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温软、湿热的触感从唇上传来, 呼吸之间全是少年身上温煦的松木香。
混着他略微急促的鼻息,喷洒在女孩脸上。
很短暂的一瞬间。
一触即分。
谢时瑾轻轻贴一下她的唇。
拉远的距离里,微凉的空气再度涌入鼻间, 程诗韵还是懵的。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眨了下眼睛,回过神:“……就这样吗?”
她还以为……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抬起眼, 发现谢时瑾正在盯着她看, 他一只膝盖跪在她身侧, 还维持着俯身过来吻她的姿势。
她的手也还被少年握在掌心, 谢时瑾力气很大, 一拽就能把她拽起来抱在怀里。
但他没有,他就那样,直勾勾盯着她看。
他的眼神似乎有种灼热的温度,让她快要融化在他炽热的目光里。
程诗韵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脸上有东西吗?没有吧。
在他强烈的、直白的注视下,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变得黏稠起来。
程诗韵被他盯得有些受不了,视线交汇一霎就想移开:“你别这样……”看着我。
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谢时瑾倾身过来, 再一次吻住她。
不再像刚才那样浅尝辄止, 而是迎着她惊愕睁大的眼, 撬开了她本就疏于防守的唇。
他直直闯进来, 好像失去理智一样, 一下比一下重地吮咬她的唇瓣。
程诗韵感觉身边的床往下陷了一点。
谢时瑾上来了。
用他的身体笼住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在她的唇上开口。
“这样呢?”
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贴,加深这个吻。
另一只手撑开她蜷成拳的手, 强势地分开她的十指,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严丝合缝地扣住她的手掌,压进被子里。
唇齿被彻底封堵,程诗韵只能勉强仰仗鼻腔呼吸,她想从他们鼻间交错的缝隙里,吸取一丝残存的稀薄空气,可吸进来的,全是属于少年的、带着松木气息的滚烫味道。
谢时瑾把她往自己怀里挤压,不留给她一丝后退的余地,贪婪地掠夺她的呼吸,吮吃她的舌尖。
让程诗韵生出一种,谢时瑾要把她整个吃进肚子里的恐惧感。
他吻得又凶又急,吮得她舌根发麻, 喉咙里全是粘腻的鼻音。
屋外雨落淅沥,耳畔水声潺潺,程诗韵分不清是窗檐垂落的雨珠,还是他们接吻的声音,窗外的夜被雨水浸透了,她也快要被吻透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谢时瑾的领口里掉出来了,像另一只手,在摸她的脖子。
程诗韵颤栗了一下,破碎的字句终于从唇瓣溢出来:“谢时瑾……等一下,我喘不上气了……”
“唔……谢时瑾,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她脸都憋红了,瞳孔微微有些失焦,生理性眼泪濡湿了她的睫毛,缩在他身下,莫名有些像重逢当夜倒在他鞋上的,被雨淋湿的小狸花猫。
湿漉漉的,有点可怜,也好可爱。
谢时瑾抵在她唇上磨:“什么东西?”
“……你先放开我呀。”程诗韵偏过头,缩了缩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腕。
谢时瑾松开她的手,好似恢复了理智清明,垂着头看她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
程诗韵在卫衣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个,为什么留着我的检讨?不是说要帮我交给老赵吗?”
谢时瑾看了眼她手里的检讨,又抬眼看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视线纠缠的一刹,她听到谢时瑾说。
“因为我喜欢你。”
少年声音喑哑还带着喘意。
“程诗韵——”
他叫她的名字。
“我喜欢你。”
他重复地说。
“我喜欢你很久了。”
她猜到了。
可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的这一刻,她的心脏还是发涨似的涌起一阵酸麻悸动。
程诗韵重新握住他的手,牵过来,摸到了他掌心的那道疤,好像她的手掌也在痛一样。她稍微有些哽咽,很想哭,但她忍住了:“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
谢时瑾看到她湿润的眼,红透的鼻头,难以抑制地慌乱起来,捧住她的脸:“现在晚了么?”
程诗韵吸了下鼻子。
晚了。
太晚了。
她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了。
程诗韵不想让他伤心,也害怕跟他分开,她说:“一点点吧。”
她像小猫一样仰着脸,蹭少年的掌心:“哪有像你这样亲完再告白的?”
她眼角渗出不明显的泪,被谢时瑾低下头轻轻吻掉了:“倪家齐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喜欢你。”
程诗韵被他亲得有点痒,躲了一下,拽住他的手说:“倪家齐是倪家齐,你是你。你不自己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万一他骗我呢?”
“你把我的检讨留着了,老赵那里你怎么交的差?”
“我去找了赵老师。”谢时瑾省略了自己在办公桌前的据理力争,“他说不用写了。”
程诗韵顿时瞪大了眼:“啊……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她绞尽脑汁,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才勉强凑出几句既不那么叛逆,又不委屈自己的话。
结果老赵说:“你这是检讨还是战书!”
“你拿回去给你爸签字,程老师要是觉得没问题,你再给我拿过来。”
她记得那天放月假,倪家齐要去打球,让她去篮球场等他,天那么热,谁要去等他啊,收好检讨她就准备回家。
放学铃响过半个多小时,教学楼基本没什么人了,然而刚下楼她就遇到几个找她麻烦的女生。
为首的那个女孩子扬起手就要往她脸上扇过来,谢时瑾出现了,她以为是偶遇。
“……那天,你不是偶然碰到我,你一直在楼下等我,对不对?”
谢时瑾低低嗯了一声。
程诗韵释然地笑了一下:“我还说呢,老赵看到这份检讨竟然没打回来让我重写。”原来根本没交到他手里。
“你呢?”谢时瑾突然问。
他开始颤抖。
脖颈逐渐泛红。
程诗韵翘起嘴角,故意反问:“我什么?”
“喜不喜欢?”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
程诗韵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什么啊?”
