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仪川夏季的雨来得又急又快。
晚上七点, 一声闷雷过后,大雨瓢泼而至,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开进麓山国际。
车停稳后, 郭仁义推开车门走下来,绕到后排座位拆下里面的内饰,随后打开高压水枪, 对着拆下来的皮革坐垫和脚垫仔细冲洗起来。
水流声中, 另一辆小轿车驶入车库。
钱娟摇下车窗, 问道:“怎么突然洗车?”
郭仁义关掉水枪, 笑着说:“路上遇到两个学生, 没带伞,淋得浑身都湿透了,顺路就送了他们一程。”
钱娟把车停在一旁,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自己洗多麻烦, 明天开到洗车店去洗吧。”
郭仁义说:“不脏,我随便冲一下,你先进屋吧。”
夫妻俩向来各开各的车。钱娟没再多说, 锁上车门进了别墅。
车库里只剩下滋滋的冲洗声, 高压水枪的冲击力很大, 冲刷掉泥巴和灰尘的同时, 也能冲洗掉其他浑浊的气味。
水流顺着地板淌进两侧的地漏里, 忽然间, 郭仁义皱了下眉,有东西堵住了地漏的进水口。他弯腰捡起, 是一根头绳,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
洗完车进屋,妻子和儿子都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郭仁义洗了手落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饭。
郭轩咬着筷子头,眼神飘忽,试探地问:“妈,谢、小谢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说什么了吗?”钱娟抬头瞥他,“你又闯祸了?”
“他什么都没说?”郭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咬了咬后槽牙。
也是,谢时瑾总不可能恶人先告状吧。但他如果还要点脸,就应该自己辞职。毕竟主动走,总比最后被人赶走要好看得多。
钱娟看他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憋气,跟吃了馊饭似的:“你今天怎么回事?”
郭轩想了想,笑得两排牙都露了出来:“没什么,小谢老师养的猫,在客厅打碎了一个玻璃杯。”
“碎了就碎了,又不是多值钱的东西。”钱娟没当回事,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别光顾着吃肉和米饭,蔬菜也要多吃点,营养均衡才能长个子。”
郭轩嫌弃地瘪嘴,他最讨厌吃西兰花。空军飞行员最低身高要求是一米六五,他现在才一米六二,每天吃钙片蔬菜,也没见多长几厘米。
味同嚼蜡地扒了两口饭,郭轩又忽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妈,你知道小谢老师的猫叫什么吗?”
钱娟正用瓷勺 给他盛汤,漫不经心地接话:“叫什么?”
“程诗韵。”
“哐当”一声,钱娟手上的勺子掉进了砂锅里。
炖得鲜美金黄的鸡汤溅出来,在郭轩衣服上留下好几个油点子。
“妈,你小心点啊。”郭轩啧了声,抽了两张餐巾纸往自己身上擦了擦。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郭仁义,突然放下筷子:“你再说一遍,那只猫叫什么?”
“程诗韵啊。”郭轩没察觉到什么异常,还觉得好笑,“你们也觉得奇怪吧,他竟然给一只猫取了个人的名字。”
餐桌上一片沉默,没人接他的话。
郭仁义脸色紧绷,郭轩奇怪地问:“爸?你怎么了?”
钱娟也愣了一下。
怎么都这副表情,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片刻后,钱娟缓过神,坐下来说:“16年的时候,七中有个女生出车祸死了,也叫程诗韵。”
“女生……”
郭轩眼珠子转了两圈,想通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哇哦~小谢老师口味挺重啊。”
钱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一点也不尊重老师。”
郭轩嗤了声,谢时瑾就一补课的小时工,算哪门子老师。
“那个肇事司机好像还没抓到?”
郭轩也听说过那场车祸,就发生在七中后校门,两年了还没结案。作为仪川七中的校领导,郭仁义和钱娟还去接受过调查。
“嗯。”钱娟点头,“那天雨太大了,目击者没有看清楚是什么车。”
“都两年了还没抓到,凶手肯定早跑了。”郭轩满不在乎地说。
“好了,别提那些有的没的。”郭仁义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不容置喙道,“好好吃饭。”
郭轩低头扒饭,没有跟他爸妈告状。
不是不想,而是他另有打算。
他要报仇。
谢时瑾差点把他掐死,仅仅是把谢时瑾辞退,或者找人把他打一顿都太便宜他了,根本不解气。
他要让他生不如死。
谢时瑾不是很看重他那只猫吗?看得比命还重似的。
只要明天谢时瑾敢把猫带来,他一定,杀了那只猫。
……
深夜。
万籁俱寂。
客厅里只留神龛上的一对红蜡燃烧着,稀落的光线将空间照得一片明,一片暗。
窗户上凝絮着一层水雾,程诗韵用肉垫擦了擦,外面雨停了,玻璃上残留的雨珠让视野模糊成片。
程诗韵跳下窗台,朝谢时瑾的卧室走去,然后小心翼翼跳起来抓住门把手往下压。
卧室里拉着窗帘,但或许是窗帘太薄,也或许是雨后的夜空足够干净。月光照进来,程诗韵朦胧能看到床上的人。
“谢时瑾?”她轻轻喊了一声。
睡着了?
程诗韵又轻手轻脚跳上床,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她一下就不敢动了,怕吵醒床上的人,刚抬起来的爪子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只木头猫。
等了好一会儿,确认谢时瑾没醒,程诗韵才准备离开。
蹦下床前,程诗韵又看了眼谢时瑾。他偏头枕在枕头上,黑色短发软软铺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睡得很熟的样子。唯独眉头轻蹙着。
为什么睡着了都在皱眉?
