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为自己辩解,他的语气也毫无波澜,嗓音不紧不慢。
“你敢对天发誓吗?”郭轩怒吼,“发誓不是你的猫咬瞎了我的眼睛?发誓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谢时瑾淡声道:“为什么不敢?”
“你、你……”郭轩就没见过脸皮那么厚的人,气得闷声咳嗽起来。
“深呼吸儿子……”钱娟急得不行,“深呼吸……妈给你叫医生。”
郭仁义瞥了眼乱成一团的母子二人,抬眼看向谢时瑾,不容置疑地说:“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警察会查清楚的,我们相信警察。”
“警察已经找过我了。”谢时瑾说。
郭轩咬牙:“那你还敢来?!”
“你叫我一声老师,你出了事,我理应来看望你。”谢时瑾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说完,他又看向郭仁义和钱娟:“也顺便向二位辞职,结清这段时间的工资。”
郭轩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简直不敢相信:“妈,你听到了吗?他还要钱!”
郭仁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漆黑复杂。
郭轩想从床上下来,被钱娟一把按住:“下床干什么!你还在输液!”
“妈,不能把钱给他!”郭轩抓着她的手臂,恶狠狠地瞪着谢时瑾,“他害我变成这样,还想要我们家的钱!想都别想!”
“行了!”
钱娟心烦意乱得很,比起一个外人,钱娟当然更相信自己儿子,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钱娟也认定是谢时瑾的猫伤了郭轩。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
他们给了谢时瑾一份时薪不低的工作,就算谢时瑾不对他们感恩戴德,也不应该恩将仇报。
虽然他可能也不是故意的,猫始终是畜生,野性大,不受人控制。
谢时瑾不承认,她只能归结于谢时瑾害怕担责。
亏她还认为少年成熟稳重,结果是她眼拙,看错了人才害了自己的儿子。
钱娟拿出手机,给谢时瑾转了钱,删除了对方的微信,也不想再跟他多说:“小轩不需要家教了,你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确认收款后,谢时瑾背着书包转身离开。
走廊里,许多人在排队等电梯,谢时瑾走安全通道下14楼。
楼梯间人少,谢时瑾把猫放了出来,给她看自己的手机。
“喵呜!八千一!”一分不少,程诗韵眼睛睁得大大的,抱着他的胳膊,眼神崇拜,“谢时瑾,你好厉害呀!我还以为钱主任不会把钱结给你。”
“为什么不给?”谢时瑾说,“这是我应得的工资,她不结给我,我也可以报警。”
钱娟夫妻俩已经为了郭轩忙得焦头烂额,他现在再报警,又是一道纠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娟肯定会给。
程诗韵点点头,开心了几秒钟,又若有所思。
谢时瑾问:“没有打白工,怎么还不高兴?”
“高兴啊,你哪里看出来我不高兴了?我高兴得很。”
程诗韵嘴上这么说,但情绪明显不高:“郭轩的眼睛,真的瞎了吗?”
她刚才在书包里,没看到郭轩现在的样子,听声音倒是挺崩溃的。
程诗韵不是可怜他,郭轩瞎两只眼睛都是罪有应得。
她嫉恶如仇,生平最痛恨恃强凌弱的人,但她好像……又一点都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谢时瑾思索:“眼球破裂,没有复明的可能性。”
想到对方气势汹汹还不知悔改的样子,程诗韵又哼了一声:“活该!”
“他刚才还想让你发誓,他以为他是谁啊。”程诗韵冷哼两声,“小小年纪,满嘴脏话,钱主任和郭校长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
“反社会型人格,天生坏种。”
骂着骂着,突然没声音了。
谢时瑾低下头,看到小狸花皱着脸,胡须绷得笔直。
“怎么了?”
“咪嗷!”
小狸花用爪子戳他胸口:“还有你,他让你发誓你就发誓?你就那么听他的话,知不知道誓不能随便乱发?”
谢时瑾说得轻描淡写,程诗韵以为他那时候真的要发誓。
谢时瑾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心里有些意外,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句话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要避谶。”程诗韵板着一张严肃的小猫脸,“发誓这种东西,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谢时瑾极轻地蹙了下眉:“没有那么严重。”
“怎么没有?”程诗韵用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喵喵,“以前我遇到特别离谱的事,就喜欢说自己脑子被车撞了才怎么怎么样……”
女孩嗓音慢吞吞的:“你看我现在。”
真的被车撞了。
穿越到两年后,还变成一只猫。
“喵呜~”
小狸花歪了歪头。
“不对,变成猫好像还是我赚了。”程诗韵又反应过来,绕来绕去把自己绕进去了,“虽然我以前老是口不择言,但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被车撞了都没死透,简直命大。”程诗韵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谢时瑾沉默地望着她的眼睛。
女孩神情雀跃,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好像这真的是一件走了大运,很值得庆幸的事。
车祸瞬间的痛苦,失去的家人朋友,无法企及的未来,都因为再次重生而感到满足。
但原本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
透过她水洗似的眼珠,他仿佛还能看到女孩的脸,如两年前一样的真切鲜活。
谢时瑾忽地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他伸出手,想触碰一下她的脸。
女孩就在他怀里,近在咫尺的距离,又迟迟不敢落下去。
程诗韵感觉他怪怪的,歪头看着他。
少年压着眉锋,眼睛像蒙了层薄暗的雾,遮住了眼底沉甸甸的情绪。
但见他一言不发,程诗韵也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太严肃了,主动靠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我运气很好,你就不一定了呀。”
“反正以后谁叫你发誓,你都不准发。”
小猫的脸颊温温热,还毛茸茸,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心脏像吸饱了水的棉花,被人捏在手里攥了把,把他酸胀、涩痛的情绪都挤了出来。
谢时瑾长睫低垂,声音沙哑:“……我没发。”
如果发誓有用,肇事司机也不会两年都没落网。
好人有好报,上天会惩罚每一个坏人,是他听过最大的笑话。
“郭轩嘴那么臭,早知道把他嘴也咬烂算了。”程诗韵想想都很后悔。
谢时瑾挼了把猫头:“牙都没了。”
程诗韵“呵”了声,伸出小猫爪,伸到他眼前:“喵喵,看见了吗?”
