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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19045 字 1个月前

第17章

那股让程诗韵毛骨悚然的气息, 来自同类的牙齿。

钱娟脖子上的吊坠,是用猫的犬齿打磨而成的。

一只猫,只有一对犬齿。

每只猫的犬齿大小都不一样。

要挑选出大小适中的犬齿做成一条项链, 起码需要十只猫……

空气凝固了两秒。

谢时瑾的目光一动不动。

“小谢?”

见他发呆, 钱娟有些疑惑。

谢时瑾干涩的眼珠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紧绷的状态里回神,喉结轻滚:“您的项链……很漂亮。”

“这个吗?”钱娟低头, 摩挲着胸前的吊坠,神色柔和, “这个是我儿子小轩做的, 前段时间我过生日,他特意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妈。”

二楼,一扇卧室门打开。

十三四岁的男生穿着松垮的睡衣, 趿着一双拖鞋下楼。

谢时瑾抬眼, 刚好与男生对视。

几乎是一瞬间,郭轩就认出了眼前的黑发少年,他面色惊奇, 指着谢时瑾脱口而出道:“是你啊……”

谢时瑾的眉峰,很轻地蹙了一下。

钱娟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谢时瑾,眼神微妙探究:“怎么……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吧,只是前几天在宠物医院见过一面。”郭轩耸耸肩, 漫不经心地说, “就是老妈你出差回来那天。”

那晚下着大暴雨,他去医院取猫,遇到一个长得很高,头发很长, 抱着一只脏猫的男生。

哦,还给猫取了一个很像人的名字。

郭轩笑起来:“原来你就是谢时瑾啊,省理科状元。”

七中门口那张光荣榜他也看过。

高考成绩出来后,老师让考上重本的学生都来拍张照片,谢时瑾没来,光荣榜上用的就是他高考准考证上的照片。

那时候,谢时瑾的头发还没那么长,在宠物医院匆匆一瞥,郭轩只觉得他有些眼熟,没想到他就是谢时瑾。

钱娟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嗔怪道:“什么你你你的,没礼貌,叫小谢老师。”

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钱娟顺嘴提了句谢时瑾在找家教的事,郭轩很好奇这位理科状元,就让他妈把干得好好的袁绍辞了。想让人尽快上岗,时薪还加了一百块。

郭轩瘪瘪嘴,拖长调子,不情愿道:“小谢老师。”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突然炸响。

程诗韵彻底应激,背整个弓起来,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尾巴僵直地竖在身体后方,瞳孔缩成极窄的竖线,随时准备攻击。

棒球帽,订书机。

还有这张恶意扭曲的脸。

就是他。

用订书机钉穿了她的耳朵,程诗韵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以及在宠物医院,程诗韵迷迷糊糊听到的,很耳熟的那个声音,原来也是他。

孽畜啊。

钱主任那么温和的人,怎么会教出这种逆子?

“这是你、小谢老师养的猫?”郭轩像是没有看到小狸花的敌意,反而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去摸猫。

“咪嗷——!”

程诗韵呲出尖牙,前爪狠狠挥过去。

郭轩手缩得飞快,指腹还是被猫抓了一下,留下一道红痕,没破皮。

“啧……”

“这么凶啊?”

指甲、牙齿全都拔掉,也还能这么凶?

他脸上的兴致褪去,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

“怎么样,没事吧儿子?”钱娟抓住儿子的手,神色紧张,“小谢你这猫是不是有点应激了?”

谢时瑾将猫护在怀里,用手掌抚平它炸开的毛,声音听不出情绪:“抱歉,她有点害怕陌生人。”

“没事。”

郭轩揉了揉指腹,轻蔑地开口:“畜牲嘛,不通人性。”

谢时瑾神情微变,脸色也淡了几分,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钱娟,声线平稳:“请问,有洗手间吗?”

钱娟点头:“有,这边过去左转就是。”

谢时瑾带着猫去了卫生间。

身后,母子二人的对话清晰传来。

“你这见到猫狗就逗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也不知道打没打疫苗,身上有没有病毒……”

“妈,小谢老师的猫挺有意思的,我们再养一只猫吧?”

“养一只都够烦了,还养?你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多看看书。我待会儿要出门,你好好跟人家学。不准再逗猫了……”

……

谢时瑾打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猫。

程诗韵悄悄松了口气。

——郭轩没认出她来。

像这种以虐猫为乐的人,伤害了多少猫估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更何况她还剃了毛,猫大十八变,更认不出来了。

“程诗韵?”

耳畔,温润嗓音响起,细听有些沙哑。

谢时瑾的手指蹭过她的后背,轻柔安抚:“吓到了吗?”

“我?被吓到了?”程诗韵轻嗤一声,“怎么可能,就一个小屁孩能吓到我?你真把我当猫了?”

没有就好,谢时瑾轻轻闭了下眼睛,沉声道:“我们回家。”

“回家干嘛?”小狸花抬头,困惑道,“不是要上课吗?”

谢时瑾郁沉的瞳盯着她:“不上了。”

“我再找其他工作。”

程诗韵从他怀里跳出来,跃到洗手台上,转过身看着他:“喵?为什么?”

为了找他这位理科状元做家教,钱主任辞了袁绍,时薪还给他加到300。

这么高的时薪,又这么轻松的工作,辞了上哪去找第二个?

谢时瑾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他的眼神仿佛有重量,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口上。

小猫眨了眨眼睛,大脑突然过电,一下通透了,迟疑地问:“因为那条猫牙项链吗?”

郭轩虐猫。

谢时瑾可能、也许、大概是害怕郭轩会伤害她?