还有眼尾沟。
谢时瑾的下眼睑,有一道颜色较深的眼尾沟,显得眼睛漂亮而深邃。但据说眼尾沟特别明显的人很爱哭,因为哭得太多了,眼泪会逐渐加深眼尾的痕迹,所以显得眼尾勾比较明显。
本来准备离开的程诗韵凑过去嗅了嗅,又鬼使神差地用舌头舔了舔。
没有哭啊。
少年的眼尾被舔得温热湿润,程诗韵又守了他一会儿就走了。
到麓山国际的101号公交线路是二十四小时倒班制。
雨后湿润的空气沁润肺腑,公交站台的座椅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棉花团。
晚上公交车排班少,大约半小时一趟,到站后不管有没有人都会靠边停车。
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到站、停车、开关车门。
趁着关门之际,小棉花团长了脚似的飞快地窜上去。
棉花团虽小,弄出来的动静却不小,所幸车上一个乘客都没有。司机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上了车,看了眼后视镜,什么都没看到,又点开广播继续听灵异故事。
紧张死猫了!
程诗韵藏在后下车门的座椅底下,暗自松了口气。
她今晚要去干一件大事,不能带上谢时瑾,也不能告诉他。
一是不想让谢时瑾担心,二是她真的很想帮助那些猫。
她圣母心泛滥了。
程诗韵埋怨过自己过于泛滥的圣母心,她爸也经常说她这样很容易被骗。可让她看着郭轩虐猫,她又做不到。
如果她跟谢时瑾说她想帮助这些猫,她觉得谢时瑾肯定会帮,但光是住在人家家里,就已经够打扰他了,程诗韵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再说了,她完全可以搞定郭轩,不要太看不起她了。
小猫怎么了,小猫也能做很多事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猫咪!
车子启动,路边的景色缓缓倒退。
程诗韵看着门外,忽然看到一个人在朝这边走。那里的路灯好像坏了,不停地闪。
光线太暗,程诗韵看不清楚,等那人走到明亮处时,公交车已经提速,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
只是那么一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诗韵觉得那个人有一点像谢时瑾。
不可能,谢时瑾在房间里睡得好好的。
程诗韵没想太多,她很快就会回来。
公交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麓山国际。
保安和监控对一只小猫咪来说形同虚设,但程诗韵还是避开了监控。
一路上,程诗韵听到了许多猫叫声,蛰伏在路两旁的灌木丛,跟随着她的脚步。
很快,程诗韵来到了郭仁义家的独栋别墅,有几只猫在尝试从客厅里留的窗户缝钻进去。
程诗韵:“……”
虽说猫是液体动物,但你有多肥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流浪都能把自己吃那么胖,其中的鲜香麻辣只有你自己知道吧。
院子里的都是大猫,肥噜噜的,小狸花自告奋勇,扒开堵在窗户边的几只大胖猫,嗖得一下就钻进窗缝跳进了客厅里。
郭仁义请的保姆并不住在别墅,晚上八点收拾完厨房就走,第二天早上七点再来给夫妻俩做早餐。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程诗韵大摇大摆上了二楼。
一点钟,五颜六色的光线从门缝闪过。
卧室里传出一片骂声:“操!你他妈眼瞎!”
“眼睛长屁股上了,前面那么大个人你没看见啊?”
“服了,全是傻逼。”
喷完猪队友,郭轩把鼠标一扔,摘了耳机,直接上床准备睡了。
想当飞行员可不能近视,这两天他熬夜打游戏,用眼过度不太舒服,明天早上钱娟给他约了医生检查视力。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郭轩感觉有人在他耳朵边吹气,断断续续,又凉飕飕的。卧室开了空调,温度打得低,他以为是空调风,没多想,翻了个身,又条件反射性地虚虚睁开眼瞄了眼。
这一瞄,他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卧室门开了。
下午谢时瑾把他卧室门的锁拆了。拿他组装航模的工具拆的。他尝试自己装回去,结果发现那小子暴力拆锁,把锁芯给拆坏了,压根锁不上,他爸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让人来修。
所以他上床的时候没关门?
郭轩嘟囔了两声,掀开被子下床,把门重新关上。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哐当——”
书架子上的航模突然掉到地上了,零件摔得七零八落的。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有一道黑影从书架后面一闪而过。
“谁?!”郭轩脸都吓白了,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板上。
那道黑影很小一团,不像是人,倒像是老鼠。
家里怎么会有老鼠?
头顶的吊灯晃了一下,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掉下来,死死扒住了他的脸。
面部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一瞬间让他想起来被怪物寄生的恐怖画面——异形里的抱脸虫!
“艹!”他拼尽全力想把那东西扯下来,却听见了熟悉的猫叫。
猫叫?
猫?
真正被吓到的人下手是没轻重的,为了避免受伤,程诗韵给了他两个肘击就逃开了。
看清是猫之后,郭轩气得要杀人,恨不得把程诗韵吃了:“死猫!还敢来!”
“是谢时瑾教唆你来的?谢时瑾呢?”他还朝门口看了一眼。
程诗韵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提他,你也配?
教训你,根本就用不着他出手好吗。
程诗韵跳到郭轩放航模的展示柜上,充分发挥小猫的跑酷能力。
郭轩瞪大了眼睛,想去拦都没来得及。一阵鸡飞狗跳过后,他视若珍宝的航模乒乒乓乓的全都摔到了地上。
“我的航模!”
郭轩心疼得直抽气,他的每一架航模都是找专人定制的,最便宜也要一万多!
程诗韵成功激怒他就跑,郭轩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白天郭轩就恨不得把她杀了,现在她又弄坏了他心爱的航模,郭轩只怕是要把她抽筋扒皮。
果不其然,郭轩鞋都没穿就追了出去。
他现在就要杀了这只猫!
但小狸花太灵活了,一会儿跳到沙发上,一会儿钻到茶几底下,竟然还会开门。
郭轩一路追,追出小区,不知道追了多远,直到小狸花钻进小树丛,一下就不见了。
“出来!”郭轩骂道,“死猫!我要扒了你的皮,敲碎你的牙!”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追到公园来了。
夜晚的公园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暗静谧,他扒开四周的树从都没找到猫。
他打着一双赤脚在公园里转了两圈,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郭轩气得肝疼,折了根树枝,胡乱扫射身旁的树丛,无能狂怒。
又过了几分钟,实在是找不到那只猫,他才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死畜生,明天才要你好看。”
可他刚走出两步,周围的树丛霎那间都动了起来,“簌簌簌”的。
“喵!”