小猫爪小小一只,粉嫩嫩的,只有四个指头。
谢时瑾捏了一下,说:“没有泥,很干净。”
“……你再看看,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小猫爪开开合合。
谢时瑾挑眉:“爪子。”
“错。”
程诗韵摇摇头:“老虎钳,咬合力不亚于非洲雄狮!”
咔嚓咔嚓——
谢时瑾笑了一下,抱着猫到了住院部的一楼大厅。
导医台前面围着很多人,一阵争吵声传来。
“这是我的学生证,郭仁义是仪川七中的校长,还不能证明我是他的学生吗?”袁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另一只手趴在导医台上,递上了自己的学生证。
“同学,我说过了,你要去探病,得先给病人家属打电话确认,否则就算是他亲戚都不行。”护士无奈道,“要打电话的话,麻烦到打旁边去打,不要挡在这里耽误后面的患者看病好吗?”
袁绍也来气了,高声道:“你什么态度,我都说了郭校长的电话打不通,我又不是坏人,你直接告诉我在哪个病房不就行了?”
护士依旧摇头:“不行,我们无权告诉你病人的隐私。”
袁绍还想再说,他身旁一个挎着单肩包的女孩,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哥,我们走吧……”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袁绍烦躁地看了眼四周,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女孩也看过去。
抱着猫的少年伫立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眉眼疏冷,侧脸线条利落,透露着一股淡漠清恹的疏离感。
袁绍先是一愣,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心虚。
谢时瑾已经走到了大门口,袁绍赶紧追了上去,叫住他:“谢时瑾,你也是来看郭校长儿子的?”
谢时瑾掀睫,态度冷淡:“不是。”
“……”袁绍一噎,他和谢时瑾不熟,谢时瑾对他这种态度无可厚非,他又追问,“那你知道郭校长儿子住院了吗?”
上次他告诉郭轩谢时瑾偷了他家的猫,本以为钱主任会辞退谢时瑾,结果过了两天都没音讯。今早他又去麓山国际,刚好碰到保姆出门,得知了郭轩受伤住院的消息。
谢时瑾没说话,看了眼他手里的果篮。
女孩撞了下袁绍的胳膊:“哥……他就是谢时瑾?”
根本不像他哥说的那样呆啊。
袁绍介绍说:“我妹妹,开学上高一。”中考满分七百一,他妹考了七百,仪川市第一,极有可能是三年后的省高考状元。
“你好,我叫袁清。”女孩往上提了提挎在自己肩上的包,伸出手。
女孩一张脸圆眼大,一头及肩短发,发尾用卷发棒夹过,微微往外翘,很清丽的长相。
袁绍这么不要脸的人,竟然还有个这么乖巧的妹妹,别把人教坏了。
程诗韵眨着小猫眼,视线在女孩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单肩包上。
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喜欢装成熟,十五六岁就要像大人一样,穿小高跟,背皮质的包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
但总有一两个细节,能窥见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女生的可爱心思。
比如她包上挂的钥匙扣。
程诗韵脑子“嗡”的一声,突然扒住少年的胳膊,小声道:“喵,谢时瑾,那好像……是我的钥匙扣……”
谢时瑾也看到了。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垂下眼,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包看,准确来说是盯着她包上的吊坠看。
“你……喜欢这个吊坠?”
她摸了下那个吊坠,是一只狸花猫,她哥送她的,然后惊奇地发现这个吊坠跟少年怀里的猫有点像。
她抬起头,忽然掠过的一阵风把少年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淡色的嘴唇紧抿,深深盯着她。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哥哥身后躲。
然而下一秒,少年牢牢掐住了她的手腕,在哥哥口述中向来淡漠寡言的少年此刻正厉声问她:“哪儿来的?”
女孩蹙起眉心:“好痛……”
“艹,谢时瑾你干什么?”袁绍骂了句,“欺负女孩儿?放手!”
谢时瑾:“钥匙扣哪儿来的?!”
女孩被他吼得一愣。
袁绍推开他,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骂道:“谢时瑾你疯了吧!这是我给我妹买的。”
女孩拽住袁绍的胳膊,让他不要动手,对谢时瑾说:“你要是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好了……”
谢时瑾浓深的眼睛,目不转睛看着他:“这个钥匙扣,是程诗韵的。”
“程诗韵?”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袁绍打了个冷颤。
程诗韵都死了多久了,怎么突然一下提到她了。
程诗韵刚死那段时间,跟程诗韵玩得还算好的几个女生总是在班上哭,他的同桌就是,晦气死了。
但可能是他以前说程诗韵的坏话说多了,那段时间他老是做噩梦,梦到程诗韵抓他的脸,撕他的嘴巴,吓死人了。后来他还给程诗韵烧过纸,让她不要再缠着他了。
突然一下提到程诗韵,袁绍后背有点发凉,但想到程诗韵又不是他害死的,顿时也理直气壮起来:“你开什么玩笑,天底下这样的钥匙扣又不只这一个,你 凭什么说程诗韵的?”
