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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19696 字 1个月前

第36章

程诗韵看狗血剧的时候, 幻想过自己有一天得癌症了怎么办。

她很怕死,也惜命。

但如果是癌症这种花钱如流水,治也治不好的病, 她可能就不治了。

程京华和冉虹殷就只有她一个女儿,她死了,就没人给他们养老。

所以如果她得了绝症, 她会劝她爸妈放弃治疗, 让他们把钱留着养老。

她想活, 但是不想痛苦地活, 更不想看到有人因为她而活得痛苦。

让他们放弃寻找肇事司机, 也是程诗韵经过深思熟路之后的理性选择。

情感上她当然希望把肇事司机绳之以法。

但理性告诉她,两年了,线索几乎找不到了,要抓到肇事司机也基本不可能了。

她都死了, 不应该再拖累他人。

至于她变成小蛇又回来这件事,程诗韵也决定先不要告诉倪家齐。

保不齐她哪天又死了。

没办法,她就是短命鬼嘛。

而且, 要是倪家齐知道她回来了, 肯定会跟谢时瑾争夺她的“抚养权”。

倪家齐还有他的爸爸妈妈, 谢时瑾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

次日一早。

谢时瑾手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结痂, 在厨房处理小蛇的食物。

小蛇跟小猫不一样, 小猫可以吃猫粮, 蛇主要吃老鼠、鸡、兔子以及各种蛙类。

老鼠不干净,程诗韵还是猫的时候, 谢时瑾也不让她吃老鼠。市场里也没有青蛙卖,只有牛蛙,浑身长满疙疙瘩瘩的小疙瘩, 太丑了,还有又腥又臭的粘液,程诗韵下不了嘴,所以一大早,谢时瑾就去买了一只活鸡回来。

但鸡又太大了,比程诗韵大好多倍,她嘴巴张到最大,都吞不下,还被鸡啄了两口。

当她蚯蚓呢,可恶!!!

谢时瑾在厨房处理活鸡,程诗韵都不敢进去。

别说杀鸡了,从小到大,她连鱼都没杀过,又有点圣母,听到鸡的惨叫声都不忍心。

谢时瑾杀鸡很利落,十几分钟就把一只活鸡处理好了,切成手指头那么大的块儿让小蛇吃。

程诗韵一边吃,一边听谢时瑾说他找到新工作了,待会儿要去上班。

囫囵吞下一块鸡肉,其实不太好吃。程诗韵问:“什么工作?在哪里呀?”

谢时瑾说:“远,也累,忙起来就没空照看你,所以不能带着你一起。”

并且在考虑到她的品种未知,毒性未知的基础上,建议程诗韵不要偷溜出门。

程诗韵头埋碗里。

还有十来天就开学了,短期工作不好找……该不会是去搬砖吧。

他不说话,那大概就是了。

谢时瑾给她添好水和食物之后就出门了。

程诗韵成了留守儿童。

……

才九点钟,日头就很晒了。

昨天夜里两点,市中心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杨胜男熬了个通宵抓到嫌疑人,这会儿刚录完口供,准备回家休息。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还没来得及调整座椅靠背歇会儿,手机就又响了。

小刘打电话来说查到郭仁义的修车记录了。

杨胜男让他来停车场。

没一会儿,小刘就喘着粗气,坐上副驾驶把一个本子递过去:“这两年,郭仁义就只有一次修车记录,2016年7月12日上午。”

“上午?”杨胜男皱眉。

“对。”小刘点头说,“修的是保险杠。”

维修机动车做实名登记是2017年开始实施的,2017年之前的记录都不好查,附近几个区的修车店他都跑遍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查到一个。

小刘说:“风驰汽车行,这个店老板的女儿就在仪川七中读书,老板认识郭仁义。”

“郭仁义来修车的时候,老板想套个近乎,就跟他聊了两句。”

“郭仁义说他前一天,也就是7月11号晚上值班回家,遇到路怒症,跟人追尾了,交警队那边我也去查了,确实有他的报警记录。”

“东西收好。”杨胜男把本子还给他,系上安全带,“再去找郭仁义一趟。”

“找郭仁义?”小刘疑惑道,“可是修车记录和老板的话,什么都证明不了啊。”

杨胜男启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郭仁义来局里接受调查那天,临走的时候他问过是谁把钥匙扣交给了警方。”

小刘一头雾水。

所以呢?

毕竟是跟自己有关系的事,多问两句也挺正常。

车子驶出警察局,看着不断后退的车辆和行人,小刘后知后觉地问:“师父,你认为那两张照片里的钥匙扣是同一个?”

杨胜男笑了一下。

不确定,但她相信那个少年。

谢时瑾说钥匙扣是在郭仁义家里找到的,无非就是想告诉他们程诗韵的死可能跟郭仁义有关系。

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也不能直接去搜郭仁义的家,只能再从郭仁义本人身上下些功夫了。

……

市医院。

郭轩右眼球破裂已经失明,天气炎热,他又不肯配合上药,伤口化脓了,医生正在给他清创。

“妈,我好疼……好疼!别碰我!”

郭轩推了把医生,边哭边闹。

医生也很无奈:“小朋友,不把脓清理干净的话,炎症会扩散,到时候不仅更疼,整只眼睛都会恶化,只有现在好好处理,以后才能顺利做手术装义眼,尽量不影响外观,明白吗?”

郭轩比谁都明白,但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自己的眼睛就这么瞎了,更接受不了自己从小到大想当飞行员的梦想就那么破灭了。

钱娟心疼得不得了:“忍一下儿子,忍一下就好了……”

这时,郭仁义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眼神一紧,没接,直接挂断。

可没过几秒,手机又震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钱娟擦了擦眼泪,抬头问:“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郭仁义皱眉说:“骚扰电话。”

话音刚落,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只有三个字:【见一面。】

郭仁义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摁熄屏幕对钱娟说:“我回去给小轩拿换几套洗衣服,你在这儿好好照顾小轩。”

“好,你去吧。”钱娟点点头,又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另一边,杨胜男到了仪川市医院,刚把车开进停车场停稳,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住院部的门口出来。

“师父,郭仁义。”小刘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杨胜男一把按住他:“别动。”

小刘:“怎么了?”

