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诗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又扫了眼他倪家齐的腿,没骨折,好着呢。
倪家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不顾旁人目光,伸手就将她揽进怀里。
程诗韵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看病床上的谢时瑾。
少年眼底温柔的神色果然冷了几分,像凝着一层冷雾。
程诗韵一惊,连忙用力推倪家齐:“你干什么?倪家齐,放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倪家齐松开她,眼神却黏在她脸上没移开:“醒了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出去打个电话的功夫你就跑没影了,这么能耐?”
程诗韵没好气地说:“我手机都没有,怎么告诉你。”
她的手机已经作为证物交给警方了。
也是。
倪家齐一下就不气了:“那你也该等我回来再过来啊。”
程诗韵一噎,她这不是……迫不及待吗。
“你醒了?”倪家齐的目光越过程诗韵,落在谢时瑾身上。
谢时瑾眉目深浓,静默回视,也看着他。
“谢谢你救了程诗韵。”倪家齐神色认真了些,语气里虽有不自在,但也还算真诚,“真的很感谢你,以后程诗韵有我照顾,你安心养伤就好。”
谢时瑾说:“应该的。”
倪家齐皱眉:“什么应该?”
程诗韵顿觉不妙,立马打断倪家齐施法:“他刚醒,你别烦他。”
她推了把倪家齐让他出去,又转头对谢时瑾说:“你好好休息,我晚上来看你。”
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谢时瑾牵住了她的手,好像有话要跟她说。
程诗韵会意,反握住少年的手指,俯身凑近他:“怎么啦?”
“穿我的鞋走。”谢时瑾说。
程诗韵耳根一热:“好。”
她弯腰拿起床边的拖鞋穿上,鞋子太大,套在脚上松松垮垮的。
能穿。她抬头冲谢时瑾笑了笑:“我待会儿给你送过来。”
女孩跟着倪家齐走出病房,谢时瑾靠在床头,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倪家齐不爽追问:“他刚牵你手了?”
“还让你穿他的鞋?”
“你还穿了?”
女孩转移话题:“我爸呢?”
“给你办出院手续去了。”
……
谢时瑾闭上眼睛,用力攥了一下受伤的右手,尖锐的痛感传来,真实无比。
不是梦。
他救下了她。
她还喜欢他。
少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
下午回到家,警察上门来给程诗韵做笔录。
门外是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为首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女警。
程诗韵喊她:“杨警官。”
女孩声音清脆,笑容鲜妍明媚,杨胜男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姓杨?”
“……”
程诗韵脑筋一转:“谢时瑾告诉我的,说负责我这个案子的,是一位很干练很厉害的女警官,姓杨。”
杨胜男闻言笑了:“他真这么说?”
“是呀,杨警官快请进。”
今天登门,杨胜男主要是来问程诗韵进入学校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程京华在一旁听,程诗韵21点18分上楼,20分跟郭仁义和冯月争吵,他25分离开办公室,要是他下楼之前往楼上看一眼,就能发现护栏边被人掐住脖子捂住嘴,奋力挣扎的程诗韵。
程京华愧疚又后怕。
差一点,他的女儿就离开了他。
程诗韵感受到爸爸的情绪,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转而看向杨胜男:“杨警官,郭仁义死了吗?”
杨胜男合上笔录本说:“没死,不过也跟死了差不多了,他双侧髌骨粉碎性骨折,头部遭受钝性外力撞击,导致颅内出血合并脑挫伤,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程诗韵担忧:“那谢时瑾呢……他会不会有事?”
“你放心。”杨胜男说,“郭仁义的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完整记录了他蓄意杀害被害人,并谋划抛尸的全过程,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未遂。”
“谢时瑾的行为,属于为阻止正在发生的暴力犯罪而采取的防卫行为,依法认定为见义勇为,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程诗韵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杨胜男看向她:“但是我很好奇,谢时瑾是怎么知道你有危险的?”
她查过俩小孩儿的手机,加上好友一个月,他们都还没聊过天。算不上熟。
谢时瑾也只是看到她去了学校。
并且谢时瑾没有打110报警电话,而是直接拨通了她的私人号码,脱口而出她的姓氏。
杨胜男仔细回想过,她之前似乎没见过这两个小朋友吧。
程诗韵捏着自己的裙角:“大概是我和他……心有灵犀。”
“确实是心有灵犀。”杨胜男忽然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说他预感到你会出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救下你。”
她站起身:“不管怎么样,人没事就好,后续如果需要你配合补充调查,我还会再来打扰的。”
“不打扰,谢谢杨警官。”程诗韵要送他们。
杨胜男微笑道:“不用谢我,你应该谢谢他。”
谢时瑾把她从后备箱抱出来,女孩就昏迷在他怀里,上了救护车,他们的手还紧紧牵在一起。
他身上的伤要比程诗韵严重得多,医生来给程诗韵做检查的时候,他一直守在旁边,直到程京华他们来了,谢时瑾才一下晕过去。
程诗韵眼眶又热了,这些谢时瑾都没跟她说。
“我会的。”
程诗韵把他们送到门口:“杨警官慢走。”
杨胜男说:“留步吧。”
门合上的瞬间,杨胜男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明明没见过这个女孩,却总觉得熟悉亲切,还有楼道的楼梯,竟也恍惚间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她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一样。
把警察送走,倪家齐追问:“什么心有灵犀,你和谢时瑾很熟吗?”
程诗韵靠在沙发上,抱着掉了一只耳朵的玩具熊:“熟啊。”
嘴都亲过了,能不熟嘛≧≦——
作者有话说:苦尽甘来!
小细节:玩具熊的耳朵爸爸还没给小云朵缝哦。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9章
“我怎么不知道?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你在班上经常跟谢时瑾玩儿?”
倪家齐一脸诧异。
不过他不知道也正常。
程诗韵在理科班,他在文科班,还不在同一层楼。
而且自从初三疑似早恋被老师约谈后, 程诗韵就跟他划清了界限,都不让他上楼来找她玩。
程诗韵揪玩具熊的耳朵,把熊耳朵捏得皱巴巴的:“……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你吗?这是我的隐私。”
“屁大点人还隐私上了……”倪家齐撇了撇嘴, 忽然一顿, 耸动鼻尖, “你刚在厨房煮什么了?”
