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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19045 字 1个月前

不过他最近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人机突然连上网了。

倪家齐收起手机,挑了下眉:“可能……是他良心发现了。”

“良心发现?”杨胜男笑了一下,“我看良心发现的,是另有其人吧。”

警局初见那晚,倪家齐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谢时瑾打了一顿,亏得人家没追究。

倪家齐不服:“杨警官,你这是对我有偏见。”

“那你就努力干活,打破偏见。”杨胜男戴好手套,忙碌起来。

倪家齐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笑了。

程诗韵的死,不是谢时瑾造成的。

他竟然现在才想明白。

程京华、冉虹殷、谢时瑾,还有他……

所有人都应该往前看,不要活在过去了。

……

普济寺坐落在仪川北郊,距市区三十多公里,地铁转公交要两个多小时。

在普济寺求姻缘、问学业、祈事业都格外灵验,因此无论是想寻良缘的年轻人,盼着学业进步的学子,还是求事业顺遂的上班族,都愿意跑这一趟。

庙里的香火常年旺盛,哪怕不是初一十五,也有络绎不绝的香客提着香烛来祈愿。

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诗韵缩在猫包里,蔫成了一棵小趴菜。

谢时瑾把布老鼠塞进去让她玩,她都没兴趣玩了。

等倪家齐和程京华到了,谢时瑾带着她一起进寺拜佛。

这两年仪川加大了郊区旅游业的开发,普济寺成了网红寺庙,来拍照打卡的人特别多。

以前的每年大年初一,普济寺都会有人捐戏,一般都是《凤仪亭》《周瑜打黄盖》之类的。程京华和冉虹殷图个热闹,也都会带程诗韵来看戏、看变脸,喝功夫茶,但没进寺里拜过。

夫妻俩都是教书人,没有信仰,也不信鬼神。

可此刻,程诗韵却在供台上,看到了一盏属于她的往生灯。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丝丝缕缕绕着梁木散开,前来跪拜的香客熙来攘往。

衣袂摩擦的轻响、祷告声、木鱼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都抵不住她现在的心跳声。

庄严的佛像垂眸俯瞰,四面的供台上,成排的、密密麻麻的往生灯如莲花般绽放,一盏挨着一盏。

灯芯跳动,尘埃漂浮。

万千牵挂里,程诗韵找到了自己的那一盏。

[故爱女程诗韵往生莲位

庚辰年癸未月己巳日戊辰时生

丙申年乙未月乙未日丁亥时逝

——阳上父母程京华、冉虹殷敬奉]

程京华跪在蒲团上,三拜九叩,无比虔诚。

她的头皮轰然发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在她死后。

她不信鬼神的父母。

为她……供了一盏往生灯。

原来人一旦有了牵挂的人,哪怕从前只信理智和现实,也会把希望寄托给鬼神。

不是真的信了佛,是思念太难捱。

爱她的人求遍漫天神佛,也只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

等程京华把照料往生灯的事嘱托好之后,倪家齐和谢时瑾也拜完菩萨了。

倪家齐问:“程叔,你们要去北京待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

程京华说:“赶在中元节之前,应该能回来。”

“一个多月啊,那么久……”倪家齐没再说下去。

冉虹殷的病已经治了两年了,北京、上海、湖南,几乎所有治疗神经科的医院程京华都跑遍了,这次国际医学大拿能齐聚北京,机会难得,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程京华都不想放弃。

他已经失去了女儿,不能再失去妻子。

他们订的是晚上的飞机,最便宜的经济舱。

倪家齐说要去给他们送机,程京华婉拒了。

“家齐。”程京华目光落在倪家齐身上,语气郑重,“不管这次你冉阿姨的病有没有起色,我都要跟你们说声谢谢。还有小谢……”

他话没说完,却发现谢时瑾不见了:“小谢呢?”

倪家齐也是一愣,扭过头四处看:“他刚才还在我后面呢……”

他找了一圈,才看到谢时瑾已经走到了殿外。

无组织无纪律。

大雄宝殿外的广场宽阔,广场中央栽了很大一棵的银杏树,有人喂在喂池子里的锦鲤,也有人喂鸽子,还有人在拜猫猫神。

银杏树底下,立着一座猫咪雕塑。

通体光滑锃亮。

尤其是猫头,往来的香客路过时,几乎每个人都会下意识摸一把猫头。

久而久之,猫头都被抛光了。

雕塑下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的是这只猫的生平。

大意就是,多年前,这只猫曾在寺庙的池塘里救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孩子,猫猫老死之后,孩子的父母捐钱为它立了雕塑和石碑。

石碑前还摆放着小鱼干和猫粮,都是铲屎官们为自家毛孩子祈愿时留下的。

谢时瑾去敬香处重新领了三柱香。

“谢时瑾,你信鬼神吗?”程诗韵忽然很好奇。

仪川七中的博文楼和博学楼中间,有一尊孔子像,每到月考、期末,孔子像前面就有一大堆水果零食,胆子大一点的,还给孔子点玉溪、点中华。

程诗韵不信这些,但每次也会被冯月拉着去拜拜。

“信。”谢时瑾点燃了三柱香,檀香缭绕向上。

程诗韵惊讶:“你竟然也信这个?”

“为什么不能信?”谢时瑾说,“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科学来解释的,比如……”

“你。”

如果要从科学角度解释程诗韵变成猫回来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他患上了某种精神类疾病。

——人变猫,都是他在幻觉偏差、认知错误的影响下,臆想出来的。

是假的。

他信鬼神。

信转世、信重生。

只要能留住她,他什么都信。

“也是,你要是不信,就会把我当成妖怪了。”

程诗韵望着银杏树上成群结队的白鸽,目光回落到少年的脸上,小心翼翼地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下次变成小鸟来找你,你会怎么办?”