谢时瑾说:“12813。”
袁绍:“什么?”
谢时瑾嗓音干涩:“吊坠下面刻的数字。”
袁绍嗤了声:“怎么可能?”
女孩拆下吊坠,面露惊恐。
“哥……真的有。”
与她同样震惊的,还有程诗韵。
喵???
谢时瑾怎么知道吊坠底座刻了数字?
她没有发过细节照片啊?——
作者有话说:哦莫莫!某人的小心思要藏不住了![眼镜]
请大家多多留言,按爪[猫爪],撒花[撒花]都阔以,不然俺觉得好冷清呀[哈哈大笑]
第29章
二〇一六年, 五月。
即将入夏,气温日渐升高。
下午放学前,老赵来班里宣布从下学期开始, 高二的晚自习跟高三同步,都上到晚上十点半。
班级里一片哀嚎,程诗韵一只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手在桌下偷偷玩手机。Q/Q空间里, 有人在给前锋路新开的一家精品店打广告。
今天刚好是冯月的生日, 于是一下课, 程诗韵就拉着她去逛精品店。
冯月挑了一个透明玻璃罐装她折的星星, 程诗韵不知道送她什么,就请她拍了一组大头照。
排队结账的时候,冯月看到远处一排排的货架,突然拍了拍程诗韵的肩膀:“韵韵, 你看那个钥匙扣,像不像果冻?”
程诗韵走近,顿时眼睛一亮:“一模一样。”
“多少钱?”
“69!”程诗韵看了眼货架上的价格标签, 小声嘟囔, “打完折也要55, 这钥匙扣是金子做的?”
冯月也惊讶了一下, 附和道:“精品店的东西普遍都偏贵。”
贵得不是一丁点。
程诗韵多看了几眼, 就把钥匙扣放了回去。
她早饭和午饭都在家吃, 只有晚饭在学校或者校外跟同学一起吃,所以每周有二百块的饭钱, 她咬咬牙是可以买下这个钥匙扣的,但她最近在喂学校外面的流浪猫,已经缩衣节食, 还请冯月拍了大头照,实在没钱了。
程诗韵把钥匙扣挂回去,冯月又把钥匙扣取下来,拿着去前台,程诗韵拉住她:“你干嘛,你要买?”
冯月点头:“嗯。”
“你买这个干什么?”程诗韵记得她对这种没有实用性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冯月笑了下:“送给你啊。”
程诗韵愣了愣:“今天你过生日,送我礼物干什么?”
“你请我拍了大头照,我送你钥匙扣,算回礼吧,等你七月份过生日的时候我就不送了。”
“我才不要,五十块钱买个钥匙扣,一点都不划算。”程诗韵嫌弃地说,“你要买的话就挂自己书包上吧。”
冯月觑着她的神色:“真不要?”
“不要。”程诗韵催她,“走啦走啦。”
程诗韵没有买下那个钥匙扣,但从那天起,每天傍晚,她都会去精品店里逛一圈,看看钥匙扣被人买走没有。
那天正好是倪家齐家陪她吃晚饭。
“这么喜欢?”倪家齐看她拿着钥匙扣都不想放手,“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买,怎么样?”
倪家齐比她小一个月,但一直对想当她哥哥这件事,乐此不疲。
程诗韵翻了个白眼,拧他胳膊:“倪家齐,你又想死了是不是?”
“疼死了!”倪家齐撸起袖子一看,都拧红了,“程诗韵我告诉你,你这么凶,以后是没有男生敢喜欢你的。”
“要你管。”程诗韵骂起他来也毫不客气,“你有病就回家多吃点老鼠药。”
“……”
女孩气冲冲走了。
倪家齐在后面追:“嘴巴那么毒,毒死你算了。”
即使程诗韵不叫他哥哥,他也会给她买,那个钥匙扣上的吊坠太像果冻了,但他今天没带够钱。
追了两步,倪家齐又折回来,对精品店的老板说:“老板,那个钥匙扣可以帮我留着吗?我明天来买。”
老板:“哪个?”
倪家齐指了指货架上的小狸花猫。
“那个啊。”老板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那个钥匙扣已经有人要了,人家钱都付了一半了,说明天来拿。”
“那还有货吗,我预定一个。”
老板摇摇头:“就剩这一个了,你要是实在想要,等那个同学明天来拿的时候你跟他商量一下吧。”
结果倪家齐第二天来,钥匙扣早就被买走了,那个人他也没见到。
再之后就是程诗韵过生日那天。
程京华去学校值班,冉虹殷和倪家齐在厨房做饭。
程诗韵在卧室拍照拆生日礼物,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倪家齐喊:“程诗韵,有人敲门。”
“你没长手?”程诗韵出来,看到倪家齐就坐在客厅。
倪家齐头也不抬:“我看酸菜鱼教程呢,快去开。”
程诗韵白了他一眼。
拉开门,外面哪有人?