“!”
她的汤!
程诗韵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踩着拖鞋就往厨房冲。
“好香, 你在炖汤?”倪家齐跟进来,凑过去问,“什么汤?”
程诗韵拿勺子搅着砂锅:“山药排骨汤。”健脾养胃,可以补钙, 帮助骨骼修复。
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山药软糯、排骨软烂,卖相还不错, 但倪家齐偏要嘴贱:“能喝吗?”
她头也不抬地怼:“……不能喝, 加了老鼠药, 毒死你。”
“敌敌畏我都要喝。”倪家齐拿了个汤勺, 从锅里舀了一勺。
程诗韵气得要死, 刚要骂他, 倪家齐突然皱眉。
程诗韵心里一紧,忐忑地看着他:“怎么样, 不好喝吗?”
“也不能说不好喝吧……”倪家齐砸吧两下嘴,“你没放盐?”
“放了啊。”
程诗韵重新拿了个勺子,舀了一小口尝, 眉头也跟着一皱,确实有点淡。
但她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淡点才好,养病不能吃重盐重油的东西。”
“养病?”倪家齐抓住重点,警惕地眯起眼睛,“你给谁做的?”
“反正不是给你的。”程诗韵把他手里的汤勺抢过来,别想再伸进去污染她的汤,“你怎么还不回家?”
倪家齐说:“回家干嘛,我爸妈晚上还要过来吃饭呢。”
前两天他爸妈也来医院看望过程诗韵,只不过她那时候没醒,没看到倪叔叔倪阿姨。
她死之后,倪叔叔倪阿姨也给过他们家很多帮助,程诗韵也记着他们的好。
倪家齐锲而不舍:“不给我喝给谁喝?”
“你管我。”程诗韵把他往厨房外面推,“出去出去,你影响我发挥了。”
今天晚饭吃得早,程诗韵从柜子里找出一个保温桶。前几天她住院,她妈买来给她爸送饭用的。
她仔细把保温桶洗干净,等排骨汤的温度稍降,把汤舀起来一勺一勺装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
夫妻俩在客厅跟倪叔叔和倪阿姨聊天,程诗韵背着手走到门口:“爸妈,我出门了。”
冉虹殷转过头看她:“去哪儿啊?”
“医院,看谢时瑾,很快就回来!”
程诗韵语速飞快,怕爸妈追问,话音刚落就拉开门往楼下跑。
到医院六点钟过一刻。
天气预报说有雨,但今天天气其实特别好,傍晚的火烧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五彩斑斓的霞光透过玻璃窗映进医院走廊,给冰冷的瓷砖镀上一层暖光。
程诗韵站在病房门口,拿出小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又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确认自己是好看的才敲门。
“谁呀?”老人问。
程诗韵轻声喊:“外婆?”
“是韵韵啊,快进来。”
程诗韵推开门。
女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裙子,长度到膝盖,露出纤长笔直的小腿,没晒过太阳的皮肤白得通透脆嫩。
她探头进来,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干净乖巧。
谢时瑾很少看她穿裙子,也很少见她披头发。
在学校里程诗韵一直都穿校服,扎高马尾。趴在课桌上睡觉时,她的发尾会搭到他桌上来,转过去给别人讲 题,发尾又会扫到他肩膀上,他总以为是她在拍他,闹过好几次乌龙。
要不是为了好看,谁大热天的想披头发。
程诗韵脚步轻快地走进去,笑盈盈地打招呼:“外婆晚上好,你们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刚吃过。”外婆朝她招手,“快过来坐。”
等她走近果然看到床头柜上的饭盒,外婆刚把碗筷收起来。
程诗韵懊恼,来晚了。
见她垂着脑袋,蔫蔫的模样,外婆忍不住打趣:“外面很热吗?怎么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程诗韵摇了摇头,语气闷闷的:“不热,晚霞很漂亮。”
女孩看起来不大开心,谢时瑾察觉到了,他说:“外婆,您先回去休息吧。”
外婆起身收拾东西:“好好好,我这就走。”
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谢时瑾今天醒过来之后精神好了很多,医生说晚上也不用人陪床了。
门合上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程诗韵坐在刚刚外婆坐过的椅子上,并着腿,左脚打右脚,垂头丧气的样子。
谢时瑾靠在床头,后背垫了两个枕头,问:“拿的什么?”
她手里还提了一个口袋。
程诗韵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失落,心情郁闷:“……没什么,你都吃过了。”
“没吃饱。”
程诗韵耷拉的嘴角瞬间扬起来:“真的?”
谢时瑾认真点头:“真的。”
程诗韵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像被上了发条的小陀螺,腾地站起来:“我给你带了山药排骨汤!”
小陀螺转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把床头柜旁的小桌板拉过来架好,打开保温桶的盖子,又从口袋里摸出勺子摆好。
做完这一切,程诗韵又看到他缠着纱布的右手,抬头看向谢时瑾:“你手是不是不方便?”
谢时瑾嗯了声:“有点痛。”
程诗韵看他另一只手:“左手也痛吗?”
“有一点。”
他左手拿起勺子又放了下来,眉毛还轻轻蹙了一下,好像不堪重负一样。
程诗韵跟着皱眉,关心他:“这么严重?”
心脏又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程诗韵心疼他,怕自己又哭,赶紧打开口袋找东西:“欸?怎么没带?”
她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东找西找。
谢时瑾看她忙得恨不得长出六只手的样子:“找什么?”
“找吸管。”程诗韵说,“外婆没有买吸管吗?”
“……没有吸管。”谢时瑾瞥了她一眼,“你手受伤了么?”
“没有呀。”程诗韵眨眨眼。
谢时瑾偏过头。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漆黑长直的睫毛垂着,神色一贯宁静。
他表情淡淡的,程诗韵都分不清他是真痛还是假痛。
……他是不是装的呀?