谢时瑾:“养你。”

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程诗韵的心脏突地跳了下。

养她。

不是赶她走。

现在谢时瑾也确实是在养她。

但是养小鸟可麻烦了,比养小猫小狗还麻烦。

少年阖上眼睛,开始遥敬四方。

明媚又炽热的光线照耀在少年清隽的面颊上,一路烧至她的眼底。

程诗韵按了按自己跳动过快的小猫心脏,又问:“老鼠?”

“养你。”

“……蝴蝶呢?”

敬完四方,少年把手中三柱香高举过头顶,双眼微阖,长睫低垂。

“养花,和你。”

香火缭绕,向上而生。

少年面容沉静,清瘦的身影立在人潮之中,孤寂得像一座岛。

程诗韵的心跳快得吓人。

扑通扑通的,像有个小人在打鼓。

谢时瑾养她,是因为愧疚吗?

明明她才应该愧疚。

她死了,还要害活着的人受尽折磨。

上天给了她变成动物回来的能力,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活在痛苦之中,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一度分不清这是诅咒还是奖赏。

现在,她好像明白一点了。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她要一步步,看着爸爸妈妈,看着谢时瑾走出痛苦。

猝不及防地,程诗韵又想到家教那天,谢时瑾说,他是她的家人。

程诗韵有点难言的高兴。

无论如何,她都有家了。

会有人愿意养她。

闻着沁人心脾的檀香,程诗韵慢慢宁静下来。

银杏树绿得苍翠,太阳一晒更好看了,猫猫雕塑就立在银杏树下面。

谢时瑾走到雕塑面前。

猫包里,小狸花探出头,好奇地喵了一声:“谢时瑾,你也要拜猫猫神吗?”

谢时瑾:“嗯。”

程诗韵:“那你想求什么啊?”

他拜了三拜,缓缓俯身,把三柱香插进香炉里。

“我想求……”他闭着眼睛。

“嘘——”程诗韵突然想起来,“你还是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咚——”恰逢寺内僧人撞钟。

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程诗韵的心脏也跟着震了一下。

古朴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银杏树上的白鸽,哗啦啦全飞起来了。

往来的香客都拿出手机拍照。

只有一身素净的黑发少年双手合十,虔心祈愿。

请猫猫神……

——保佑一只叫程诗韵的小猫,健康快乐,活得久一点——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所有的小猫咪都健康快乐!长 命百岁![撒花]

第19章

当晚十点, 仪川国际机场。

远远地,程诗韵看到程京华去办理登机手续,带着冉虹殷坐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

程京华说了不让他们来送机, 谢时瑾还是带她来了。

世事无常, 可能某天最平常的一面,就是你见到某些人的最后一面。

程诗韵只能珍惜每一个还能见到爸爸妈妈的瞬间。

机场大厅里,偌大的显示屏上, 显示飞往北京的飞机已经起飞。

谢时瑾背着猫包,往地铁站走。

猫包里, 小狸花无精打采的, 化成一滩流动液体,望着天花板发呆。

“困了吗,程诗韵?”谢时瑾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最近一班地铁马上到站, “困了就先睡会儿,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家。”

小猫一天的睡眠时间少于十二个小时就算虐猫。

上午他们坐了三个小时车去普济寺,下午又做了三个小时家教, 晚上还来送机。人都会累,何况是一只猫。

“我不困啊,路都是你在走。”小狸花拍了拍猫包,“我脚都没沾一下地,一直窝在包里, 饿了渴了都有人喂, 当猫猫还是很舒服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尾巴却想摇都摇不起来,显然也被折腾得没什么精神。

飞机飞上夜空,变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点。

程诗韵望着漆黑的夜, 闷声说:“我就是觉得……我爸选的航班时间不太吉利。”

22:21分。

她就是22:21分死的。

程京华肯定也想到了,但没办法,这个时间点的机票最便宜,两个人能省一千多。

她爸的眼镜还是两年前戴的那副,镜片都花了。

“呸呸呸,乌鸦嘴,我爸我妈肯定平平安安的……”

谢时瑾轻声重复:“一定平平安安。”

程诗韵打起精神来,问:“谢时瑾,我出事的那天,我找到我爸了吗?”

她回忆起来了一些事情,但还是特别模糊。

依稀记得那天她过生日,程京华在学校值班,雨下得特别大,他的电话也打不通。

生日前两天,父女俩还大吵了一架,她的新款手机,就是程京华为了哄她才给她买的。

她突然好害怕。

怕自己又是跟程京华吵架,一个人跑出来遭遇的车祸,那样程京华会内疚一辈子吧。

谢时瑾的眸色霎时沉了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湖面:“没有,程老师没见到你。”

当天下大暴雨,七中后校门的学子路几乎整条街都被淹了,程京华回家时就走的前校门的学府路。

到了家,程京华才发现程诗韵没回来。

他给手机充上电,涌出来的除了程诗韵的未接来电,还有医院的抢救通知。

“我和程老师,是分开做的笔录,但警方核对两份笔录的时候,发现有许多不吻合的时间点。”

“我看到你的时候是21点05分。”

快递站距离仪川七中后校门三百米,耗时三分半左右。

进入学校,上楼,找到程京华的办公室,这个过程大概十分钟。

按理来说,程诗韵应该在21点18分到21点20分之间到达程京华的办公室。

谢时瑾继续说:“程老师是21点25分离开办公室,45分左右到家。”

“杨警官他们做过多组实验,如果你途中没有碰到什么人和事的话,按时间推算……你们是一定会碰上的。”

程诗韵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地铁站投射下来的冷白光线里,少年乌发栗眼,眉头拧得很深。

“你什么意思?”程诗韵感觉他话里有话。

谢时瑾沉声道:“倪家齐的怀疑可能是真的……这不是单纯的意外。”

谋杀?