“喜不喜欢我。”
说完,他的身影又压下来,程诗韵以为他会亲过来逼她承认,但他没有,只是距离很近地看着她的嘴唇,好像很害怕从她嘴里错过一个字。
他屏息等待她的答案,竭力压着内心的恐惧试图维持平静,可失控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咚咚咚的几乎是敲在程诗韵的耳膜上。
谢时瑾很紧张。
他去追杀郭仁义那晚,程诗韵说想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不知道,她当时说的那些话,是为了稳定他濒临失控的情绪,是出于安抚,还是另有其他心意。
等待答复的这几秒,每一秒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程诗韵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送进少年怀里,贴着他残缺的、戴着助听器的右耳说:
“喜欢。”
“谢时瑾,我也喜欢你。”
心脏的血液像是突然被抽空,传来塌陷似的失重感。
极致的狂喜席卷而来,令他全身都在发抖,从骨骼缝中生出燎烧般的刺痛。
谢时瑾像是没听清楚一样重复地问:“你喜欢我?”
他的表情难以置信,甚至称得上惶恐,好像是她不该喜欢他,也不能喜欢他一样。
他想起父母的抛弃与打骂,想起身上那些深浅不一、不敢轻易示人的伤疤,想起自己灰暗难堪的童年,程诗韵那么明亮,那么幸福,怎么会、又怎么该喜欢上他这样的人?
程诗韵没理由会喜欢上他。
可程诗韵说喜欢他。
程诗韵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整颗心都像是被人揪紧,搂住他脖子的手也收紧:“我喜不喜欢你,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要是不喜欢你,你亲我早被我打了。”
哪能被他按在床上亲了又亲。
“嘴巴好痛。”她又撒娇,“是不是破了?”
“没破。”谢时瑾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又湿又热,哑声反问,“……不是你说想跟我一起睡?”
“一起睡嘴巴就会痛。”
程诗韵抿了下自己湿润的嘴唇,咽下不属于她的唾液,瞪着他:“……用得着你解释?我看起来像白痴吗?”
“十七八岁跟自己喜欢的人睡在一起,不搂搂抱抱,不亲嘴,难道做数学题?”
谢时瑾不亲她,她才觉得他有问题。
程诗韵拽了他一下。
她力气很小,根本拽不动他。
他却顺着那点微不可察的力气,不自觉低下头,他说:“不做数学题,让我吻你。”
如她所愿,谢时瑾又顺理成章地吻了过来,吞吐她的气息,汲取她口腔里的唾液。
他的唇舌潮热,烫得吓人,长软的睫毛扫到她脸上,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
程诗韵后脑抵着枕头,不受控制地仰起头,张着唇,被动又无措地吞吃着他的吻。
她有些缺氧,身体都烧起来了,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的舌尖,想让他出去。她微弱的抗拒却被他当成了迎合,反倒把她勾进自己的口腔,含住不放。
谢时瑾亲得好凶。
他是第一次吗?
程诗韵感觉自己要被他亲死了。
别人接吻也这样吗?
她不会晕过去吧。
他们的唇瓣像是粘连在一起,辗转碾磨,怎么都分不开。
鼻间的呼吸都有些发黏,程诗韵实在受不了了,她推又推不动,踹又舍不得踹。
手指胡乱摸索时,程诗韵忽然触到他腰侧一块凹凸不平的疤痕,谢时瑾一下僵住了。
炽热的吻骤然中断。
谢时瑾停下来,放开她的唇,抓住了她的手,稍微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别摸。”
他额角覆着薄汗,缓慢而深刻地喘息着,制止了她继续触碰那些丑陋疤痕的趋势。
“摸不得?”程诗韵眼尾泛红,吞咽了下,“以前我是小猫小蛇的时候,怎么摸都行,现在不能摸了?”
谢时瑾胸腔剧烈起伏着,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什么好摸的。”
那些丑陋增生的疤痕,凹凸不平,蜿蜒狰狞,像蜈蚣一样爬在他的身体上,他自己都不想看。
“好不好摸,你说了不算。”程诗韵挣开他的手,指尖再一次落回他腰侧的那片疤痕上,细细抚摸,“我就觉得挺好摸的。”
谢时瑾的声音发紧,身体一瞬绷紧,有些难堪道:“很丑。”
“哪里丑?”程诗韵仰头看他,眼睛澄明见底,“这里,还是这里?”
程诗韵从他的腰侧,一直摸到下腹,掠过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每掠过一处,他都要颤一下。
他身上的疤,有好几道都是为了她。
“一点也不丑。”程诗韵摸到他最深的一道疤上,轻轻按压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我。”
谢时瑾低声喘息,睫毛颤动着,深呼吸片刻,才转过头。
他蹙着眉,下颌线僵硬地收紧,眼中是浓重的自卑和惴惴不安。
还有对自己的厌恶。
程诗韵直直看着他,嗓音也有些发涩:“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疤,应该……也不是最后一次。”
谢时瑾望进她眼底,只看到她眼里心疼与珍视的光。
心脏一阵甜涨,原本蛀空的身体像是一瞬间被填满了。
“到底哪里丑了?”程诗韵鼻腔一酸,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不允许你说我喜欢的人丑,说不好看也不可以,总说自己丑,显得我眼光很差一样。”
“我眼光能差吗?我看上的,都是最好的。”
“听到没有?”
他顺从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听到了。”
“之前我天天在你身上爬来爬去你都不说什么,现在摸一下你就这样。”程诗韵竟然有点吃自己的醋,“谢时瑾,你太区别对待了吧。”
谢时瑾音色依旧紧绷:“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我?”程诗韵歪头,“还是说,我变成小动物的时候你压根没把我当人看。”
谢时瑾看着她,顿了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本来也不是。”
好啊!
程诗韵也笑了,气笑的,打了他两下:“现在是!我变成人了,我回来了,就要摸。”
她不仅要摸他身上的疤,还要摸他的耳朵。
她要让他以后看到自己的身体时。
想起的,不再是那些屈辱和疼痛,而是她的手,她掌心的温度。
她很早之前就对他的助听器好奇了。
程诗韵捏着他的耳垂:“能给我看看吗?”
