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钟姒还愿意听,她就鼓足勇气抱着琴,去栏杆边问她,以后要不要常来听。
十七岁的映雪慈和十三岁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洁白若雪,不染尘埃,软软凝望着一个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软、发酥。
钟姒忍不住想,真是造化弄人。
她攥紧手指,咬唇冷冷地道:“少这么看着我,我可不吃这套!”
她可不会像秦香宜一样,对她露出傻笑。
映雪慈无奈道:“无妨,来客皆是客,阿姆,也替钟美人盛一碗荷花羹吧。”
云阳宫。
福宁公主得知崔太妃生病,特地入宫前来探望。
隔着纱幕瞧见崔太妃青灰色的病容,福宁淡淡地收回目光,既没有扑进去哭两声,也没有仔细询问她的病情。
就像来时一样,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了。
踏出云阳宫,福宁问:“崔家的夫人们不曾入宫探望吗?”
婢女答:“不曾,病了两三日了,崔家那儿一点动静也没有。”
以往崔太妃若是病了,哪怕咳嗽两声,也会借此下诏,命崔家的嫂嫂弟媳和侄女们入宫陪伴。
阵仗颇大。
如今病成这副模样,崔家也没见有哪位夫人被准许入宫探望她的。
瘦瘦一个人躺在那儿,奄奄一息,哪里还瞧得出昔日荣宠加身的模样?
福宁扯了扯嘴角,“如今看来,崔家是真不行了——幸好我儿中选入宫,日后若能为陛下生个一男半女,也就再无后顾之忧。”
婢女扶着她走下台阶,“咱们姑娘是个有福的,亦是个拎得清的,长主放心,您一会儿和姑娘好生说一说,她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二人路过南薰殿,福宁无意瞥了一眼,见往常总是寂静的南薰殿突然有了灯火,还传出说笑声。
她不禁拧起眉梢,“南薰殿进人了?”
“听说礼王妃住进来了,昨日她居住的含凉殿走水,陛下便准她挪进南薰殿暂住。”
“简直荒唐!”福宁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捏紧了手掌。
婢女被她捏得痛呼一声,“长主……”
“她一个还在守孝的寡妇,陛下让她住进内宫,也不怕晦气!含凉殿邻水,建造了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怎么她一住进来,便走水了?我看她分明就是个灾星,才引来了这场大火!”
福宁公主咬紧牙关,冷眼望着这座奢靡华丽的宫殿。
要知道,这可是当年她的父皇为小宛国来的那个妖妃打造。
妖妃霸占宠爱数十年,让父皇到死都念念不忘。
而她的母妃,就连生辰那日都未能得到父皇垂怜一见,就被遗忘在了深宫。
凭什么?
那妖妃凭什么,映雪慈又凭什么?
“长主,咱们还是走吧。”婢女不敢在此处久留。
这里是内宫,宫外的人无命不能逗留,何况今日福宁公主为了探望崔太妃,已经花了太长时间。
福宁冷冷扫了她一眼,狠狠推开她,走到了南薰殿紧闭的宫门前,嘴角划过一丝讥诮的弧度:“走什么走?我就是在宫里长大的,回自己家难不成还要看人脸色吗?”
她用力拍了拍门,没有人应,便低头往门缝里瞧去。
她非要看看映雪慈在做什么不可!
陛下准她住,她还真敢住了?也不怕给禁中带来灾祸。
待她回去,便让门客参她映家一本,养出的什么好女儿,竟是如此的不知规矩!
南薰殿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人顶开,映雪慈、钟姒和秦香宜联袂而出。
二人正要同映雪慈道别,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纷纷低头看去。
福宁公主面色铁青,跌坐在地,她的额头上,赫然多出一个鼓包。
开门的柔罗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后,瑟瑟发抖。
她哪里知道,门外还偷偷摸摸站了个人,这个偷看的人居然还是……福宁公主!
“母亲?”
钟姒脸色一变,走上前将福宁搀扶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是在映雪慈宫外。
福宁公主浑身颤抖,撑着女儿的手臂站起。
她阴狠的目光狠狠掠过映雪慈,面上挂不住地低吼道:“你怎么会和她混在一起!”
钟姒脸色一变,“母亲……”
“跟我走!”
福宁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待下去,她自出嫁以后,还从未有过这般丢人丢份的时候!
她和映雪慈,果真八字不合!
将钟姒拽回宫中,合上门,钟姒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母亲,映雪慈她并非你想的那般,她……”
“你给我闭嘴!”
福宁转身,一巴掌打在女儿娇嫩的脸上。
望见钟姒不可置信的眼神,她粗喘着捏住女儿单薄的肩膀。
“你都忘记你韩王舅舅受的苦了?那都是映家害的,若不是映雪慈的祖父,你舅舅便不会死!你如今竟还帮她说话,母亲养你这么大,难道是为了让你和映家女示好的吗!?”