有点自作多情了,但程诗韵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理由了。

耳朵上的伤疤结了痂,现在倒也不觉得疼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晚谢时瑾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

就好像受伤的不是程诗韵,而是他。

谢时瑾在懊悔。

懊悔她的伤口都快结痂了,他才来心疼她。

但程诗韵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更不想成为一个累赘。

离大学入学只有一个月了,短期工作不好找,稍微轻松一点的,就更难找了。

当然了,谢时瑾的性格不怕吃苦,可是程诗韵不想他那么辛苦。

还有那条猫牙项链。

程诗韵在洗手台上走来走去,分析道:“那些猫已经惨遭毒手,去了喵星,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但是还有其他猫,来的路上我观察过了,这附近有很多流浪猫。”

“你不仅不能辞掉这份家教,相反,你还要好好看住郭轩,给他布置很多作业,让他没时间去伤害其他猫。”

女孩喋喋不休,一如既往的执拗。

谢时瑾:“程诗韵。”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让人心头一颤。

明亮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他身体的阴影压下来,将程诗韵整个笼住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暗淡的光影,层次分明。但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看着她的时候如深海般沉寂,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怎么了?”程诗韵在等他说话。

“你一直都这样么?”

他的目光沉了沉,像海面吹起来的一层雾,晦涩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程诗韵:“哪样?”

谢时瑾偏过头。

一直那么为别人着想,宁愿委屈自己,让自己受伤,也要保护……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过了很久,才低声重复:“我想回家。”

很生硬,很冰冷的一句。

可淅沥的水声模糊了少年原本清冷的嗓音,反倒催生出近乎恳求的错觉。

“回家,你回啊,我又没有不让你回。”

“但你这么想回家……该不会是没有信心吧?”程诗韵抬着下巴,“害怕自己不行?”

她承认谢时瑾学习还不错,可会做题和会讲课是两码事,就像搞科研很厉害的学者不一定会给学生授课一样。

“万一钱主任觉得你教得不好,又把袁绍给请回来,是有点丢人啊。”

怎么可能。

她见过谢时瑾给别人讲题,基础好的直击要害点拨几句,对方立马就能开窍,基础差的从公式开始推,哪怕重复几遍他也不会不耐烦。

“……”

意识到激将法有点蠢之后,程诗韵直接道:“来都来了……有钱不赚你傻不傻?”

……

“猫不能进卧室。”

谢时瑾挎着猫包,被郭轩伸手拦住,他侧过头说:“会乱撒尿,臭死了。”

谢时瑾面无表情:“她不会。”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郭轩抱着胳膊,“你又不是猫,怎么知道它不会?”

“我房间的手办和模型都是限量款,万一被你的猫碰坏了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供起来得了。

程诗韵听得不耐烦,白眼一翻,喵了两声,对谢时瑾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在客厅玩儿。”

这小崽子明显是个不讲理的。

跟这种人较劲,只会越较越来劲。

他们现在,可是按小时收费的,在这儿吵架又不会给他们算钱,浪费这个时间干嘛。

她大猫不计小人过,饶过他了。

谢时瑾眼睫微垂,没再跟郭轩争执,走到客厅把猫放了出来,叮嘱道:“自己小心。”

郭轩挑眉:“说得好像猫能听懂一样……”

不过这只猫,确实有点特别……

他眼睛闪了一下。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推开门,郭轩的卧室里有一整面墙都是航模,各式各样的飞机模型,倒有几分壮观。

书桌上,几本书摊开着,笔和草稿纸扔得到处都是。

谢时瑾坐下后,郭轩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谢老师,你卖猫吗?”

谢时瑾推开那些杂乱的书籍,拿出数学教材和一叠资料,平心静气地反问:“你家不是养了一只猫?”

郭轩往后一靠,靠在电竞椅上,双手垫在脑后:“是啊,养了一只。”

上个月钱娟过生日,在宠物店买的。

养了一个月了,每次喂粮的时候还是会挠人。

白眼狼一样,喂都喂不熟。

但他妈爱得不得了。

谢时瑾抬眼:“刚才没看到猫,是生病了?”

“生病?啊……没有。”郭轩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在转,轻描淡写道,“那只猫比较皮,前几天从二楼跳下去把腿摔断了,不知道窝到哪里去了。”

咔哒一声,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郭轩身体前倾,却没有去捡笔,反而表情兴奋地问:“小谢老师,你把你的猫,卖给我怎么样?”

“五百?”

谢时瑾不为所动,按了两下手里的签字笔。

郭轩又往上加:“一千?”

品种猫也差不多这个价了,更不用说一只田园猫。

外面的流浪猫遍地都是,但他就觉得谢时瑾那只猫的眼神特倔。

恍惚一眼,就像……像人一样,折磨起来应该很有趣。

谢时瑾目光落在书架旁边的航模上,开口问道:“你喜欢收集航模?”

郭轩嗤了声:“怎么,你还懂航模?”

这些航模都是他的宝贝,身边很少有人能说出个名堂来,连他爸都不懂。

没成想少年起身,走到展示墙前:“苏-27‘侧卫’,重型战机航模。”

他把那架航模拿起来看了眼,随口评价:“机翼的蒙皮材质偏薄,高速飞行时会产生风噪,没加碳管加固的话长期飞行机翼还会产生形变。你还换了大功率无刷电机,虽然动力提上来了,但机身配重没调整,重心偏前,降落的时候容易栽头,没办法平稳着陆。”

越听,郭轩眼睛越亮,一扫方才轻视的态度,语气兴奋:“我靠,你真懂啊!比我们班那些只知道跟风买航模,实际上连型号都分不清的人强多了。”

谢时瑾眉梢轻挑:“你想当飞行员?”