“谁啊?”倪家齐问。
“没谁,有人恶作剧。”
正要关上门,她却瞥见门边的送奶箱上,垂下来一缕粉色丝带。
程诗韵踮起脚,把送奶箱顶部的东西拿下来。
很小,但包装很精致的一个盒子。
出于好奇心,她拆开看了眼,然后就发现那是她想要很久的钥匙扣。
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但盒子的包装纸和钥匙扣底部,都刻了一串数字。
她的Q/Q昵称、手机密码都是这串数字,程诗韵一下就明白是有人送给她的。
所以……
送她钥匙扣的那个人,是谢时瑾?
程诗韵在他怀中抬头,怔愣地看着他。
谢时瑾压抑得几乎不能自持,咬着牙问袁绍:“程诗韵的手机呢?”
事发时,钥匙扣就挂在程诗韵手机上。
他声音很大,戾气逼人,把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袁绍被他吼的也是一愣:“什么手机,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时瑾:“程诗韵的手机。”
又是程诗韵。
“我怎么会有程诗韵的手机?你问我,我问谁去?”袁绍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说了实话,“钥匙扣是捡、捡的,我捡的。”
谢时瑾眼底猩红,眼神更加潮:“7月12号晚上你在现场?”
“7月12号?”
程诗韵死的那天?
袁绍懵了一下,连声道:“没有,你别冤枉我啊!”
他看着谢时瑾爬满红血丝的眼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生怕谢时瑾觉得程诗韵的死跟他有关系,赶忙撇清关系。
“这个钥匙扣是郭校长家不要的。”
谢时瑾充血的双眼注视着他:“郭仁义?”
“对啊。”袁绍头皮发麻,心悸又心虚,“艹,我真没说谎!”
“前几天我去郭校长家,找、找钱主任。”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们家的猫不是丢了吗?保姆打扫别墅,清理了很多垃圾出来要扔,就堆在大门口,我看她一个人搬得很吃力,就顺手帮了个忙。”
等保姆走了,他翻了一下那几袋垃圾,结果就翻到了这个钥匙扣。
他觉得挺可爱的,还是新的,丢了怪可惜,就捡回来送给他妹妹了。
四周的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面前的少年静默得仿佛一座雕塑,眉目低垂,看着那个钥匙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仔细观察他紧绷到泛白的指尖,才能发现,他其实在极力忍耐。
袁绍有点怵他现在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谢时瑾……这个钥匙扣,真的是程诗韵的?”
早说是程诗韵的,就算是送他,他也不要啊。
谢时瑾攥着那个钥匙扣,转身就走了。
“喂!谢时瑾!”袁绍喊了他两声。
望着少年匆忙远去的背影,女孩小声问:“哥,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女生,是不是16年出车祸死了的那个?”
袁绍嗯了声:“你说他是不是有病,程诗韵跟他有什么关系?每次遇到跟程诗韵有关的事,他就像疯了一样。”
女孩抿了抿唇说:“他喜欢那个女生。”
袁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对啊,为什么不可能?
程诗韵还活着的时候谢时瑾就很奇怪啊。
袁绍记得那天体育课,他和程诗韵打架,体育老师让班上的同学过来拉架,就是谢时瑾抓着程诗韵的胳膊。
他和程诗韵被拉开,两个人都被控制住了,结果谢时瑾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一下放手了,程诗韵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又给他脸上抓了好几道口子。
老赵把他和程诗韵叫到办公室好一顿训斥。
程诗韵成绩好,他也不差,两个人各执一词,老赵头痛得很,说这次就不记他们的过,也不请家长,只让写检讨。
因为在办公室跟老赵顶了嘴,程诗韵要比他更惨一点,检讨还需要拿回去给家长签字。
那天下午放了学,他去交检讨,却看到谢时瑾在敲办公室的门。
“进。”
今天放月假,办公室里的老师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老赵的桌子在最里面,他抬头看到谢时瑾来了,招手:“过来坐。”
谢时瑾走过去。
老赵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助学金的事,你的申请被打回来了,联系人那一栏,要填直系亲属,你填你外婆不行的,得填你爸妈才行。”
面前的少年接过文件,低着眼:“我没有爸妈。”
老赵一愣。
他没追问细节了,只说:“那行,老师给你打一个补充说明,把你的情况报上去。”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早点回家。”老赵拿出纸和笔,开始写说明。
然而半晌,桌前的少年都没挪脚。
他的影子挡住了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老赵疑惑地问:“你还有事吗?”
方才还低着头的少年,慢慢抬起眼睫,斩钉截铁道:“体育课,是袁绍先动手的,我看到了。”
老赵皱了皱眉:“不论是谁先动的手,他们两个打架是事实,发生冲突了,告诉老师永远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打架就是不对的。”
谢时瑾强调:“是袁绍,先动的手。”
“程诗韵不会打人。”
“不会打人?”老赵看他是睁眼瞎,怒道,“她没把人家往死里打都算好的了!”
袁绍眼镜坏了,脸花了,嘴巴也烂了,比程诗韵受的那点伤不知道严重多少倍。
少年不说话了。
愣愣地站在那儿,方才还据理力争,此刻却只是抿紧了薄唇。
倔得很。
一个班里,出两个犟种。
“赵老师,明明是那个男孩儿有错在先,您不能都各打五十大板啊,这是偏心……”隔壁桌的老师笑着劝和。
老赵捏着眉心,叹了口气,对谢时瑾道:“……那你去跟她说,检讨不用写了。”
……
后来程诗韵死了。
连程京华都放下了。
谢时瑾还在找线索。
……
程诗韵的心跳快得惊人。
砰砰砰的,快要跳出胸腔了。
这是她的钥匙扣无疑,但为什么会在郭仁义家里?