房中很快传出一阵低微的啜泣声。
钟姒捂住红肿的脸颊,眼泪断了线的往下掉。
“母亲,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你糊涂!”
福宁看她流泪,心里何尝不痛,这是她放在手里呵护的明珠,可弟弟的死,更让她痛彻心扉,永世铭记。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钟姒手中,重重吸了口气:“母亲今日入宫,是有别的事要交代给你,这件事,你一定要做好,事关你父亲未来的仕途。就当母亲求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成。”
一炷香后,钟姒呆呆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回忆着母亲不久前交代她的话。
陛下手段强势,远胜先帝,崔家式微。
父亲靠不住崔家这棵大树,必须换个主子投诚。
若她能早日侍寝,怀上龙胎,便是对家族最有力的襄助。
钟姒低下头,鲜妍娇丽的面庞不知何时生出细汗,泪水濛濛。
她轻轻捏住掌中母亲塞给她的东西。
陛下迟迟不曾召幸嫔妃,她必须要尽快寻一个时机用掉它。
母亲说,父亲的处境不妙,等不及了。
若能因此一跃成为宠妃,或怀上龙胎,在宫中拥有一席之地,钟家才能跟着沾光。
陛下或许会开恩,宽恕爹爹之前效忠崔家的事。
自小佛堂回来,已是傍晚。
映雪慈晚膳素来用得少,蕙姑便只备了莲子粥。
不想梁青棣踏着落日余晖,迈进了南薰殿,眉眼带笑地对映雪慈道:“王妃,陛下一会儿来您这儿用膳,怕王妃未曾备膳,奴才特地命御膳司做了好酒好菜布上,王妃无需操劳,略等待一会儿便是,陛下还有两本折子,看完了就来。”
第26章 26 欲念。
莲子粥太烫, 映雪慈本想等放凉了喝,这下也喝不成了。
她坐在槛窗下的竹榻上吹风。
半边身子软软地歪在窗前,傍晚的黄昏笼在她身上, 肌肤像灯下的玉髓,细看能看出一种清润的釉质。
一双眼半低着, 长睫如黑色的羽尖,身上幽香绵绵, 润物细无声地扩过来。
片刻才颔首,“我知道了。”
梁青棣松了口气,笑道:“那奴才这就让人上膳。”
映雪慈没说话, 仰脸看天边的落日, 身段又轻又柔, 像风中的一段烟霞。
梁青棣收回目光,招手叫御膳司的人进来。
众人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弄好了, 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梁青棣上前一步,呵着腰道:“王妃, 奴才就先走了, 要劳您再等一等。”
映雪慈轻声:“阿公留步。”
梁青棣忙回头:“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如今这位是陛下心尖子上的人, 他哪里敢怠慢。
别宫的娘娘为见一次天颜,恨不得拜佛求神, 从御前的人求到敬事监。
到了映雪慈这儿, 御前的人万般小心才能进她的宫门。
映雪慈顿了顿,才道:“阿公是陛下跟前的老人, 身份贵重,频频出入我这里,只怕被人瞧见不好。”
她及时打住, 没有再说下去。
梁青棣听她的话头,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心里直叹气。
这么温柔的人,被无意冒犯了也不会拿乔端架,下人脸子,反而柔声细语的想把误会给说开。
梁青棣哎哟一声。
“是奴才想的不周到,光顾着给陛下传口谕了。王妃放心,奴才来时走的是宫中暗道,御膳司的人对外也只说是奉谢皇后殿下的命,来给王妃送素膳,奴才能以项上人头担保,除了王妃宫里和御前的人,绝不会有第二个知道,今夜陛下来了您这里。”
映雪慈一愣,“暗道?”
“是,早年太祖勤政,回回折子批到深夜,宫门下钥后再来又怕吵醒住在这儿的小宛公主,便命人修了条暗道。都是往年的事儿了,不值当说,王妃只管放心便是。”
紫宸殿离南薰殿本就近,绕两个弯便到了,修个暗道小路也不用大费周章。
映雪慈忽然就明白,慕容怿为何一定要她住来这里。
他道去含凉殿夜里不便,她那时还不明白,南薰殿有什么方便之处。
不一样要从宫道里走,要等她开门么?