谢时瑾偏过头,把助听器摘下来,戴在她的耳朵上。
那一瞬间,程诗韵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世界仿佛被突然调大了音量,所有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变得刺耳又混乱。
窗外的风声呼啸贴着墙面刮过,雨滴劈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助听器的滋滋杂音……
还有他近在咫尺的、胸腔里的心跳声。
她怔怔地望着他。
原来你耳朵里的世界,是这样的。
……
程诗韵的眼睛里,流露出很多很多的心疼。
谢时瑾又想亲她,他俯身,脖子上的红绳一下从领口掉出来。
是他之前给程诗韵挂钥匙的红绳,上面坠了两颗小小的,米粒一样的东西。
还没细看,程诗韵的唇就被他含住,细细密密地啄吻。
“这是什么?”卧室里光线太暗,程诗韵仔细看了一下,“猫牙吗……唔……”
疑问被堵回嘴里,他们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谢时瑾握住她的手,把红绳扯下来了,在深吻的间隙里,回答她:“你的牙。”
“我的牙?”程诗韵勉强地追问,“装在……荷包里……放在神龛上的猫牙吗?”
“嗯。”
她的栀子花,换下来的小猫牙,生的蛋,他都带到北京来了。
“你做成项链了?”程诗韵被吻得脸颊发烫,把小猫牙放在手心里端详,“你手好巧啊,好好看。”
她作为人类的牙,应该跟她的骨头一样,烧成灰了。
程诗韵浅浅地笑起来。
两年前的她,埋在松山公墓。
两年后的她,竟然能躺在谢时瑾怀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天台上消失了,不会回来了?”程诗韵问。
谢时瑾点头:“是。”
“如果。”她抬起头,“我说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谢时瑾背脊僵了一下,然后盯着她的脸说:“……好好上大学,好好生活。”
“不能让你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
“那就好。”舒出一口气,程诗韵笑了下问,“几点啦?”
谢时瑾说:“十一点五十五。”
程诗韵怔了怔。
这么快。
她还没有好好抱抱他,就要离开了吗?
她还说,明天要跟他一起去看爸爸妈妈。
她还没有,陪他过零点的生日。
程诗韵眨了眨眼睛,不忍把自己的预感告诉他,挤进少年怀里说:“快十二点了,谢时瑾,我困了,我们睡觉吧,你抱着我睡。”
谢时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
他侧身搂住她,把女孩整个填进自己身体里。
他们的体温和呼吸交混在一起。
程诗韵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时间逆着风速流动的声音。
屋外狂风大作,雷声阵阵,恍惚间让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死去的那个夜晚。
她撑着伞往学校走,雨水打湿了她的鞋袜,冰凉刺骨。
她看到对面街角的快递站还亮着灯,她熟悉的少年弓身在往室内搬东西。
他们淋着同一场雨。
她想走过去,问问他,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忙?
可他们那时候又不熟。
于是她撑着那把蓝色雨伞,继续往前走。
她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发生某种变化。
她好痛。
……
先是感觉耳垂被订书机钉穿,尖锐的金属刺破皮肉。
紧接着是失重坠落的眩晕,她的身体狠狠砸在小巷子里的水泥地上,骨头碎裂的脆响蔓延到全身。
然后她被困在了密闭鱼缸里,腥臭的池水疯狂涌入她的鼻腔,挤压着她的肺部空气将她溺毙。
最后是车祸瞬间,天旋地转,车轮碾过的刹那,骨头被碾碎一样的痛。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什么还会痛。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大概又过了两三分钟,程诗韵睁开眼,发现谢时瑾正看着她。
卧室门没关,橙黄色的火光从客厅照进来,忽明忽暗地晃在地板上。
好像是蛋糕上的蜡烛重新燃起来了。
女孩唇色惨白,尽量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问:“怎么还不睡?”
谢时瑾说:“睡不着。”
“睡不着,还是不敢睡?”程诗韵想摸他的脸,可她的手好痛,抬也抬不起来,只能用手指攥紧他的衣服,“是不是害怕我明天就不见了?”
谢时瑾说:“不是。”
他的眼神有一点陌生。
好像不是在看她。
程诗韵知道他在看谁。
他在看两年前的她。
撑着蓝色雨伞走过屋檐的她。
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的她。
盖着白色殓布的她。
埋在松山公墓的她。
谢时瑾的声音,哑得几乎碎裂。
他说:“害怕我,救不下你。”
他的眼神哀痛无比,好像承受着极端痛苦。
谢时瑾,你也在痛吗?
视而不见的人群,逆流而上的雨珠,重新燃起的烛火,谢时瑾比她更早地,感知到周围的变化。
程诗韵想到在宿舍大厅看到的晚间新闻,小行星撞击地球,人类要毁灭了,所以专门留给她半天时间来跟他告别的么?
在宿舍阳台上,谢时瑾抬起手,不仅是想摸摸她,更像是为了确认她是否存在,而非自己的某种幻觉。
假如时光真的倒流……
“没关系的。”
程诗韵用轻松的口吻安慰他。
“我都死过好几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她也不敢说那个可能性,“你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好不好?”
谢时瑾说:“不好。”
他一定会自责。
一定会难过。
一定会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思念和悔恨吞噬,再也走不出来。
程诗韵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捧住他的侧脸:“谢时瑾,你再吻我一次吧。”
她阖上眼睛,柔软的触感覆上唇瓣。
少年的吻带着绝望的虔诚。
夜色浓黑深沉,将他们紧紧包裹。
……
吹灭生日蜡烛的前一秒,谢时瑾许愿:
——他们可以等到明天。
……
零点。
窗外,铅灰色的雾霭裹住天地,整个世界像被摁进褪色的老胶片里。
被风刮落的树叶回到枝头,雨水倒灌回天空。
时间飞快地倒流、逆转。
老旧广播里传来滋滋接触不良的声响:
[今天是2016年7月12日,据气象台最新消息,受暖湿气流影响,未来一周,我市各地持续暴雨,部分地区还将伴有雷电、阵性大风等强对流天气,请市民朋友做好防护……]——
作者有话说:时间逆转!