郭仁义捡到的?还是钱娟,或者家里的保姆?
程诗韵越是想回忆车祸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就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抬起头,想看看谢时瑾,却发现他面颊紧咬,唇色更是惨白,就好像程诗韵刚见到他的那天那样。
没有一丝血色,透明得像雪,下一秒就要化了。
谢时瑾给杨胜男打了两个电话,说自己找到了712车祸案的线索。
“我这会儿不在局里,你先去找小刘警官。”怕他不认识人,杨胜男又补充,“就是上午去你家那个瘦小伙。”
谢时瑾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市公安局。”
上后车,他抱着猫蜷在座椅里,呼吸深急,像喘不过气。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感觉他情况不太对:“小伙子,你没事吧?”
谢时瑾闭了闭眼睛。
喉结上下滑动,涩声道:“师傅,开快一点。”
“喵呜~”
程诗韵抬起爪子碰了碰他的脸,摸到了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打湿了他短短的鬓角,一缕一缕贴着他白净细腻的皮肤,苍白得不像话。
小狸花喵喵叫了好几声,很担忧他,谢时瑾微低着头,深呼吸了几下,安抚她说:“……我没事,我们去市局找杨警官。”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钥匙扣,好像抓住了真相的一缕,强忍着翻涌的情绪。
程诗韵刨啊刨,把他的手指掰开。
狸花猫的钥匙扣就躺在他掌心,小小一个,活灵活现,很精致。
“喵,谢时瑾,这个钥匙扣是你送给我的吗?”
谢时瑾垂眸,嗯了声。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呀?”程诗韵从他怀里挤出来,蹲在他膝盖上,“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是他们送的。”
“……说了,我给你留言了。”
“留言?”程诗韵歪头,“那条说说下面吗?”
她出门找程京华之前,发了条说说,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些人给她点赞,哪些人给她留言了。
没办法,她死的太突然了。
她的空间现在也打不开了,程诗韵眨巴眨巴眼睛:“你说的什么呀?”
她的眼神炽热又纯粹,只是单纯好奇。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一声:“……记不得了。”
不是那条说说下面。
评论区里送祝福的人太多,他怕自己的话会淹没在那些热闹里,引不起她的注意。
他私聊的。
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
问她第二天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耽误她十分钟,他还有东西要给她。
她没收到信息,他也没等到答复。
程诗韵没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尾巴尖蔫蔫地扫了扫:“也是,都两年啦。”
又不是特别重要的事,记不清楚了也很正常。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又亮了起来,声音软软却无比认真:“虽然现在说谢谢好像已经有点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钥匙扣,我真的很喜欢。”
“现在也很喜欢。”越看越喜欢,程诗韵把钥匙扣捧起来,放到自己脸颊边,歪着小脑袋问,“喵?谢时瑾你看,像不像?”
谢时瑾点头:“很像。”
他听倪家齐说过,那只狸花叫果冻,跟她一样可爱。
“还好是你送的。”程诗韵看了又看,嘀咕了一句,“不然我都要以为……”
她扭捏了一下,突然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
谢时瑾追问:“以为什么?”
程诗韵伸出小爪子,开花威胁:“你不许笑我。”
她想了想,说:“以为。”
“——是哪个暗恋我的同学送给我的。”
……
仪川市公安局。
提前接到杨胜男电话的小刘早就等在门口。
小刘看了眼手表,再抬头时,一辆出租车刹在他面前。
后座车门打开,眉眼干净的黑发少年从车上下来。
“谢同学?”
谢时瑾:“刘警官。”
“进去说。”
小刘准备带路,却发现谢时瑾走得比他还快,对警局的布局也很熟悉。
一路走到询问室。
“怎么把猫也带来了?”小刘给他倒了杯水,顺便逗了下猫,“小猫,渴不渴,给你也倒一杯?”
“喵——!”程诗韵呲牙。
小刘收回手:“这么凶呀。”
谢时瑾摸了一下猫头,问:“杨警官什么时候回来?”
“我正要跟你说,省上来领导指示工作市局要出人接待,师父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小刘翻开记录本,“我看过712案的卷宗,你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吧。”
少年抿着唇不吭声。
小刘抬起头,在少年的眼神里感到了一丝不信任,有点讪讪的:“没诓你,我师父真有事回不来。你放心,等她回来了,你今天说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我师父的。”
谢时瑾点了下头:“我找到了程……712受害者的钥匙扣,案发当时,这个钥匙扣就挂在她手机上,笔录里我提到过,但是警方后来做现场勘察,没有发现她的手机跟钥匙扣。捡到这个钥匙扣的人说,是郭仁义家的保姆打扫卫生时……”
“你慢点说,慢点说。”小刘快被他绕晕了。
谢时瑾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郭仁义?”小刘皱眉,好耳熟的名字,“报警抓你那个?”
谢时瑾点头:“……嗯。”
小刘讶然,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他问:“能给我看看钥匙扣吗?”
谢时瑾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扣递给他。
小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你确定这个是受害者的钥匙扣?”
他感觉挺普通的,有点像义乌批量生产的。
谢时瑾嗓音低低的,好似没有力气了:“我确定。”
“你刚才说钥匙扣是挂在手机上的。”小刘问,“那手机呢?找到了吗?”
