一打直接拐到了一条小道上。土路坑坑洼洼,车速不减反增,整车人被不断抛起又落下,有那么一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变成了炒锅里身不由己的玉米粒。许多零碎的片段依次从他眼前闪过——这里是乌枫镇,那里是蕴轮谷,他回了香界峰……他怎么看到了扶桑树?这是走马灯吗?他快要死了吗?荣观真当年砍他的时候他都没有经历过走马灯!!!!

就在此时此刻,时妙原终于回忆起了两千年前在金云村大湖上被施浴霞的划船技术统治的恐惧。这么多年过去了,此女的性格变了多少暂且按下不表,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不论驾驶任何载具都又稳又快,又猛又狂,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这种开法比较费乘客。

早知会有今日,他刚才说什么都得自己从机场飞到酒店去!

车速还在加码,荣承光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就在乘客们即将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之前,施浴霞猛地拐回大路,一脚刹车在离白线最后半厘米的地方稳稳停了下来。

前方正好是红灯。

“呼——爽!”

她拉下手刹,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太爽了!还是现代科技好啊!只要动动脚板底就能开这么快,放以前光是抽马都得费老大力气!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承光,你的头发怎么竖起来了?”

车内一片死寂。

荣承光苍白地倒进了遥英怀里,时妙原搂着氧气罐瑟瑟发抖,连鼻氧管掉下来了都浑然不觉。

管子滋滋往外冒气,他的高原反应是暂时消停了,只是魂还停在贡嘎机场没有被捎过来。

和他们比起来,荣观真简直平静得吓人。他咬下一块淀粉肠,将剩下的半根递到了时妙原面前:“要不要来点?”

“我……我要……吗?”时妙原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我就不吃了……我感觉胃好像有点……呕呃啊……”

叮!短信提示音响起,施浴霞掏出手机一看,立刻破口大骂:“靠!居然说我超速了!他大爷的,还是以前好,以前拉九头牛在地上跑都没人能管得了我!”

有了罚单警告,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把速度降了下来。信号灯很快变绿,驾驶终于趋于平缓,时妙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感觉车子再度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他胆战心惊地问。

“前面好像封路了。”施浴霞眯起了眼睛。

前方果然设置了路障。红蓝两色的警示灯轮番辉映,远远看去还有好些交警在指挥疏散。路面上散落着许多碎石,两旁的高山黝黑而又沉默,看样子,这里很有可能刚发生过一场小型滑坡。

“我……我下去看看情况!”遥英方才始终不发一言,眼下得了机会立刻便主动请缨:“承光,你也跟我一起去!”

荣承光忙不迭跟上,他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施浴霞见状问荣观真:“你不去吗?要真有落石,有你在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那小鸟,你就留下来吧,高反患者不宜走动太多。”

“也行。”

荣观真潇洒地解开安全带,轻松地打开车门,沉稳地站定在地上,小腿一软差点跪到了地上。

他很快就调整好重心,和荣承光相互扶持着向路口挪了过去。

时妙原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信号警示灯扫过车内时视野才会有片刻清晰。他抱着氧气罐默默又吸了一会儿,一抬头,发现施浴霞在透过后视镜看他。

“施奶奶?你……”

施浴霞冷不丁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呼吸不过来吗?”

“啊?还好!胸已经不闷了,就是身子还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也比之前好多了。”时妙原唯唯诺诺地答道,“谢谢奶奶关心。”

“那就好。唉,也是苦了你了,这地方什么都不错,就是海拔高,一般人和妖怪都住不太习惯。”

施浴霞说着,稍稍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时妙原见她心情不错,便鼓起勇气套起了近乎:“施奶奶平时喜欢四处云游么?我看您这身行头还挺专业的。”

施浴霞笑道:“云游吗?算是吧,我是不太喜欢待在同一个地方。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西南雪山来。这里的阳光很好,你们到得太晚,等明天天亮了,外面的景色会和现在大不相同。”

时妙原连声应和:“那是!毕竟贡嘎可是日光之城,我听说这边一年四季阳光明媚,连下雪的时候天都亮堂堂的。”

“对,这儿不仅日照充足,山也多高多奇,和中原比起来很不一样。”施浴霞在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看见前面那座雪山了没有?它叫作卓玛拉山,也属于克喀明珠山的一脉。卓玛拉在藏语里意为‘度母’,是他们传说中的一位女神。”

卓玛拉山安然伫立在远方,即便在夜色之中,它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也如强光般醒目。远远望去,它的确像是一位袭白裙冠立于山巅的女子,雪雾随风舞落,那是她轻盈轻巧的秀发。

哒,哒,哒。施浴霞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起了方向盘,她自言自语道:“一位被称作女神的山,我喜欢这个说法。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见过雪山上的日出?”

“啊……对!”