“那当然!我要当飞行员,开战斗机……”

……

程诗韵在客厅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钱娟提过的那只猫。

过了一会儿,楼梯传来脚步声。

钱娟换了套衣服,拎着一个精巧的手提包,下楼时,她叮嘱保姆倒两杯水,再送个果盘上去,说完就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客厅没人了,程诗韵大大方方打量起这栋别墅。

独栋别墅,还有保姆,郭校长和钱主任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

不会是贪的吧?

……应该不会。

学校里都没有几百万的大石头。

不知不觉走到了窗边,程诗韵的爪子又痒了,忍不住想在窗帘上挠两爪子。

左看右看都没人,小狸花猫猫祟祟伸手掏掏。

“喵呜!”

突如其来的一声猫叫。

程诗韵吓一跳,一蹦八丈远,尾巴弹射起立。

窗帘后面有猫?

程诗韵踮着脚走过去,用爪子刨开窗帘,嘴角一抽。

这不是猫。

是煤气罐。

喂的猫粮还是猪饲料啊,怎么胖成这样!

窗台上趴着一辆大白猫,旁边还有一只猫粮见底的猫碗。

大白猫用它那双海洋蓝大眼睛打量她,鼻尖耸动,嗅了嗅她的味道,问:“你是谁?”

程诗韵跳上窗台,迈着小猫步,尾巴翘得老高:“我?我当然是大美女咯。”

白猫眨了眨眼,满脸困惑:“……你在说什么?”

猫和人,不仅有物种隔离,还有语言隔离。

程诗韵只好换种说法:“意思就是,我是一只很漂亮很漂亮的猫呀,你看不出来吗?”

小狸花转了个圈。

“……”

一只漂亮的猫,要有干净顺滑的毛发、尖锐锋利的牙齿,还有健康强健的体态。

眼前这只狸花不仅没毛,身体还没它大腿粗,乳牙更是浅浅一对,连老鼠脖子都咬不穿。

这样的猫,生下来就会被猫妈妈叼出猫窝遗弃的。

——这是动物界优胜劣汰的法则。

程诗韵没在意它的眼神,凑近了些,看着它红肿的耳朵说:“你也受伤了啊。”

看来郭轩的的确确就是宠物医院那个小屁孩。

她想再靠近些,刚才还虚弱的大白猫立马就朝她呲牙:“咪嗷——!”

“好好好我不过去。”程诗韵后退两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下窗台,“我只是关心你,好好说话不行吗,那么凶干什么。”

大白猫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警告她:“哈——!你身上,有人类的气息。”

人类的气息?

谢时瑾?

她身上有谢时瑾的味道?

那很好闻了。

程诗韵捧起爪子,使劲嗅,只闻到了小猫自带的奶香味。

放下爪子,瞥到她的肉垫,程诗韵差点被自己萌晕。

救命,她的肉垫怎么那么小,那么粉呀!

再吸一口!

大白猫看着她的举动,眼神更奇怪了,把自己的猫碗往程诗韵面前推了推:“不要吃屎,很脏。”

程诗韵:“?”

吸个猫怎么就吃屎啦?

猫咪上完厕所,会用爪子刨猫砂埋屎,舔屁股清理。

像她这么大的小猫,还没学会生存技能,通常都是由猫妈妈照顾的。

但大白猫没有在她身上闻到同类的气息,于是推测程诗韵不会埋屎,也不会给自己清理。

程诗韵:“……”

她该怎么解释,她是一只人教版的猫呢?

她不需要猫砂,也不需要埋自己的屎。

“谢谢你,你是只好猫。”程诗韵还是非常感谢它愿意分享自己的食物。

大白猫蔫蔫地趴着。

程诗韵问:“你的耳朵,是被订书机钉穿的吗?”

大白猫:“什么是订书机?”

程诗韵摇着尾巴,尾巴尖的小毛球像鸡毛掸子一样扫在窗帘上:“订书机就是,你按一下,就会咔嚓咔嚓把东西钉在一起的小铁块,铁块你知道是什么吧?”

大白猫斜了她一眼:“我看起来很蠢吗?”

“蠢不蠢不知道,但超胖。”

好大一辆。

大白猫的毛又炸起来了:“你很无礼。”

程诗韵软软一笑,问:“所以你的耳朵,是我说的那个小铁块弄伤的吗?”

大白猫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耳朵,也是那样受伤的。”

她薄得透明的耳朵上,有两个小孔,现在都已经结痂了。

而大白猫的耳朵,依旧红肿。

一个月前,钱娟在宠物店收养了它。

人类在收养宠物的时候,从不关心宠物愿不愿意被收养。

在宠物店住小笼子,这栋别墅就是大笼子。

大概一周前,钱娟出差,叮嘱郭轩把猫看好。

等她走后没多久,郭轩就把它逮到二楼,用订书机钉它的耳朵,它挣扎着逃开了,又被抓住,它疼得挠了郭轩一爪子,郭轩怒了,就直接把它从二楼摔下来。

它的右后腿骨折了,郭轩还想掰断它另一只腿。

巧的是,郭仁义刚好回来,撞见那一幕质问郭轩在干什么,让他赶紧把猫送去医院,让他妈知道得生气了。

前两天钱娟出差回来,问起它,郭仁义就让郭轩把猫接回来。

可接回来后,钱娟没时间管它,它的耳朵就反复化脓,肿得越来越厉害。

大白猫对程诗韵说:“你要小心那个人类,不要靠近他。”

程诗韵猜得没错,郭轩果然是惯犯。

“喵?”