“咪嗷!”
“喵呜!”
黑暗中,忽然冒出许多双发光的绿色眼睛,源源不断的猫叫声响在耳畔,阴森邪恶让人毛骨悚然。
那些猫从矮树丛里钻出来,把郭轩围在中间,有计划地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郭轩惊了一下:“怎么会有那么多猫?”
猫群的包围圈不断收紧,程诗韵也从一颗高树上跳了下来。
“喵呜——”
“郭轩,你虐杀了那么多猫,是要遭报应的。”
“现在,你的报应来了。”
粗略估计有七八十只猫,郭轩也没见过那么多猫,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些猫是冲他来的。
而这只叫程诗韵的猫,就是为了把他引过来。
郭轩狞笑着说:“你还挺记仇,也很聪明,还知道找帮手。”
可那又怎样,猫而已,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他不成。
“来啊,难道我还怕你们?!”
“哈——!”一只黑猫冲他哈气。
那只黑猫没有牙,郭轩突然露出一个怪笑,认出它来了:“是你啊,牙没了,脑袋也不想要了?”
他话音刚落,打头阵的几只猫就朝他扑了过去,闪电一样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们分工明确,咬胳膊的咬胳膊,抓脸的抓脸。两三只猫还好应付,二三十只猫就有些对付不过来了,不一会儿,它们就把郭轩咬的遍体鳞伤。
树林里猫叫声和咒骂声,此消彼长。
郭轩被咬惨了,脖子、胳膊、腿,哪哪都疼!
他气急败坏,拿着手里的棍子乱挥,打退了几只猫,尤其那只没牙的黑猫,挨了一棍子,一时间也不敢上前。它是猫群里的老大,它都不敢上,就没猫敢往前冲了。
双方对战讲究一个一鼓作气,如果今天不把郭轩打服,以后他一定会报复更多流浪猫。
可突然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来了?!
仔细一听,又像是错觉。
郭轩也听到了声音,大声喊:“有人吗?有人过来帮忙吗?!”
程诗韵可不能让他找到帮手,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离她最近的一颗树。
郭轩还在挥舞他手里的棍子,压根没注意到头顶也潜伏着危险。
程诗韵深吸一口气,瞅准时机跳了下去,故技重施扒住了郭轩的脸。谢时瑾没给她剪过指甲,她的爪子十分锋利,深深嵌进脸肉里。
郭轩开始疯狂挣扎,想把她摔下来,程诗韵张开血盆小口,一口咬下去。
“呲”的一声——
类似于还没有充满气的气球一样的触感,光滑,有弹性。
她咬到什么了?
下一秒,郭轩就开始哀嚎:“我的眼睛!”
右眼钻心的疼,像有把刀在里面铰。他抬手一摸,满手的血。
观望的猫群嗅到浓重的血腥味,观望一阵后渐渐往后退。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视线。
郭轩脑子一片空白,试了好几遍,最后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看不见了?”
他的右眼看不见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通钱娟的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救我,快来救我……”
“我瞎了……”
“我的眼睛瞎了……”
……
程诗韵也没想到自己刚刚咬破的,竟然是郭轩的眼珠。
她有些害怕,倒不是因为愧疚,像郭轩这种人,她能咬十个。
但她第一次动手伤人,出于对生命的敬畏,本能地害怕。
还有……害怕连累谢时瑾。
她不想告诉谢时瑾猫猫们今晚的行动,就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毕竟人伤人犯法,猫伤人只用扣两个小鱼干。
她来的时候好像都避开了监控,公园里也没有监控。
可是……
可是万一呢……
刚才公园里好像还有其他人,不知道看到她没有。
宠物伤人,主人需要赔偿吧。
公交车要来了,程诗韵却后退了两步。
“不上车吗?”
一道冷淡而熟悉的嗓音。
程诗韵猝然回过头,看到谢时瑾站在公交站台后的路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谢时瑾穿着他睡觉时穿的那件白色长袖。即使在家,他也总是穿着长袖,好像生怕她看到他的疤。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勾勒出他的身形,清瘦单薄,又孤独。
对视了一会儿,谢时瑾走近,声音又低又哑:“走路回去,还是坐车回去?”
程诗韵还有点懵,想问他怎么在这儿,却下意识回答了他的问题。
“……当然坐车。”
走回去都天亮了。
公交车到站,车门打开,小狸花的后脖颈被提了起来。
母猫叼崽的那种提法。
程诗韵四条小短腿晃晃悠悠,没什么安全感地想去抱他的胳膊。
没想到竟然被谢时瑾扒开了。
她身上很脏,嫌弃她很正常,但程诗韵就是很震惊!
就好像无论她怎么样,谢时瑾都不应该推开她一样。
她自己也被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惊到了。
她凭什么这么认为?
可程诗韵还是忍不住失落。
下一秒,谢时瑾就冷着脸把她拎到怀里,不嫌脏地牢牢圈住。
夜班车人少,司机乐呵呵地跟他搭话:“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出来啊。”
谢时瑾说:“两个人。”
司机:“???”