谁要谋杀她一个女高中生啊?

悬疑片看多了吧。

程诗韵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里直打鼓。

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抢劫案、奸杀案、无差别杀人案排山倒海一样灌进她的脑子里。

“我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说完程诗韵自己都笑了。

人都死了。

无论是意外还是谋杀,都踏马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学校的监控呢?”她追问,“只要我进了学校,监控一定会拍到吧。”

谢时瑾:“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教室开始加装空调,学校的电线线路改了,七月份都没有监控。”

程诗韵愣了愣:“……这么巧。”

她消化了一会儿,又问:“每逢节假日,学校都会留一到两个教师值班,当天除了我爸,还有其他老师在学校吗?”

程诗韵仰头看着他,企图在他眼里,为自己找到一点接近真相的证据。

远处的隧道里传来刺眼白光,地铁列车驶入站台,尖啸的风声瞬间灌满耳朵。

风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谢时瑾缓缓摇头:“没有。”

女孩的表情怔住,心一下就凉了。

也是,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警方肯定早就查过了。

除了受害者本人,再无人知道那三十二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事。

“嘀嘀——”

地铁到站,车门向两侧划开,车厢内打了空调,凉意扑面而来。

谢时瑾背着猫包,侧身让过要下车的乘客,走到车厢连接处没人的位置坐下。

程诗韵窝在猫包里,只觉得浑身嗖地冒出一股类似于鬼身上的阴森感。

谋杀……

谋杀?

不能吧……

她只是一个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的女高中生,谋杀她干什么……

靠靠靠!

程诗韵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长得好看有错吗?成绩好有错吗?我去找我爸有错吗?”

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啊,又没有跟人结仇结怨。杀死她有什么好处!

鼻子一酸,两颗金豆豆突然从眼眶里滚出来。

小狸花的毛是防水的,眼泪挂不住,两颗金豆豆就那么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砸在猫包里,啪嗒啪嗒响。

她赶紧把脸埋进爪子里,可眼泪就跟断了线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谢时瑾把猫包放在自己腿上,眼神很沉很沉:“……没有错。”

一开始警方也认定这就是普通的意外,但在家属的坚持下,杨胜男还是带人调查了程诗韵的社会关系。

程诗韵成绩优异,活泼善良,同学老师,无一不喜欢她。

班上有几个男生知道她出事,还哭了。

谢时瑾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班里喜欢她的人,不止他一个。

或许别的班也有。

程诗韵真的很好很好。

程诗韵哭完了,湿漉漉的爪子挼了把自己的脸,喵喵地说:“谢时瑾,我想回家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下地铁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

夏蝉聒噪,夜风微凉,吹得路旁的玉兰树叶沙沙作响。

站在教师公寓楼下抬头往上看,零星几盏亮着的灯。

越往楼道口走,就越亮。

光线的来源,是谢时瑾换的那个灯泡,真的好亮好亮啊,比月亮还亮。

他们踩着灯光爬楼梯上四楼,立在家门前,谢时瑾下意识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声控灯暗了又亮,暖光填满楼道,敲门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

程诗韵一个飞扑,抱住他的手。

谢时瑾:“?”

“家里人都没有,你敲门干什么?”小狸花熊抱住他,整只猫挂在他手臂上。

“……”

谢时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愣,刚想开口,就听见旁边“吱呀”一声。

隔壁402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扶着门框探出头,戴上老花镜,上下打量他。

少年站在灯光下,黑色碎发垂在额前,轮廓清俊的侧脸明暗交错,显得格外安静。

“您好。”谢时瑾微微点头致意。

“是你啊同学。”

老婆婆认出他来了,声音温和:“你找程老师?程老师出门了,要一个多月才回来呢。”

“我知道了,谢谢您。”谢时瑾点了点头,看着老婆婆慢慢合上门。

门刚关上,依稀能听到屋内传来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阿婆,是谁啊?”

“那个学生又来了?”

“是啊。”

“唉,说起来撞韵韵的那个司机还没抓到?真是个杀千刀的,好好的姑娘……”

“韵韵也是个苦命的,要是还在,今年也18岁了……”

她死的时候才16岁,芳华早逝,所有人都在为她惋惜。

程诗韵也觉得可惜。

可惜也没办法了,死都死了。

程诗韵已经释然了,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有点难过。

现在摆在她面前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要怎么进屋。

“谢时瑾,你看过侦探剧吗?”他们家是传统的老式防盗锁,程诗韵福至心灵,“里面那些警察和侦探,把发卡往锁眼里一捅,或者拿张卡片往门缝里一塞,再一滑,门就开了。”

谢时瑾心领神会,抿了抿唇:“……我试试?”

小狸花拍拍他的肩:“Just do it!”

包里刚好有一张学生卡。

谢时瑾把学生卡塞进门缝,滑了一下。

很好,纹丝不动。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尴尬。

“应该是技巧问题。”谢时瑾说,“我再试一下。”

程诗韵按住他:“别试了,是智商问题。”

变成动物后体型缩小,智商也跟着降低了,她竟然相信电视剧里演的。

怪不得她爸经常说,电视剧是疯子演给傻子看的。

她就是个傻子。

还有,她说什么谢时瑾就做什么。

谢时瑾也傻。

两个傻瓜面面相觑,半天无言。

谢时瑾默默收起学生卡:“明天再来?”

程诗韵:“明天来了也没用啊,门又打不开。”

“我回去学一下。”

“学什么?”