杨胜男抬了抬下巴。

小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发现住院部那扇玻璃门后面,还站着一个清瘦少年。

“谢时瑾,他怎么在这儿?”

郭仁义上了车,谢时瑾扭头进了住院部。

杨胜男对小刘说:“你跟去看看。”

谢时瑾来医院,要么去找钱娟,要么找郭轩。

小刘赶忙打开车门,跟进住院部,没想到迎面撞上一个老大爷。老大爷差点摔倒,小刘扶着他的胳膊,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您没事儿吧……”

谢时瑾回头看了一眼。

二人隔空对视。

小刘有一瞬间的尴尬,刚想出声,就见谢时瑾转过头,从住院部的另一个门出去了。

“谢时瑾!”小刘喊了他一声,紧跟着追出去。

结果等他跑到医院门口,就见谢时瑾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坐了上去。

住院部有两个门,正门不准停放社会车辆,出租车和网约车都是停在后门。

小刘一下懵了,他掏出手机,给杨胜男打了个电话:“喂,师父,谢时瑾跑了,他好像……不是来看郭轩的。”

杨胜男说:“我看到了。”

她看了眼从她左边超车的出租车。

“啊?”小刘站在原地挠头,“他到底要干什么啊?”

杨胜男挂了电话,跟紧前面的出租车和郭仁义的车。

郭仁义并没有回麓山国际,而是在第二个路口就掉头,上了高架桥。

半小时车程后,郭仁义开进了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他拿出手机发消息:“我到了。”

片刻后,一个戴着口罩,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眼角余光瞟了瞟周围,确认没什么人后从安全通道走出来。

过来后,女生就立在车旁,脑袋埋得很低,显得有些无措。

郭仁义摇下车窗,冷冷道:“上车。”

冯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郭仁义又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

车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出风口直直对着冯月吹,女孩有点冷,怯怯地抱着胳膊。

郭仁义瞥了她一眼:“戴口罩干什么,还嫌不够显眼?”

冯月摘了口罩,露出肿起半边高脸。

郭仁义眯了眯眼睛,转过头什么也没说。

冯月鼻头一酸。

男人态度冷淡:“我不是说过近期不要联系?”

儿子受伤,警察也在盯他,他实在没心情哄小女孩。

“我知道。”冯月又戴上口罩,咽了咽口水,小声说,“我想离开仪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些钱。”

“两万,我再也不找你了。”

她餐馆的工作没了,来商场应聘服装店,试用期都没过就被通知不用来了。

她爸说国外的人满十八岁之后父母就不管了,她也满十八了,再住在家里就要交房租。

这个月她再不交钱,她爸就要把她赶出去,她哪有钱,她顶了两句嘴,又被她爸揪着头发打了两巴掌。

郭仁义一脚刹在路边,冷冷地看着她:“两万?我不是给过你十万?”

冯月抿了抿嘴唇。

郭仁义确实给她打过十万,不过她那时候没有银行卡,钱就打在她爸卡上了。

过了一个多月,警察没有怀疑到她头上来,她也镇静下来了,偷偷拿她爸的卡去银行取了钱,给自己买了很多从前买不起的东西,还烫了头发,但没过多久就被她爸发现了。

加上她自己存的一千二百块的学费,全都被她爸没收了。

“钱我已经给你了,守不住是你自己的事。”郭仁义厉声道,“下车。”

冯月忙说:“我只要两万,就两万,我保证以后不会找你!”

“你就看在我们……”

那段关系太不堪,也见不得光,她没好意思说出口,但觑着男人冷戾厌恶的神色,她哽咽了一下,又提起:“还有两年前的事……”

“你威胁我?”郭仁义眉毛低压。

郭仁义是仪川七中的校长,经常在国旗下发表重要讲话,形象一贯威严,也深受学生爱戴,但只有冯月知道他是何等心狠手辣。

看着男人阴鸷凶狠的眼神,她恍惚又回到两年前的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电闪雷鸣间,男人凶神恶煞,死死掐着女孩的脖子。

女孩半个身体都悬空,要么被他掐死。

要么,坠下高楼。

冯月连忙否认:“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害怕……”

那件事之后,郭仁义不仅给了她一笔钱,还给她找了学校,临江市的私立高中,给她交了两年的学费。

可她爸听到她要转学的消息,把学也给她退了,她只能辍学打工,再累再辛苦,她都没有找过他。

整整两年。

也就只有前段时间,在前锋路撞见谢时瑾,她慌不择路,才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见了一次面。

但她最近总是遇到谢时瑾,一看到谢时瑾她就想起程诗韵,想起那张素白漂亮的脸,她很害怕,已经在仪川呆不下去了。

郭仁义点了一支烟。

没开窗,辛辣刺鼻的烟草味在狭小的车厢弥漫,呛得冯月直咳嗽。

“怕什么?”

他伸手,把女生耳侧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

“监控、录音录像,什么证据都没有,怎么抓你?”

冯月颤抖了一下,紧紧闭着眼睛,任由男人摸着她的脸。

郭仁义说:“最近警察可能会来找你。”

“找我?”冯月立马紧张起来。

“有人给了警方一个钥匙扣,说是程诗韵的。”郭仁义掸了掸烟灰,“当时她手机上挂了钥匙扣?”

冯月眉头紧蹙,回忆了一下:“我、我……记不太清楚了。”

当时程诗韵的手机从楼上掉了下去,她下楼去捡,她太害怕了,什么都没注意。

她记得程诗韵那天过生日,在q/q空间发了很多照片,冯月拿出自己的手机,想从中找找看,然而当她打开列表联系人,才想起来所有高中同学,包括程诗韵她都给删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掉在车里了?”