“那你可要有眼福了,我看过许多日出,唯独这儿的最特别。”她指着卓玛拉山的方向说,“每天早上起床,朝阳会像金箔一样映射在白雪与冰川之上,当地人管这个叫‘日照金山’。这里海拔高,离天空很近,有个别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太阳就在我眼前呢。”

“哈哈!那您可得戴好墨镜了。”时妙原一边整理身上的鼻氧管一边说,“就算是神仙,直视太阳久了也会不舒服的。”

“是啊,天光毕竟刺眼,在高原地区还是得做好防护。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现在在天上挂着的这颗太阳,究竟应该算是你的弟弟还是妹妹呢?”

“哦那个其实是我哥……等一下?!”

时妙原猛然抬头,迎上了施浴霞和善的微笑。

咔咔咔咔!车门瞬间全部反锁,她明明还抓着方向盘,脑袋却以一种不科学的角度整个旋转了过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口发光,那是一柄破碎的小刀。

是万霞。

曾经被她挥得虎虎生风的神刀,而今却只剩下了并不规则的半截。刀片晃晃荡荡,它反射出时妙原脸上的惊惶,也倒映出了他最本真的模样。

本来的模样。

施浴霞抬起右手,车窗应声变成了黑色。外界的声光悉数远去,现在,这里是一方只有他们两人的真空地带。

“从外面看这辆车,会觉得一切如常。即使是荣观真,一时半会也没法察觉到这里正发生的事情。”她平静地说。

“不过,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能复活的话,他就会立刻,马上,毫不拖泥带水地知道你的全部底细,时妙原。”——

作者有话说:小霞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助攻大王呢XD

第70章 度母渡吾(三)

“时妙原, 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施浴霞沉声道,“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能在三度厄的诅咒下活过来的?”

四下寂静无声, 就连引擎的轰鸣声也被隔绝在了车外。

时妙原蜷缩在后座一隅, 施浴霞的目光如鬼火般冷冽。

对视使人煎熬, 而她话里的笃定更令时妙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他无处可逃,只觉得后背被硬生生烘出了一片冷汗。

他将手探向了车门。

唰唰唰!时妙原还没来得及碰到把手,那些方才还在维系他生命的塑料软管便立马反戈, 似藤蔓般缠遍了他的全身。

“啊!疼!”他立马大叫出声,“姑奶奶, 你勒住我脖子了!我,我有点喘不过气儿!救命啊,救命啊!杀鸟啦, 杀人了!虐待小动物啦——!”

“叫也没用,外面的人是不可能听见的!”施浴霞将驾驶座放到最低,她一脚踩上椅背, 在时妙原惊恐的眼神中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敢再乱喊一句, 我现在就出去告诉荣观真你的身份!”

时妙原直接被吓出了眼泪:“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根本就不是时妙原啊!你认错人了,你们真的全都认错我了!之前就有人把我当成了他,我发誓我我我就只是长得和他有一点点像而已!我是喜鹊,我不是乌鸦,你要是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变回去给你看!!”

“万霞从来不会错认, 你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施浴霞把万霞碎片抵到了时妙原脸上。冷白的刀面倒映出他的红瞳,还有她眼中的戏谑与震怒:“你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你是真的害怕吗?荣观真吃这套我可不会吃,你再敢给我演一个, 我就立刻把你捅死送到冥界去让阎王爷看看你的本相!”

“……”

时妙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施浴霞的目光如剑,在这般凌厉的审视下,他不得不慢慢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那不装,就……不装了呗。”

他用肩膀蹭掉眼泪,对她露出了讨好且放松的笑容。

“小霞啊,好久不见。”

施浴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喃喃道:“你真的是时妙原。这怎么可能……”

“对,是我。我是你妙原叔啊。你那什么,咱们久别重逢,你就别凶我了好不好?”时妙原笑得十分勉强,“你说话声音一大,我……我就容易紧张。”

话音刚落,他感到脖子上的塑料管稍稍松动了些许。施浴霞将万霞收回了衣领中,她冷冷地说:“告诉我你复活的原因。”

“我……”

“你是怎么复活的,你为什么会假扮身份混迹在荣观真身边,我要你一五一十地交代给我。”

“在你拷打我之前,我能不能稍稍稍稍提一个意见?”时妙原心有余悸地问,“你先把头掰回去好吗?你……你这个造型真的好诡异。”

施浴霞将脑袋复归原位,问:“现在可以了吗?”

时妙原点头如啄米。

“那废话少说,我们开始吧。你是什么时候活的?”

“咱都多久没见了?你怎么不跟我多寒暄两句啊……”时妙原还在东扯西扯,见她眉头一皱,立马识相地说:“就上个月的事情!”

“在哪活的?”

“空、空相山里。”

“怎么活的?”

“莫名其妙就从河里爬起来了……”

“你是如何遇见荣观真的?”

“就在山里边遇见的呗!你要问具体的,这一时半会我也给你说不清楚,反正,你就当我前世作恶多端,今生一睁眼就走狗屎运遭报应倒了天大的霉就行了……”

“是因为金羽吗?”施浴霞直接无视了他话里不着调的部分,“你当初昭告天下,说只要能集齐十枚金羽就能让你复活,有这回事吧?”

“照理说是这样的……但我身上现在的金羽其实不全,感觉有没有完整的一片都难讲。”

“你糊弄鬼呢?”