这下是真的有大结局的感觉了[眼镜]
第57章
“喂, 小子。”
“叫你呢,耳朵聋了?”
谢时瑾偏头看过去。
快递站里面的房间窗户被人推开,有人朝窗外吐了一口痰, 大声责问他:“货拣完了吗,就开始偷懒?”
谢时瑾眨了下眼睛,他的左手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分拣件, 右手边是待分拣包裹, 杂乱地堆在被雨水浸得发潮的地面上。
下一秒, 房间里打牌的男人会拉开门出来接水, 热水从茶杯溢出来, 烫到虎口,男人痛骂一声。
然后,他会拿着伞离开,迈出两三步, 就会听到一声巨响。
两三步……
刚出门,他就会看到程诗韵被撞死在他眼前。
鲜红的血混着浑浊的雨水漫开,淌进下水道里。
“嘶!烫死老子了……”
男人甩了甩被开水烫到的手, 刚要转身回屋, 余光却瞥见少年僵在原地, 脸色煞白、眼神空洞,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心口涌起一阵滞痛, 痛得他呼吸不过来, 谢时瑾喃喃道:“来不及了……还是来不及……”
男人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弄得莫名其妙,一脸奇怪地盯着他:“什么来不及来得及的?赶紧把货拣了, 早点拣完早点下班,别杵在这儿耽误事儿。”
耳朵里响起嗡嗡的杂音,谢时瑾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现实, 他突然扑过去攥住男人的手臂:“现在几点?”
男人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被子碎了,热水撒了一地:“你干什么啊!”
少年红着眼嘶吼:“几点!”
男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一跳,支吾地回答:“九、九点半吧……”
“你不是有手机吗?”
谢时瑾垂下头,他的手机就在手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刚刚点开程诗韵的空间,还没给她的说说点赞。
屏幕倏地暗下去,他慌忙摁亮,屏幕顶端的时间赫然跳出来。
——2016年7月12日,21点30分。
他的时间,往前移了七分钟。
程诗韵呢?
笔录里,嫌疑人陈述:
21点20分,程诗韵与郭仁义、冯月发生争执,他们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让她窒息。挣扎的过程中,程诗韵的手机掉到楼下。
21点25分,程京华离开办公室,冯月下楼捡手机差点撞见程京华。
21点27分,冯月上楼,发现郭仁义把已经窒息的程诗韵抱下来了。
21点30分,郭仁义把停在博学楼侧面的车开过来,二人合力将程诗韵塞进后备箱。
程诗韵在后备箱里……
“程诗韵……程诗韵……”
谢时瑾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带伞,没有穿雨衣,没有跟人争辩,疯了一样跑进雨里。
雨点如冰雹般砸在他身上,瞬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
今日特大暴雨,所有的商铺都关门了,没有路灯,整条街黑得像被墨汁泼过,只有偶尔闪过的闪电,才能短暂照亮前方的路。
街道上的积水淹没了少年的脚踝,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脚边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他一边拼命在积水中跋涉,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但是雨太大了,他用力擦,用力擦,刚擦完,手机就又被淋湿,他打开拨号键盘,豆大的雨珠滴在键盘上,他手指打滑,好像怎么也按不对号码。
他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
他打不通报警电话。
紧接着那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就会从路的尽头开过来。
刺眼的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抬手挡了一下。
再次睁眼,他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盖着白布的遗体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风灌进走廊卷起殓布,露出女孩惨白僵死脸。
到处都是哭声……
程京华。
冉虹殷。
倪家齐。
好像他自己也在哭。
裹挟着雨腥气的水雾劈面而来,糊住了他的眉眼,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谢时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来得及吗
还来得及吗?
他要怎样才能救下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他不要命一样往前跑。
“——喂?”
一道清亮女声穿透暴雨,落到他耳朵里。
谢时瑾猛地怔了一下。
梦境中,他无数次打不出去的电话。
终于,在这一次被接通了。
“哪位?”杨胜男问。
谢时瑾说:“杨警官,今天晚上九点三十七分,程诗韵会在仪川七中后校门的学子路遭遇车祸,那不是意外,是郭仁义要杀她,赶紧派人来。”
“程诗韵是谁?”杨胜男愣住了,一连串的信息砸得她措手不及,“你又是哪位?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来学子路!”
电话那头的少年崩溃怒吼。
……
“嗡——嗡——”
车厢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副驾驶的座位上,冯月害怕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她的刘海乱七八糟地黏在脸颊上,裤脚往下滴着水,打湿了男人上午去修车时刚换的地毯。
“嗡——嗡——”
震动声再次响起,像一根钢针扎进太阳穴里,冯月打了个哆嗦,一下回过神来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2016年7月12日,21点30分。
……不是她的手机。
“嗡——嗡——”
冯月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打开中央扶手盒,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谁的手机在响?
关掉!快关掉!
她扭过头,视线僵硬地定格在后备箱。
轻快的歌声和震动声从后备箱源源不断传出来。
……程诗韵在后备箱里。
就在五分钟前,郭仁义把程诗韵捂死了,把她和她的手机一起塞进了后备箱。
是程诗韵的手机在响。
她的手机从五楼掉下来,竟然没有摔坏。
瓢泼暴雨砸在车顶,如同热油溅锅般噼里啪啦的,嘈杂震耳,却好像怎么都盖不过后备箱的手机铃声。
冯月缩在副驾驶的座位里,双手惊恐地捂住耳朵:“我听不到,我听不到……对不起,别喊我了……”
她感觉程诗韵在喊她。
喊她跟她一起走,喊她一起去报警。
女孩义正词严,说要保护她。
保护她?
谁需要了?
跟她有关系吗?
她现在过得好好的,郭仁义会给她买漂亮的衣服手链,会给她零花钱,会在学校里护着她,让她不用再看人脸色受欺负,程诗韵凭什么觉得她是被迫的?