——他们把人和手机,一起塞进了后备箱。

郭仁义吸了口烟,浓烈的尼古丁灌入肺腑。

钥匙扣应该是滚进后备箱的角落里了。

7月底的时候他去洗过一次车,估计是洗车的人清理出后备箱的钥匙扣,给他放到了中控台。

那阵子他有两三个月没开这辆车,也就没发现,还是郭轩问他车上怎么会有这种小女儿家的东西,他以为是冯月落在他车上的,怕郭轩在他妈面前乱说,他就胡诌了理由说是在学校里捡的。

他压根就没看清楚那个钥匙扣长什么样子,之后钥匙扣被郭轩拿走,玩腻了扔到客房里,又被保姆找出来……

一个小小的钥匙扣,竟然惹出这么多事来。

郭仁义摁灭了烟头,对冯月说:“钱我可以给你,警察来找你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男人粗粝的拇指摩梭着她的下巴,冯月点头:“知道……”

她什么都没见过,跟程诗韵也不熟,事发的时候在家里睡觉。

“乖。”

……

半下午,大概三四点。

程诗韵无聊死了,盘在猫窝里睡觉,然后做了个梦。

梦到她不是被车撞死的,而是被人掐死的。

那个梦太真实了,脖子被人掐住的窒息感根本让人无法呼吸,以至于程诗韵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后怕。

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害怕又委屈。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去了谢时瑾的卧室,钻进他的衣柜里,一阵乱拱。

谢时瑾的衣服都是洗过的,布料绵软,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还有他身体的味道,温煦、清冽又干净。

程诗韵整条蛇都钻进去,埋在里面,熟悉的气息总算让她好受一点,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委屈。

为什么不带她?

有多累不能带她?

她只是一条小蛇呀,她乖乖盘在他身上就行了,不会胡闹,也不会撒娇,更不会耽误他工作。

明明之前恨不得去哪儿都带着她,她吃口饭,喝口水,他眼睛眨都不眨也要盯着她。

怎么偏偏,这次就不带她了。

程诗韵非常没有安全感,窝在她用少年的衣服筑成的巢里。

天开始黑了。

她很害怕。

也好想他。

……

下午六七点钟,郭仁义家的保姆到医院来送饭。

郭轩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医生说晚上最好留一个家属陪床。

八点过一刻,天完全黑了,钱娟从住院部出来,今晚大概是郭仁义陪床。

谢时瑾坐公交回家。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小轿车截停在他面前。

少年目不斜视,直接绕开走了过去。

驾驶座上的人下来,喊了他一声:“谢时瑾。”

谢时瑾回过头,杨胜男走近他,问:“你上午是不是跟踪郭仁义了?”

少年定定看着她不说话,黑冷眼眸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冽。

杨胜男说:“小刘刚毕业,没什么经验,很多工作他也是第一次接触,我不是替他辩解,忘记拿证物确实是他的问题,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询问室的监控录像她都看了,那天她去接待省上来的领导,是小刘给谢时瑾做的记录,结果碰到出警,一着急,小刘就忘了拿钥匙扣。

因为这件事,杨胜男能察觉,少年不再信任他们。

确实,两年了,警方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挺无能。

然而谢时瑾却不像他对倪家齐所说的那样,不找了。

真的不找,他就不会跟踪郭仁义一整天。

“抓住每一个罪犯,还所有被害人一个公道,是警察的责任,这些事应该我们来做。”杨胜男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十七八岁的少年很容易冲动,只是怀疑,倪家齐都能把人家的车砸了,面前的少年看起来沉静平稳,实际上更加偏执。

2016年7月12日事发当晚,警察来给目击者们做笔录,那几个快递员支支吾吾说监控关了,谢时瑾突然就像疯了一样,挥起拳头狠狠砸在那些人脸上,砸得他们满脸是血。

要不是警察拦着,他敢杀人。

谢时瑾终于侧头了她一眼,眉眼的阴影浓深,问:“我怎么相信你?”

杨胜男一愣。

遇到困难找警察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话,今天却头一次被质疑。

她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顺着你说的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年,两年,只要我没退休,我就会一直查。”

“查冯月。”谢时瑾的声音有点沙哑。

杨胜男眯了下眼睛:“那个女生是冯月?”

排查受害者社会关系的时候,杨胜男记得警方也调查过这个女生。

冯月跟郭仁义碰面时戴着口罩,杨胜男没把她认出来。

为了防止被郭仁义发现,他们的车没有跟太紧,也没有安装窃听设备,并不知道他们在车里说了什么。

谢时瑾点头:“她和程诗韵是好朋友,她也见过那个钥匙扣。”

他说了很多,重点说了程诗韵死后冯月的怪异举动。

“好,我知道了。”杨胜男又说,“倪家齐来找过你吗?他五六天没回家,他妈妈报警了。”

谢时瑾蹙了下眉,摇头。

“这个浑小子,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了。”杨胜男又给倪家齐打了个电话,还是无法接通,她抬起头,面容清俊的少年还站在原地,她说,“行了,你先上去吧。”

天都黑了,单元楼门口的灯也亮了起来。

谢时瑾背着书包上楼,杨胜男又想起什么来,问道:“对了,你的猫怎么样?找到了吗?”

少年没有回头,垂着眼睛说:“回来了。”

“回来了?”杨胜男诧异。

谢平学来找谢时瑾的那天,他的猫为了维护主人受了伤,但是后面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杨胜男接到通知赶来的时候,谢时瑾跪在马路中央,一只在找猫,满手是血,触目惊心。

倪家齐也在找那只猫,杨胜男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然而少年已经消失在了楼道口。

今天的天气很热,谢时瑾临走前打开了客厅的空调。

钥匙插/进锁眼里,门一开,凉意扑面而来。

客厅没有开灯,很黑。

谢时瑾按下开关,灯光骤然明亮。

“程诗韵?”