大晚上的,你别吓我啊——
作者有话说:司机:哪还有人啊![害怕]
谢时瑾:冷脸抱小猫,冷脸洗小衣服,冷脸做小猫饭。[摊手]
小云朵:嘿嘿[哈哈大笑]
以后时不时会掉落加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撒花]
第27章
人在尴尬的时候, 总会显得很忙。
猫也是。
程诗韵舔了左爪舔右爪,就没让嘴闲下来。
把两只爪子舔得湿漉漉的,踩在少年的手臂上, 一脚就是一个湿湿的梅花印。
她就是不想弄脏谢时瑾的衣服才舔爪子清理的,结果好像……更脏了。
公交车厢里,只有车头前面几排亮着灯。谢时瑾坐在最后一排, 不太明亮的光线, 将他的侧脸模糊地映在车窗上。实在太模糊了, 因此看不出情绪。
某只狸花猫还在舔她的爪子, 看样子并不打算坦白, 于是抱着猫的少年低下头,不咸不淡地问:“刚才不是还很厉害,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说完,小狸花的耳朵尖就抖了抖。
程诗韵心虚得不得了, 揣起一双脏兮兮的爪子:“你……都看到了啊?”
谢时瑾的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那你怎么在这儿?”
答案很明显,谢时瑾也说:“跟踪你来的。”
“……”
程诗韵当然猜到他是跟踪自己来的,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坦诚, 乍一下有点目瞪口呆。
但她身上又没有定位器, 就算谢时瑾醒过来发现她不见了, 又是怎么精准找到这里来的。
忽然想起她上车时在路边看到的那道人影, 程诗韵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根本没睡着?”
谢时瑾说:“睡了, 睡得很浅。”
卧室门一开, 他就醒了。
“你、我……”那她在床上打滚、嗅他味道、舔他眼尾什么的!谢时瑾岂不是都知道!
他怎么能这样呀!
“哦……所以我一进来你就在装睡!”程诗韵先发制人,理直气壮地质问, “好啊,没看出来你演技还挺好,装得那么像。”害得她丢大人了!
可惜谢时瑾并不接招, 淡声反驳:“我也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转移话题。”
“……谁转移话题了。”
被拆穿的小狸花蜷在他怀里,脑袋使劲儿往他臂弯里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疯狂摇摆的猫尾巴扫到他的下巴上,酥酥痒痒的,谢时瑾捏住那条尾巴根,从下至上撸到尾巴尖。
程诗韵浑身都抖了一下,变成猫之后,怎么……怎么那么敏感呢。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把尾巴撤回来,告诫谢时瑾老虎的尾巴摸不得,然后再留给他一个冷酷傲娇的背影!可是真的好舒服好舒服哦……
想踩奶了。
她忍啊忍,尾巴倒是先叛变了,勾住少年的手指。
她尾巴上的毛也剃了,但这些天每天都涂促进毛发生长的药水,已经长出来一圈细细的绒毛,松松垮垮地圈着谢时瑾的手指。
程诗韵恨铁不成钢。
可恶啊,你就那么喜欢他!
她忍无可忍地把自己的尾巴刨回来抱住,脸颊烫烫的,怂怂地缩成一小坨,严肃地指责起自己的尾巴。
搞什么啊,没看见我们冷战嘛。
刚教育完尾巴,她又听到谢时瑾问:“为什么聚众斗殴不告诉我?”
“喵???”
好大一顶帽子啊。
“怎么能叫聚众斗殴?”程诗韵要为自己正名,“那叫惩恶扬善。”
反正他都看到了,索性程诗韵一股脑告诉他了。
她也不是盲目的烂好心帮那些猫,她有分寸的,那些猫也很听话,严格按照她的计划来。
今天晚上,既是为那些死在郭轩手上的猫咪报仇,也是为她自己报仇。
“我不告诉你,是觉得我自己可以搞定。”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害怕牵扯到谢时瑾,程诗韵说,“事实证明,我还挺厉害的。”
抓伤了郭轩,还咬瞎了他一只眼睛,实实在在出了一口恶气。
小狸花沾沾自喜。开心了欢快地摇尾巴,不开心了慢慢地摇尾巴,心情都写在尾巴上。
“是厉害,但我要是不来,你刚才就打算不回家了?”谢时瑾想到倪家齐说狸花猫是弃主率最高的猫,抿了抿唇,“要弃养我?”
小狸花变了脸色:“喵!谁说的!”
弃养?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都是谢时瑾在养她。就算要弃养,也是谢时瑾弃养她。
谢时瑾挑眉说:“难道不是吗?公交车来的时候,你转身就要走,根本不想上车。”
程诗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的小动作都被他发现了,虽然她是有这个心思,但还是为自己辩解道:“我哪有,是远光灯闪到我了。”
“太亮了,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往后退两步不是很正常吗?”
“不用找这种借口。”谢时瑾偏开脸。
“我知道的。”
程诗韵睁圆了一双小猫眼:“?”
什么呀!
我什么都没说呀,你又知道什么了?
“倪家齐说的对,我没问你愿不愿意被我养,我也……不是很会养猫。”谢时瑾平视前方,嗓音缓慢沉静,“如果你想走,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不辞而别。”
或许是受光线影响,他的眸色暗淡,没什么生气,像美术室摆在墙角的一副褪色落灰的画。
程诗韵不想看到他这样。
“倪家齐的鬼话你也信?”程诗韵着急地从他怀里蹦出来,跳到前座的椅背上,语速极快地喵喵道,“我又不是没长腿,要是不愿意被你养,我早就跑了。”
“而且。”
她垮着脸,破罐子破摔:“除了你,谁还愿意养我。”
谢时瑾淡淡道:“倪家齐。”
“……他不算。”程诗韵两眼一黑,顿了顿又说,“他想养我,我还不愿意被他养呢。”
“我也不是随便谁招招手,就跟人走的。”
“就愿意让我养?”谢时瑾呼吸微颤。
程诗韵脱口道:“那不然?”
谢时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沉默地颔首。
程诗韵盯着他,觉得谢时瑾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毕竟加上这次,她都有两次前科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喵喵:“我承认,刚才我是有一点不想上车,但是我真的没有不想回家。”
谢时瑾对她很好,小猫能吃的不能吃的,他通通都知道,还会做健康营养又好吃的小猫饭,根本不像他说的不会养猫。
由奢入俭难,她好不容易有了另一个家,不想再翻垃圾堆了。
“我就是突然……突然有点害怕。”她声音小下来。
谢时瑾垂下眼睛,瞥她。
两斤重的猫,一斤八两的反骨。
“跟人打架你都不怕,还怕什么?”