“开锁。”

“……”

程诗韵是见识过谢时瑾恐怖的学习能力的,以前不管是多难的压轴题,还是复杂的实验步骤,他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

程诗韵啧啧两声:“还好你没有误入歧途。”

谢时瑾不明显地挽了挽唇,收下这句勉强算夸奖的话:“……回家了?”

“回吧回吧。”

程诗韵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家。

等谢时瑾转身时,程诗韵又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她注意到门楣上的门牌号,问他,“上次你来我家,门牌号是这样的吗?”

谢时瑾走近了些,抬眸道:“不是,位置没这么低。”

她也记得家里的门牌号挂得很高,每次她都要踮脚才摸得到。

程诗韵心里疑惑更甚,忽然灵光一闪:“谢时瑾,你摸摸门牌号后面。”

谢时瑾抬手摸索一阵,说:“有东西。”

他取下来一看,是一把钥匙。

以前程诗韵总是丢三落四,数不清丢了多少回钥匙了,后来就偷偷把钥匙放在门牌号后面,程京华发现后骂过她好多次。

“还说我呢,他自己也把钥匙放这儿。”程诗韵撅嘴,小声嘀咕,“难不成年龄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谢时瑾眸光淡淡地垂下来:“程老师去年评上了省级骨干教师。”

“哇。”程诗韵胡须一撇,不愧是她爸。牛。

“程老师记性很好。”

谢时瑾垂落的目光微微闪着,定定看着她:“所以这把钥匙,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

心脏迟了半拍,重重跳了下。

砰砰砰的。

程诗韵迟钝反应,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几乎能想象到程京华是怎么把这把钥匙放上去的。

出门前,程京华提着大包小包,取下门牌号,用胶布把钥匙裹了缠了好几圈,粘在门牌号后面,叹息着说:“我们都出门了不在家。”

“万一有一天,小云朵回来了,没有钥匙可怎么办啊。”

程诗韵看着那把熟悉的钥匙,鼻子眼睛发酸,微微哽咽:“……如果被小偷发现了怎么办?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整天教育学生要提高安全意识,结果自己一点防盗意识都没有。”

她的遗体是程京华亲眼看着火化的,她要怎么回来?

真傻。

怎么那么傻。

往生灯也是,普济寺来回那么远,如果求神拜佛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

小狸花的尾巴尖狂甩,啪啪打在少年的下巴上。

谢时瑾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到了小狸花身上,顺着毛轻轻撸了两把。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小狸花灵活扭头,在少年怀里调转了个方向:“谁哭了?”

她憋住了好吧。

谁天天哭啊,她又不是水龙头。

小狸花的眼睛又大又亮,水润润的。

程诗韵吸吸鼻子,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咪嗷——!”

再说我哭了,我凶你啊。

你养我我也凶你。

“嗯,没哭。”谢时瑾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钥匙,“我开门了?”

程诗韵催促:“开开开,芝麻芝麻快开门。”

“芝麻收到。”谢时瑾说。

程诗韵愣了愣,然后一下笑了出来。

钥匙插进锁眼里,一拧,门开了。

客厅、厨房、还有她的房间,所有陈设,一点没变。

程诗韵听同学朋友讲家里的亲人去世,生前他们住过的那间房子,慢慢就会变成杂物间。

可她的房间,一切都还是她离开前的样子。

椅子一拉开,她就能坐在书桌前面做作业、梳头发。

就好像……爸妈随时都在等她回来一样。

……

书桌下面,是她生日那天,还没来得及拆完的礼物。

程诗韵现在也不敢拆,怕程京华真以为家里进贼了。

她从谢时瑾的怀里跳下来,扒拉开书桌上的收纳盒,又推开抽屉。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谢时瑾问:“在找什么?”

程诗韵疑惑:“一个猫咪钥匙扣,底座上刻了一串数字,你帮我在另一个抽屉里找找。”

那个钥匙扣她很喜欢,吊坠上的猫咪长得跟果冻很像,要六十块钱,她去精品店里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过生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放在她家送奶箱上的,如果不是底座上刻了她的昵称,她还以为是谁弄丢的。

她所有东西都在,唯独那个钥匙扣不见了。

“喵?谢时瑾?”

谢时瑾的表情明显不对。

程诗韵歪头盯着他。

谢时瑾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慢慢开口:“钥匙扣挂在手机上,跟你的手机,一起丢失了。”

“啊?”

程诗韵使劲儿想了想。

她拿到新手机的第一件事,一般都是贴手机膜,上手机壳,但她不记得自己那天有没有挂钥匙扣。

“你那天看见的吗,我手机上有钥匙扣?”视力那么好?

谢时瑾摇头,把被她翻乱的收纳盒和抽屉一一复原:“你在空间发了照片。”

“哦……”程诗韵蹲在书桌上,抬起下巴望着他,“你看我说说了?”

“你怎么都不给我点赞?”

上高中那段时间特别流行集赞。

程诗韵又是说说达人,平均每天发两条说说,但是谢时瑾从来没给她点过赞!

谢时瑾唇角抿着。

点了。

只是她永远都收不到那条消息了。

谢时瑾垂着睫毛,嗓音发闷:“我……不经常看空间。”

程诗韵哼哼两声,相信他了。

谢时瑾也很少在班级群里发言。

程诗韵感觉他就像煤油灯里的灯芯一样,拨一下亮一下。力气稍微大了,火苗就会轰地一下窜得很高。

但程诗韵从来没见过他跟人急眼的样子。

书桌上还有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了几颗不同颜色的纸折星星,下面压着她的暑假作业,死了也不用做作业了,还挺好。

程诗韵用爪子刨开几本书,慢慢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就特别想做作业。还想上课,想校门口的小超市,想老赵、冯月他们。

不经意间翻到语文教材的某一页,程诗韵惊喜万分:“谢时瑾你快看,有三块钱!”