程诗韵宁愿他是假痛,这样她心里还好受一点:“那……我喂你吧。”
反正他也是为了她才受伤的,她喂一喂他合情合理。
程诗韵坐到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凑到嘴边仔细吹了吹,才把勺子递到谢时瑾唇边:“啊——”
谢时瑾垂眸,顿了一下。
程诗韵手都举酸了,催促:“快喝呀。”
谢时瑾目光移到她脸上,看了大概两三秒,才张口喝下。
他喉结滑动,把汤咽下去,程诗韵立刻追问:“烫不烫?好喝吗?”
“不烫。”谢时瑾抿了下嘴唇,“甜的,很好喝。”
程诗韵:“啊?”
山药排骨又不是玉米排骨,怎么会是甜的呢?
她把糖当成盐放了吗?
谢时瑾很轻地勾了下唇角:“你炖的么?”
“你怎么知道?”程诗韵脸颊升起一股燥意。
谢时瑾语气平淡:“猜的。”
猜她把糖当盐放了。
他没说,不想打击她的打击自信心。
程诗韵就这么一口一口喂他喝完了。
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谢时瑾还给了五星好评,第一次下厨就这么成功,看来她有当大厨的潜质!
把保温桶收好,又小桌板擦了放回原位,程诗韵重新坐到床边,捧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出院?”
她脑袋顶很多小碎发,被光一照就毛茸茸的,手感很好的样子。
谢时瑾摸不到,多看了她两眼说:“后天做完检查。”
她好可爱。
双手捧脸乖乖的,像小猫一样。
程诗韵眼神晶亮,神情雀跃:“那我明天后天都来。”
谢时瑾说:“不用,你来回跑很麻烦。”
她额头上出了一点汗,有几根头发黏在了脸颊边,忙这忙那的也不嫌累:“哪里麻烦,要是我住院了,你不来看我吗?”
少年沉静地垂下眼:“来。”
他根本不会走,只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程诗韵轻哼一声:“那不就成了,我乐意跑。”
她又小心翼翼牵起他受伤的右手。
解扣子,穿衣服,写字,拿筷子都要用到右手,还好医生说他碎裂的骨头没有移位,好好修养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程诗韵有点好奇:“外婆也喂你吃饭吗?”
“……”
不喂。
他惯用手是右手,左手没有被震伤。
他微不可闻地嗯了声,撒谎。
程诗韵叹口气:“辛苦外婆了。”
谢时瑾点头。
外婆辛苦,他也辛苦。装得辛苦。
程诗韵心想,快点好起来吧,她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她回去查了一下疤痕体质。
疤痕体质大多与遗传相关,受伤后创面愈合就会形成凸起的疤痕组织,但谢时瑾只是指关节破皮,创面不深,只要以后细心护理是不会留疤的。
她买了好多疤痕淡化膏,等他手上结的痂掉了之后擦,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七点半的时候,冉虹殷打电话来了。
程诗韵接起来,听冉虹殷说:“你爸马上出门来接你。”
“不用。”程诗韵拒绝,“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了。”
冉虹殷语气沉了沉,叮嘱:“听话,乖乖待在医院,不要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程诗韵拖着长音。
这次的事确实把她爸妈给吓坏了,但纯属意外,夫妻俩有点紧张过头了。
从家打车到医院来的话,差不多二十分钟。
程诗韵皱着脸:“我不想回家。”
她能不能打个地铺住这里。
她托着脸,像个小孩儿一样,粉色的嘴唇微微撅起来。
谢时瑾盯着她。
程诗韵抬起头,发现谢时瑾在看她的嘴唇。
他的视线,目不转睛地黏在她唇上。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程诗韵脸颊悄悄发烫。
谢时瑾是不是想亲她?
他怎么不说啊。
只要他开口,她就……就坐到床上去。
这样他方便一点。
程诗韵左脚打右脚。
变成小猫的时候,她也喜欢把一只爪子搭在另一只爪子上,揣起来趴在灶台上看他做小猫饭。
他是想亲她。
但她现在才十六。
他要怎么开口?
经过一番道德拉扯,谢时瑾睫毛颤了颤,移开眼睛。
程诗韵轻轻咬住下嘴唇,软嫩的唇肉被牙齿陷下去一小块:“我爸应该快到了……我下楼了?”
她站起身,谢时瑾又偏过脸,对上她莫名委屈的神情,心脏像一团打发又消泡的奶油。
“我走了?”她慢吞吞挪步。
都不挽留她一下么,行吧,她的错觉,谢时瑾并没有很想跟她待在一起。
她今天不好看吗?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真走了。”
谢时瑾叹了口气,掀开被子。
“上来,我抱一会儿。”
……
谢时瑾在两天后的上午出院。
午饭时,程京华提了句改天要去登门看望他,程诗韵等不及,吃过饭就要拉着他们去。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夫妻俩拗不过她,只好应下。
出门时,冉虹殷和程京华拎了好几个大包小包,程诗韵凑过去想帮忙,随手拎起一个结果被坠得趔趄了一下,惊呼道:“提这么多东西?”
冉虹殷把门拉过来上锁:“毕竟是去拜访人家,不提点东西怎么行。”
程京华道:“你妈还说买少了呢。”
一点也不少了。
有牛奶、水果、各种补钙的保健品、维生素、鱼油,还买一个按摩仪。按摩仪是给外婆的,老年人腰不好。
程诗韵翻了翻,忽然说:“鱼油就别拿了,他海鲜过敏,不能吃这个。”
程京华愣了一下:“是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冉虹殷眼神微妙:“那放回去吧。”
收拾妥当,三人往学子路132号出发。
进了小区,冉虹殷打量着楼栋:“几号楼几零几?”
程京华腾出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掏手机:“我看看杨警官之前给的地址……”
冉虹殷拍了拍他的手背,程京华抬头,她下巴一扬。
他们的女儿已经轻车熟路地上楼了。
程京华:“?”