像程诗韵这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的女生是不会理解她的,程诗韵嘴巴里的不正常,对她来说是从父母身上得不到的,难得的关照与爱护。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啊?
要是程诗韵装作没看到,根本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冯月缓缓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备箱,泪流满面:“我不需要你帮我报警……是你自己多管闲事……不是我要害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程诗韵……”
……
2016年7月12日,9点32分。
郭仁义从行政楼出来。
学校监控机房在行政楼一楼,暑假学生不上课,也没安排老师来值班。
他去查看了监控录像,还好,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学校开始给教学楼加装空调,施工过程中改动了大量线路。线路改接完毕,监控设备没有及时重启,整个七月份的监控都没有。
老天爷都在帮他。
一辆银白色小轿车停在楼下,没开车灯,在漫天雨雾的笼罩下,只看得清模糊的轮廓。
男人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副驾驶的女孩浑身一颤,惊惶抬眼。
他坐进驾驶室,摘下眼镜擦了擦。
“嗡——嗡——”
后备箱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郭仁义面色阴沉地问:“什么声音?”
冯月哭腔浓重:“……程诗韵的手机。”
“已经是第三次了!有人在给程诗韵打电话,有人在找她……”
“他们找不到她,肯定会报警的……”
但是程诗韵已经死了,她是帮凶,是杀人犯!
冯月又慌又怕:“警察查到我们头上,我们怎么办啊?”
“闭嘴!”郭仁义低吼一声,“没有监控,也没人看到我们进学校了!”
只要他们把尸体处理掉了,警察就查不到他们身上来。
男人扯下车里的行车记录仪,粗暴地扔进中控箱里。
冯月缓慢抬起头看他。
男人的衬衣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被浇透,散发出一股咸腥湿冷的气息,眉眼间凶气未散,眉毛很深地拢在一起,像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郭仁义戴上眼镜,拧动钥匙,发动车子。
正大门有保安,男人打了把方向盘,掉头。
冯月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找个地方埋了。”郭仁义说。
……
“嗡——嗡——”
闷沉的震动声挣脱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将程诗韵从黑暗的昏迷里拽出来。
她的鼻腔里充斥着皮革、汽油、泥土的腥腐和雨水的潮湿气味。
好冷。
她感觉自己蜷缩在一个壳里,这样的感觉她似曾相识,但那个壳里更温暖、更明亮。
她睁开眼睛,视野里暗沉一片,只有从角落里散发过来的,微弱的光线照亮她现在的处境。
冰凉坚硬的,类似墙壁一般的金属箱盖压在她头顶,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下来。
寒意顺着脊背,霎时爬满全身。
后备箱。
一辆小轿车的后备箱。
她在后备箱里。
后备箱的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空间狭窄到她连翻身都成了奢望,稍一动弹,她的手肘就会撞上坚硬的金属板。
“嗡——嗡——”
光线的源头是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还在响。
她挣扎着偏过头,借着微光看清摔得四分五裂的屏幕上闪着两个字,妈妈。
冉虹殷给她打电话了。
“妈妈……”
她急得想哭:“妈妈救我,救我……”
手机滚到了后备箱的角落里,程诗韵用脚去够。
她今天过生日,穿了一条长度到小腿的白色裙子,被雨淋透后黏在她身上,像一层冰冷的薄膜,冻得她身体发僵,她的脚好像不听她使唤一样,她越是急切,脚踝就越僵硬,几次都擦着手机滑了过去。
怎么够不到?
她费力地转动身体去看,才看清,她的手机卡住了!
怎么卡住了!
狸花猫的钥匙扣卡在了后备箱的缝隙里……
谢时瑾送给她的钥匙扣。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程诗韵一下清醒过来。
就算够到手机又怎样?
她的手机屏幕摔坏了,她接不了这通电话。
她不应该执着于手机,手机救不了她。
她的伞、她的伞呢?
郭仁义把她的伞也扔进来了。
她在黑暗里胡乱摸索,摸到一把长柄伞时,程诗韵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上一次,她用这把蓝色雨伞撬开了后备箱,这一次,她也一定可以。
后备箱翻身极其困难,她只能咬紧牙关,用胳膊肘撑着后备箱底部,一点点抬起上半身,把雨伞从自己背后顺过来。
拿到雨伞后,她手抖得厉害,胡乱扯掉伞布,又用力折断伞骨,攥着尖锐的伞架就开始撬后备箱的锁。
前一天晚上,郭仁义开着这辆车被人追尾,后备箱被撞得合不上,上午才去修理过,应该很容易撬开。
她一边颤抖,一边流泪。
不要放弃,不能放弃。
她可以的。
她可以的。
撬开后备箱之后,她要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死掉了。
……
“后备箱……好像有声音。”
冯月听到了后备箱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吱嘎声。
像是金属被硬物刮擦的声音,“吱嘎吱嘎”,一下下剐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一个大胆的猜测窜进脑海里。
她攥着湿透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调:“程诗韵……会不会没死?”
男人的脸色霎时沉得像浸了墨,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她必须死。”
程诗韵知道了他性/侵女学生的事,还拍了视频,她的手机里有证据。
程诗韵要是不死,由着她拿着证据去报警,让他坐牢?