原来是这样的方便。
映雪慈气息微乱,捏着帕子才没有失态,蹙眉让人离开。
她坐在窗前透了好一阵风,脸颊还烫的没边。
那日说他无耻还是说轻了,他岂止无耻。
幸好他心思还在朝政上,若他铁了心要做一位暴政荒淫之君,前朝因奢淫亡国的老前辈都得给他让一让位。
转眼天擦黑,南薰殿点上灯烛,明丽华美异常。
听闻这儿的墙壁和地毯在建造时都洒上了扶南国的郁金苏合香,馥郁馨香,灯烛也旺。
远远瞧着,寂静威严的宫阙间,南薰殿像昼夜中生辉的宝珠,明光流淌。
宫门快下钥的时辰,慕容怿才来。
换做别宫,陛下御临是头等大事,早早就在门外唱礼了,嫔妃梳妆打扮迎接皇帝。
在南薰殿,没人敢出声。
皇帝弃了銮仪不用,所以慕容怿来时,映雪慈并不知道。
她蜷在竹榻上玩九连环消磨时间。
长发笼着清丽的小脸,细指擎着青玉环,指尖翘起好看的弧度。
偶尔碰到解不开的时候,雪腮微鼓,轻轻嘟囔一声。
窗外的荼靡花开满了窗台,白皑皑的,簇拥着她纤瘦的背影。
慕容怿看得有些出神。
恍惚这里不是禁中大内,是她在钱塘王府的卧房。
他不是皇帝,只是卫王,只能隔着墙檐这般幽深地注视她。
看她等到夜晚回家的丈夫,被丈夫抱紧香软的身子步上床榻。
在帐幔后咬紧红唇,溢出可怜的泣音。
指尖无力揪住柔软的纱缦,绷紧到极致,再一点一点滑下去。
慕容怿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垂眸撩起玄端服的下摆,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不是在捏衣摆,而是在捏她挣扎的腕子。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里是大内,他是这里的主人。
以后,他才是能名正言顺拥有她的人。
映雪慈刚解开一环,来不及露出梨涡,九连环便被人夺走。
一只手背宽大、骨节分明的大掌取代九连环嵌了进来,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小小的手掌。
映雪慈微微睁大眼睛,仰头对上一双漆沉的眼眸:“陛下何时来的?”
说话的时候,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慕容怿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纤细的脚踝,把她从东梢的竹榻抱进了用膳的桌前。
慕容怿道:“方才。”
映雪慈挣扎着要下来,被他握得更紧。
她察觉得出,慕容怿今日似乎有心事,来时便寒着脸。
她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在他腿上坐好,“陛下若政务繁忙,不必日日来探望臣妾,臣妾在这儿住得很好。”
慕容怿低眸看她,“朕不忙,可是等朕等的太久了?朕下回早些来。”
映雪慈抿唇。
她固然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怿今日捏着她脚踝的手微冷,带有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拂在她脚背上。
和之前对待她的力道都不一样,无声的侵略性抵着皮肉渗入过来。
映雪慈被他揉得有点痛,背脊不着痕迹地绷紧。
两只手防御般压在小腹前。
慕容恪以往也会这样。
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更凶狠。
弄痛了她,急急忙忙凑过来哄她,舔她的眼泪,吻她的睫毛,狼吞虎咽,却更重。
当慕容怿的指骨往上延伸时,映雪慈抓住了他的指尖,她气息轻颤:“……先用膳。”
慕容怿抽出手,搭在了桌上。
映雪慈瞧见了那只让她惧怕的手。
修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骨节微微凸出,能看到青色的脉络。
她体会过这只手贴上肌肤产生的粗粝摩挲感,此刻恨不得他拿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索性扭头,不再去看。
她夜里不怎么吃东西,奈何坐在他腿上,哪儿都去不了,只能依偎着他的胸膛发愣。
慕容怿在军中几年,用膳还是随了皇室子弟那套斯文。
他挟来一块嫩笋喂她。
映雪慈下意识张开唇瓣吃了。
慕容怿又挟来雪白的山药,映雪慈咬了一小口,摇头把他的筷子推开,“不吃这个。”
慕容怿低低地笑了下,不知是取笑她还是怎么,蹙眉道:“挑食,你和嘉乐一样吗?难怪这样瘦。”
说着,将她咬过的山药吃了下去。
映雪慈移开目光,还是不大适应他这个举动。
待用完膳,慕容怿还不肯放她下来,手掌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背。
映雪慈饶是再迟钝,也察觉的出他在有意拖延时间,轻轻推了推他。
“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了。”
烛花爆了爆,明灭一瞬,沉闷的空气仿佛不会流动。
映雪慈听见他淡淡道:“不急。”
身后,梁青棣低头过来奉茶。
他走到皇帝边上,刚要把茶盏放下,却不知怎么,手一歪。
温凉的茶水尽数泼在了皇帝的身上。
映雪慈一愣,诧异地看向梁青棣。
他是皇帝跟前的老人了,奉茶都奉过不下千趟,怎么会这么鲁莽,把茶泼在皇帝身上?