窗外,不知何时来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白猫。

小白猫贴着玻璃往里看,先好奇地打量了程诗韵一会儿,接着就开始用爪子挠玻璃。

它的指甲,是被剪掉的,挠不出什么声音来。

窗台上,方才蔫蔫的大白猫精神了些,用舌头舔了舔冰凉的玻璃面,作以回应。

“你们认识啊?”程诗韵忍不住凑过去。

大白猫拖着受伤的后腿,慢慢从窗台上站起来,它用嘴衔起碗里的猫粮,从窗户上留下的一道细小缝里,一粒一粒喂给窗户外面的小白猫。

“它是我的伴侣。”

当初钱娟来宠物店,本来是要收养小白猫。

但大白猫在郭轩身上闻到了不好的气息,前一天晚上帮助伴侣逃跑了,钱娟转而收养了它。

程诗韵贴到窗边:“你老婆真可爱。”

又白,毛发又亮,像颗糯米丸子。

程诗韵脸都挤成了一张猫饼,猫猫猫猫,让她吸一口吧!

大白猫:“……”

小狸花眼睛放光,被它的伴侣迷住了。

大白猫问:“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程诗韵摇摇头:“我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被抓。”

“不是就好。”

小白猫还在窗户外喵呜地叫。

它们都是宠物猫,捕食能力没有野猫强,经常抢不到吃的,大白猫就用这种方法喂它的伴侣猫粮。

猫没有固定的伴侣意识,可能会喜欢一个同类很久。但同时也不会拒绝其他伙伴,更不会一生只认定一只猫。

像这两只猫,在这种情况下都不离不弃的,已经算非常少见的长情猫。

做它们的孩子,应该很幸福吧。

孩子?

程诗韵眨眨眼,瞥了眼大白猫的肚子。

哈哈,多虑了……它们不会有孩子。

大白猫:“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蛋呢~

大白猫感觉后腿中间凉飕飕的……

程诗韵转了两圈,忽然问大白猫:“你想出去吗?”

“去找你的伴侣。”

大白猫摇头:“出不去的。”

“我可以帮你!”

小狸花蹲在窗台上,前爪并拢,挺着胸脯,尾巴一甩一甩的,得意又神气。

一只胡言乱语的小狸花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你太小了。”

“我可能等不到你长大。”

大白猫已经彻底放下戒备心,把她叼过来,用舌头梳她脑袋上的毛。

程诗韵被它舌头上的倒刺挂得整只猫都往后仰,抗拒得脸颊都在用力。

她的脑袋被舔得湿漉漉的,像是被人嗦过两口的芒果核。

……

下午五点。

二楼,卧室门打开。

谢时瑾走出卧室,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阳光斜打在窗帘上,映出两对猫耳朵。

大白猫的肚子软得像沙发,程诗韵靠在它的肚皮上,任由对方嗦自己的脑壳。

梳毛原来这么舒服啊,怪不得小猫每天都要梳毛。

程诗韵开心地踩奶,爪子左一下右一下,开花,合拢,再开花。

忽然,她头顶那对小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有人下楼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有人喊她。

“小云朵,回家了。”

程诗韵恍惚了一下。

是谢时瑾的声音。

可谢时瑾在叫她小名?

为什么要叫她小名……

小狸花呆呆的,有点没反应过来。

只有她爸妈叫过她的小名,就连倪家齐都没叫过。这个小名太幼稚,太亲昵,所以程诗韵不准他叫。

也只有在家的时候,爸妈才会叫她的小名。

谢时瑾是第三个喊她小名的人。

没有经过她的允许,但她好像却一点也不生气。

当然她也不能生气,她都死了两年了,钱主任和郭校长也都认识她,要是谢时瑾在外人面前叫她的大名也怪吓人的。

虽然程诗韵知道谢时瑾叫她小名应该是这个原因,但一股酸胀的热意,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心脏漫开。

好难形容的感觉,就好像是……就算她变成一只猫,也还有人会叫她的名字。

她活在这个世上的痕迹,似乎又多了一点。

“小云朵?”

少年轻唤她。

简单三个字,像是被他含在唇间揉过似的,温软又暧昧,慢悠悠飘到她耳边。

大白猫问:“你怎么了?”

小狸花耳朵一抖一抖的。

猫会脸红吗?

不知道。

反正怪烫的。

程诗韵抬起爪子,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脸说:“我要走了,有人来接我回家了。”

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撩开窗帘。

半下午的阳光涌进来,热烈明媚。

小狸花就趴在窗台上,旁边还有一辆半挂。

半挂的耳朵上,有几个红肿的小洞,谢时瑾很轻地眯了眯眼睛。

他半蹲下身体,友好地跟大白猫打招呼:“你好。”

大白猫转过身,留了个duang大一个肥屁股给他。

看得出来很不喜欢他了。

“……”

谢时瑾看向小狸花:“回家了,小云朵。”

小狸花一个飞扑。

他张开双臂,伸出手,稳稳接住她。

然而她刚栽进少年怀里,大白猫就一口咬住程诗韵的后脖颈,把小狸花叼回来,朝谢时瑾哈气。

“哈——!滚开!”

程诗韵后脖颈痒痒的,用爪子刨了刨:“大白,他不是坏人,不要凶他。”

大白猫舔了舔她的下巴,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不要亲近人类,更不要相信人类。”

“人类,都是坏东西。”

因为被人类伤害过,所以对人类心存芥蒂。

程诗韵下意识就想解释:“怎么会,他不是普通人类,他是我的……”

我的……

卡壳了。

谢时瑾与她对视。

阳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落在他脸上,将他浅棕的瞳孔映成金色。

少年柔和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突然间,程诗韵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和谢时瑾之间的关系。

说不熟吧,又好歹当过一年同班同学。

说熟吧,倒也没有那么熟。

但不妨碍她现在是只猫,谢时瑾要养她。

小狸花眼睛一亮,喵喵道:“他是我的主人!”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谢时瑾很轻地笑了一声。

像是被她的话逗到了,少年弯起唇角,长睫微垂,双眸略带笑意。

虽然他笑起来很好看,但莫名让程诗韵觉得不好意思,没什么底气地质问他:“……你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本来就是她的主人啊。

主人。

主人……

……谢时瑾不会想歪了吧。

面对她这么可爱的小猫,他还能有坏心思?