谢时瑾摇头:“没有。”
“我看过卷宗,721受害者是在校外发生的车祸,当时你好像并没有看到受害者手上拿了手机?”小刘说。
谢时瑾:“21点05分,我看到程诗韵在打电话,手机上有钥匙扣。”
“我说的是车祸发生的瞬间。”
小刘看了他一眼,强调:“那时候你并没有看到她拿了手机。”
“车祸发生的时间是21点37分,中间有32分钟的空档期,而且警察展开地毯式搜索是在案发后第七天,钥匙扣在这段时间内遗失在路边被人捡走了,也不是不可能。”
谢时瑾怔住几秒,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的眉目冷厉,眼神偏执阴郁,小刘竟然被盯得后背发冷。
“我的意思就是……”
“笃笃——”
突然有人敲门。
门外来了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警察:“丽景花园小区有人跳楼,小刘,你跟我们出警。”
小刘面露难色:“李哥,我这儿问着话呢。”
“又是他……”
那人看到桌子对面的少年,啧了声:“你搞快点儿。”
“我的意思是,其实你也不能确定这个钥匙扣是什么时候丢的,不能说谁捡到了,谁就是凶手。”小刘忙道,“当然了,你的怀疑也是有根据的,这个钥匙扣算一个线索。”
他合上记录本说:“作为证物,钥匙扣就先由警方保管着,还有你说的那个人,我们会找人去调查的,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结束了吗……”谢时瑾问。
“结束了啊。”小刘说,“查到线索了我们会通知你的。”
“小刘,还没结束?”又有人来敲门了。
小刘抱着记录本小跑着出去:“来了来了。”
桌上有冒着热气的两杯白开水,还有一个钥匙扣。
谢时瑾的肩膀起伏了一下,抓起那个钥匙扣,重新握在手里。
窗外蝉叫个不停,闹哄哄的人群从门口走过,房间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为什么……”沉默了很久,他嘴唇突然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相信他说的话。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查。
那种漫不经心的、无关紧要的态度,好像在说那场车祸就是意外,人都死了,你还想拼命证明些什么呢,找到所谓的证据又有什么用呢。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不重要了。
两年。
才两年。
为什么?
三个字,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像理解不了一样。
“喵呜~”
细软的猫叫声轻轻响起。
“谢时瑾,没事的。”
程诗韵跳到了桌子上,捧起他的脸:“你看着我呀。”
谢时瑾抬眼。他的眼睛好红,眼尾也是,眉心紧紧皱在一起。
他没有哭,程诗韵却感觉他好痛苦好痛苦……
心脏细细密密地发疼,程诗韵有些受不了。
她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最后却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眼角。
触碰到了一点温热湿润。
“我知道你很想帮我找到当年的肇事司机。”程诗韵轻声道,“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时的人和事,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要想再找到什么线索,本来就是微乎其微的。”
“我本身对这件事就不抱希望,如果一下就能把人找到了,也不会两年了都毫无进展,是不是?”
女孩客观、理性地分析着,想要减轻一些他的自责和痛苦。
谢时瑾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复杂又茫然的神色描摹她的脸,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对不起……”他捧住小狸花的脸,低低地说。
他好像还是帮不了她。
就像两年前的那个暴雨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好没用,太没用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根冰钉,钉进程诗韵的心脏,又凉又疼,嗓音绞紧:“干嘛要说对不起?又不是你害死我的,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为什么总是在自责?
“谢时瑾,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不允许他这样贬低自己。
“不要说对不起,不要抱歉,也不要难过。”
程诗韵声音慢慢软下来,小猫脸蹭了蹭他的手心:“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
除了不是人之外,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开心,一样的爱笑。
她对自己的死已经看得很开了。
人死不能复生嘛,她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
可她的爸妈、倪家齐、谢时瑾,好像都没有。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
看着他们追求一个,可能没有结果的真相,程诗韵真的不忍。
对她来说,找到那个肇事司机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恶行昭彰终有报。
她希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她更想,看到他们忘了她。
好好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垂耳兔头]
第30章
谢时瑾抱着猫走出警察局。
到了饭点, 陆续有人去警局食堂吃饭,也有从食堂打包回来吃的人。
“他怎么又来了?”一个拎着打包盒回来的民警说。
同事问:“谁?”
“你没长眼睛啊,自己看。”那人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少年走到了太阳底下, 他身上那件雪白的衬衣,搭在瘦削的肩头,在背后拉出浅淡的褶皱, 顺着脊背的线条往下走, 衬得肩背愈发窄瘦。每走一步, 都能看到他微微凸起的细瘦骨节。
同事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他啊……”
看到谢时瑾, 他就不免想起另一个少年, 两年前大闹警察局,说那个女孩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分析的倒是头头是道,但没有证据, 最后还是定为意外。
局里的人就都把他们俩给记住了。
“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判几年来着?”