绝不可能!必须把人埋了,她的手机也要砸烂、烧成灰,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后校门没有保安,感应门大剌剌敞开着。
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震了一下。
驶出学校,男人刚要踩下油门提速,却猛地一脚急刹。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惯性拽着冯月往前冲,安全带骤然绷紧勒住她的肩膀和肚子,她扑出去又被拽回,后背狠狠撞在座椅上。
钝痛袭来,冯月人也被撞得发懵。
2016年7月12日,9点35分。
车灯刺破滂沱雨幕,明晃晃地照向前路,一个高高瘦瘦,像鬼影一样的人突兀地站在马路中间。
他浑身淋透,连伞都没打,就那么直挺挺杵在暴雨里,单薄的轮廓在雨雾中扭曲。
雨势 太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走又很快糊成一片水痕,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朦胧里只觉瘆人,一时都分辨不出是人是鬼。
郭仁义深深拧眉。
他的后备箱里有尸体,绝对不能被人撞见,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男人猛打方向盘,急着从他侧边绕过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大片水花。
可下一秒,那道高瘦人影竟然朝车子冲了过来。其实他一直再跑,只是滂沱大雨遮掩了他的动作。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刺眼的光线下,郭仁义隐约瞥见,他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
即将完成掉头的那一刹,砰的一声巨响炸开,银白色小轿车的车头直接凹陷一大片。
是一根钢筋撬棍!
郭仁义喉间爆发出一声咒骂,双目赤红:“妈的,哪来的疯子挡路!”
副驾驶的冯月已经被吓哭了,紧紧抓着安全带。
男人轰踩油门倒车,可骂声未落,驾驶座的车窗轰然爆裂。
钢筋横甩过来,先是卡在崩裂的车窗玻璃里,随后被猛地抽回,下一秒又裹挟漫天暴雨和呼啸的疾风,朝着车内狠狠砸去!
碎裂四溅的玻璃渣几乎都扎到了男人脸上,温热的鲜血糊了他满脸,冯月吓得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闭紧眼睛不敢睁开。
雨水混着狂风灌进车厢,郭仁义终于看到了他脸。
那张时常出现在教学楼底光荣榜上的脸。
眉目清隽的少年此刻被暴雨浇透,略长的黑发凌乱黏在脸颊两边,皮肤白里泛青,眼底翻腾的戾气将原本沉稳内敛的神情搅得凶狞可怖。
“郭仁义!”
谢时瑾把手伸进车窗,凶恶地拽住了他的领子。
郭仁义被拽得半截身体探出车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个少年。
谢时瑾把他拽出车外,重重掼在泥泞的地面上。
淤浊的泥浆灌进嘴巴里,男人呛了好几口水,才想起来反抗,一脚踹在少年膝盖处,将人掀倒在地。
郭仁义连滚带爬地朝车门扑去,他想去开车。
他想,回到车里,把车门锁上,把车子开走就没事了。
他拉住了车门。
谢时瑾从水坑中站起身,一把揪住郭仁义的头发将人暴力扯回,然后抡起手里的钢筋撬棍,一棍子敲在他的膝盖上。
膝盖骨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男人惨叫出声:“啊啊啊!”
“救命!救命!”
他好像是要杀了他一样。
谢时瑾将他摁在地上,单膝顶在他胸口,手里的钢筋竖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只要他捅下去,这根钢筋就会捅穿郭仁义的脖子。
轰隆——
雷声巨响,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将少年狰狞发狂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到眼睛里,刺痛不已,谢时瑾心底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但他现在捅死郭仁义不是正当防卫。
他还要去上大学,要和程诗韵永远在一起,他不能去坐牢。
钢筋哐当一声砸在路面,沉进能没过脚踝的积水里。
少年挥起攥紧的拳头,一拳接一拳。
他砸在男人的眼眶上,泪水混着雨水和血水一起涌出来。
他砸在男人的鼻梁上,骨裂声清脆,鼻血顺着鼻翼喷涌而出。
他砸向男人的颧骨、下颌、嘴巴……
直到男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谢时瑾才喘着粗气停下手,他揪起郭仁义的衣领,字字嘶吼:“程诗韵呢!程诗韵是不是在后备箱!”
郭仁义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吊着,他咳嗽一声,血混合着碎掉的牙齿从嘴里喷出来,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
谢时瑾盯着他,胸腔剧烈起伏,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那句话挤出喉咙。
“我是来救她的——”
……
车身猛震的瞬间,惯性让程诗韵的额头撞到后备箱内壁上,产生短暂的眩晕。
上一次也是这样吗?
暴雨噼啪砸在后备箱盖上,在她耳膜里响成一片耳鸣。
驾驶座上的男人听不到,也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没有喊,没有哭,没有向他们求饶,她努力自救,拼命抠挖锁扣,她马上就要撬开后备箱了,还是不行吗?她还是跑不掉吗?
大脑昏昏沉沉,混乱的思绪还没理清,突然“砰”的一声炸响。
整辆车剧烈震颤起来,像是什么巨物砸到车身上,她的身体也跟着在狭小空间里晃了一下。
……上一次不是这样的。
外面似乎有声音传过来,玻璃炸开的爆裂声,男人凄厉的惨叫声。
好像……有人来救她了……
她眨了下酸涩的眼,眼泪汹涌而出。
……
2016年7月12日,9点37分。
谢时瑾打开了后备箱。
程诗韵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角落。
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裙子贴在她身上,像天台上被暴雨打蔫的栀子花瓣,湿漉漉地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轮廓。
他俯身下来,宽阔的脊背挡住了天上落下来的雨水。
他身后,是飞快朝他们奔跑的警察和医护人员。
急促呼闪的蓝红色警灯,映亮少年眼底。
程诗韵的耳边响起一阵嗡鸣——
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尖锐的警笛、慌乱的呼喊、刺耳的尖叫,一片嘈杂里,她只听到了少年颤抖的呼唤。
“程诗韵……”
凝滞的时间也重新开始流淌。
2016年7月12日,9点38分。
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滴到程诗韵脸上,蜿蜒滑进她的唇缝。
咸的。
不是雨水。
是谢时瑾的眼泪。
他把她抱起来,紧紧抱进自己怀里,仿佛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我来接你回家——”
……
两年前。
她离开在这样一个普通又平凡的暴雨夜。
两年后。
时光逆流,同样的暴雨夜里。
她的爱人,比死亡先来——
作者有话说:好了,可以幸福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啊啊啊啊啊!开心![哈哈大笑]
第58章
这一觉, 程诗韵睡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永远被困在那片湿冷的雨幕里。
睡梦中是永不停歇的暴雨,兜头浇到她身上,她一直往前跑。
她跑了好远好远, 她的脚磨破了,还不小心摔了一脚,但是并没有摔倒, 而是扑进了谁的怀里。
有人抱住了她。
……
睁眼,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 窗户半开, 窗外阳光明媚, 蓝色窗帘被风吹得轻微晃动。
她身上湿透的连衣裙已经被换下来了,身体也被擦拭过很干爽,陷在温暖的被子里,很蓬松很舒服。
“小云朵?”