呵。

人类啊人类,果然都是坏东西。

程诗韵凶猛呲牙。

想把人萌死。

大白猫理解不了:“你们的关系很奇怪。”

猫的世界里,只有家人、伴侣和朋友,没有人类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

“主人就是、就是……”

程诗韵怔住,身体腾空。

少年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摸了摸她的背,顺顺毛,然后看向大白猫:“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小狸花身上。

心脏不听使唤地重重跳了下。

程诗韵抬起头,看着他被阳光温暖的脸。

逆着光。

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听到少年轻轻重复。

“我是,她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家人就是家人!永远的家人!

还有一章![垂耳兔头]

第18章

程诗韵以为谢时瑾会说他们是朋友的。

其实……较起真来的话, 连朋友都算不上。

虽然坐过同桌,但问对方解不开的数学题、抄对方作业的那种剧情,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生过。

谢时瑾最大的作用, 就是充当空气清新剂, 她学累了的时候,朝着他深吸一口气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所以当谢时瑾说出他们是家人的时候,程诗韵的心脏有个奇怪的地方陷进去了一角。

似乎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 还有人愿意给她一个家。

……

离开别墅,谢时瑾背着猫包去等公交。

小狸花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逮着布老鼠使劲儿咬。

“嗷呜!”猛虎下山!

“心情很好?”谢时瑾微微弯唇。

程诗韵:“还行吧, 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程诗韵伸出小爪子,隔着猫包拍了拍他的胸膛:“你以前帮我签过字,四舍五入就是我的家人。”

谢时瑾眼睫动了下, 沉静的思绪突然沸腾起来。

一瞬间把他拉扯回两年前, 那个酷热难挨的夏天。

无人的天台上。

谢时瑾动了动唇,涩痛的喉咙反复咀嚼痛苦:“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了。”

程诗韵木着脸:“……我看起来记性很差吗?”

她古诗词默写从来都是拿的满分。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谢时瑾心里是个什么个形象:“更何况也没过多久吧。”

不就两年。

她记得清清 楚楚。

*

二〇一六年,六月。

仪川步入盛夏, 持续一周的高温天气。

月考成绩出来了,程诗韵换了座位,和谢时瑾的同桌体验卡,到期不续。

谢时瑾没有异议。

程诗韵其实挺想继续跟他做同桌的。谢时瑾成绩好、爱干净、味道也好,更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开黄腔, 怎么看都是最佳同桌。

但她抵不住冯月苦苦哀求。

冯月是他们班的班长, 在班上的成绩属于中游,程诗韵跟她关系最好,于是冯月就求她帮忙补补物理。

那天体育课,老师让他们跑圈热身, 冯月痛经请假没跑操,程诗韵想偷懒,谎称自己生理期也来了,陪冯月去厕所换卫生巾。

就那么巧,袁绍那节课也没跑操,说自己拉肚子,结果跟其他班的男生一起在男厕所门口说谢时瑾坏话,还被程诗韵抓个正着。

袁绍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开始嘲她:“谢时瑾是你的谁啊,你管那么宽。”

程诗韵表情语气都很凶:“你管他是谁?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背后说他坏话,我一定会撕烂你们的嘴。”

“哦,他是你男朋友,程诗韵你早恋啊。”袁绍看她的眼神好像抓到了什么把柄,然后意味深长地怪笑起来,“怪不得你那么维护他,每次一提到谢时瑾你比谁都急,你们该不会连床都上过了吧……”

说完,他就跟一个男生一前一后,猥琐地模仿黄/片里的动作。

程诗韵被恶心到了,她皱了皱眉,突然捂住鼻子:“咦~袁绍,你每天都不刷牙吗?”

“嘴怎么那么臭?”

“成绩比不过我,也比不过他,就开始造谣,确实是你这种人的作风。”

“考第一很了不起?”袁绍脸色铁青,又不服气,“谁知道你妈有没有提前露题给你。”

面对这样的质疑,程诗韵一点也不生气:“第一,我妈根本没参与这次月考出题。”

“第二。”她上前一步,抬着下巴说,“你一直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啊,月考、期末考、高考,每一次考试我都会赢过你。”

“——loser。”

女孩上下扫了他一眼,轻蔑的眼神有如实质。

袁绍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要进厕所,没想到袁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

程诗韵一下怒了,也真的去撕他的嘴。

冯月换完卫生巾出来,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吓得失声尖叫。

操场上,班上同学也正好跑完圈,体育老师立马叫人过去拉开他们。

几个男生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分开。

女孩揉着胳膊,把乱蓬蓬的头发向后撩,露出一张通红、不服输的脸蛋。

袁绍更惨一点,嘴巴裂了,眼镜也被打掉了。

体育老师问他们为什么打架,袁绍恶人先告状:“程诗韵疯了!她上来就抓我的脸!”

“放屁!是你先造我黄谣!”

拉住她的手,一下就松了。

程诗韵又冲上去,狠狠扇了袁绍两巴掌才解气。

回到教室,她和袁绍打架的事就传开了。

两个人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又是初犯,没有让他们请家长,只是让他们写份检讨交过来。

冯月在桌子底下偷偷折星星,把小镜子和小梳子借给程诗韵,让她重新梳头发:“他们说的是谢时瑾,又不是你,你干嘛要去多管闲事?”