冉虹殷正色道:“同班同学,知道他家住哪儿应该挺正常的。”
程京华点头:“对对对,说不定提前问过呢……”
上到六楼,程诗韵敲门。
谢时瑾来开的门。
他右手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撩起眼眸,看向他们身后的女孩笑了下:“程老师,冉老师,下午好。”
“下午好下午好。”程京华问,“外婆在家吗?”
“在。”
谢时瑾侧身让一家三口进来。
“哎哟,你们怎么提了这么多东西?”外婆听见动静迎了出来,连忙接过程诗韵手里的袋子,“家里什么都不缺,太客气了。”
“就是一点心意,您别嫌弃。”程京华笑着说。
程诗韵打开其中一个袋子:“外婆,这是给您买的按摩仪,您平常腰疼的话可以按按。”
“好好好,谢谢韵韵,谢谢你们啊。”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他们往客厅坐,“你们先坐着,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程诗韵说:“我去吧外婆,您坐。”
她抢先往厨房走,熟门熟路拉开头顶的橱柜,找了三个杯子出来,倒上温水。
看女儿在别人家跟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夫妻俩复杂地看着对方。
来来回回跑了两趟,程诗韵才在沙发上坐下,偏过头问谢时瑾:“你要不要喝水?”
他们坐在一边,挨得倒不是特别近,很有分寸的距离感。
谢时瑾摇头。
程诗韵悄悄朝他挤了一下眼睛,又清了清嗓子对大人们说:“爸妈,外婆,你们聊,我跟谢时瑾下楼玩儿。”
“这么热去哪儿玩啊?”冉虹殷问。
“买雪糕吃。”程诗韵拽了拽谢时瑾的袖子,少年顺从起身。
冉虹殷叮嘱:“别跑远了,小心中暑。”
“知道!”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下到五楼,看不到家门口了,谢时瑾就牵住了她的手。
程诗韵心里一跳,她爸妈还在楼上呢:“你想干嘛?”
谢时瑾手臂自然松弛着,把她的手指拢在一起裹在掌心里:“牵手,不能牵么?”
刚才就想牵了,她坐得离他很远。
程诗韵哑然,牵个手还是可以的,被爸妈看见了她也能糊弄过去。
谢时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
走出单元门,程诗韵被外面的热浪烘得缩了缩脖子,后悔道:“早知道不出来了,好热啊。”
现在才两点多,正是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七月份的太阳,柏油路都要晒化,空气里飘着滚烫的热气,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燥的。
程诗韵动了动被牵着的手,抬头问:“我们去哪里呀?”
谢时瑾偏头看她:“没想好,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他眉骨高,阳光一打落下很深的阴影,衬得眼眸愈发深邃。
程诗韵以前就觉得他好看,现在还带了滤镜,更好看了,看两眼她就心跳加速,舌头打结:“我也没有。”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往走,程诗韵热得不行,感觉自己后脑勺的头发都湿了:“你热吗?”
谢时瑾说:“还好。”
“你手出汗了。”
谢时瑾还是穿的长袖,脸颊干净清爽,只是手心微微冒汗。
“嗯,有点。”这种天气他都习惯了,以前也不觉得热,但现在、此时此刻他手心都要烧起来了。
她手好小,他能完完全全裹住。
他们都走出好几百米了,程诗韵胆子也大起来,跟他靠得很近,雪白的胳膊几乎黏在他身上:“你牵得太紧了。”
“不想松手。”
不仅没松手,还牵得更紧了,把她整只手都裹在手心里,生怕她跑了一样。
程诗韵对上他的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干巴巴道:“不松……那你就牵着呗。”
这个点虽然热,街上人却不少,谢时瑾手上打了石膏,好多人都在看他。
程诗韵不想他这样被人盯着,从前他把衬衣借给她,班上的人也是用这样的目光打量他。
又往前走了两步,程诗韵本来想找个奶茶店或者小吃店坐坐的,然而撩开帘子,店里全是人根本找不到位置。
其他凉快点的地方,要不就是网吧,或者酒店……
她现在才十六呢……
程诗韵脸红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说:“去我家吧。”
谢时瑾垂眸,露出一点惊讶:“你家?”
“对啊。”程诗韵兴致盎然,“我爸妈都去你家了,家里没人。”
比网吧干净,比酒店安全,绝佳的约会好去处!
程诗韵拉着他往教师公寓走。
她家和谢时瑾家都在学子路上,本来离得也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程诗韵踮脚从门牌号后面取下钥匙,打开门。
程诗韵去世后,谢时瑾来过她家两次。
第一次是听说冉虹殷病了,他来看望冉老师。
第二次是跟变成小猫的程诗韵一起回来的。
前两次推开这扇门,明明每天都有人住,屋子里却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好像墙皮也褪色了一样,一股灰败死寂的味道。
再次打开门,谢时瑾觉得这套房子,跟他前两次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现在像是一盆缺水发蔫的多肉,终于浸盆喝饱了水,到处都能看到幸福的痕迹。
程诗韵压下卧室门把手,叫他:“过来啊。”
谢时瑾眼底含着笑,朝她走过去。
门一推开,程诗韵瞬间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啊啊啊!!!
她被子没叠!书桌没收!
还有内衣!!!
白色蕾丝花边的内衣就大咧咧放在床上。
程诗韵脸红透了,冲过去一把抓起自己的内衣,谢时瑾已经跟在她身后进来了,视线微顿。
她转过身,果然发现谢时瑾在看她的手。
程诗韵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赶忙背过手:“你、你闭上眼睛,不许看!”
谢时瑾不闭,栗棕的眼眸反而更亮了,程诗韵推了他一下,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谢时瑾皱了下眉。
程诗韵神色紧张:“弄痛你了?”