“陛下饶命,奴才该死,方才不知怎么脚下打滑,竟没端住!”
梁青棣利索地跪了下来,头抵在地上哭喊着认错。
慕容怿皱了皱眉,“自己下去领罚。”
哭喊声霎时止住,梁青棣一抹脸,退了出去。
映雪慈还在发愣,被慕容怿屈指叩了叩额角,牵起手,“过来帮朕更衣。”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她的卧房,衣裳被浇湿一大片,水珠沿着衣袖往下滴落。
宫人送衣裳进来,放下便出去了。
映雪慈不知怎么,就想到不久前在南宫的那日。
她打翻了茶盏,他步入屏风替她系衣带。
嘉乐无意间打搅,他才不得已松开桎梏她的双手。
如今一切又仿佛重演,区别只在于,湿了衣裳的人是他。
映雪慈被他握着手腕带去解腰上的玉带钩,忽然意识到什么,轻咬贝齿,“陛下是故意的?”
慕容怿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
拇指轻顶,束腰的玉带钩从二人指尖滑落。
他低声道:“是又如何?”
说话间,慕容怿握着她的手,摸上胸前的玉扣。
根本不用她动手。
他的手指已先行一步,利落地解开了那几颗玉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天而降,由疏到密,淹没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慕容怿沉沉地注视着她含泪的眼睛,不想再等。
他已和她像夫妻般接过吻,亲近过,尝过了她的甘美和馥郁,就更想彻底体会,如何做她真正的丈夫。
先是和她用一顿貌似温馨的膳食,说说话。
之后便该沐浴,然后宽衣解带,同榻而眠,行周公之礼。
这件事,早该在两年前便该做了。
若是那时他比崔氏更无耻地将她掠来,他们的孩子如今是否都会走路了?
咿呀学语,一边唤他爹爹,一边唤她娘亲。
欲念是什么时候起的?
慕容怿也分不清了。
是在皇嫂宫中第一回见到她,还是在慕容恪和她的婚礼上,望见她被慕容恪箍得发白的腕子?
那样柔软,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她被大红色的凤冠遮着面,柔弱美丽地行过他的面前。
因看不清前面的路,走得小心翼翼,步伐轻晃。
她连她面前的路都看不清……
就更看不清她的丈夫了。
若他把慕容恪灌醉,换上新郎的服饰,步进她的洞房,将她推倒在绣有百子千孙的锦衾上。
在她掀开凤冠之前,先一步捂住她的眼睛。
待到翌日,她又要怎么办?
是红着眼眶瑟瑟发抖说他无耻,还是怕事情败露,软声央求他不要将此事说出,从而答应背着慕容恪和他交欢。
为某一日腹中突然多出的孩子担惊受怕,分不清孩子的生父到底是丈夫还是奸夫?
光想一想,他都觉得受不了。
更不知两年前他是如何克制忍耐地捱过那一夜的。
她一定不会知道,在她洞房花烛的时候,她丈夫的兄长,坐在宾客散尽的宴厅中,肖想此刻和她欢爱的人是他。
慕容怿低下漆黑的眼睛,无意识地摩挲映雪慈微微发颤的肩膀。
因为不想让她伤心,理智尚存,所以那时没有那么做。
但人不可能永远让理智占据上风。
偶尔,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他是皇帝,不是圣人。
慕容怿控着她的手,摸向了中衣的衣带,嗓音低哑。
“溶溶,朕今晚想留下,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没有违规的地方,请审核重新审一下……
第27章 27 母凭子贵。
夏日雨水丰沛, 密集的雨珠匆匆打过芭蕉,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止住。
只余宫檐上的水珠凝成一线,有序地往下坠去。
映雪慈错愕地抬起头, 珍珠耳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恰好掩盖住激烈的心跳。
这会儿冷静下来, 隐约还能听到窗外的回廊上,宫人走动时, 衣摆曳地的声音,草丛间的虫鸣次第复苏。
恰到好处的聒杂,遮住了殿中二人暧昧的低语。
映雪慈轻轻松开慕容怿的衣带, 小脸埋入他前襟里。
龙涎沉稳又柔润的味道, 像绢面的绒絮包裹住她的脸。
只是她用惯了清甜淡雅的香, 龙涎对她还是太过浑重。
柔弱的鼻腔难以吞咽,一时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她带着鼻音,轻轻地问:“今夜就要吗?”