碗里的鸡肉只吃了一半。

客厅里没有小蛇的影子,卧室门半开。

程诗韵隐约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小蛇也没有手表,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感觉自己睡了好久。

她迷迷糊糊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清瘦人影。

客厅的灯很亮,卧室里黑压压的,谢时瑾从明暗交错的分割线上走了进来。

程诗韵眼睛一酸,疯狂压抑住想哭的念头。

谢时瑾慢慢走过去,看到被拱得乱糟糟的衣服,心脏一软,轻声问:“怎么睡在这里,困了么?”

“……你什么意思,我不能睡你的床?”

程诗韵睡意全无,凶巴巴地瞪着他,嘶嘶了好几声。

“昨天不让我进你房间,今天不让我睡你床,谢时瑾!你是不是早就想我走了?!”

她等了他那么久,一回来就质问她。

不准她睡她也睡了,赶她她也不会下去的!

“没有,我没有那么想。”谢时瑾走近,半蹲在床边,清秀的脸在朦胧夜色里显得十分温柔,“这也是你的家,你睡哪里都可以。”

看到他蹲在自己面前的一瞬间,程诗韵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身上,三角形的小脑袋埋进他的脖颈里。

“谢时瑾。”

她抽噎起来。

语气从未有过的委屈。

“……你怎么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你怎么才回来=想你想得要哭了[眼镜]

第37章

小蛇哭起来像小猫, 也像小孩。

抽抽嗒嗒的。

听着她的哭声,谢时瑾感觉自己的心脏无声被捏紧,无措地抬手搂住她:“哭什么, 程诗韵。”

屋子里太黑了,她在家里呆了一天,哪儿都去不了, 也没人跟她说话。

空荡荡的房子, 还乌漆嘛黑的, 她害怕。

她上初中的时候, 程京华和冉虹殷要守晚自习, 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她也是一个人在家。其实她很不喜欢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但曾经那么多个漆黑空旷的夜晚,她都没有觉得那么害怕过。

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

明明重生成猫被订书机钉穿耳朵她都没哭, 被谢平学摔死她也没哭,可现在她就是特别想哭,停都停不下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赘着谢时瑾不能去死, 也赘着少年必须要去挣钱养她。

“是饿了还是不舒服?”她只哭不说话, 谢时瑾也不清楚她怎么了。

小蛇的鳞片冰凉, 触手如寒玉, 埋在他脖子里呜咽, 少年心软成一片,摸了摸小蛇的身体, 低声安慰:“别哭了,小云朵。”

他叫她的小名,结果适得其反, 怀里的小蛇呜咽得更凶了。

程诗韵瓮声瓮气地抽噎:“……你不准叫。”

她的声音过于含糊,像被水汽泡过,谢时瑾轻声说:“小云朵,我没听清楚。”

他凸起的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滑动,近在咫尺。

程诗韵想咬他脖子, 又考虑到自己有毒,就收起毒牙轻轻衔了下他的喉结,像是威胁,又像是撒娇:“你不准叫我小名。”

谢时瑾被她这一下蹭得呼吸紧绷,喉结难耐地滚了一圈:“我不能叫?”

他嗓音又低又哑,喉结微微震动,很磨耳朵,程诗韵后知后觉……

她、竟然、咬了、谢时瑾一口!

谢时瑾发现了吗?

好像没有。

刚才还没骨头似的攀在他身上的小蛇似乎僵住了,硬邦邦的,谢时瑾坐到床边,摸了她一下:“小云朵?”

程诗韵从少年怀里拱出来,缠在他手腕上,细长的尾巴啪地一下拍在他嘴唇上。

谢时瑾:“?”

……有点痒。

程诗韵堵住他的嘴:“说了不许你叫。”

谢时瑾把她的尾巴揪下来,捏在手心里。

小蛇尾巴细细长长,尾端有尖尖的尾刺,不在攻击状态的时候很软。

“为什么?”

他手心好热。

烫得她微微一缩,尾巴是蛇类最灵活也是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保持平衡、控制方向、交/配都要用到尾巴。

谢时瑾一直这么捏的话……再往上一点,就会摸到她的泄殖腔。

只有跟雄蛇交尾才可以碰的地方。

程诗韵嗖得一下蜷起自己的尾巴,不给他摸了。

……也不是不能叫。

只不过他一叫她小名,她就觉得很委屈,更想哭了。

明明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可少年的声音一出口,就像开了闸,她所有的情绪都忍不住要涌出来,丢死人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程诗韵张开血盆小口威胁,“嘶——!不准就是不准。”

谢时瑾看着她,歪头缓缓眨了下眼睛,一点都没有被她吓到的样子。

害怕他刨根问底,她只好补充:“……只有我家里人才能这样叫我。”

家里人。

像凭空被人浇下一盆冷水,少年眼中炙热又汹涌的情绪霎然散去。

静了两秒,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谢时瑾轻轻拍着她,拍小孩一样安抚闹脾气的小蛇,真的没有叫她小名了:“程诗韵,为什么要哭?”

“你还好意思问。”程诗韵攀在他身上不肯下来,闷声控诉,“你回来那么晚,还不给我开灯,天一黑屋里就什么都看不到。”

她又不是人,没长手的,怎么够都够不到开关。

“只是这样?”

“嘶~”程诗韵不满极了,“什么叫只是这样,你都不知道天一暗这屋里有多黑多恐怖!”

谢时瑾牵了牵唇:“对不起,我忘记了。”他真诚地道歉。

程诗韵嘶嘶两声。

他都道歉了,还能怎么办,原谅他呗。

“你找的什么工作那么晚才下班?”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都要怕死了。

谢时瑾说:“明天不会了,我早点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碗里的肉怎么都没吃,不好吃?饿不饿?”

“不饿。”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埋在谢时瑾脖子里,使劲儿嗅他颈侧的味道。

怎么会有人那么好闻呀。

程诗韵猛猛吸了两口少年干净的气息,忽然一愣,又认真嗅了嗅,问:“你去医院了?”

谢时瑾身上有消毒水的气味。

再看他受伤的左手,绷带没换。

程诗韵奇怪:“你去医院干什么?”