因为袁绍嘴太臭了。

说自己在某某酒店见过谢时瑾的妈妈,跟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在一起,肯定是出来卖的。

程诗韵不想把谣言扩大:“我见义勇为不行吗?”

冯月不置可否,压低声音问:“韵韵,你是不是喜欢谢时瑾?”

程诗韵坐的,还是靠窗的位置。

窗外,抱着卷子的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停住脚步。

喧嚷声里,女孩嗓音轻软,斩钉截铁。

“怎么可能。”

“我喜欢倪家齐都不会喜欢他。”

“我帮他,只是因为我们是同学,还做过同桌,要是你被骂我也会帮你的。”程诗韵反而一脸怪异地看着冯月,“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冯月:“……互帮互助也没必要跟人打起来。”

“是袁绍先动的手!”程诗韵赶紧辩解,怕话题又绕回去,连忙转移注意力,“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别折你的星星了,再帮我揉揉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了,好痛,不会断了吧……”

冯月赶紧:“别瞎说,快呸两下。”

“呸呸呸。”

给她揉完胳膊,冯月又开始折星星,顺口说:“刚才文科班的倪家齐又来找你了,脸拉得老长,问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等他一起回家。”

“他还好意思问?”程诗韵冷哼一声,“他自己要去网吧上网,还想让我给他拿书包,美死他了!”

她又不是他的仆人,想都别想!

下午放学,程诗韵果然没等倪家齐,自己先走了。

然而刚一下楼,她就被几个女生堵住了。

“程诗韵是吗?”

程诗韵一脸警惕:“你们是谁?”

仔细打量她们的穿着,这几个女生都没穿校服,还挑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像是混社会的。

“你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吧。”程诗韵问,“翻墙进来的?”

其中一个女生惊讶:“你怎么知道?!”

程诗韵:“……”因为她长脑子了。

为首的,染着红头发的女生双手抱在胸前:“听说你喜欢倪家齐。”

程诗韵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冷声道:

“对,我脑子被车撞了才喜欢他,满意了吗?”

她撞开挡在身前的人,往校门口走。

“……”

“站住。”红发女一挥手,两个女生就拦住了程诗韵的去路,“我让你走了吗?”

程诗韵都快烦死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红发女咧嘴一笑,“还不明显吗,当然是……教训一下你咯。”

话音未落,她就扬起手,要给程诗韵一点颜色看看。

程诗韵没有得罪她们,也没想到她们会动手。

她反应很快,但有只手比她反应更快,越过她的头顶,轻而易举地攥住了红发女的手腕。

预料之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有的只是红发女的惨叫声。

红发女看着程诗韵背后,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啊!放手!”

程诗韵想要回头,却先一步认出了他手臂上的疤。

他的袖子,从腕口滑落到手臂中间,露出一大片骇人的疤。

咚咚咚的,程诗韵心跳得很快。

他的呼吸似乎就在她头顶。

很近很近。

“操你妈的,你是聋子吗听不到我讲话?!给老子放手!”红发女骂得很脏。

谢时瑾皱了下眉:“不要骂人。”

程诗韵噗地一下就笑了。

跟混社会的讲道理,还一本正经的。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谢时瑾那么搞笑。

红发女:“你他妈傻逼吧……”

谢时瑾放开手,红发女失去重心往后一歪,差点摔倒在地上,身后两个女生连忙去扶。

“走。”

谢时瑾拉着笑得肩膀发颤的女孩跑了。

红发女气得跺脚:“愣着干什么!追啊!”

“谢时瑾,这边。”

回过神来的程诗韵拽了把他的书包带子。

谢时瑾被她拽得一踉跄,下一秒,手腕处传来温软的触感。

低头一看,女孩反过来牵住了他的腕骨。

她的指骨纤细,匀净白皙,带着灼人的热意。

“跟我来。”

两个人一路跑到博文楼的天台。

天台有一扇栅栏门,中间挂着把大锁。

程诗韵上前,轻车熟路拆下一根生锈的铁杆。

谢时瑾想要说话,程诗韵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边:“嘘——别问,话太多的人死得很快的。”

少年只好闭上嘴巴。

程诗韵先钻了进去,然后回过头,朝他伸出手:“书包给我吧。”

铁杆只能卸下一根,谢时瑾瘦,应该能挤进来,但加上个书包就不行了。

“快给我啊。”女孩催促。

谢时瑾脱下书包,递给她。

“!”

程诗韵差点没拎住。

怎么那么沉,谢时瑾背的是砖头吗?

往人脑袋上一抡,能把人砸死吧……

少年猫着腰,动作小心翼翼,程诗韵忍不住叮嘱:“小心点。”

好不容易,谢时瑾钻了进来。

程诗韵把铁杆复原,面向天台的方向,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香……”

香味的来源,是墙角的一盆栀子花。

绿油油的一簇,好几个花骨朵都泛白了。

程诗韵走过去,蹲下来拿出自己书包里的水杯给栀子花浇水:“已经能闻到香味了,再过两天应该就开了吧。”

谢时瑾眼尾低垂:“你的花?”

“当然了。”

她在家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捡到的,叶子和根都枯了,估计是谁养不活扔了的。

她养了半学期才养回来,马上就要开花了。

别人弃如敝屣,她爱若珍宝,每天都要来看一看,浇浇水。

谢时瑾蹲在她旁边,问:“为什么养在这里?”