她早就猜到他不会守诺的。
衣袖轻颤, 她没有忘记她藏了鱼鳔。
映雪慈不知该胆怯还是庆幸。
起码她提前做好了准备,若真的发生些什么, 她起码不会让这局面变得太差。
慕容怿目光沉沉, 沉默高大的身躯压了过来, 先是唇。
她生得白,耳廓一圈能透出光的轻薄, 被他舌尖舔舐地充胀、发红。
好像能滴出血。
映雪慈捏住衣袖, 眼睫颤成好看的弧度,声音听上去有一丝委屈:“红烛也没有吗……”
慕容怿顿了顿, 低头看她。
映雪慈仰起脸,饱满的唇微张,露出红润濡湿的舌头。
她的唇一张一合, 泫然欲泣:“臣妾虽然不是初次嫁人,可私心早已将陛下视为夫君,没有凤冠霞帔便罢了,臣妾二嫁之身,不敢求陛下良多……可是,连洞房夜的花烛也没有吗?”
她的眼泪嵌在眼眶里,晶莹剔透,在朦胧的光线中摇摇欲坠。
“陛下对臣妾这般随意,是不是,一点也不在意臣妾?”
梁青棣被匆忙传召入殿,将一对龙凤红烛小心翼翼摆上桌。
正要点燃,里间传来映雪慈轻柔的嗓音:“不必了,一会儿我来点。”
梁青棣道是,忽然又听她道:“阿公,蕙姑可在门外候着?烦请您告诉她,今夜无需她守夜,请她先回去休息,不必守在殿外了。”
梁青棣心里一提,便知今夜主殿里不会歇息的那么早。
他伺候皇帝这么久,从王府到大内,后院里一个女主子都没有,也没见过皇帝幸谁,故而从未经手过女人的事。
只知夜里净房那儿要时刻备水,皇帝和王妃随时要用。
别的事儿,他真弄不明白。
此事属敬事监的苗得贵最精通,但此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要是这会儿把他叫来伺候,明儿个宫中便能传出皇帝临幸礼王遗孀的丑闻。
只能先从尚寝局调来一名可信的女官,将今夜对付过去。
明日一早,王妃被宠幸后起身,身边再安排几个知事的姑姑提点,以后陛下留宿,就方便得多了。
梁青棣忙不迭退了出去,“是,奴才这就去同蕙姑说。”
出去前,他又瞟了那龙凤烛一眼。
这种东西在民间常见,上铺子里一买就是了,宫里却实在难寻。
因着,宫里能用上花烛的,唯有皇后一人。
陛下没有太子,皇室也没有待成亲的皇子、亲王。
所以宫中库房里备着的花烛,是为了皇帝大婚那日,摆在皇后的昭阳宫里燃烧到天明的。
如今却被这么不明不白的取出来,送进礼王妃宫中。
内库的人十分诧异,一个劲追问,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现在想来,真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透过那尚未点燃的红烛,他瞧见了年少美丽的礼王妃,身上不知何时换了松散的寝衣,坐在皇帝身上。
肤光胜雪,乌发红唇,细细的腰被男人的手掌擒住,低头去捧烛台。
烛台中的焰火随着她的手,飘到了她眼前的龙凤烛上。
她模糊的眉目倏地被照清,美艳得令人心惊,几乎忘却呼吸。
察觉有人在看,她含哀带怨地看来一眼。
不等看清门外的人,就被皇帝掌住后颈,压入了深深帐幔之中。
门被轻轻带上,里间似哭似喘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
梁青棣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走下台阶,轻叹一声。
当年造化弄人,本该做卫王妃的映雪慈成了礼王妃。
这几年陛下虽未曾放在明面上,但血气方刚的年纪,未曾纳过人,近过女色,难说是不是还惦记着。
礼王妃刚入宫那会儿,他瞧着王妃备受崔太妃欺凌,于心不忍,才在御前进言几句。
却没想到这才多久,皇帝就把人弄进了内宫。
新帝登基,没宠幸新纳的妃嫔,反而宠幸了刚丧夫的弟妹。
此事若传出去,百年以后,必然落得个史官批判的丑名。
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今夜南薰殿伺候的所有宫人,都必须把嘴巴紧严实喽。
他摇摇头,走到蕙姑跟前,张嘴正要劝她回去。
忽然听见殿门大开,皇帝大步走出,沉声喝道:“传太医!”