小狸花耷拉着脑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说:“害怕连累你啊。”
女孩嗓音轻轻。
没有任何掩饰的,毫无保留的真心话,轻而易举就触动了谢时瑾的心。
前座的窗帘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他乱糟糟的心脏,正随风狂舞。
谢时瑾的嗓音像蒙了层砂纸,低哑得辨不清字句:“你哪里连累我了?”
她分明救了他。
程诗韵出事之后,他什么忙也没帮上,他觉得自己好没用,连像倪家齐那样发泄愤怒都不配。
外婆死后,他彻底一无所有,更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下去。惶惶不可终日,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里。
是她,把他从溺毙里拉出来,给他渡了一口氧气。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撞上他的视线,程诗韵突然有点不自在。
“我只是想教训一下郭轩,没想把他眼睛咬瞎……”
具体瞎没瞎,其实程诗韵也不确定。但绝对挺惨的,郭仁义和钱娟就会来追究她的责任。
猫不能追责,但可以追责猫的主人。
程诗韵对谢时瑾说:“你记不得高一上学期的时候,老赵给我们开班会?”
七中校内外流浪猫都特别多,他们班的学生也喜欢喂,还把流浪猫带到教室来上课,然后老赵就被猫给抓了。
去医院打完狂犬疫苗,老赵就回来给他们开了班会,科普了一些法律知识。
“流浪猫伤了人,是可以起诉经常投喂它的人的。”
“因为法律上可能会认定这种长期喂养的行为,构成饲养关系,喂猫人是要负责的,所以我爸一般也不让我去喂流浪猫,出了问题扯不清。”
如果郭仁义和钱娟要追责,谢时瑾就得背这口锅。
谢时瑾说过,他们是家人。
他们有福同享,有难……还是她小猫咪一个人当吧。
谢时瑾眼神很轻地一软,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不信任我?”
程诗韵嗫嚅道:“除了你我还能信谁,你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会儿。
有点尴尬。
她确实是全身心信任他的,但鉴于她这两次“离家出走”的行为,谢时瑾不会在心里偷偷扣她信誉度吧。
程诗韵慢慢抬起眼,看着他。
路旁的灯光拂过他的脸颊,时而明朗,时而朦胧,光影流转,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缱绻。
然后,她看到谢时瑾勾了勾唇角,很浅地笑了一下。
笑意疏朗,像沉寂了许久的深海,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粼粼波光。
他笑得非常好看,却又转瞬即逝。
笑笑笑,又笑她,别以为她没看见。
程诗韵耳朵都要烫死了。
“他怎么就能确定是我的猫伤了他?”谢时瑾说,“别墅没监控,公园没监控,天色那么黑,他还瞎了一只眼睛,不会看错?”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告到最高人民法院,也是没人认的。”
道理程诗韵都懂,她也这样安慰过自己,可惜收效甚微,不然她也不会想着流浪一段时间再回家。但同样的话从谢时瑾嘴里说出来,她就觉得莫名安心。
小狸花砸吧砸吧嘴:“我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
谢时瑾蹙了下眉:“还有事瞒着我?”
前方是一个红绿灯路口,司机一脚刹车,公交车的惯性让程诗韵一下栽到他怀里。
程诗韵的脑袋重重磕到谢时瑾的肩膀上,磕得她头晕眼花,鼻子眼睛皱成一团,像个小苦瓜。
少年伸手搂住她,温声问:“撞到头了?有事么?”
“喵,没事。”程诗韵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瓜,“我没有其他事瞒着你了。”
“谢时瑾,你看。”
小狸花摊开手,双手捧到他面前:“我牙掉了!”
“……”
……
回到家已经接近两点。
谢时瑾拿出钥匙开了门,打开客厅的灯,把怀中昏昏欲睡的猫放进猫窝里。
不知道为什么,程诗韵最近越来越爱犯困了。
她半眯着眼睛,看着谢时瑾进进出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程诗韵困得不行,又舍不得睡,又过了一两分钟,谢时瑾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荷包。有点像装墨镜的眼镜袋,但要比眼镜袋小得多。
谢时瑾看她歪着脑袋很好奇的样子,解释说:“用来放硬币的。”
现在已经很少用到硬币了,零钱袋慢慢就闲置了,他在外婆的房间里找了很久。
外婆的东西都保存得很好,小巧又精致。
谢时瑾打开零钱袋,把两颗小小的、米粒一样的猫牙放进去,系上口袋的绳子。
“谢时瑾,你要干什么?”程诗韵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
她看到谢时瑾拿起零钱袋,放在了神龛上。
“把你换下来的牙,放高一点。”谢时瑾说。
“那么高吗?”程诗韵有些惊讶,“放其他地方不行吗?”
“放在家里最高的地方,以后你的牙就会长得很好。”谢时瑾把装着小猫牙齿的零钱袋放在了外婆的遗像旁边,“这里最高。”
“真的?”程诗韵眨了眨眼睛,很惊奇,“还有这种说法吗?”
“有,老一辈的人说的。”
外婆的遗像是蓝色背景的,零钱袋也是蓝色的。他喜欢的人,外婆也会保佑她的。
程诗韵玩笑问道:“那你小时候换的牙,也放那么高吗?”
谢时瑾的动作顿了顿,说:“没有,没有人给我放。”
程诗韵错愕地看着他,忽地想起谢时瑾的童年似乎并不幸福。
他没有拥有过的幼时心意,却轻易给了她。
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栀子花香,清甜的味道此刻却像裹了层薄纱,细细一磨,有些酸涩。
谢时瑾说:“换了牙,小猫就要长成大猫了。”
程诗韵笑了一下,望着他的侧脸:“你好像很肯定我会长大。”
“为什么不会?”谢时瑾转头看她。
程诗韵的眼神慢慢游弋在他脸上,最终落到他眼底,困倦地叹了声:“直觉吧。”
她没觉得自己能活多长时间,上次变成鱼,她也就活了三天。
怎么听,她的话音都悲凉。
那一丝让谢时瑾感到不详的预感像藤蔓,破土发芽,细细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谢时瑾眉心紧皱:“什么直觉?”