“有点。”他没装,确实有点痛,但唇角微翘,“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程诗韵想死,改推他的腰,“你先出去,快出去,等我收拾好你再进来。”
谢时瑾顺着她的力道往外退,被推出卧室的瞬间,面前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面壁思过一样对着紧闭的卧室门,谢时瑾闷闷笑了两声。
她好像很喜欢白色。
上次给她买猫窝,灰色的比白色便宜十块。为了给他省钱,她要了灰色,还安慰自己灰色耐脏。
他又不要她洗。
她的裙子也是白色偏多,她穿着很好看。
程诗韵要疯了,赶忙扒了两下被子,又把内衣塞进衣柜里藏起来,检查没什么破绽了,才打开门,心虚解释:“我一般都会叠被子的,衣服也不会乱放。”
谢时瑾进来,目光扫过草草收拾过的床,又落回她泛红的脸上:“今天没叠?”
“因为今天不一般啊,我早上很早就起来了,想去医院接你,根本来不及收拾。”程诗韵说,“你坐。”
只有一把椅子,她让谢时瑾坐自己床上,然后打开空调,出去倒了杯水进来。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外加一张书桌就塞满了。谢时瑾只是瘦,但是个子高,总的来说还是很大只的。
所以程诗韵进来时,就看到他一双长腿局促地收着。
“喝水。”程诗韵笑眯眯递给他。
很可爱的猫爪杯,是她会用的那种。
谢时瑾接过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评价:“好喝。”
“白开水也好喝?”程诗韵怀疑他味觉出问题了。
谢时瑾说:“你倒的就好喝。”
“……”
程诗韵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又热起来——
作者有话说:甜几章就要正文完结啦,太幸福了[垂耳兔头]
月底了,是时候求一波营养液了[眼镜]
第60章
程诗韵坐在他旁边, 抓起书桌上一本暑假作业给自己扇风。
什么破空调,一点也不给力,打开那么久了还热, 今天晚上就让她爸换一个。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悦耳的低笑。
程诗韵扭过脑袋,刚好看到谢时瑾在笑。
平心而论,谢时瑾笑起来很好看, 唇角上扬的弧度并不大, 声音清越干净。
程诗韵其实没搞懂有什么好笑的, 可被他这温温柔柔的笑意一染, 自己一时之间也止不住想笑, 扯了扯嘴角,觉得不对又绷住。
谢时瑾把杯子递给她:“你喝么?”
“喝。”
怎么不喝,她都渴死了,第一口水还要给他喝。
程诗韵低头矜持地喝了一小口, 刚要说话,却被水呛得直咳嗽。
她把猫爪杯塞回谢时瑾手里,想去拿卫生纸, 结果踩到杯子里洒出来的水, 脚后跟一滑, 整个人往后倒。 !!!
要死。
难道她重生第七天就又要被摔死了吗。
预料之中脑袋磕到床沿, 或者摔到在地板上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谢时瑾搂住她的腰, 和她一起摔到了床上。
程诗韵耳朵烫得要命,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谢时瑾没受伤的手肘撑在她身侧, 高峻的身形覆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笼了起来。
他眉压着眼, 直勾勾盯着她看。
偶像剧就偶像剧吧,程诗韵被他看得心脏狂跳,想让他赶紧起来。
谢时瑾好似没看到她眼中的欲言又止,低下头。
程诗韵以为他要亲她的,都闭上了眼睛。
额头上传来一点热意。
程诗韵睁开眼,谢时瑾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温热热的。
心底忽然像挂了串小小的风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响。
是她的错觉么。
她感觉十六岁的谢时瑾好青涩啊。
……松树上会结出青苹果么?
少年腰腹劲瘦,手臂修长,把她搂在怀里,抵着她的额头深深呼吸着。
四周的空气都是热的。
谢时瑾的味道还是很好闻,程诗韵以前上课经常趁他不注意,朝他那边的空气猛吸一口。
尤其是夏天,他们班男生又多,上完体育课程诗韵根本不敢进教室,每次都等他回来了再进去。
程诗韵也没和其他男生做过同桌,他是第一个。
两年后,他身上多了一些味道。
松山公墓上的五针松。
他应该经常去看她,所以身上也有了松木的味道。
温煦的松木味从他鼻腔呼出来,扑面而来的炙热。
谢时瑾眼神有些潮,呼吸很急,像在跟她抢空气一样。
“……”
程诗韵热得鼻尖都沁出了汗,她怀疑再这么下去会把自己憋死。
她硬邦邦提醒:“你手别压着了。”
她一说话,他脸上都是香的,谢时瑾不自觉地绷起嘴唇:“没有压到。”
“……哦,没有就好。”程诗韵不动声色地偏了一下头,想错开他的眼神,“但是你压到我了。”
女孩身材纤瘦,下午她又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布料有些透。
细窄的肩膀微微缩着,锁骨平直。
再往下。
弧度微凸,是少女时期刚刚发育出来的懵懂轮廓。
像五月初夏刚冒出头的栀子花苞,细嫩脆弱,被一根细细的肩带勾住。
谢时瑾没回应她,也没起来,程诗韵又扭过脸。
然后就看见谢时瑾的眼神停在她胸口上。
程诗韵:“你在看什么?”
谢时瑾被灼到似地收回视线,没敢看她,别过脸喉结吞咽了一下。
“你起来呀。”程诗韵推他,纹丝不动,“重死了……”
谢时瑾反应慢了半拍,撑着胳膊起身。
程诗韵痛呼:“嘶!”
他又赶忙趴下来,程诗韵想打他:“谢时瑾你干什么,好痛!”
“……我没干什么。”他低头一看,好冤枉,“你头发勾到我袖口了。”
程诗韵侧过脸,还真是。
谢时瑾穿的衬衣,大概是有点热,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俯身下来松松垮垮的,从领口望进去能看到他窄瘦紧绷的腰腹。
程诗韵眨了下眼睛。
“……看什么?”他呼吸都停了一下,有点紧张。
每当她看向他不完美的身体,他都会不知所措。
程诗韵也不遑多让,眼神飘忽闪躲但故作镇定道:“看你,又不是没看过。”
不仅看过,还抱过,摸过。
她不止一次抚摸过那些淡粉色的疤痕,可下一次看到时心尖还是会被烫了一下。程诗韵绷着脸说:“你别动。”
谢时瑾呼出一口气:“……我没动。”
“也别呼吸。”
“……”
她想憋死他。
于是青苹果很快变成熟苹果,谢时瑾的脸一点点变红了。憋的。
程诗韵别过脸,开始解缠在他袖扣上的头发。
时光倒流之后,她没死,他的腕口的疤痕也没长出来,还是雪白一片,欣慰之余,程诗韵又急得很。
绕了两圈那几根头发都没绕出来,她没耐心了。
好烦,扯断算了。
谢时瑾低声开口:“别扯。”
程诗韵跟自己怄气:“不扯解不开。”
偏偏此时耳边还传来开门声,她一抬头,发现谢时瑾脸色都变了,他也听到了。
不是幻听!