谢时瑾眨了眨眼:“宠物医院,买了乳鼠。”

早上他就发现了,程诗韵并不是很喜欢吃鸡和兔子,他咨询过宠物医生,饲养蛇类还是要以喂活物为主,所以回来时他特意去买了乳鼠,比老鼠干净,程诗韵可以吃。

谢时瑾把她抱出去。

程诗韵还攀在他手臂上:“你骗我。”

谢时瑾身上的气味很重,一看就是在医院待了很久。

谢时瑾好像没听见一般,抱着她来到客厅:“要试试么?买的不多,你喜欢吃我再去买。”

乳鼠就是还没长大的小老鼠,常用来饲养宠物蛇,尤其是对幼蛇或消化能力弱的蛇类来说,细嫩的乳鼠比成鼠更容易消化。

但蛇类是异宠,饲养群体小众,卖乳鼠的宠物店并不多,他跑了三家店才买到。

“为什么要骗我?”程诗韵压根不想管什么老鼠不老鼠的,像抓住了丈夫出轨的糟糠之妻一样,严厉质问他,“你去找谁了?郭轩?郭仁义?”

谢时瑾把桌上的泡沫箱拆开,五六只乳鼠在里面吱吱乱叫,挤在一起像一堆肉粉色的肥虫,程诗韵看了一眼,身上的鳞片都要炸开了:“拿走拿走,好恶心。”

她饿死也不吃这种东西。

少年抿了抿唇,放低了声音:“那试试青蛙?”

“更恶心。”程诗韵追问道,“我问你话呢,你去医院找谁了?”

程诗韵不吃,谢时瑾也不知道这些乳鼠怎么处理,只能先养着。

宠物店给了饲料,他去厨房拿了个不怎么用的小碗,拆开一包饲料倒进去放进泡沫箱里,又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问程诗韵:“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买。”

程诗韵总算知道对牛弹琴是什么滋味了,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什么都不想吃,你不说,我就不吃,什么都不吃,饿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

蹲在地上收拾她饭碗的少年转过头来,眉头渐渐蹙起来,嘴唇开阖,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你说什么?”

“……反正也不想活?”

谢时瑾沉下脸,眉目深拧,漆黑的眼珠从散乱的额发里透出来,嘴唇微白,看向她的目光有些阴冷病态。

程诗韵一惊:“你瞪我?”

谢时瑾竟然瞪她。

程诗韵只觉得不可思议:“就你有眼睛?就你眼睛大?我等了你那么久,你现在因为一句话就瞪我,还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谢时瑾被哽了一下:“……我没有。”

“你没有?那难道还是我看错了?你欺负我变成蛇了眼睛小是吧?”

“程诗韵——”

他想解释,声音急了点。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吼我干什么?凶我干什么?”

他音量一高,程诗韵就委屈得要死:“你骗我,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她的尾巴啪啪拍到桌面上,气势汹汹的,一点道理都不讲。

谢时瑾脊骨微弓,长而直的睫毛压低,良久,他才低声道:“没有,我没有凶你,没有生气。”

“也不会和你生气。”

骗鬼呢。

脸色那么臭,被班上男生阴阳怪气的时候,他的脸色都没这么难看过。

“算了……”程诗韵说。

她突然发现。

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立场,要求谢时瑾必须对她坦白。

人家不想回答,她还锲而不舍地追问,显得她咄咄逼人,脾气很坏。

可她刚才,的的确确是在发脾气。

越是面对跟她亲近、关系好的人,她就越爱在他们面前张牙舞爪,要他们哄着她,顺着她。

但她忘了,除了亲近的人,谁会惯着她的小脾气。

谢时瑾又不是她的谁。

沉默了片刻,程诗韵说:“我也没有跟你生气,我只是……”

害怕像上次一样,看到他满身是伤。

只要谢时瑾不在她身边,她就很害怕。

好奇怪。

程诗韵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依赖他。

这种依赖不是好事。

也让她觉得无措。

“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吧。”程诗韵努力保持着镇定的神情,语气释然地宣布,“但是我还有一个事要告诉你。”

就在刚刚,她狠下心来决定的。

“我好像打扰你很长时间了,所以……”

谢时瑾对上她的眼,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程诗韵有些犹豫,这段时间她过得太安逸,都忘了耳朵被钉穿,被流浪狗追,被小孩子用石头丢是什么滋味了——可这,原本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所以程诗韵现在竟然不敢想象,要是她离开谢时瑾会怎样。

但仔细想想,她还是觉得不能再耽误谢时瑾。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她说。

“谢时瑾,我想回家了。”

“……回我自己的家。”

……

耳膜像被钢针刺穿,尖锐的痛楚一路刺进心脏。

谢时瑾看了她半晌,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久到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秋冬,才开口:“……回家。”

他的声音平淡而缓慢,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所有的预设都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

只是这句话真正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胸腔里还是有点隐秘的疼。

终于说出来了。

程诗韵心里轻松一大截:“对啊,我妈只是对动物毛发过敏。”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根毛发,已经找不到继续赖在谢时瑾家里的理由了。

如果她是一只普通的猫,一条普通的蛇,可能谢时瑾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只是因为谢时瑾目睹了她的死亡,对她心怀愧疚,而她,居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愧疚,还厚着脸皮让别人养她那么久。

别人的客套话,她却当真了。

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程诗韵自嘲地笑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够愚蠢,也够贪心。

几秒的寂静。

“程老师……还在北京。”谢时瑾闭了闭眼,声音隐隐有些抖。

她当然知道程京华还在北京,家一个人都没有,她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像之前一样,窝在楼道里喝西北风。

“那又怎样。”程诗韵故作平静地说,“难不成你觉得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你这么看不起我?”她追问。

谢时瑾没回答她,薄唇抿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称得上漠然。

就好像借住在他家的一个麻烦精同学终于要走了。

程诗韵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可谢时瑾看上去也并不高兴。

程诗韵不想猜他高兴不高兴了,语气控制不住地冷硬:“我承认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你在养我,你会做饭会挣钱,你很厉害,但你不要太小瞧我了,没来找你的时候,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不会以为离开你我就活不了吧?”