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难掩的惊喜和急切,像一根细针,挑破了她浑噩的意识。
程诗韵偏过头, 花了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
她看到了床边的冉虹殷。
冉虹殷慢慢从椅子站起来, 坐到床边, 俯身过来, 摸她的脸颊, 温柔又急切地问:“小云朵醒了,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头疼不疼?身上呢?身上疼吗?”
程诗韵:“妈妈……”
沙哑的气音刚从喉咙里挤出来,眼泪就先一步涌出眼眶, 顺着眼角掉下来打湿枕头。
“怎么刚醒就哭啊?”冉虹殷擦了擦她的眼泪,“妈妈在呢,妈妈一直在这里陪着小云朵。”
程诗韵一下扑到冉虹殷怀里:“妈妈……”
熟悉的馨香包裹着她, 驱散了心底的惶恐,程诗韵放声大哭起来。
“吓到了是不是?”冉虹殷搂住她的背,知道她肯定被吓到了。
冉虹殷也被吓了一跳,她好好在家做饭等父女俩回来呢,结果接连给父女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再次接到电话,竟然警察打来的,说程诗韵昏迷不醒被送到医院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程诗韵埋在冉虹殷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地道歉,“我不该……不该这么晚还一个人出去找爸爸,让你们担心了……”
“傻女儿,说什么对不起,你去找爸爸还有错了?”她的眼泪浸湿了冉虹殷的衣襟,冉虹殷轻抚着她汗湿的额发,柔声安慰,“不怪你,爸爸妈妈都不怪你。”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程诗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又看到了程京华,素来儒雅的青年教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好几天没刮了。
“爸爸……”程诗韵更委屈了。
“爸爸在。”程京华的声音也有些沙哑,那双常年写黑板字的手带着薄茧,温暖有力,一把搂住母女俩,“来,爸爸也抱抱。”
女孩缩在父母怀里呜咽,眼泪糊了满脸。
“还生爸爸的气吗?”程京华拍拍她的背,语气愧疚,“你该怪爸爸啊,爸爸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是爸爸不好……爸爸的手机没电了,没有及时发现你。”
程诗韵摇头:“手机……你给我买的手机摔坏了。”
生日前两天父女俩还在为一些小事闹矛盾,新款手机就是程京华为了哄她买的,她用了还没半天。
程京华笑了一声说:“坏了就坏了,爸爸再给你买一个。”
“我不要新手机了……”她要他们一家人都平安健康。
程京华的头发还没白,冉虹殷的精神也没出问题,他们一家人都还好好的。
她做梦都想再抱抱他们。
程诗韵才收住的眼泪又流出来,哽咽道:“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冉虹殷笑着说:“才三天没看到妈妈,就哭成这样啊,以后上大学怎么办?”
程诗韵摇头。
不是的。
她已经两年没抱过他们了。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们。
冉虹殷心疼得不行。
程诗韵嘴巴厉害,教过她的老师都说她伶牙俐齿,小时候教师公寓里谁家的小孩抢了她的玩具,她不会哭,只会撸起袖子把人揍一顿,再把玩具抢回来。
她的小云朵,坚强,勇敢,又善良,从小到大冉虹殷都没见她这么哭过。
冉虹殷的心也抽痛起来,好像真的失去了她的宝贝很久很久一样。
“不哭了,都哭成大花脸了。”她哭得满头大汗,冉虹殷说,“妈妈去拧个帕子来给你擦擦脸。”
程诗韵吸了两下鼻子,靠在程京华怀里,闷闷地问:“爸爸,是谁救了我?”
“谢时瑾,你的同班同学。”程京华说,“今天上午警察来了……”
程诗韵担心道:“他在哪儿?”
“谁?小谢?”程京华说,“在隔壁呢。”
“隔壁?”这是医院啊,程诗韵心一下揪起来,“谢时瑾受伤了吗?”
她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冉虹殷拿着帕子从卫生间出来:“你擦把脸啊。”
……
程诗韵敲了敲隔壁病房的门。
“进。”
房间里传来一道年迈慈爱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程诗韵缓缓推开门走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病床旁椅子上的老人,脊背佝偻,满头银丝,看着很和蔼。
程诗韵心跳加速,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
当病床上的少年完整地落入视线时,她只觉脚下一空,仿佛从云端坠入失重的深渊。
谢时瑾安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阖在眼睑上,唇色如雪,整个人都裹在厚重的白色被子里,透着一股易碎的、一碰就会消散的脆弱感,胸口微弱的起伏,是唯一证明他还鲜活的迹象。
“外婆……”程诗韵僵在原地,忍着眼眶的热意,“谢时瑾还没醒吗?”
老人说:“上午醒了,警察来问了两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程诗韵想靠近,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以开口地问:“他……哪里受伤了?”
“手臂骨折。”
谢时瑾用钢筋撬棍砸碎了郭仁义的车,反作用力放大传导,导致他的右手手腕韧带撕裂,前臂尺桡骨震裂,软组织损伤。
程诗韵嗓音发抖:“动手术了吗?”
“没动手术,打了石膏。”
看着病床上脆弱又苍白少年,程诗韵眨了下眼睛,无声的泪便顺着脸颊滚落。
又受伤了。
又为她受伤了。
难道谢时瑾上辈子是欠了她的么,所以这辈子需要来保护她,甚至为她付出生命。
生命……
谢时瑾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
她想,假如谢时瑾这次没有救下她,他又会变成那个溺在水里的少年。
他肯定不会独活。
只会跟着她,再死一次。
“哎哟,怎么哭了啊?”外婆抬起头,见这么俊的姑娘哭得伤心,心疼得不行,连忙开口安慰,“医生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外婆忙从口袋里找了两张纸递给她:“不哭了啊,快擦擦。”
“谢谢外婆……”程诗韵接过纸巾往眼睛上按。
外婆好奇地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是谢时瑾的外婆?”