程诗韵手指一紧,攥着他的袖口:“我爸妈回来了?”
“程叔叔?”客厅里响起倪家齐的声音。
程诗韵瞪大眼睛:“倪家齐来了!”
“?”谢时瑾皱眉,不高兴道,“他怎么来了?”
程诗韵压着嗓子:“我怎么知道!”
“程诗韵?冉阿姨?”倪家齐在客厅转了两圈,“怎么都不在家,去哪儿了?”
谢时瑾追问:“他怎么……”有你家钥匙?你给他的?他经常来?进过你卧室吗?
程诗韵捂住他的嘴:“闭嘴。”
思路完全被打乱,女孩掌心温软,一股清甜的味道萦绕在他鼻间。
他看着她慌乱的模样。
此时此刻,他们才是距离最近的人,他也没有不开心了。
“完了,手机、我的手机。”倪家齐找不到她,肯定会给她打电话,她没开静音,程诗韵往书桌上看了眼,“把我的手机拿过来。”
“拿不到。”他就一只手。
程诗韵赶紧把那两根头发扯断,推他两下:“你起来。”
她真的有点着急了,谢时瑾起身,两步过去把卧室门反锁了。
也就在那一瞬间,倪家齐刚好走过来,压了两下门把手,程诗韵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倪家齐敲了敲卧室门:“程诗韵?”
谢时瑾靠在门背后,眼尾微扬,看着她笑了一下。
开了空调忘了关窗,热风习习,熏得她脸红扑扑的,也吹到他心里了。
程诗韵对着他摇头,手指竖在唇间,嘘——
然后又做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好像他敢说话,她就要扑过来掐死他。
谢时瑾抿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下一秒,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程诗韵眼疾手快薅过来,按下静音键,又不打自招一样给倪家齐发消息:[我不在家,别来找我!]
“你去哪儿了?”倪家齐给她发语音。
程诗韵没回,门外脚步声远了,不一会儿,又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走了吗?”等了一分多钟,程诗韵悄声问。
谢时瑾拉开卧室门看了眼,又关上:“走了。”
程诗韵肩膀一塌,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谢时瑾敛住心神问。
程诗韵扒拉了被扯痛的头皮:“说什么?”
谢时瑾一噎:“……”
不是喜欢他么,他没自作多情吧。
她可能根本没想过告诉倪家齐她喜欢他。
也是,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没必要告诉其他人,于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没什么。”
程诗韵觉得他莫名其妙。
谢时瑾走过来,收着腿,规规矩矩坐好。
空气粘稠又沉默。
程诗韵去把窗户关了。
嘴巴好干,也好热,她又抓起书桌上的水杯:“我再去接杯水进来。”
“我不渴。”
“谁说给你喝了!”
程诗韵头也不回地跑出卧室。
谢时瑾想跟她一起出去,差点又被门甩到脸:“……”
他只好坐回床边,静静深呼吸着,试图让心跳和呼吸平复下来。
平复不下来。
他抽了两张书桌上的卫生纸,把地板上的水擦干,免得她进来再滑倒。
程诗韵还没回来。
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又开始打量她的房间,她书桌上有很多东西,梳子、发卡、护肤品、暑假作业,还有一个装纸折星星的透明玻璃罐。
扫了一圈,谢时瑾的目光锁定在枕头旁边的玩具熊身上,很大一个,右边耳朵掉了还没缝。
他伸手,在另一只耳朵上拧了一把。
好软,手感很好。
……
程诗韵站在饮水机面前,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
谢时瑾竟然看她那么久都不亲她。
她嘴巴不好亲了?
她摸了下自己的嘴唇,挺软的呀。
上次在医院也是,她闭上眼睛一直等,然而她期待的吻迟迟没有落下来,她等得都快睡着了。
又喝了满满一大杯水,程诗韵还跑去卫生间看了眼,确认自己脸不红了才回卧室。
谢时瑾在看她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高一入学拍的,在博学楼下面的光荣墙旁边。
彼时她刚迈入高中,希望第一次月考自己的照片也能挂在这面墙上。
冉虹殷给她拍的,后面洗出来了。
很普通的一张,没什么特别的,可谢时瑾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甚至有些出神。
程诗韵望着他沉敛的眉眼,心中一动,问:“我的遗照……就是这张照片吗?”
谢时瑾点了下头,递给她:“是。”
程诗韵捧着照片坐到床边,手指拂过相框,语气里有点意外的欣喜:“那还挺好看的哎……”
谢时瑾果然没骗她。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不说是遗照确实看不出来。
她爸还挺会选遗照的嘛。
程诗韵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说:“等我以后死了,也要用这张照片做遗照。”
谢时瑾睫毛颤动,蹙眉:“不要这么说。”
他的态度有点抗拒,或者说应激。
“不能说死?”程诗韵抬头看他,笑了笑,脸颊旁有浅浅的酒窝,“可是人都会死的啊。”
二十岁,四十岁,八十岁,终究都是要死的。
虽然她已经死过很多次了,但想到自己有一天还是会被埋在松山公墓,程诗韵还挺伤感的:“死了之后,就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很孤单的。”
如果没有遇到谢时瑾,她变成小猫小蛇,大概最后也是乱七八糟地死掉。
“我陪你。”谢时瑾说。
程诗韵愣了一下:“陪我干什么?”