“直觉就是……第六感啊。”
就像上课时你觉得老师要点你的名字,下一刻就把你点起来了。
程诗韵现在就有很强烈的直觉,但她很困了,困到嗓音都开始含糊。
“程诗韵。”谢时瑾喉结生涩滚动,喊她,“你感觉到什么了?”
“谢时瑾,我真的很困了。”程诗韵说,“我想睡觉了,你要好好照顾我的花……”
“如果我死了,会变成蝴蝶来找你的。”
女孩嗓音轻软,穿越两年时空,利箭般击中少年的耳膜。令人心脏震颤的同时,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
如果我死了。
请你活到明年夏天吧。
那时你见到的每一只蝴蝶。
都是我。
*
“小猫贪睡可能是天气原因,天气闷热就嗜睡,宝贝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家长不要太担心了。”
医生给小狸花做了个全身检查,确认小猫的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
“睡二十个小时也没关系么?”谢时瑾睫毛低垂,眉心紧拢,“她前几天不这样。”
医生看了他两眼 ,露出一个见多识广的笑:“第一次养猫吧?”
谢时瑾抿唇:“嗯。”
新手爸妈都这样,一点小异常就要担心毛孩子是不是病了,当然这种担心对毛孩子来说绝对是好的。医生说:“小猫贪睡也可能是无聊,如果你有空的话,白天可以多陪陪它,多跟它互动。”
还好除了嗜睡之外,程诗韵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医生也没给她开药,谢时瑾就抱着她回家了。
程诗韵的担忧在第二天早上应验。
八点多的时候,谢时瑾在厨房做南瓜泥小猫饭,听到了敲门声。他擦干净手,走到大门边,透过猫眼朝门外看了眼。
门外是两个身着警服的警察,其中一名女警,跟他算得上老熟人。
谢时瑾开了门,喊:“杨警官。”
杨胜男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方便吗?进去聊一下。”
谢时瑾侧开身,让二人进屋。
杨胜男听到厨房的烧水声,随口问道:“在做早饭?”
“嗯,二位随便坐。”
谢时瑾先去厨房关了火,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然后就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杨胜男环视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的栀子花,这个年纪喜欢养花的男生倒是少见。
收回目光,她又看到客厅里的猫粮、猫爬架、猫玩具,都是猫用的。但猫窝空荡荡的。
杨胜男问:“你养的猫呢?”
谢时瑾说:“在卧室,她比较怕生。”
杨胜男颔首,直奔主题:“我们今天来,是有一桩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她拔开笔帽,公事公办地问,“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谢时瑾说:“在家,睡觉。”
“有人可以证明吗?”
“没人。”
杨胜男点了下头,谢时瑾家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人,她是知道的,不过这是例行询问,不能省。
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你说你昨晚在家,但是小区的监控显示你十一点多的时候出门了。”
杨胜男看着他:“出门干什么去了?”
“睡不着,起来散心。”谢时瑾平静阐述。
“散心散到哪里去了?”
“麓山国际。”
一旁的辅警眼睛一眯,追问:“麓山国际距离你家十几公里,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时瑾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平淡反问:“不可以么?去哪里散心应该是我的人身自由。”
辅警一噎。
这个振振有词的语气,搞得他们才是嫌疑人似的。
他小声嘟囔:“散步去那么远的地方,太不合常理了吧……”
杨胜男踢了他一脚,让他小心说话:“不合常理不代表不可能不真实,任何怀疑都要依据。”
辅警闭上了嘴。
“你的猫呢?”杨胜男捏着笔又问,“昨晚一直都在家?”
“对。”谢时瑾点头,“一直都在。”
杨胜男挑眉:“这么笃定?你开门的时候不会猫跑出去吗?”
“不会。”
杨胜男:“……”更笃定了。
谢时瑾:“还有问题么?”
“你都不问问我们为什么来找你问话?”杨胜男笑了一下。
“我问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么?”谢时瑾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杨警官想说,自然就告诉我了。”
“行了,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杨胜男叹了口气,说,“昨晚有人报警,报警人是仪川七中的校长郭仁义,他儿子在麓山公园被猫抓伤了,不是野猫,是你的猫。”
“郭轩,也就是郭校长的儿子,还提起昨天下午,你在他家里补课的时候跟他发生了争执,差点掐死他,所以怀疑你昨晚是……教唆你的猫,蓄意报复他。”
辅警一直在观察谢时瑾的神色,当杨胜男提到他的猫时,谢时瑾的神情明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谢时瑾倒也没有否认,嗓音带了点冷意,抬眼问:“有证据么?”
“当然有。”
“我们调查了麓山国际附近的监控,看到你一点多去了麓山公园。”辅警拿出监控录像,递到他面前,逼问,“为什么你在麓山国际门口下车之后又步行去了公园?虽然你没进公园里面,但距离郭轩出事的地点非常近,你听到郭轩求救的声音了吗?”
谢时瑾垂眼,扫了眼他手里的监控视频,然后看着他,慢慢开口:“警官,我是听障。”
辅警:“……”
听障?
辅警瞥了眼他的耳朵。
那他耳朵上的是……助听器?他还以为是耳机。
辅警讪讪说了声不好意思。
“小刘大学刚毕业,这个月才进的分局。”杨胜男解释了一下,又看向小刘,“你在哪儿读的大学来着?”