房间里骤然安静。

程诗韵哽咽了一下。

不是的。

她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想感谢少年对她的照顾,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就是一个小小的问题,她不应该说得那么犀利难听。

算了,随便谢时瑾怎么想。

程诗韵不再看他,自然也就没看到少年眼里翻涌着暗潮。

又要下雨了。

今年夏天,仪川雨水也多。前天下了今天又下,没完没了。

含着水汽的风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呜咽,窗外漫开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淹没了所有躁动的情绪。

阳台上的栀子花还没挪进来,泡了水又得烂根。

一道惊雷过后,蹲在地上的少年起身去关了阳台的窗户,把那盆栀子花转移到了客厅的餐桌上。

他拉开椅子,坐在程诗韵对面。

谢时瑾注视她的眼神,有种滚烫的疼痛:“一定要走么?”

“什么时候走?”

还真是……

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像是了结了一桩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程诗韵扭过头,居然有点不敢去看谢时瑾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如释重负?厌恶?解脱?

可能都有吧。

如果谢时瑾没有目睹她的死亡,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时瑾帮助她,是因为他善良。

而她,本来就是一个拖油瓶。

她早就应该走了。

但程诗韵好像连再见都说不出口,她烦躁地甩了几下尾巴,从椅子上跳下去。

少年的瞳孔慌乱颤抖,本能地伸手去抓她:“别走。”

程诗韵躲开了。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却被少年解读为抗拒。

谢时瑾一下站起来,他太着急了,膝盖在桌腿上重重磕了下,咚的一声闷响。

程诗韵心头一跳。

谢时瑾很重地呼吸着,扶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像没有办法呼吸一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别走……程诗韵。”

少年面色苍白地开口。

他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与痛苦,好像是她拿了他最最珍视的东西来威胁他。

他束手无策,只能低低祈求。

往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计可施的狼狈,只能放低姿态,近乎哀求地重复:“别离开我……”

有那么一瞬间,让程诗韵产生了时光倒流的错觉。

这种神情,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像这样哀痛。

透过他,程诗韵仿佛看到了五六年前,她在小巷子里遇到的,一个被一群高年级男生围着辱骂、推搡的少年。

程诗韵语气埋怨:“嘶!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也不看着点。”

她听着都要疼死了。

谢时瑾单膝跪在地上,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听起来要难受得要命:“……程诗韵,不要走……不要走行不行?”

他说了好多遍。

喑哑的嗓音灌入内耳,共鸣颤动。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走。”

看到他痛苦到颤抖的样子,程诗韵的心跳猛得漏了个拍。

她心里也有点难受,只能通过数落少年来掩饰自己的心虚:“这么晚了,我现在回家不是上赶着被车轧死吗?我有那么蠢吗?”

“我只是……困了,想回窝睡觉,你、你笨死了,没见过你那么笨的人。”

“明天也不要走,永远都不要走。”谢时瑾说。

她太小了,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少年只能不断收紧胳膊感受她。

他缩着肩膀,锁骨很瘦,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自己。

弱小、脆弱、无助。

好像真的很害怕被人丢弃。

程诗韵的眼眶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说起来丢人,其实她也不想走。

她只是一条小蛇,没有野外生存能力,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

鸡都敢把她当蚯蚓啄!

但她全身上下,嘴最硬:“不走就赖在你家,那怎……”么行。

“可以。”谢时瑾打断她。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不要离开他,不要抛弃他。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少年的呼吸。

程诗韵神色恍惚了一下,一动不动,大脑像被僵尸吃掉了似的,充满疑惑地发出一声:“……嘶?”

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谢时瑾脑子烧糊涂了吧。

程诗韵从他怀里挤出来,用脑袋碰了下他的额头。

……也没发烧呀。

说什么胡话呢。

哪有一直让别人待在自己家的道理,她只是一条小蛇,养她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得花很多钱。

他的眼尾染上薄薄的红,没哭,但眼眶湿润,好像程诗韵再说一个“不”字,他的眼泪就要流出来把她淹没了。

明明她想的是不能再让谢时瑾受伤、不能再让他伤心了,但此刻少年难过成这样,让程诗韵感觉自己不是条好蛇。

“谢时瑾。”

程诗韵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借钱给他们家,收养她,帮她找肇事司机,真的只是……因为愧疚吗。

可最不应该愧疚的就是他。

少年挣扎地抬眼,深黯的瞳孔翻涌着暗潮,滚烫的视线堪堪落在她身上,却又像被灼到般,仓促地挪开。

他想要看她,又不敢看她。

拉扯,挣扎,偏偏半点由不得自己。

少年的喉结费力地吞咽着,想要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可那些被他压抑着的、克制着的、隐忍了许多年的情绪,终究还是找到了突破口,如破土的新芽般,执拗地挣出他的胸腔。

他说:“……不是愧疚,是因为我喜欢你——”

“笃笃——”

门外同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你说什么?”他唇瓣翕动,声音好小,程诗韵没听到。

谢时瑾紧紧闭上眼睛:“……”

“小谢睡了吗?”门外的人问。

谢时瑾想把耳朵上的助听器摘了扔出去。

“小谢?”

程诗韵说:“是林叔,这么晚了找你是不是有急事?”

少年深深呼吸几下,才压下那点被打断的滞涩,起身走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林叔。”

“没睡啊,没睡就好,我看房间里灯还没关,想着你可能也没睡。”林叔笑着推开半扇门,递过来一个鼓鼓的袋子,“这是从我老家寄来的特产,荷叶粑,蒸十分钟就能吃,吃不完的放冰箱冻起来。”

谢时瑾接过来,哑声道:“谢谢林叔。”

“客气什么,又下雨了,今晚不出门了?”