谢时瑾坐在她身旁,牵起她的手,神色平静,认真地说。
“陪你一起死。”
透过他深亮的瞳孔,程诗韵仿佛又看到了两年后的他。
程诗韵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久违地感到心悸和火烧火燎的痛。
可能她每次随口提起自己的生死时,他也是这种感觉,程诗韵才明白这种事情一点都不能拿来开玩笑。
“呸呸呸!”程诗韵捂住他嘴,“谁要你跟我一起死了。”
都还没好好谈恋爱呢,她才舍不得他死。
……
八月初,距离郭仁义故意杀人未遂事发后半个月。
警方完成证据收集,正式向检察机关提请批准逮捕郭仁义。
杨胜男打电话来,说郭仁义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再加上他强制奸/淫/猥/亵多名未成年女学生,数罪并罚,一审大概率会判有期徒刑二十五年或者无期。
杨胜男还说:“冯月想见见你。”
冯月现在被羁押在未成年人看守所,一个多月,她父母都没来看过她,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还是看守所的民警联系了社区妇联,给她送了两件过来。
听着很可怜,但程诗韵拒绝了:“我跟她没什么说的。”
冯月应该是想跟她道歉,她不想听。
她死了之后,冯月可能为她哭过。
但她爸妈流的眼泪更多。
郭仁义说,是她的善良和心软害死了她自己,程诗韵觉得他说得没错,可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这样,不是希望冯月能良心发现,而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
冯月痛哭流涕也好,真心忏悔也罢,无论如何,程诗韵都不会原谅她的,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见她了。
时光逆流之后,谢时瑾救下的不止程诗韵一人。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2016年 八月上旬的某一天晚上,谢平学醉酒,尾遂恐吓一名患有心脏病的女学生,导致女学生突发心脏病去世,谢平学被判了两年半的有期徒刑。
这一次,女生心脏病发作及时抢救过来并没有死,但谢平学还是被拘留了,谢时瑾让女生家长以寻衅滋事罪起诉谢平学,往两年以上告。
程诗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她就说这些天谢时瑾为什么不找她,原来是跟踪谢平学去了。
他总是这样,遇到危险的事就自作主张不告诉她,程诗韵准备今晚去找他算账。
一家三口看完电影,吃过饭回来已是晚上七点半。
程诗韵飞速钻进浴室,跟瓶瓶罐罐大战一场,然后干净清爽地出来。
“这么早就洗澡?”冉虹殷从厨房端出榨好的西瓜汁。
“太热啦,洗完舒服一点。”
西瓜汁甘甜解暑,程诗韵吨吨喝了半杯又钻进卧室,拿出昨天下午逛街时冉虹殷给她买的两条新裙子。
洗过的新裙子舒适芬芳,她今天晚上就要穿一条。
穿哪条呢?
选择困难症犯了。
程诗韵摸出新款手机,虽然她嘴上说不要新手机,但程京华给她买了,她还是很开心的。
狸花猫的钥匙扣也被她转移到新手机上来了,她打开谢时瑾的对话框:[戳一戳]
[哪条好看?]
[照片]
[照片]
程诗韵坐在书桌前,捧着脸等回复。
手机熄屏又被她摁亮,两分钟了!怎么还没回她!
程诗韵等不及失踪人口回归,又提着两条裙子跑到客厅。
程京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程诗韵喊了他一声:“爸爸,你觉得哪套好看?”
“都好看。”程京华回过头,笑呵呵,“我女儿这么漂亮,穿什么都好看啊。”
呵呵。
男人都这样,敷衍。
程诗韵不问他了,转向冉虹殷,拿着两条裙子在自己身前比划:“妈妈呢?”
冉虹殷目光复杂,说:“晚上不许出门。”
“为什么啊?”她耷拉着肩膀。
冉虹殷微微一笑:“你还真要出门?”
程诗韵一惊。
完蛋,上套了。
程诗韵咬着嘴唇,欲盖弥彰:“我想下楼买雪糕。”
“冰箱里有。”冉虹殷按了下遥控器,换台,“你爸昨天批发了一整件回来,都是你爱吃的。”
程诗韵:“……那我下楼扔垃圾。”
冉虹殷没说话,程诗韵走过去看了一下垃圾桶。
空的。
她扔空气啊。
自从上次她出事以后,冉女士看她看得愈发紧了。
程诗韵捋了下自己的头发,发尾还没吹干,又拎着裙子灰溜溜回了卧室。
刚关上门,书桌上的手机就亮起来了。
谢时瑾回她消息:[白色。]
程诗韵嘿嘿一笑,她也觉得白色更好看。
洗手池上的手机闪了一下,谢时瑾垂眸一瞥。
程诗韵问他:[你刚干嘛去了?]
照镜子。
他嘴角有点红,看起来像被人打了。
刚洗完脸,他手上都是水,单手打字有些打滑,好几次按错:[今晚视频可以么?]
视频可以挡住嘴。
程诗韵:[你不想见我?]
程诗韵:[行,不见了,反正我也不想出门。]
程诗韵:[视频也不打了,我要睡觉了。]
程诗韵:[晚安。]
程诗韵:[zzZ]
“……”
谢时瑾:[想见你。]
谢时瑾:[我出门了。]
谢时瑾:[五分钟。]
十分钟的路,他五分钟就能跑过去。
他拉开卫生间的门,正好撞见外婆从卧室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发梢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洗过澡。
“要去哪儿啊?”外婆睡得早,出来看会儿电视,九点钟就要准备睡了。
谢时瑾在门口换鞋,拎起门边的垃圾袋,声音淡淡的:“扔垃圾。”
外婆说:“放那儿又不碍事,明天扔吧。”
“……我顺手。”
顺手还是顺路啊?外婆看穿不说穿,摆摆手:“行,注意安全,她爸妈都在家吧,要不要给人家带点水果?”