程诗韵:“……”
她之前没有跟谢时瑾的外婆见过面。
但外婆去世后,遗照一直摆在客厅的神龛上,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作两个揖拜拜。
总不能说因为我见过您的遗照吧,太不礼貌了。
“谢时瑾的眼睛和您长得很像。”谢时瑾的眼睛像她妈妈,妈妈又像外婆,很合理。
程诗韵鼻子又一酸:“外婆对不起……”
她昏迷了三天,谢时瑾也昏迷了三天,外婆年龄这么大了,肯定也在这里守了三天,还要为谢时瑾担心。
“为什么要道歉?”外婆拉过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慈祥,“傻姑娘,你也吓得不轻吧。”
程诗韵摇头说:“没有,谢时瑾救了我,他来得很快。”
外婆点点头:“外婆晓得。”
上午警察来过了,给谢时瑾做了笔录,老人就在旁边。外婆说:“你也不用自责,小瑾救你是心甘情愿的,如果没救下你,往后这一辈子,他才会活得不安生呢。”
“我知道……”
她见过他两年后的样子。
瘦骨嶙峋,长发遮眼,整个人都像裹着一层死掉的雾气,以至于她第一眼都没把他认出来。
可病床上的谢时瑾,和两年后那个阴郁自残的少年判若两人。
程诗韵还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两年前的他。
他的五官要稍微青涩一点,头发也没那么长,很清隽很明朗的样子。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程诗韵……”
松软洁白的枕头上,谢时瑾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抹纤瘦熟悉的身影。
程诗韵内心一颤,双手都搭在床边,想碰又不敢碰他,无措地问:“……谢时瑾,你醒了?”
谢时瑾点了下头。
他皮肤好白,几乎要与身下的床单融为一体了,头发又是浓密的黑,长而软的睫毛密密垂下,显得破碎又柔软。
程诗韵鼻头湿红,喉咙有点发堵:“你怎么……睡得比我还久?”
谢时瑾吞咽了一下,他嗓子好像很干,说话困难。
饮水机在走廊里,外婆说:“你们聊吧,我去接杯水回来。”
合上门,程诗韵才靠过去,看他受伤的那只手。
不仅是手腕和手臂,他的手指也受伤了,指关节破了好大一块皮,凝血后结成紫红色的痂。
“好疼是不是?”
她捧起他的手,感同身受地觉得身体在痛。
“有点疼。”少年的嗓音哑得厉害。
从不喊疼的人,说有点疼,就是特别疼。
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一样,她真的看不得他受一点伤,眼泪越流越凶,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时瑾艰难地抬起那只手,想要给她擦眼泪,牵动伤臂的痛意却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程诗韵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收住哭声,慌得手足无措:“你是要喝水吗?还是想上厕所?我去叫外婆,算了,我陪你去吧……”
谢时瑾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很低:“……别哭了。”
他侧头看着她,目光深静,有些未散的疲惫。
那条路他跑了两年,终于抵达终点时,他很累很累,所以才睡了这么久。
“你以为我想哭?”程诗韵擦了两下湿哒哒的脸,把手伸过去,“谢时瑾,要不……你咬我一口吧,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
女孩手指纤白,递过来,抵在他唇瓣不远处。
谢时瑾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把女孩的手抓下来,攥在掌心里。
少年掌心灼热,覆着她的手背,按在自己胸膛上。
他的心脏在她掌下沉稳跳动,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地传递过来。
他拽住她不松手,程诗韵脸颊烧红,并拢腿,又拖着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一点:“谢时瑾,谢谢你。”
“谢什么?”他问。
程诗韵凑过去,盯着他有些褪色的脸,小声说:“谢谢你救我,也谢谢你……喜欢我。”
“你呢?”谢时瑾抬眼望她,眼底的深静被打乱,浮起几分惶恐,像个怕求而不得的孩子。
程诗韵靠得更近,赶忙说:“你喜欢我,那我肯定也喜欢你呀。”
听到她说出那三个字时,谢时瑾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苏醒过来,深深地喘息着。
“我以为……”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眼神有些难过,也有些恐惧。
程诗韵呼吸都停了一瞬,接过他的话:“以为我失忆了,以为我忘记了我们一起经历的事,以为我不喜欢你了?”
谢时瑾点头。
程诗韵胸口闷痛,两只手都轻轻搭在他的手上:“怎么会……”
她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甚至现在也像在做梦。
如果真的是梦,那就让这个梦延续下去,永远不要戳破,永远不要醒来。
她愿意跟他陷入同一个梦境。
程诗韵趴在他身边,面朝着他:“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
“我一点也没有害怕。”
听到郭仁义的惨叫声,程诗韵就知道是他来了。
明明她很害怕的,后备箱又湿又挤,她缩成一团,害怕得一直在哭。
可是当她听到谢时瑾的声音,都还没看到他的人,她就放弃了挣扎,安安心心等着他来救她。
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给她这样的安全感。
程诗韵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生。”
她顿了顿,鼻尖蹭蹭他的手背,补充道。
“我们的新生。”
不知不觉眼泪又流出来,她拿谢时瑾的袖子偷偷擦了。
她以前没那么爱哭的,今天把她前十六年的眼泪都流光了。
“程诗韵!”
病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倪家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程诗韵被他吓一跳,抹掉眼角的泪花,站起来就骂他:“谁让你进来的,怎么连门都不敲!有没有礼貌!”
看向病床上虚弱躺着的少年,倪家齐说:“抱歉。”
他嘴上说抱歉,行动一点也不见外。
“刚醒就到处跑。”倪家齐大步走进来,“鞋也不穿,我找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