何太医在太医署值班,正困得昏昏欲睡,忽然御前伺候的飞英跑了进来,不由分说要拽他走。
他只当陛下龙体抱恙,忙提着药箱匆匆跟去。
却没想到去的不是紫宸殿,而是礼王妃暂住的南薰殿。
南薰殿中烛火煌煌,不仅御前的梁掌印在,连皇帝也坐在床边,一双眼压着阴沉。
他立时打了个寒颤,低头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身上的曳撒不知去了哪儿,只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王妃的床榻边,宛若刚从榻上起身。
王妃被罗帐掩住的身子,好像亦只穿了单薄的亵衣。
伸出罗帐的瘦白指尖,被皇帝握在掌中,眉尖若蹙,睡得很不安稳。
之前为礼王妃看诊都是白日,王妃衣着端庄,眉眼柔和,一副楚楚动人的柔弱风姿。
皇帝在这儿,还略微算得上是一位探望弟妹的兄长。
可这会儿都深夜了,各宫早已下钥就寝,皇帝一副刚起身的模样。
他断然不会是从紫宸殿衣衫不整的赶来……何太医全然不敢想,他刚刚是从哪张榻,哪个人身旁起来的。
得知王妃是同房前忽然昏厥了过去,何太医两鬓的冷汗直往外冒,只恨今夜没有告病在家,躲开这事。
陛下不过登基半年,一直勤于政事,从未听闻召幸过哪个嫔妃,礼王妃入宫还不足一月,怎么就……
何太医不敢再想下去,战战兢兢给映雪慈把完脉,低声道:“陛下,王妃体内并无病症,按理来说,不该无端昏厥才是。”
“可是之前受惊尚未痊愈?”皇帝皱了皱眉。
“可王妃脉象平稳……”何太医犹豫了片刻,“臣本不该多嘴,但臣方才进来时,似乎嗅到了一缕药香附在王妃身上,王妃就寝前,可曾饮过什么?”
梁青棣想了想,“王妃晚上素来不进什么,就寝前道嘴里渴,让蕙姑伺候,服了一盏玫瑰香露。”
“那玫瑰香露可还有留?”
“这……”
梁青棣摇头,“已让蕙姑收拾洗净了。”
蕙姑服侍王妃向来殷勤,王妃用过的东西立刻洗净,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皇帝坐在床边,面容平静至极,细看方能看出长睫下目光阴鸷,他淡淡地刮了何太医一眼。
“你想说什么?说出来。”
何太医跪了下来。
“微臣死罪,可也不敢欺瞒圣上。微臣闻那药香不对,只怕王妃是先行服用了药性激烈的药物,才致使突然昏厥,只是不知是何意图,还望陛下明鉴。”
何家世代御医,食宫中俸禄,何太医更是年轻一辈太医中的翘楚,医术仅在两位署令之下。
殿中的药味虽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他依稀闻出几味熟悉的药物,联想到它们的药性,心中一凛。
不敢隐瞒天子,只得将实话说出。
他敢说出来,便是有八九成的把握。
至于是何意图——
在同房前恰好昏厥,自然是为了避开和皇帝同房。
殿中忽然极静,落针可闻。
御前伺候的人隆着背,躬着腰,如影子般,无声无息地立在灯烛柔和释放的阴影中。
梁青棣的脸上溢出冷汗,他不敢用衣袖擦去,任由汗液流淌过鼻尖,深深瞧了床上沉睡的王妃一眼。
这样瘦弱的人,腰都没有陛下一掌宽,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敢欺君。
慕容怿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平静无波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他捏着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拇指下压,掌背收紧。
直攥到没有一丝血色,他才缓缓松开,将她柔弱的指尖放回被中,头也不抬地道:“都滚出去。”
众人连忙都退了出去,桌上红烛幽幽地燃。
映雪慈侧着身,脸颊还残留几分病态的苍白,瞧着的确很能唬人。
但一想到这苍白和柔弱都是故意服药后的伪装,慕容怿便觉得分外可笑。
他早该猜到的。
分明和他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回回都是被迫从命,百般不愿的样子,又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答应和他欢好?
嘴里说着,哪怕没有名分也可以,只要能常伴他左右,便甘之如饴。
身子也是。
方才蜷缩在他的怀里,被撩拨得小脸透红,咬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在他手里决堤,连脚趾都蜷得紧紧的。
却还咬着他的手指不放。
那么乖。
乖得让他心颤。
原来是早就喝了能致使昏厥的烈药,防备他再进一步。
映雪慈的小臂被他握住,衣袖里忽然滑落出一个东西。
慕容怿眯眼看去。
透过红烛微茫的光线,看清那是一枚鱼鳔。
宫中从不用这种东西,后妃盼着能承恩泽雨露早早怀上龙胎,母凭子贵,又岂会舍了机会不要。
只有她会不要。
怎么,是怕身为孀妇,却偷偷大了肚子,被严厉的婆母和苛刻的夫家发现吗?
慕容怿的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讥讽。
他拿了起来。
小而薄,连他的拇指都套不住。
不知该讥讽她的愚蠢还是天真,怎么会认为凭借这个小的可怜的东西,就能抵挡一个男人对她的欲望。
还是慕容恪用惯了,让她误以为,他也会这般好打发?