谢时瑾在打量她的房间,闻言点头:“巨款。”

“……”

一包小鱼干都买不起,还巨款。

挺会调侃猫的。

程诗韵的房间里有很多毛绒玩具,床头上,柜子上,各式各样的,都在她之前的自拍里出现过。还有一只很大的玩具熊,已经有些旧了,耳朵处的针脚扭曲。

她生活的很温馨很幸福,像是电视剧里才有的,被爱包围长大的样子。

“谢时瑾。”程诗韵喊他,“你再翻翻其他书。”没准真能翻出什么巨款。

很遗憾,他们把桌上的书都翻完了,都没找到一毛钱。

程诗韵痛恨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个存钱的习惯。

除了找到那三块钱,他们也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把所有东西物归原位,谢时瑾抱着猫,关上卧室门。

夜很深了,窗外虫鸣声都小了很多。

客厅被程京华打扫得很干净,窗户也是,亮得能反光。

明镜似的窗玻璃上,倒映着这个家的全貌。

程诗韵细细地打量整间屋子,可能她以后没什么机会再回来了。

“谢时瑾,你有没有觉得客厅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

谢时瑾环顾客厅。

摆放整齐的桌椅板凳,颜色不再鲜艳的奖状,插着假花的花瓶。

黑夜中,程诗韵眼珠晶亮,注视着几面墙壁:“遗照。”

她的遗照。

小狸花望向他,温声开口:“谢时瑾,你见过我的遗照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双更,还有一章,感谢支持![撒花]

正文只有35万字左右,不会太长,所以球球大家不要养肥我![可怜]

第20章

按照仪川这边的习俗, 亲人去世后,会把他们的遗照放在堂屋里。

程诗韵的爷爷奶奶去世,遗照都放在老家的堂屋。

她死得太突然, 可能都没有遗照。

“见过。”谢时瑾说。

“长什么样子的?”程诗韵的眼睛亮得宛如浸了水的玻璃珠。

谢时瑾垂眸回忆了几秒, 才缓缓说:“彩色的,很漂亮。”

“真的?”程诗韵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她哪张照片适合做遗照。

那时候都流行用美颜相机拍照,加上各种滤镜和特效, 拍完还要用美图秀秀P一下。她爸应该不会用那种照片给她做遗照吧。

谢时瑾“嗯”了声,点头:“真的。”

嘿嘿。

他夸我漂亮哎。

小狸花狂摇尾巴。

谢时瑾抱着她, 走到一面墙壁前。

程诗韵顺着他的目光聚焦过去, 看到墙上有三个不明显的小孔。

他抬手,冷白的指尖拂过那片细小的,近乎无痕的凹陷。

“那张照片, 原本是挂在这里的。”谢时瑾指尖微顿, 说,“应该被程老师带去北京了。”

程诗韵心里酸涩,嘴上扭捏:“也用不着走哪都带着我吧, 万一掉出来了,吓到别人怎么办……”

谢时瑾收回手臂,弯了弯唇角:“看不出来是遗照。”

真的很漂亮,很鲜活,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程诗韵洋洋自得, 还沉浸在被夸的喜悦里, 又想起谢时瑾家的客厅里那副遗像:“谢时瑾,你家客厅挂的遗照是谁呀?你奶奶吗?”

那副遗像她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谢时瑾语气平静:“不是奶奶, 是外婆。”

外婆……

程诗韵想起来了。

好像是初一的某个周五。

傍晚放了学,程诗韵还要去上补习班,在街边随便找了家店吃老麻抄手。

依旧是夏天,空气闷热,倪家齐一边给她扇风,一边狼吞虎咽。

就那么仓皇一瞥。

她看到对面街角,等公交车的老人和小孩。

说是小孩,也有一米六几了,比她高不少。

程诗韵看到他低下头,让老人摸自己的脸。

“那她是什么时候……”程诗韵问。

谢时瑾说:“今年五月份。”

五月份?

程诗韵心里咯噔一声。

“那不是正好是高考前一个月……”谢时瑾还好吗?

不好。

很不好。

程诗韵想到那晚在教师公寓楼下见到的谢时瑾,少年面容清癯,肩骨嶙峋,瘦得不成人样。

至亲去世他怎么会过得好?

程诗韵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能干巴巴却真心地说一句:“但你还是考上了清华,谢时瑾,你好厉害。”

是吗?

什么都留不住,他哪里厉害了。

锁上门,把钥匙原样放回门牌号后面,谢时瑾抱着小狸花回家了。

他们往楼下走,程诗韵又问:“你外婆为什么不来开家长会?”

高一的时候,他们班开过两次家长会,谢时瑾的家长都没来。

谢时瑾说:“外婆不认识字,腿脚也不好,很少来开家长会。”

唯一一次,是他刚上初一那年,他的脖子上、胳膊上都是伤,书包也烂了,外婆带着他找到学校问老师要说法。

因为双方都是未成年,学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批评教育后,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有个女孩告诉他,要是再有人欺负他,就去对面学校找她。

他没有去,他学会了自己反击。

程诗韵的爸妈也没去给她开过家长会。

她爸妈都是高中班主任,每天除了上课,还要坐班、参加培训、开研讨会,哪有时间管她。

每次开家长会,爸妈每次都有课,程诗韵也习以为常。

这么一看,程诗韵觉得谢时瑾和她还挺像的。

夜晚好安静,谢时瑾带着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看着少年微汗的额头,程诗韵大方地拿出那三块钱,拍拍他说:“谢时瑾,我请你吃雪糕吧。”