谢时瑾摇头:“不出了。”

“哦哦,好。”少年这几天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林叔也为他高兴,“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林叔叮嘱了两句就回屋了。

关上门,谢时瑾走到厨房,把特产放进冰箱后又把小蛇没吃完的食物收拾了。

程诗韵从栀子花后面冒出来,跟着进了厨房:“你刚才说你喜欢什么呀?后面的我都没听到。”

“……你听错了。”谢时瑾避开她的目光,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程诗韵就盘在水龙头上,支起脑袋看他:“嘶~请问,我脸上哪里有写‘我很好骗’四个字?”

谢时瑾说错话的概率,都比她听错的概率要大。

“我喜欢……”少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张开嘴唇,“对别人好。”

“……”

这是个什么癖好。

看了他一会儿,程诗韵说:“你喜欢的东西……还挺特别哈。”

该说他心地善良呢,还是又傻又单纯。

盲目地对别人好,其实是在委屈自己。

但无论怎么说,谢时瑾对她好都是事实,而且他都说了她想住多久都可以,她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既然我爸还在北京,那就等他回来了,我再考虑要不要回家吧。”程诗韵心虚地补充一句,“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的,以免你对谁都好,被人给骗了。”

愣怔好几秒,少年说:“真的么?”

程诗韵被质疑得有些无语:“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时瑾弯了下唇,嗯了一声说:“那先谢谢你。”

“谢谢就不用啦,谁叫我也很善良呢。”嘿嘿。程诗韵一如既往的大方。

“我今天去医院找郭仁义。”谢时瑾垂了垂眼,岔开话题,“发现了一些线索。”

程诗韵一愣。

果然。

她就知道。

谢时瑾没那么容易放弃。

她轻声叹气:“你不是答应我不找了吗?”

少年垂着眼睫,沉默不语。

他一直在找——

作者有话说: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眼镜]

第38章

程诗韵死后第一个月, 快递站关门了,其余几个目击者换了工作。

九月开学,高二的晚自习下课时间调整到十点半。

放学铃一打, 学生从教室蜂拥而出,讨论自己哪个知识点没听懂,周测哪道题没做对, 平常得一如几个月前最普通的夜晚。

十二月, 距离程诗韵死亡已经过了半年。

学校里渐渐没什么人再提起这件事。冉虹殷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 程京华既要上课, 还要照顾她, 每天两点一线,在学校和教师公寓之间来回跑。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警方忙于处理其他各种各样的意外、纠纷,也不再频繁找目击者。

寻找肇事司机的事, 被迫暂时搁置。

只有谢时瑾还在找。

他找到其他目击者家里,像冉虹殷求他一样,求那些人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看清楚一点。

“一天天的有完没完!”刚下班的男人不耐烦到极点, “那个女娃又不是我害死的, 谁害死的你找谁去, 每天找我算怎么回事?”

“滚滚滚。”

2017年1月, 快过年了, 仪川罕见地下了场雪。

雨夹雪, 雪花很薄很薄,落到手上就化了。

仪川七中后校门那条街, 很多门面都改造成了饭店,白天学生扎堆热闹得很,但到了晚上, 气温降下来,学生也放了假,就冷清得多。

谢时瑾之前打过暑假工的快递站,门面装修成了一家米粉店。

“妈,我关门了。”来店里帮忙的儿子要拉下卷帘门。

老板说:“再等等。”

每个下雨天,都有一个少年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从那边的红绿灯路口走过来。

天越来越黑,周围几家店铺都收了摊,九点半的时候,一抹鲜艳的蓝,如期出现在视野里。

他远远走来,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

老板见过他很多次,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在找什么啊?”

少年抬起伞沿,说:“找人。”

老板点点头:“哦哦,那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啊。”

“……打不通。”

他薄薄的眼皮冻得通红,眼眶却又湿又热。

老板从来没看见过他要找的那个人,少年只是撑着伞在这里来来回回打转。

此刻雨雾又浓了些,少年的伞影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来晃去,倒映出的影子被雨水揉得模糊。

他走到路口的路灯下,会停下脚步,抬头往远处望一会儿,可雨幕沉沉,什么都看不见,没过多久,他又会转身往回走。

像一只不能投胎的地缚灵,只能在自己死去的地方原地打转。

老板劝道:“这条路的路灯又坏了,我给你照着,天气太冷了,你找不到就赶紧回去吧。”

少年看着远处。

程诗韵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人给她照灯。

她只能打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踩着湿透的帆布鞋往前走。

他一遍又一遍走过这条路。

想她当时有多无助,多害怕。

他恨自己失了神,没有跑快一点。

或许快一点把她送到医院,她就还有救。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她活着的时候,他保护不了她。

现在她死了,他想为她做点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犹豫和怯懦,到最后都变成了不能弥补的遗憾,像雨水里的影子,抓不住,也抹不掉。

程诗韵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什么,他从来都不说。

但她明白。

一年。

两年。

……

十年。

无论过多久,谢时瑾都不可能,真正放下。

那么多警察都找不到,他一个人怎么找,程诗韵只是不想他太辛苦太累。

但她怎么劝,谢时瑾都不会听她的,肯定像这次一样,嘴上说着不找了,结果自己偷偷一个人行动。

所以程诗韵妥协了:“那你发现什么了?”

谢时瑾说:“郭仁义去见了冯月。”

“冯月……”程诗韵念着这两个名字,“郭仁义……”

“他们见面干什么?”

一个自卑又胆小的女生,一个威严又让人心生敬畏的校长,除了在学校里,程诗韵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特意见面的理由。

谢时瑾想了想,问:“冯月高一下学期谈恋爱了么?”