黑暗中,慕容怿轻声笑了。
目光触及她亵衣下雪白的一片,他想到了她方才漉漉的泪眼,衣襟也是这样散乱着。
他埋了进去,唇轻轻擦过,她啜泣得拼命摇头。
慕容怿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替她拢好松散的衣襟,低头吻上她的嘴角,漆黑的眼睛暗沉的可怕。
第28章 28 溶溶,你再唤一遍,我是谁?……
吻一下一下落在眼皮上。
手臂也被抬了起来。
那人的薄唇沿着手腕处细细的青色脉络, 一路吻到了泛着淡粉色的手肘。
最后回到手掌,轻轻咬住了她的指尖。
映雪慈冷汗涔涔地惊醒,望着烟青色的帐顶, 双目涣散,张开唇瓣吐息。
窗外尚未破晓, 仍是黑沉沉的一片。
透过昏暗的光线,她隐约瞧见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立在床前, 俯下身体,拨开她额前湿黏的黑发。
她尚有几分迷糊,仿佛还在钱塘礼王府中。
慕容恪总是深夜醉酒而归, 也不允许她睡一个好觉, 整个下半夜都在折腾她, 待天明方搂着她沉沉睡去。
她厌恶那些浸染酒气的夜晚,更厌恶慕容恪那双猩红的,宛若饿狼盯着猎物的眼睛。
可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而慕容恪又是那样的疯子。
哪怕她狠狠甩他一巴掌, 也无法阻止他的逼近,只会让他兴奋地箍紧她, 喃喃让她再打一次。
远在京城的崔太妃, 那时恐怕还不知道她如珠似宝的儿子, 竟是那样的疯子吧。
只当慕容恪又醉酒回来了,她还在做礼王妃, 疲于应付丈夫的映雪慈闭上了眼。
长发遮住巴掌大的小脸, 颈子仰起时,松散的衣襟被微鼓撑起, 露出半片雪腻的薄肩。
她低低地唤:“慕容恪——阿恪,别闹了。”
慕容恪爱听她用亲昵的称呼唤他,时而夫君, 时而阿恪,他说阿恪是他的乳名。
唤阿恪时,他会收敛一些。
大抵是让他想起了京城的少年时光,先帝和崔太妃也会这样唤他,他便能安生地松开她,伏在她腿上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替她拨开长发的那只手,在听到她的呼唤后顿了顿。
映雪慈阖着眼眸,只当起了作用,想他尽快安静下来,不要再折腾她。
轻轻握住那只大掌的小指,嗓音微弱:“夫君,求你。”
若在以往,慕容恪便是醉了,也该收敛几分,乖乖地躺下伴她休息一会儿。
可今日他却依然故我地划动指尖。
坚硬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和玉颈,拇指压在她颈部淡青色的静脉上。
察觉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栗,他目光阴沉。
慕容恪就是这么享用她的?
不分昼夜,不分场合。
她竟也默默承受了。
慕容恪都死了多久了,她还念念不忘,躺在他的怀里还在唤着亡夫的名字。
是思念太深,才连亡夫和亡夫的兄长都分不清,还是想将错就错,只有将他当做慕容恪,心里的抵触才会少几分?
无论哪一种,都可怜又可恨。
慕容怿捏住她的下颌,低沉的气息拂过她脆弱的眼睫,贴到她耳边道:“溶溶,你再唤一遍,我是谁?”
映雪慈豁然睁开双眼,浑身像浸泡进冰水里。
俯在她身上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着和慕容恪截然不符的冷静和漠然。
这不是慕容恪。
她想起来了。
慕容恪已经死了,这里是皇宫,她身为礼王遗孀,和皇帝有了苟且。
而她方才,在昏昏沉沉之际,将皇帝当做了慕容恪。
“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
慕容怿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拇指按入她的唇缝,用两根手指搅弄出的津液,取代了她可怜但无用的歉意。
“昨夜忽然昏厥,现在身体舒服些了吗?”
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黑发。
明知她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短促的音节,却还是无视她摇头的动作,低沉地替她回答:“不曾?”