谢时瑾问:“嗯?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很辛苦啊,我呢,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想感谢一下你。”小狸花的尾巴亲昵又自然地卷着他的手臂,尾巴尖一摇一摇的,看起来很高兴。

虽然她不是普通小猫,会自己做很多事情,但她吃的、用的都是谢时瑾挣钱买的。挣钱很辛苦,程诗韵报答他也理所应当。

程诗韵用小猫爪拽拽他的袖子:“吃吗吃吗?巧乐兹有一个蔓越莓口味的,可好吃了,猫不能吃巧克力,你帮我尝尝吧。”

谢时瑾点头:“吃。”

“但是……”

他捏了把小狸花的脸颊:“我一点都不辛苦。”

从前,他害怕下雨天,会让他想起程诗韵死在他怀里,永远离去。

现在,他也害怕下雨天,雨水斜打进伞里,会淋湿他的小猫。

他想要活下去。

他开始期待明天。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

次日,艳阳高照。

入伏之后天气热,猫包里更热。

携带宠物坐公交和地铁又必须把猫放在猫包里,程诗韵热得想裸奔。

小猫就该裸奔。

但她身上的毛还没长出来,裸奔太不雅观了,还是乖乖穿着小衣服。

谢时瑾担心她中暑,买了个小风扇对着猫包的透气孔吹,一下公交,就把她抱出来圈在怀里。

今天的家教,谢时瑾背了个黑色书包。

进了客厅,谢时瑾从书包里拿出要讲的课本,书包就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拉链拉开一半,半敞着。

谢时瑾拿着书上楼,小狸花蹦下沙发,去找大白猫玩儿去了。

大白猫仍然趴在窗台上。

程诗韵刨啊刨,刨开窗帘,就看到一辆忧郁大卡车。

人会抑郁,动物也会。

但不爱动物的人,怎么会发现自己的小猫抑郁了。

程诗韵跳上窗台,用脑袋瓜顶了顶大白猫的爪子:“大白,我今天带你走,好不好?”

大白猫迷茫地看着她:“去哪里?”

小狸花歪头,水亮的大眼睛眨啊眨:“找你的伴侣呀,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有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准确来说是谢时瑾想的办法。

哎呀,一样的一样的。

大白猫宝石蓝的眼睛里疑惑又警惕:“我怎么相信你?相信那个人类?”

程诗韵说:“他扫共享单车都不需要押金的。”

人品毋庸置疑。

“至于我,你看我这么漂亮,像是会骗人的猫吗?”

小狸花傲娇地挺起胸脯转了个圈,可爱死了。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大白猫扭过头,不再看她。

程诗韵头一回被人质疑猫品,气急道:“我要是骗你,我下辈子变成老鼠被你吃掉好吧!”

好毒的誓!!!

跟诅咒一个人下辈子投胎成蟑螂没区别。

这回总该相信她了吧。

大白猫的耳朵动了动,终于重新看向她:“你要怎么帮我?”

……

下午四点五十。

距离家教结束还有十分钟,保姆在厨房准备茶水。

客厅空无一人,也没监控。

昨天她和谢时瑾就踩过点了,还打听到钱娟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

眼看时间要到了,程诗韵跳下窗台,跳上沙发,踩着沙发扶手扒开谢时瑾带来的那个黑色书包。

“大白,快来。”

大白猫拖着受伤的后腿,屁股一扭一扭地挪过来,圆滚滚的身体晃得人眼晕。

真肥美啊。

作为一个人类,程诗韵很喜欢这种胖嘟嘟的肥猫,摸起来手感可好了。

但作为同类……

“你该减肥了。”她认真的。

“……”

大白猫瞥了她一眼,窜上沙发。

哟,还是个灵活的胖子。

二楼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大白猫刚钻进书包里,程诗韵低叫一声:“喵!尾巴!”

她嗷呜一口,咬住它掉出来的半截尾巴塞进书包里。

“小谢,下课了?”

钱娟刚结束线上会议,打开门,看到了同样上完课的谢时瑾。

谢时瑾颔首应道:“钱主任。”

他先一步下楼,走到沙发旁,拿起书包,把冒出来的猫耳朵往里压了压,确认没破绽后拉上书包拉链,背起来。

“外面那么热,吃完晚饭再走吧?”钱娟客气地挽留。

“待会儿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谢谢钱主任。”谢时瑾语气平静,抱着书和小狸花往门口走。

“那行。”钱娟喊保姆,“林姐,你送送小谢。”

保姆连忙上前开门:“小谢老师,慢走啊。”

谢时瑾点了下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大门合上,郭轩也从楼上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钱娟抿了口茶,问他:“今天学得怎么样?”

保姆把果盘端上来了,郭轩捡了颗葡萄塞嘴里,含糊道:“非常好。小谢老师教得也很好,比上一个家教强多了。”

钱娟满意地点头。

这两天郭轩确实乖了很多,没再调皮捣蛋,作业也做得认真,比以前省心不少。

她忍不住笑:“怎么那么听小谢老师的话?”

郭轩说:“因为小谢老师懂飞机,跟他聊航模,不像跟你们说话似的,对牛弹琴。”

钱娟佯嗔薄怒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哪有这么说自己爸妈的。”

不过她和丈夫郭仁义实在是太忙了,哪里有时间精力去了解这些,儿子也经常吐槽跟他们没有共同语言。

郭轩坚定道:“妈,我以后一定要当飞行员。”

“好啊,只要你能考上,爸妈都支持你。”钱娟笑了笑,转头又对保姆说,“好久没喂猫了,林姐,把猫抱过来,再拿点猫粮。”

保姆应声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却愣了:“猫呢?刚才还在这儿啊……”

……

谢时瑾背着书包走到小区保安室,登记好离开时间,门卫核对后给他放行。

不远处的公交站,晒了一下午太阳的袁绍突然眸色一凝。

谢时瑾出来了。

他立马看了眼时间,五点十八。

连续三天,谢时瑾都是下午两点钟过来,下午五点十几分走。

谢时瑾手里拿的好像是书?