“哎哟,糊弄鬼算不上,在骗神倒是真的。”时妙原苦哈哈地说,“目前来说我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骗荣观真,瞒荣观真,伺候荣观真,编排荣观真,必要时向他出卖色相以求一丝生路这样。”

施浴霞挑高了眉毛:“荣观真难道不知道你是谁?”

时妙原噎了一下:“这个……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你不跟他说?”

“说了我会死的。”

施浴霞露出了不可理喻的表情。

“算了!你俩如何我不关心。”她烦躁地摆了摆手,“我来只是为了搞清楚我师父的事情。”

时妙原微微一愣:“你是说闻音?”

“对,当年她的死,我觉得另有隐情。”

“啊……”

施浴霞沉声道:“荣观真说那是山神之位交替的结果,他说她不得不死,可是我父亲将神位传给我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问过无数山神水神,是,交迭的确存在,可没有任何人笃定说那要以前一任的性命为代价!那天他们进藏仙洞之前你也在的对吧?当时你也亲眼看到了对不对?她,他们进去之前明明还好好的!可出来以后,出来以后就……!”

梆!的一声,她将椅背拍得抖了三抖。真皮的坐垫瞬间被锤凹了进去,时妙原看着那块塌陷的地方,不由得想象出了它浮现在自己脸上的样子。

他心惊胆战地问:“所以,连你也认为,荣观真是为了得到山神之位,才蓄意谋杀了闻音的吗?”

“哈啊?”施浴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不可理喻的人吗?”

时妙原赶忙找补:“我知道你不会……”

“荣观真品性如何我心里有数!他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根本就不愿意和我们任何一个人分享当年的内情。”

施浴霞指着时妙原说:“你可能知道得多一些,但我猜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都明白他有苦衷,我也知道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情况都不可能完全一样。可他不说怎么能让人接受他的做法?他不出来解释怎么平息旁人的诋毁?有那么多人骂他恨他,他自己说不在意,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吗?远的不说,就说承光!光我听说的他们就不知道为我师父的事吵了多少次……你们前些日子在乌枫镇遇到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时妙原问:“他对你说了多少?”

“不多。他只说遇到了一头羊,还在水底看了出好戏。他还告诉我他在一千年前封印了承光,我想,一千年前?那不就是我师父出事那会儿吗?我继续问,他就要我一起来克喀明珠山去找贡布达瓦,但是别的他也不愿再告诉我了。你有没有问过他具体细节?”

“我?问他?”时妙原像条毛毛虫一样拱到了施浴霞面前,他万般无奈地说:“我的好妹妹啊,我从他手下求生还来不及,怎么敢问这些有的没的呢?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懂不啦?你叔我现在属于是每天钻老虎被窝里狂摸它的屁股啊!”

施浴霞反问道:“你真觉得他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吗?万霞能戳穿你的伪装,我不相信他没有办法做到。你心里应该清楚,你俩不管有多深的仇怨,他也不会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亲近。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要如何收场?他要是知道你一直在骗他,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他会怎么对你?”

“知道不知道的并不重要,要杀要剐都随他的便!”时妙原破罐子破摔道,“反正这件事的主动权又不在我身上!”

“恰恰就在你身上!”施浴霞笃定地点了点他的胸口,“你是被三度厄杀的,我师父也是被三度厄杀的,既然你能活,那她也应该可以!”

“你啊你,你不会是想拿我做实验吧?!”时妙原瞬间往后挪了几寸,“恕我直言,你现在想杀我容易,想再拿到一把新的三度厄可难了!你要是实在看不惯我,你就在这把我刀了成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施浴霞发现了他话里的微妙之处:“你说新的三度厄……那把剑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我……”

“你快告诉我,三度厄还能再惹出什么事端吗!?”

时妙原纠结片刻,道:“我之前,我在香界峰的时候,发现了三度厄的残骸。”

“什么?”

“它断了。”

“断了?”施浴霞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他又用了那把剑一次?”

时妙原沉重地点了点头。

施浴霞整个愣在了原地。

有大半分钟的时间,她既不说话,也不活动,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夺去了灵魂。

过半晌,她轻声问:“他又杀了谁?”

时妙原摇头。

“那第三个倒霉蛋会是谁?”

“我不知道。”

“他拿三度厄杀死了闻音,杀死了你。三度厄还有一次使用机会,你也就死了九年而已!他到底还能和谁……”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时妙原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烦躁地大吼道:“他愿意和谁纠缠不清就纠缠不清,愿意像恨我一样恨谁那就去恨谁!他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那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我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指望我去逼问他谁是三度厄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吗?”

时妙原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没来由地,他回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他曾经亲眼目睹过的一个画面。

他在金顶枝境看到的画面。

两千年前,金顶枝境。香界峰顶,杏花树下,荣观真浑身是血。

他穿着在当时看来不合时宜的衣服,受了以他的身份绝对不可能受的伤,他见到他时的雀跃犹在眼前,而在幻境崩塌之前,他用三度厄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不会吧……”时妙原自言自语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他又想起了那个“荣观真”对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你就会来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