小刘摸了下鼻子说:“河海。”
“他不知道以前的事,你别见怪。”杨胜男对谢时瑾说。
16年的未成年人交通肇事案,死者是省重点中学的学生,死者父母又是教师,社会地位高影响也大,整个仪川的人几乎都知道,后面为了找肇事司机,还登了报,入了网。不过那时候用短视频的人还不多,外省的人基本不知道这个案子。
谢时瑾没什么情绪地点了下头。
杨胜男继续道:“你说你的猫没出门,但你一点零三分从麓山国际回来,上了101路公交车,监控拍到你怀里抱了一只猫,跟你养的猫长得非常像。”
谢时瑾皱眉,脸色更冷:“像,就一定是么?”
杨胜男沉默了两秒。
公交车上的监控是清朝画质,还没声音,谢时瑾又把猫抱在怀里,遮挡了大部分,实在看不清楚。
他们也找公交车司机做了笔录,对方也没注意谢时瑾抱的是只什么猫,只说眼前的少年似乎……精神有点问题。
“那你怀里抱的那只猫是谁的?”
谢时瑾眼皮都没抬一下地说:“流浪猫,没有主人。”
辅警追问:“你喂养那只流浪猫吗?”
“不喂。”
“……那只流浪猫呢?”
谢时瑾摇头,神态平静:“不知道,跑了吧。”
“……”
简直无懈可击。
辅警倒抽了一口凉气,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
谢时瑾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丁点问题,但可能是因为太完美了,小刘总觉得他有所隐瞒:“昨天晚上两点半你才回来,将近三点钟,你又抱你着你的猫去了宠物医院,这你总不能抵赖吧?”
“人会生病,猫也会。”谢时瑾蹙着眉说,“我带我的猫去医院看病,这也不行么?”
“凌晨三点哎,郭轩进医院,你的猫也进医院,是不是太巧了点,而且各种时间点也都对得上。”
谢时瑾:“所以刘警官,你已经认定了是我的猫抓伤了人?”
小刘愣了下:“……我没有。”
如果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今天就是直接来请人走一趟的了。
也正是因为没有实锤证据,他们才想从谢时瑾嘴里套点话,结果对方的证词天衣无缝。
杨胜男已经掌握了基本情况,合上记录本对谢时瑾说:“你别多想,对方报了警,我们也是照例询问,不过你的猫,我们要拍两张照片,拿回去跟监控录像做对比。”
“喵?”
猫从卧室出来了。
程诗韵跳到了杨胜男膝盖上,用脑袋蹭她的手,呼噜呼噜的,非常喜欢她的样子。
杨胜男有些不可思议,谢时瑾说:“她认得你。”
程诗韵见过这个警察两次,一次在松山公墓,杨胜男帮她爸找冉虹殷。第二次在仪川七中后校门,杨胜男带人挖了一条街的水泥路找她的手机。
她死了两年了,之前都没找到线索,现在更加微乎其微,可即使这样,也还有人没有放弃她。
杨胜男惊讶,撸了两把猫说:“小东西记性还不错。”
“它好……好可爱啊!”辅警睁大眼睛,被萌得有点受不了了,想伸手撸猫。
“咪嗷——!”程诗韵朝他哈气。
辅警:“生气也好可爱。”
“……”受虐狂吧。
程诗韵舔了舔自己的嘴筒子。
杨胜男看了看小猫的嘴,突然皱眉问:“它牙呢?”
谢时瑾说:“在换牙。”
杨胜男了然,拍完照,他们还要回警局整理工作,不能留在这儿撸猫:“好了,我们走了,以后如果还有需要你配合调查的地方,我们会联系你的。”
“慢走。”谢时瑾把二人送到门口。
“不用送了。”杨胜男停下脚步,低声道,“对了,谢平学……要出狱了,就在这两天,你自己当心。”
谢时瑾紧紧抿着唇,闷声道:“知道了,谢谢杨警官。”
二人下了楼,谢时瑾站在门外,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只猫牙都缺了两颗,怎么可能咬穿人的眼球!”小刘说,“不过狸花猫确实很凶。”
“师父,要是找到伤人的那只流浪猫怎么办?”
“有人喂养就找对方赔偿。”
“如果没有呢,会让猫坐牢吗?”
他也没听说过野猫野狗咬伤了人要判刑的,估计只能自己认栽了。
“……”杨胜男让他别贫嘴,“你把刚才的谈话记录整理一下带回局里,我再去一趟麓山国际。”
“哦。”小刘又问,“师父,你刚才说的那个16年交通案,还没抓到凶手吗?”
“凶手是故意或者过失实施危害行为,直接导致他人死亡结果发生的人*。”杨胜男抬起手里的本子,敲了下他的脑袋,顿了顿说,“16年的交通案,是意外。”
小刘疼得呲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两年了,一点其他线索都没找到吗?”
“要是随随便便都能查到线索,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悬案了。”
杨胜男说:“而且当时……”
雷雨天气,夜幕深沉,天色昏暗、停电、修路。
具备了所有能够掩饰犯罪行为因素。
好像冥冥之中……
那个女孩必死无疑。
直到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声了,谢时瑾才关上门。
杨胜男抬起头,从楼梯缝隙往上看了眼。
“师父?”
杨胜男摇了摇头,无奈道:“没事,走吧。”
合上门,谢时瑾说:“程诗韵,吃完饭我们去趟医院。”
“喵?去医院干什么?”程诗韵疑惑,“看郭轩?”
谢时瑾摇头:“不是,要工资。”——
作者有话说:钱是必须要拿回来的!他们应得的![垂耳兔头]
这两天有点燃尽了,化成一滩水,淌进下水道~[药丸][药丸]
文中*号的意思是资料改编自网络。
第28章
上午十点, 谢时瑾背着黑色双肩包,坐公交去了仪川市医院。
住院部,导医台的护士说:“抱歉啊, 我们不能告诉你患者在哪个病房,你要探病的话,可以先给患者家属打个电话。”
谢时瑾点头致谢:“打扰了。”
他走到取药的等候区, 那里有空椅子可以坐。
拉开书包拉链, 小狸花扒啊扒, 从里面伸出两只爪子, 白花花的两排小馒头一样。
“闷不闷?”谢时瑾问。
“不闷呀。”
程诗韵脑袋冒出来一下, 怕被人发现又缩了回去,她看到谢时瑾在操作手机:“喵喵?你在给钱主任打电话吗?”