什么书?

袁绍往上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睛。

“数学……①?”

操!袁绍心里暗骂一声。

郭校长要找家教的消息老赵也在班级群里发过,他第一个去私聊,他成绩也很好,高考690,还当过班长,郭校长几乎立马就定了他。

他都教了一个月了,钱主任对他也客客气气的,结果前几天,毫无预兆地说有更适合这份工作的人出现了,让他不用来了。

他全校排名第二,全省排名前五十,怎么可能有人比他更适合。

但他千算万算,漏了谢时瑾……

袁绍越想越气,狠狠拧上手里的矿泉水瓶。

他攥紧瓶子等在原地,准备等谢时瑾过来要个说法,他倒要看看谢时瑾怎么狡辩。

然而谢时瑾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谢时瑾要去哪儿???

袁绍远远跟着他。

五点钟的太阳仍旧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谢时瑾走着走着拿了把伞出来打。

袁绍:“……”

一个大男人打什么伞?

矫情。

他一直跟在谢时瑾身后,跟着对方走了一两公里,最后走到了一个公园。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还没吃晚饭,公园也很少有人遛弯。

左右观察,四下无人,谢时瑾脱下背上的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一个猫头咻地钻出来。

大白猫朝他呲牙:“哈——”

程诗韵用爪子拍拍谢时瑾,翻译道:“卡脖子了,再往下拉点儿。”

谢时瑾:“……”

这只猫真的很胖,实心的,蹲在程诗韵旁边宛若一座小山。

程诗韵的背、脸、尾巴上都是虎斑花纹,但爪子和肚子都是雪白的,团成一团像漏馅儿的芝麻汤圆。不仅人类喜欢,猫也喜欢这种花色。

大白猫把她按倒在怀里,低着头给她舔毛。

“哎哎,等一下——”

程诗韵不想再被嗦成芒果核。

谢时瑾每天都有给她梳毛,但她喜欢像人一样仰着睡觉,一觉 起来脑袋上的毛就打结了。

大白猫的一只腿就有程诗韵整只猫重,这样压着她是真的受不了。

眼看着小狸花要被压成一张猫饼了,谢时瑾伸手把她抱回来,用手擦了擦她脚上沾的泥巴和树叶,对大白猫说:“她不喜欢这样。”

大白猫也依旧对他不客气:“咪——”讨厌人类。

程诗韵挡在谢时瑾面前,享受爪爪按摩:“可是这个人类救了你哎。”

“喵?”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程诗韵趴在谢时瑾的肩头向后看去,小白猫观望着他们,不敢过来。

“漂亮老婆!”

谢时瑾也回头看过去。

小狸花给他介绍:“谢时瑾,那是大白的老婆,好可爱对吧?”

可爱吗?

谢时瑾认真看了,也思考了。

还行,但他怀里的这只更可爱。

两只白猫见面就闻对方的屁股。

光天化日的,好羞羞啊。

大白猫安抚完伴侣,对程诗韵喵喵叫了两声。

谢时瑾整理好书包,拍了拍书包上的灰:“它说什么?”

程诗韵:“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谢时瑾俯身:“不客气。”

主要是别墅里没有监控,不然还真不好把猫带出来。

他尝试伸手撸猫,这次大白猫没拒绝,还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远处,这一幕被袁绍尽收眼底。

他瞪大眼睛。

……那不是郭校长家的猫吗?

谢时瑾偷猫?

他偷猫干什么?

他自己不是有猫吗?

……

喂完猫,谢时瑾带着小狸花去搭公交回家。

经过麓山国际的公交有两条线路,101和103路。

101路的公交站台在小区门口,他们再走回去就太远了。

103路的站台就在公园附近,但要比101路多坐一个站。

也就是这一个站,让程诗韵见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前锋二路路口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停在一条商业街站台边。

这条街主要是卖服装的,衣服不仅便宜,质量也好。

高一放月假的时候,程诗韵经常约冯月一起来逛。

冯月……

程诗韵看向窗外。

今天是休息日,商业街人头攒动。

熙来攘往的人潮里,程诗韵被一个瘦瘦矮矮,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摄住了目光。

女生肩膀上挎着一个胀鼓鼓的帆布包,窘迫又局促。

“谢时瑾,你看那边,是不是冯月?”

……

服装店门口。

冯月被两个店员一左一右拦住去路不让走。

店员叉着腰,盛气凌人:“偷了东西还想走,胆子也太大了!”

冯月攥紧帆布包,大声反驳道:“我没有!你们污蔑人!”

“没偷?没偷你就把包打开让我们检查。”

冯月:“我又没拿你们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搜我的包?”

“不敢打开,那就是心虚。”店员提高音量,想把周围的路人都引过来,“大家快来看,这个女生是小偷!”

“我们店这个月丢了五件衣服四条裤子,她天天都来我们店试衣服,试完又不买,肯定是她偷的!”

很快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冯月一张脸涨得通红,还没等她辩解,另一个店员就趁她不注意,直接去抢她的包。

“把包还给我!”冯月死死拉住包带。

拉扯间,帆布包带子被扯坏,包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上。

店员目瞪口呆:“怎么、怎么是卫生纸?”