“态度良好的话,七年。”
有人发出一点感叹:“她爸妈养了她十六年,肇事司机才判七年。”
“如果那个女孩儿没死的话, 今年也该高考了。”
……
正午的阳光晒到身上, 终于让谢时瑾的身体暖和一点。
随便找了家街边小店对付了一口, 喂过猫, 谢时瑾坐上了73路公交车。
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 开到松山公墓。
近两年仪川北郊开发迅速, 松山墓园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平均下来一个墓地要六万左右。
外婆的墓, 谢时瑾买成八万块钱。
外婆在世的时候,要供他读书,没存下什么钱, 火化后的骨灰就装在坛子里,放在家里的神龛上。
那么伟岸的一个人,骨灰只有一小把,连一个小坛子都装不满。
葬礼也没办。
7月,高考通知书陆续发出,政府奖励考上清北学生的奖金也到账了。
他重新给外婆买了骨灰盒,加丧葬费用,一共两万。
从此,户口本上就只剩他一个人。
程诗韵的墓在半山腰,外婆的墓在山脚。
外婆腿脚不好,上楼梯不方便,可以少走一点路。
昨天晚上下了雨,还刮风,把树上的树枝和松针都刮下来了。
谢时瑾去打水了,程诗韵立在外婆的墓碑前,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
“外婆下午好,谢时瑾带我来看您了。”
“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谢时瑾的同学,叫程诗韵。”
……
“我也死了,我的墓就在上面。”
……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小猫回来了。”
“是谢时瑾救了我。”
……
“对不起啊外婆,我暂时还不能让他下来陪您。”
除了抱歉,程诗韵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虔诚地给外婆磕了头。
一阵山风吹过,头顶的松树簌簌晃动。
等她抬起头时,“啪嗒一声”,面前掉下来一个松果。
现在还不是松果成熟的时候,所以这个松果很小,表皮都还是绿色,果仁都没长出来,却不偏不倚,掉在了她面前。
程诗韵有些惊讶,捧起那枚松果,怔怔地说:“……谢谢外婆。”
“可是我今天什么也没带,没什么可以送给您的。”
她想了一下,笑着说:“不过您放心。”
“谢时瑾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他的。”
片刻后,谢时瑾回来了,拎了一小桶水。没有抹布,他就用纸巾沾水把墓碑擦了一遍。
擦干净外婆的墓碑,谢时瑾又抱着猫往墓园上面走,走过程诗韵的墓,还要往上。
松山公墓是大型墓园,有三千多个墓地。
不同位置、风水,墓地的价格也不同,有十几万的,也有很便宜的,一万左右,在墓园的最外围,见缝插针的一块地,小得连稍微大一点的骨灰盒都放不进去,却是外婆生前自己给自己买的。
真的好小,不说是墓地,程诗韵都看不出来。
“这也是外婆的墓吗?”程诗韵看到旁边好像还有一个墓碑。
墓地小,相应的墓碑也小,墓碑上的字更小,灰尘树叶一糊,愈加看不清楚了。
谢时瑾说:“不是。”
“那是谁的?”
程诗韵看了他一眼,从他怀里跳下来,跳到墓碑上面,用爪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墓碑上的字渐渐清晰,开头三个字是:
——谢时瑾。
程诗韵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山林里的鸟叫声不息,却像隔着层厚厚的棉花,又好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之外,模糊得让她听不清楚。
程诗韵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
谢时瑾的墓?
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回过神,抬起头去看少年的脸。
阳光穿透树梢,投射下稀稀落落的光斑,但都好似避开他一般,一块都没落到他身上。
他孤孤单单的,一直站在阴影里。
程诗韵想伸手去够他,想把他拉到阳光底下,但她都忘了自己不是人,所以怎么也够不到。
还好谢时瑾俯下身来了,抱起她,把她脏兮兮的爪子擦干净,然后又蹲下来,把那座小小的墓碑也擦干净了。
程诗韵也看清楚了,墓碑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小字,写着生辰年月。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刚好是她找到谢时瑾的那天。
如果那天她没有敲开那扇门,谢时瑾的骨灰就会葬在这里。
程诗韵本来想问他是什么时候打算自杀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墓碑上的字不会是你刻的吧?”
谢时瑾摇了摇头。
“怪不得一点都不好看。”程诗韵干巴巴地说,“还有错别字,瑾字下面少了一横。”
“我还以为你笨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
谢时瑾微微弯唇:“找人刻的。”
刻字的师傅也发现了,说要给他改。
他说不用了,以后不会有人来祭拜他,大概也没人会发现。
刻字的师傅很感叹,一边劝他节哀,一边说,才十八岁,那么年轻。
最后少收了他五十。
“那他没问你跟谢时瑾是什么关系?”程诗韵记得以前奶奶去世,程京华带着她去刻墓碑,刻碑的师傅会问他们要不要加立碑人的名字,以及与逝者的关系。
“问了。”谢时瑾知道她在想什么,“刻碑师傅年龄很大了,七十多。”
如果他说了,把人给吓到了,五十块钱都不够赔。
程诗韵笑了一下,看着他问:“虽然刻错了,但是现在也用不到了,是不是?”
“是。”谢时瑾点了点头。
没有下葬,所以墓碑也并没有嵌进去,只是放在了旁边。
墓碑是大理石的,倒不是很沉,谢时瑾拎到山脚下就扔了。
扔啦!
程诗韵看得一愣一愣的。
谢时瑾说:“带回家也没用。”垫桌角都嫌大。
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但自己的墓碑他说扔就扔,程诗韵感觉好奇怪。
可自己给自己立墓碑,本身就很奇怪。
但程诗韵知道,他是怕自己死后没人给他立碑。
之后谢时瑾又去了松山墓园的管理中心,找到工作人员表示自己要退掉山顶的墓地。
工作人员说:“您是觉得那个墓地哪里不好吗?您有什么需求,我们可以根据您的需求,再给您推荐其他墓地。”
谢时瑾摇头拒绝:“不用 了,人还没死。”
“……”
啊???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这……实在是想不出办法挽留了,总不能说先留着等人死了也行吧。
工作人员给他退了钱:“扣除百分二十的违约金和两个月的管理费,一共退你七千九,你点一下。”
谢时瑾拿着钱离开,又有一个工作人员追了出来,叫住他:“你是任秀兰的家属吧?”