“因为我妈对花粉过敏,栀子花又喜光,养在这里最好。”

拨弄了两下栀子花,程诗韵又走到天台边,看着那些人在校园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还学人家**干架,她们肯定以为我们跑到学校外面了。”

今天放月假,没有晚自习,下了课的学生陆陆续续回家,学校很快变得空荡。

远处天边,火烧云一层叠着一层,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女孩欣赏着晚霞,难得娴静。

晚风燥热,少年面色沉静,目光却像是被牵引着,总是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脸上。

谢时瑾跟她并肩站着,突然喊她的名字:“程诗韵。”

女孩侧头看着他:“嗯?”

谢时瑾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程诗韵低头一看,她的肩头灰扑扑的。

她随手拍了拍:“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为什么要帮我?”谢时瑾嗓音低哑,几不可闻。

如果不是看到他嘴唇动了动,程诗韵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谢时瑾看着她:“体育课。”

他听说了。

都听说了,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啊……那个呀。”程诗韵对着他笑,脸颊边浮起两个小小的梨窝,乖乖软软。

“因为你上次借我看了你的物理卷子。”

前天早上她跟倪家齐拿错书包了,而下节物理课刚好要讲月考卷子。

那天老赵心情特别不好,管你第几都要挨罚。

程诗韵去楼下找倪家齐,结果倪家齐根本没带书包。

物理课上课,程诗韵自觉站起来准备挨罚,冯月拉拉她的袖子,从她桌上一堆书中间抽出来一张物理卷子:“你干嘛,自己的卷子放哪儿的都不知道了?”

程诗韵:“……这不是我的卷子。”

“满分哎,不是你的是谁的?”

程诗韵诧异,然后发现。

——卷子上姓名那一栏,被墨水涂掉了。

她抻开卷子,对着窗外的阳光看。

……太阳好刺眼。

程诗韵抬手挡了下。

一阵热风掠过,吹起女孩松垮的马尾,也吹起少年的单薄衣衫。

忽然,程诗韵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胳膊:“谢时瑾,帮人帮到底,你再帮我签个字……好不好?”

她放软的声音甜糯得不像话,微卷的耳发贴在额角像只乖顺的小绵羊,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眨了又眨,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几秒后,谢时瑾别开眼,哑声道:“好。”

程诗韵脸都笑开了,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一份检讨。

今天她跟袁绍打架,还在办公室顶嘴,老赵让她写完检讨拿回去给家长签字。

要是她爸知道了,不得打她几十个手板心。

她一个虚17晃18毛19近20的准成年人!

犯了错竟然还要被打手板心,丢死人了!

她本来想让倪家齐帮她签一下,但倪家齐肯定会说:“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认下你这个女儿吧……”

倪家齐又长高了,想抽他嘴都得踮起脚。也很丢人。

“笔。”

低而清冽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程诗韵抬起脑袋,突然发现谢时瑾也高了她好多。

少年微低着头,肩宽背阔,高大的阴影覆过来完全能拢住她。

……她的额头,刚好抵到他的下巴。

如果要捂谢时瑾的嘴,她也得踮脚。

“哦哦。”程诗韵过回神,摸了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烫的耳朵,拔开笔帽递给他,“给你。”

是她常用的那支笔,笔帽上有几排小小的牙印,还有她的体温。

谢时瑾握住笔杆,手心灼热:“签什么?”

“程京华。”程诗韵跟他靠得很近,细而白的手臂贴着少年的胳膊说,“北京的京,中华的华,我爸的名字。”

“别写太工整了,潦草一点……”

风好大,程诗韵帮他按住那张纸。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她的头发时不时拂过他的脸颊。

少女的气息,是盛开的栀子花香。

签完,程诗韵拿起来看了眼:“你字真好看。”

少年耳廓薄红,很矜持地嗯了声。

程诗韵折好好检讨书塞进书包里,又问:“你带手机了吗?我们加个Q.Q?”

谢时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没反应:“……没电了。”

“你也藏了手机!”程诗韵惊讶。

但她从来没见谢时瑾玩过手机,下课也没有。上午她还在跟冯月打赌谢时瑾到底带没带手机呢。

“……”

他的耳边,满是女孩得逞的笑声。

她好爱笑。

笑声像风铃,撩拨着他坏掉的耳朵。

谢时瑾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也揣在兜里,握得紧紧的,出了汗也不想拿出来:“你……不回家吗?”

“我等人来接。”

说完,程诗韵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来了。”

谢时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

心脏突地缩了一下。

他耳后的薄红霎时褪去,被汗水沁湿的后背冷得厉害。

程诗韵没注意他的表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撕下半张草稿纸,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我的Q.Q,你回去一定要加嗷。”

“程诗韵。”天台边的少年喊她。

风声灌进耳朵里,程诗韵回过头:“怎么了?”

“检讨,我帮你交。”

程诗韵觉得谢时瑾简直太好了。

……

期末考过后就是暑假。

倪家齐在网上买了一双球鞋,回家一查是盗版。

下午,他拉着程诗韵一起去退货。

倪家齐给她买了一瓶养乐多,让她在门口等他。

暴雨天,程诗韵撑着一把蓝色雨伞,百无聊赖,打量起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蓦地,一个身披雨衣的少年闯入视野,长袖长裤,黑发湿濡。

他从快递车上,抱下来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大箱子。

雨太大了,雨水斜打进他的雨衣里,把他的衣服打得近乎湿透。

倪家齐出来了,循着她发呆的方向望过去,问道:“看什么呢?你朋友?”