巴掌大一包的那种,透明包装,像是苍蝇馆子里用的三无产品。

还有两包不认识牌子的烟。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两个店员尴尬死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互相责怪起来。

“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她把衣服塞进包里了吗?”

“我看她包装那么鼓……是你非要拦的。”

“那个……不好意思啊……误会你了。”

“哎呀,快走快走,丢死人了。”

没什么诚意地道完歉后,也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两个店员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店里。

冯月红着眼圈,去捡地上散落的东西。

忽然,头顶覆下一片阴影,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骨感清健、线条利落,袖口一直垂到手腕,带着少年感的蓬勃张力。

视线落回地面上,对方穿了一双看不出牌子,但洗得很干净的运动鞋。

冯月不敢抬头去看手的主人,接过他手里的纸,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冯月。”

熟悉的嗓音让冯月浑身一僵,她缓缓抬起头。

穿着长袖衬衣的少年半蹲在她面前,脸颊清瘦,唇线很淡。

二人的眸光恰好撞上,冯月头脑发懵,迟疑道:“……谢时瑾?”

谢时瑾捡起剩下的纸递给她。

冯月站起来,不自然地拨了下耳朵边的头发,嘴唇抿了又抿:“你、你也来这儿逛街啊,好巧……”

谢时瑾半敛着眼皮说:“不巧,我专门来找你的。”

冯月惊讶:“找我干什么?”

少年往前走近一步,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还钱。”

“什么?还钱?”

冯月以为自己听力出问题了,但谢时瑾语气笃定,她一瞬间怀疑自我,微微顿了下反问:“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她长那么大,问人借钱的次数屈指可数,在班上跟谢时瑾更是连话都没说过,怎么会跟他借钱,找错人了吧。

可下一秒,她就听到眉眼清朗的少年淡淡开口。

“你欠程诗韵的,300。”

冯月:“……程诗韵?”

程诗韵。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冯月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然睁大眼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惨白异常:“你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就走。

谢时瑾感觉她的状态很奇怪,为什么提到程诗韵的名字反应会那么大,当机立断拦住了她:“你知道什么?”

他伸出手臂,挡在冯月身前。

在谢时瑾平静清明的双眼里,冯月看到了惊恐万状的自己。

她也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慌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我要回家了……”

不对。

眼神不对,表情不对,语气不对。

谢时瑾瞳孔闪动,态度接近逼问:“冯月,程诗韵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程诗韵的。”

“最好的朋友?”

冯月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僵硬:“你搞错了吧,我和程诗韵……都不是很熟啊。”

程诗韵:“???”

姐妹,你找我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程诗韵忍不住自嘲。

也挺正常的,她都死了两年了,都说世事无常,人情易变,人家不把她当朋友了也是人之常情。

冯月这才注意到谢时瑾怀里的猫。

她恍惚了一下。

这只猫……跟程诗韵以前养的那只好像啊。

好像叫果冻,程诗韵给她看过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记住了那只猫的样子。

真的……好像。

小狸花在看她。

跟那双眼睛对视的一刹那,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呲的一声击中了她的太阳穴。

大夏天的,她手脚突然冷得厉害。

她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这只猫像程诗韵。

谢时瑾喊她:“冯月。”

冯月回过神,瞪着谢时瑾,恶狠狠道:“别跟着我,你要是敢跟着我,我就要报警了。”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了。

谢时瑾还想再问,程诗韵拉了拉他的胳膊:“算了,她可能就是不想还钱了。”

本来程诗韵也没指望对方能还她钱,但冯月说她们不熟,程诗韵真的有点被伤到了。

再怎么说,她们也坐过将近一年的同桌。

程诗韵记得刚上高一那年,冯月发育得要比同龄女生快,微胖,胸比较大,但她家里人竟然都不给她买内衣。

冬天穿得厚还好,夏天冯月就只能穿她上初中时的背心,不带胸垫和胸托的那种。

下了课冯月都不敢去上厕所,因为隔壁班的男生会盯着她看,遇到不要脸的,还会对她吹口哨,模仿运球的动作。

那时候她们关系很好,程诗韵知道以后,买了一件内衣送给她,下课还跟她一起去厕所。她挡在冯月前面,谁看她们,她就瞪回去。

怎么、怎么她们就不熟了?

……

冯月一直跑,直到看不见谢时瑾的身影了,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她的手还在不断发抖,整个人劫后余生一样,浑身都是冷汗。

仔细想了想,她哆哆嗦嗦拿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输错好几次数字,才颤抖着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直到快要挂断时,对方才接通。

“喂?”

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传来。

冯月半天说不出话,等了几秒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冷得像寒夜的风:“挂了。”

“别挂!”冯月哽咽地说,“我遇到谢时瑾了……”

电话那头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淡淡的反问:“遇到了就遇到了,你怕什么?”

冯月用力攥紧手机,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他、他让我还钱,还程诗韵的钱。”

高一下学期期末,她爸不让她继续读高二了,她想读书,想上学,她自己也在攒钱,但是学费还差三百。

她怕被人看不起,就撒谎说有朋友要过生日,找程诗韵借了三百,还让程诗韵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件事只有她和程诗韵知道,谢时瑾为什么会突然找她还钱?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冯月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敢往下深想。

“要是真知道什么。”男人打断她,“他就该报警了。”

冯月:“可是程诗韵当时……”

“程、诗、韵。”

对面缓慢念出这个名字,轻嗤一声。

“都死了两年的人了,别自己吓自己。”——

作者有话说:很弱智的悬疑线,大家看看就好,补药骂我[让我康康]

另外,想改个文名了,目前这个文名有点太……正剧了,大家觉得《重生成阴郁少年的猫开始》怎么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