谢时瑾说:“不去她家。”
“那去哪儿?外面这么热,你别带人家走远了。”
“……”
外婆脸上的笑容慈祥和蔼:“好了好了,外婆不问了,快去吧。”
等他出门,外婆走到到阳台窗边。
少年大步跑下楼,越跑越快,白色衣角被晚风掀起,猎猎作响。
谢平学和何素梅离婚早,八岁那年谢时瑾就被夫妻俩扔给她了。谢平学隔三岔五还来闹,搅得家里不得安宁,外婆很少看他这么开心过。
她这个外孙话少,倒也不用他说,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他的雀跃快乐。
……
八点过一刻,谢时瑾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到了,程诗韵蹑手蹑脚打开卧室门。
走到门口,冉虹殷回过头,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去哪儿啊?”
“谢时瑾说……他有东西要给我。”程诗韵一下立正,“他来找我,就在楼下,不会跑太远的。”
冉虹殷又看了看时间,松口:“十点之前必须回来。”
“收到!”
“爱你妈妈!也爱爸爸!”
一眨眼人就跑没影儿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程京华回过神问:“你女儿是不是谈恋爱了?”
冉虹殷忧心忡忡:“马上高二了,早恋可不行。”
“你不也是上高中跟我谈的?”程京华揶揄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说:“小谢是个好孩子,难得的沉稳持重,成绩也好。”
冉虹殷倒不是担心女儿被带坏,她说:“我怕她分不清楚什么是感激,什么是爱情。”
当时那种生死关头的情境下,很容易产生吊桥效应,错把绝境里的依赖和感激当成真心喜欢。
等日后冷静下来,这份误认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对方,都是一种伤害。
程京华听着,也觉得妻子的顾虑并非多余,沉吟着点头:“是该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聊聊。”
……
另一边的八点钟,倪家齐抱着一箱水蜜桃出门。
老家那边的人寄过来的,说是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他爸妈让他给程家送一箱过来。
他家原本也住在教师公寓,程诗韵四楼,他们家三楼。去年他爸做生意赚了钱,他妈就把教师工作辞了,再之后就搬走了。现在两家人离得挺远的,打车都要二十分钟。
车子停稳在教师公寓门口,倪家齐付完钱,打开车门下车,突然看到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样的女孩飞下来了。
倪家齐心里一喜,还以为程诗韵是来接他的,正要出声,就看到她蹦蹦跳跳走了,脑袋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倪家齐怒从心头起,跟过去就要找她算账。
程诗韵老远就注意到谢时瑾了。
晚上她爸妈吃完饭偶尔会在楼下转转,程诗韵怕被他们看见,把接头地点选在学校门口,但每次走出小区门口,拐个弯,她就能看见谢时瑾。他每次都来接她。
谢时瑾立在围墙边,他身后有一个围起来的花坛可以纳凉休息,但上面都是灰,他没坐,也没玩手机,满心欢喜等她出来。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
程诗韵说还要两分钟才到。
好吧。
他有点想上楼找她了。
程诗韵故意说自己晚到,然后轻手轻脚踏上花坛,再悄悄伸出手,趁其不备蒙住他的眼睛。
站在花坛上,她比他高出一大截,程诗韵弯下腰,把下巴搭在谢时瑾的肩窝上,在他耳边压低声音:“猜猜我是谁?”
几米开外,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倪家齐瞪大眼睛,浑身一僵,怀里抱着的水蜜桃瞬间不甜了。
……
谢时瑾眨了下眼睛,长软的睫毛扫在她手心。
她身上好香。
他站的地方背光,身后就是路灯,他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早知道她来了,还是装作毫无防备被吓到的样子,动也不敢动:“是程诗韵吗?”
女孩声音更粗:“不是!”
“小云朵。”他说。
程诗韵松开手,声音恼怒:“不准叫我小名。”
谢时瑾转过身,仰起脸。
程诗韵也没有真生气,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
谢时瑾长得高,从来都是他低着头跟她说话,她终于也有一次机会这样看看他了。
这个视角果然显脸小呀。
程诗韵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流连,从利落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他轻抿着的薄唇。少年五官清俊周正,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舒服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视线仿佛一双手,在轻轻摸他脸。
还好他洗过脸,也洗过澡了。
谢时瑾扫了眼她细腻光裸,又细又直的小腿:“新裙子?”
“嗯哼,有眼光。”
谢时瑾说:“好漂亮。”
他没什么华丽的词汇,却是真心夸奖。
程诗韵当然知道他是真心的,昏暗的光线里都能看到他眼睛亮起来了。
谢时瑾抱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下来,又张开双臂把她抱了个满怀。
一整天没见,他手收得特别紧,程诗韵被他抱得都有一点点疼了,却下意识回抱得更紧,紧到想要把自己塞进他的身体里。
心满意足地抱了几分钟,程诗韵抬起头,突然注意到他嘴角泛红。
“你又打谢平学了?”谢时瑾不喜欢他爸,程诗韵也干脆直呼其名。
谢时瑾温声道:“没打。”
“那你嘴怎么回事?”
怪不得不想跟她见面,原来是怕她兴师问罪。
谢时瑾说:“上火。”
“你看我傻吗?”程诗韵掐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像是在看他脸上其他地方有没有伤,“老实交代,谁先动的手?”
被她瞪几眼,他就有些招架不住。
“没有动手。”谢时瑾抓下她的手,团在掌心,“没骗你,真是上火。”
程诗韵挑眉,半信半疑:“好端端的怎么会上火?”
谢时瑾把她作威作福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你说呢?”
每天晚上打电话,每天晚上都梦到她。
但他的梦里,再也不是阴冷的下雨天和黑到看不到尽头的路。
而是她明媚的脸,她开朗的笑。
每天都这样,很难不上火。
掌心之下,他的心跳得又重又快,一下下撞在她的手心。
谢时瑾指尖收紧,攥着她的手腕,感受到她的脉搏,正和跟他的心脏一起,一下一下,同频跳动。
她也在心动。
这个欣喜的发现让他忍不住牵起唇角。
谢时瑾:“现在知道了?”
程诗韵拧他胳膊:“还笑——
作者有话说:想改个文名了,请大家帮忙想想,文艺的、有趣的,什么类型的都可以[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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