“谈了。”程诗韵说,“高一上学期就谈了,她还给那个男生送了她折的星星。”

2016年5月份的时候,冯月上一次月考没考好,只能选班上倒数两排的位置上,程诗韵和谢时瑾做了同桌。

数学课下课,谢时瑾去厕所洗手,冯月就会跑过来坐在他的位置上,问程诗韵没听懂的数学题。

但那段时间,冯月老爱折纸星星,说是要她送给男朋友。

可程诗韵旁敲侧击问过她好几回,她也不说是哪个班的,一脸羞涩又神秘兮兮的样子。

冯月用来装星星的瓶子,是程诗韵陪她一起去精品店买的。

一个五角星形状的罐子。

有天下午,冯月回来特别高兴,说是把她折的星星送出去了。

程诗韵虽然不赞同早恋,但冯月没有因此影响学习,她也替对方高兴。

她没谈过恋爱,特别好奇这些早恋的小情侣,于是就问冯月他们牵过手没有,亲过没有。

冯月满脸通红地点头。

程诗韵当时一整个白菜被猪拱了的心情。

之后……

程诗韵去五楼办公室帮老赵拿资料。

中小学的校长是要带课的,郭仁义教的是高一文科班历史,主要在行政楼办公,但在五楼有一个临时办公位。

程诗韵敲了门进去,听到其他老师的调侃声。

“我们教了这么多年书,也就收到过贺卡,折这么多星星得花不少时间吧。”

郭仁义笑道:“一个学生送的。我昨天还在班上说,让他们别花时间搞这些,马上又要月考了,把精力多放在学习上。”

“可不是嘛,现在的孩子心思细,知道感恩是好事,但确实容易分心,上次我班上还有学生上课折千纸鹤,被我没收了……”

程诗韵走近了,看到郭仁义的办公桌上摊着高一历史教案,旁边的玻璃瓶,就是五角星形状的。

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

程诗韵猝然抬眼,看着谢时瑾。

谢时瑾也看着她。

一人一蛇对视。

“……” ? ???

天呐——!

程诗韵也不愿想歪,但冯月的的确确说过要把星星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先不说别的,就但看年纪,郭仁义都能当冯月她爸了,老师和学生在一起本身也有悖伦理,更何况郭仁义还有家庭和儿子!

冯月胆子那么小,或许、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程诗韵冷静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说:“冯月还在折星星的纸条上写了字。”

只要去查一查郭仁义办公桌上的那罐星星里,有没有冯月的字就知道了。

谢时瑾说:“我告诉杨警官。”

他拿出手机给杨胜男打电话,但打了好几遍都提示对方已关机。

程诗韵说:“现在太晚了,杨警官可能休息了,明天再去找她吧。”

“好。”谢时瑾给杨胜男发了一条短信。

翌日早上,谢时瑾带着程诗韵出门。

蛇类是异宠,怕吓到路人,不能装在猫包里带出去,程诗韵就钻进了谢时瑾的衣服里。

一开始是缠在他的手腕上,但这还是程诗韵这两天第一次出门,有些兴奋。

于是谢时瑾就感觉到小蛇卷着他的胳膊,一路爬到他的领口,脑袋搭在他的锁骨上,偶尔趁没人注意伸出脑袋来看看。

她的蛇信舔到他颈侧的皮肤,很痒。

现在是早高峰,车上好多人。

他们在离市公安局最近的公交站台下车,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不小心撞了下谢时瑾的胳膊。

程诗韵本来趴在他的肩膀上,被人一撞就突然一头往下栽。

谢时瑾手快兜住她,就是位置不太好,在他胸口上。

再往下一点。

程诗韵一张嘴……就能吃到奶。

但谢时瑾竟然是粉色的。

谢时瑾的手指关节好像也是粉色的。

据说这样的男生都比较重欲。

为什么她知道这些?

拜托,哪个女生没在好友的推荐下看过几本小黄书?

程诗韵虽然自诩清纯,没有经历过早恋的荼毒,但也看过两三本。

书里写的,和肉眼看到的是两回事,还那么近,她的脑袋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默念两声“人畜有别、人畜有别”之后赶紧挪开眼睛。

她只是一条小蛇而已,想吃奶怎么了!

“撞到了?有事么?”少年音色紧张。

“没事。”程诗韵从他掌心溜出来,甩了甩脑袋,“你皮肤好滑呀,都攀不稳。”

好几次她都差点滑下来了,还是凭借她超强攀爬力的才稳住!

谢时瑾耳根泛红,喉结使劲滑了下说:“忘记带书包了。”

书包可闷,还什么都看不到,哪有缠在他身上舒服呀。

“我缠你腰上吧。”

没等他答应,程诗韵就直接滑下去了。

冰冷的、滑腻的像章鱼触手一样的小蛇,沿着他温热的胸膛往下,一路滑向他的腰腹,少年呼吸都紧了。

女孩似乎真如她所说得那样,一点也不嫌弃他身上的疤。

谢时瑾的腰……好细呀。

他的身材本就清瘦,腰线更是收得窄,从背后看,腰侧的线条几乎是笔直往下。

那些疤痕的颜色要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点,像是小孩儿用粉色的蜡笔在白纸上不小心划下的道道浅痕。

程诗韵都看过好多次了,一点也不觉得丑。

她缠在他的腰上问:“嘶嘶~看得出来吗?”

谢时瑾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下颌线微微绷起,视线下移。

他宽松的衣摆被小蛇的身体顶出一点细微的弧度,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一条小蛇。

“……看不出来。”

他一说话,腰腹的肌肉就跟着轻轻起伏。

但他能感觉到。

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一圈圈,紧紧缠绕。

她的蛇尾轻轻勾了勾他腰侧的旧疤,就像一双带着凉意的手,在他的腰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都要忘记该怎么呼吸了。

……

嘶嘶!

变成谢时瑾养的宠物真的很不错,渴了饿了有人喂,连路都不用自己走!

然后,程诗韵明显感觉谢时瑾步伐加快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当然是越快报告给警方越好。

到市公安局刚好九点钟。

进入办事大厅,值班民警正在交接班,有人看到谢时瑾走进来,认出他来了,问:“你来找杨队长?”

谢时瑾点了下头:“请问杨胜男警官什么时候来上班?”

那人奇怪地看 了他一眼:“你还不知道啊。”

“杨队调去省厅了。”——

作者有话说:据说雄蛇有两根[眼镜]

第39章

“临江市出了个大案, 省厅从各个市抽调了精英干部去协查破案,杨队长代表我们市局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