程诗韵摇了摇头,也不确定自己看没看清楚:“不是。”

她和谢时瑾的关系,虽然不熟,遇见了打个招呼还是可以的吧。

可那个少年好像并不想停下来,跟她说说话……

他骑着车从程诗韵面前经过,带起一阵雨天潮凉的风。

凉风拂面,程诗韵突然觉得有些冷,回过头,少年渐行渐远。

“——我看错了。”

当天晚上,程诗韵车祸离世。

……

谢时瑾好后悔。

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停下来,跟她说说话。

*

[前方到站学子路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公交车后座,小狸花蜷缩在黑发少年怀里,哈欠连天。

“你想帮那两只猫?”谢时瑾轻轻挠着小猫下巴,伺候猫伺候的得心应手。

掐头去尾,程诗韵跟谢时瑾讲了大白猫和小白猫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顺便说了想帮助有情猫终成眷属。

小狸花舒服得化成一滩猫水:“嗯,我觉得它们有点可怜。”

也不仅是可怜。

那两只猫,让程诗韵想到程京华和冉虹殷。

她爸妈感情也特别好。

如果冉虹殷再出事,程京华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就当她圣母心泛滥吧。

谢时瑾嗯了声,说:“知道了。”

程诗韵抬头看他。

少年平视远方,长睫低低压着,阳光从他脸上闪过,目光一片柔和。

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谢时瑾搓了把猫头。小猫的脑袋就那么大,他来想办法。

前排,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观察了他们很久,小声对身旁的大人说:“妈妈,那个哥哥在跟一只猫说话,他是不是疯了……”

实际声音一点也不小。

孩子他妈:“……”

“不好意思,小孩子爱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哥哥明明就……”

孩子他妈直接捏住他的嘴:“这是在外面,别逼我扇你啊。”

程诗韵举起两只爪子:“小朋友,其实我不是猫,是专门吃小孩的妖怪哦。”

“嗷呜——”

谢时瑾很淡地笑了下。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绿灯。

原本这里是没有红绿灯的,712事故后,隔二百米就设置了一个红绿灯。

谢时瑾看向窗外,神色一凝。

马路对面,七中后校门的学子路被封起来了。

谢时瑾一下站起来,匆忙走到公交后门说:“师傅,我要下车,能在这里停一下吗?”

司机看向后视镜:“同学,这里是红绿灯,我们有规定不能停车,前面马上就要到站了,到站再下吧。”

到站后,车门一开,谢时瑾就飞奔下车。

七中后校门,支队长杨胜男正在指挥警员使用金属探测仪。

“杨警官。”

听到声音,杨胜男回头,讶然道:“小谢同学?”

因为跑得太快,谢时瑾胸膛起伏剧烈,喘着气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有,我们在找712受害者的手机。”

杨胜男看向身后忙碌的人群,说:“事发时这片区域正好在修路,路两边的人行道都是还没干透的水泥,警方推测受害者的手机,除了有被冲进下水道的可能性外,也很有可能在撞击的过程中滚进了水泥里。”

“事发之后为了找手机,警方已经把这片翻过一遍了,今天市政要改这边的下水管道,旧水泥层要拆了重铺,我们再来看看,还加大了搜寻范围。”

谢时瑾气息不太稳:“有找到什么线索么?”

“找到了!”

一位汗流浃背的辅警小跑过来,抹了把头上的汗说:“杨队,找到一支2B铅笔,要让受害者家属来辨认吗?”

程诗韵在谢时瑾怀里蹬了两下,看了眼:“喵~”

不是我的。

杨胜男曲起两根手指头,一下敲在辅警脑门上:“我看你倒像个2B。”

辅警捂住脑袋,小声嘟囔:“万一这只铅笔就是被害人的呢?”

谢时瑾摇头说:“不是。”

杨胜男看着他。

少年语气笃定:“她不用这种铅笔。”

程诗韵伸了个懒腰:“咪。”

就是,这种铅笔还要用削笔刀削,麻烦死了。

她上初中就开始用自动铅笔了。

这一看就是路边居民楼哪个熊孩子扔下来的。

杨胜男说:“我们要找的是受害人的手机,手机残骸,金属,都仔细点。”

虽然事发之后,他们就已经进行过一次全面仔细的搜查,什么也没找到,但他们要让家属知道,警方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寻找线索。

谢时瑾问:“杨警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么?”

“不用,人手已经够多了。”

这次的搜寻范围扩大到了一整条街,来了十几个人。

谢时瑾望向远处,突然眉头一皱。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来。

“谢时瑾!”

倪家齐也看到他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跑过来。

谢时瑾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倪家齐带着一双劳保手套,浑身都是汗,脸颊左一块儿灰,右一块儿灰。

显而易见。

“我过来帮忙啊。”

下午他去教师公寓看冉虹殷,回来路过学子路,看到杨胜男他们在找东西,反正他也没什么事,就干脆过来帮忙了。

“我给你打电话怎么老是占线?”他给谢时瑾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提醒对方正在通话中,“你跟谁煲那么久电话粥呢?”

谢时瑾:“……”

不是占线,是拉黑。

前两天倪家齐找他要猫,拉黑之后忘记放出来了。

他把倪家齐从黑名单里拖出来,确实有几个未接来电。

倪家齐看了眼他手里装满书的帆布袋子:“家教顺利吗?”

谢时瑾点头,嗯了一声:“先走了。”

他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快要过马路时,又听到倪家齐喊他。

谢时瑾回过头。

倪家齐站在原地,对他挥了下手,大声道:“明天上午,程叔叔他们要去普济寺,谢时瑾,你一定要来啊!”

身形瘦削的黑发少年点了下头,抱着猫走远了。

倪家齐啧了声,怕他一只耳朵没听清楚,又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

他身旁,杨胜男抱着胳膊,好奇地盯着他:“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关系很好吗,没有吧。

谢时瑾不还是那副怏怏的样子,跟个人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