“我是。”
“我就记得当时是你来下葬的,实在抱歉啊,上次我们的员工登记的时候,把你的联系方式登记错了,昨天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打通,今天刚好你来了。”工作人员解释,“昨天有人来,说要给任秀兰迁墓。”
谢时瑾很紧地皱着眉:“任秀兰的墓,谁都不许动。”
工作人员连声保证:“你放心,没有家属允许,我们是肯定不会让他们动的。”
少年低声说:“谢谢。”
“慢走。”
等少年走远了,工作人员才想起来对方好像都没问过是谁要给任秀兰迁墓啊。
程诗韵问:“是……阿姨吗?”
虽然谢时瑾跟他妈妈的关系很僵,但程诗韵觉得直呼对方的名字还是很不礼貌。
谢时瑾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何素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他的手机号,给他打电话,发短信,还找到过家里来,问他锁怎么换了。
现在估计是想用这种方法,逼他主动联系她。
程诗韵忽然很难过。
她能看出来,谢时瑾的妈妈还是爱他的,既然爱他,为什么总是要伤害他呢。
回家的路上谢时瑾一直在发呆出神,下了公交车也是,连邻居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回。
“小谢回来啦?”
谢时瑾打小成绩就好,外婆跟邻居们聊天的时候也总爱夸他,现在又成了省高考状元,小区里的人也都爱拿他给自家孩子举例子。
谢时瑾不是话多的性格,但别人问他,他也会礼貌回答,今天却好像没听到一样,抱着猫直接走了过去。
“小谢这是怎么了?”跟他打招呼的一个大姨奇怪道,“前阵子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出一次门,最近天天出门。”
她旁边的老奶奶说:“躲人吧。”
“躲谁?”
人多的地方就是八卦聚集地,谁家出了点什么事,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小区就能传遍。
那老奶奶说:“哎哟,你还不知道啊,那个杀千刀的回来了!”
“哪个啊,打什么谜语,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小谢他爸!”
“谢、谢平学?”大姨对这个人有印象,“他以前不是天天来吗?后面怎么不来了?”
大姨听说,谢平学跟何素梅离了婚,谢时瑾跟的何素梅,结果何素梅把他扔到他外婆家就不管了,三天两头不着家,后面直接离开仪川不回来了。
谢平学倒是还在仪川,但只有打牌输了钱、喝醉了酒的时候才会来撒一阵泼,闹得整栋楼的人都知道。
“你这个记性比我还差。”老奶奶说,“姓谢的两年前就没来了。”
“为啥不来了?”
老奶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坐牢去了……刚放出来。”
谢时瑾走到单元楼门口,突然顿住脚,挪开鞋底。
他踩到了一个烟头,五块钱一包的天下秀。
谢时瑾皱了下眉,进了单元门往楼上走。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隔壁602住的小男生给他发了短信。
【小谢哥哥,你回来了吗?】
12715:【怎么了?】
【你们家好像被贼盯上了!刚才有个男的在撬你们家的锁,现在好像走了。】
【我从猫眼看见的,但是我爸爸不在家。】
12715:【你待在自己家,锁好门,不要出去。】
【噢噢,要报警吗?】
对面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谢时瑾没看到,他打开通讯录,给倪家齐打了个电话。
倪家齐很快就接通了,声音懒懒的:“喂?干嘛?”
“在哪?”谢时瑾问。
倪家齐说:“扫大街,做义工,有事吗?”
谢时瑾看了眼怀里的小狸花,哑声开口:“猫……帮我照顾几天,可以么?”
太可以了。
电话没挂断,谢时瑾听到倪家齐在跟那边的负责人请假,过了几秒钟,对方又问:“你在家吗,我马上过来。”
谢时瑾:“嗯。”
两个人就那么把猫的抚养权交接了,甚至都没问猫的意见。
挂断电话,程诗韵震惊之余,还非常不高兴:“你要把我送给倪家齐?”
她弓着背,显得有些凶,显然对谢时瑾问都不问她一句的安排十分不满。
“不是送。”谢时瑾摸了摸她的背,又顿了顿说,“过两天,就接你回来。”
“为什么要过两天,这两天你不能养我?”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冷戾厌烦的神色,程诗韵突然感到很慌张,觉得谢时瑾有事情瞒着她。
她语气缓和下来,轻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是说我们是家人吗,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还是你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
谢时瑾别开脸,下颌紧绷。
她说了那么多,谢时瑾却一句回应也没有,程诗韵也皱着脸,有点生气了:“谢时瑾,说话。”
“你不说,就别想把我送走。”
谢时瑾脱下背上的书包,把扒在他肩膀上的小狸花塞进了书包里,拉上拉链,锁了起来。
程诗韵难以置信,谢时瑾竟然把她关在了书包里。
倪家齐也是上了出租车才反应过来,之前他要猫,谢时瑾怎么都不肯给,今天怎么主动说要把猫给他养几天。
他隐隐觉得不对,发短信问谢时瑾:“你怎么了?”
谢时瑾回:“谢平学出狱了。”——
作者有话说:有加更!!!!
[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