“嗯。”铃声响了很久,直至自动挂断,谢时瑾说, “没人接。”
自己儿子出那么大的事,顾不上接电话也挺正常。
今天是周末,请不到假的上班族、不能耽误上学的学生都趁着周末来医院看病, 医生护士格外忙碌, 住院部人来人往。
突然, 门口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雷厉风行地进来。
程诗韵拍了拍少年的手:“谢时瑾你看, 警察。”
……
警察乘坐电梯到了14楼, 推开某间病房的门。
“我们查到你儿子在网络上传播虐猫视频, 浏览和转播量达到了十万人次,涉嫌扰乱公共秩序, 请你们配合调查。”
领头的警察语气严肃,说他们已经掌握了基本证据。
“小轩虐猫?”钱娟懵了下,反应过来后除了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些气愤,“警察同志,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们自己家也养猫,怎么可能虐猫?”
钱娟冷笑了一声,太不可理喻了,警察不去抓伤害她儿子的凶手,反而盘问起他们来了:“我的孩子我最了解不过了,他要是虐猫,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警察没跟她争执,而是递给她一部手机:“你自己看看吧。”
钱娟犹豫着接过手机。
里面是几段视频,她点开其中一段,一个血肉模糊的画面猝不及防冲击她的眼球,看了不到两秒,钱娟就尖叫着把手机扔了出去:“啊!那是什么东西?”
凄厉的猫叫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凄惨无比。
警察说:“你儿子的虐猫视频。”
钱娟吓得脸色苍白,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拿开,快拿开。”
警察捡起手机,又调出一个视频截图,拿到病床前,问:“郭轩,这里面的人是你没错吧?”
“是又怎么样?”郭轩瞥了眼,不仅不慌不乱,反而抬眼瞪着警察,“杀了几只流浪猫而已,犯法吗?”
“我国目前确实没有针对流浪动物的立法,但你虐杀的不全是流浪猫。”警察声音冷了几分,又调出另一个截图,“其中一只猫的主人在网上看到了这个视频,报了警。”
郭轩嗤了一声,瘫靠在床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哦,所以呢,要把我抓起来,我还未成年,也要坐牢吗?”
“闭嘴!”钱娟气得浑身发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好指着他道,“你啊你!净给我惹些事出来!”
“好了,多少钱,赔给人家就是了。”一旁沉默许久的郭仁义出声。
“民事赔偿部分,需要你们和猫主人私下协商,我们负责的是扰乱公共秩序的调查。”
警察合上记录册,语气缓和了些:“考虑到郭轩是未成年人,这一次以警告教育为主,但如果后续再出现类似行为,就要请监护人走一趟了。”
郭仁义点点头,跟几名警察握了手:“辛苦了各位。”
警察要走的时候,钱娟又问:“警察同志,伤害我儿子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那件事不是我们负责的。”警察说,“你可以等杨胜男杨警官来了再问问,是她负责的这个案子。”
几名警察离开后,钱娟端起病床头温度正好的小米粥,舀了一勺送到郭轩嘴边:“儿子,喝点粥吧,林姨熬了一早上,专门从家送过来的,你多少吃一点,对身体好。”
郭轩别过脸:“我说了我不吃。”
郭仁义看了他一眼,对钱娟道:“不吃就放着,这么大一个人了,他饿了自然会吃。”
钱娟放下手里的碗,柔声道:“那你想吃什么?妈去给你买。”
郭轩看着她,吐出两个字:“猫肉。”
钱娟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小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哪样?”郭轩紧紧咬牙,“我不就是杀了几只猫,连你也说我?”
“……”
“这是你跟你妈妈说话的态度吗?”郭仁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平常就是太惯着你了,还能被猫把眼睛抓瞎,一点脑子都没有。”
“我没脑子?”郭轩指着自己包着纱布的眼睛,吼道,“是我想被猫抓的吗?!”
钱娟:“都别吵了!”
她闭了闭眼,摸了下郭轩的脸:“妈下楼去给你买点其他吃的,你饿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钱娟站起身,恰巧敲门声响起。
挺拔俊秀的少年站在门口,一身整洁的白衬衣,干净清爽得像一阵风。
“谢时瑾!”郭轩脱口而出。
钱娟微微侧目,有些诧异:“小谢……”
谢时瑾颔首:“郭校长,钱主任。”
郭轩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叫嚷:“妈!叫警察!快叫警察!把谢时瑾抓起来!”
医生说他右眼瞎了,他当不了飞行员了。眼球不能移植,以后他就只有一只眼睛了。
郭轩恨不得也把谢时瑾的眼睛戳瞎,可这怎么够,他的未来,他的前途全毁了!
郭轩眼睛一眨,忽然拽住郭仁义的袖子,奋力道:“爸,你给教育局的人打电话,取消他的高考成绩!”他当不了飞行员,谢时瑾也别想上大学!
他话音未落,“啪——”地一个耳光落到他脸上。
郭轩捂着脸,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肤往太阳穴钻,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郭仁义:“爸,你打我?”
“谢时瑾害我变成这样,你不打他你打我?!”
谢时瑾今天就是来看他笑话的,他爸竟然帮谢时瑾不帮他,还打他!
“郭轩!我教过你多少遍了祸从口出!”郭仁义指着他数落,“你当这是哪儿,有些话是你能乱说的吗?!”
“所以你就打我?”郭轩偏执地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儿子!”
一旁的钱娟见父子俩竟然闹到这份上,连忙上前拉住郭轩的胳膊:“小轩,少说两句,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你们就该把他杀了!”郭轩愤怨地盯着门口的少年,咆哮道,“杀了他!杀了他!”
谢时瑾说:“郭校长,小轩受伤,跟我,和我的猫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