他微冷的手掌钻入她的衣角,贴上了她被冷汗濡湿的小腹,手臂缓缓箍紧。
对上映雪慈仓惶的美眸,慕容怿的鼻尖抵上她的鼻尖,眯眼道:“那朕帮帮你。”
天边破晓时,映雪慈终于跌倒在床上,苍白的脸颊随着急促的呼吸,反常地透出血色。
不断绷直又蜷缩的脚尖,软软地从男人肩头滑下来。
男人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最薄弱的地带,透过晨曦透进来的微光,她能瞧见他喉结微动。
她哆嗦着咬紧指尖,身体软成一滩烂泥。
慕容怿修长的身体覆过来,拨开她的手指吻她。
都是她自己的味道。
像白梨,又像荔枝……分不清,甜得发腻。
映雪慈的眼前模糊一片,眼泪透过睫毛掉下来,方才失控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她记得她挣扎时,慕容怿深幽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扣住她的手腕,在她狼狈的哭求声中摁住了她。
而今再看到他伏在身上吻她,她只觉得恐惧和不可思议。
她不明白九五之尊的天子,为什么会喜欢压着她做这种事。
慕容怿松开她,恰好看见她一滴眼泪掉下来,连哭出声都不敢。
怯生生地看着他,仿佛是懵了。
梁青棣进来给皇帝更衣时,床帐深深得掩着,隐约能瞧见里面的人蜷缩在锦被里。
想是礼王妃还在休息,他将动作放得轻了些,连给皇帝束玉带时,都刻意用手掌托着,以免发出玉器撞击声,惊扰了里面那位主。
待更过衣,还有些时辰,梁青棣正犹豫昨夜不曾叫水的事,就见皇帝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净房:“水备了吗?”
梁青棣松了口气,忙道:“时时备着,陛下现下就要沐浴?”
“朕不用。”皇帝无意和他解释什么,在梁青棣诧异的眼神中,抬手挥了挥,“都先退下。”
无人敢忤逆他的话,殿中的人不一会儿便空了。
映雪慈正抵着软枕休息,忽然被他抱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陛下。”
亵衣方才被拿来垫在身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抱腹,抱腹也皱了。
对上她微红的眼睛,看清其中的楚楚可怜,慕容怿抬手压制住她企图推开他的动作,目光沉沉:“朕抱你去沐浴。”
第29章 29 不择手段。
半个时辰后, 水声沥沥的净房终于有了动静。
梁青棣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入内伺候,却见皇帝衣袍微湿, 眉眼从容地立在床前,淡淡道了句:“再去取一身新的袍子来, 替朕更衣。”
梁青棣一愣,透过朦胧的垂幔, 皇帝虽背对着众人,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陛下袍子上微微濡湿的痕迹。
那块痕迹的位置也奇怪,恰好印在下摆正中的团龙纹上, 乍一看格外醒目。
眼瞧着早朝的时辰就要到了, 梁青棣来不及多想, 连忙招呼人去取新衣给皇帝换上。
“陛下,奴才调来了一名尚寝局的女官,是可用可信之人, 日后替王妃抄记彤史。”
临幸孀居的弟妹,此事说出来不光彩, 放在寻常人家恨不得捂得严严实实一辈子不能让人知晓。
但这毕竟是天家。
天家子嗣金贵, 一子一女都是龙子龙孙, 天潢贵胄。
尤其当今大魏的君主,妃妾稀少, 子嗣也少。
太祖爷还有四子一女, 到了陛下的父亲太宗那儿,便只得了三个儿子。
先帝爷独独一个女儿, 还不如民间百姓家子嗣繁多。
陛下至今膝下无所出,有先帝的前车之鉴,大臣们实在心慌。
前不久, 由孙阁老出面上奏,请立国母,望尽快诞下嫡子以安民心。
可嫡子哪儿能这么容易有?
先不说皇后的人选如今还没着落,待大婚结束,皇后有孕生产,多则三五年,少也要一二年。
在那之前,还不如指望后宫的娘娘们先诞下龙胎来。
可皇帝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南薰殿,明摆着只想宠幸这一位,也没让人送来避子汤,便是准许有孕的意思。
若王妃不小心怀上龙胎,到时还要彤史记载的时间作为依据。
“彤史?”
皇帝挑了挑眉,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掠过梁青棣身后的女官,冷淡地收了回去,薄唇吐出几个字:“不必了。”
梁青棣愣了愣,不知道这不必,是没有临幸,还是没弄进去,或是不愿留下任何关乎王妃的记载……
还想问明白,皇帝已然迈出了南薰殿,面色沉静,让人难以琢磨他的心思。
慕容怿离开后许久,映雪慈才被人从净房搀出来。
她太过疲倦,依在浴桶的桶壁上睡着了。
缎子般的黑发在水中轻柔的浮动,面容素净白皙,温热的水浸泡得皮肤莹白泛粉。
被蕙姑抱出来时,映雪慈的眼皮挣动了下,嗅到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味,乖巧地蜷缩在她怀里不动了。
蕙姑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头发和身体,剥下湿透的抱腹,换上干净的衣物。
床榻被人清理过了,蕙姑把她抱回床上,仔仔细细地掖好被子。
映雪慈抓住她的衣袖,“……阿姆。”
蕙姑摸了摸她的头,低下身子道:“溶溶,怎么了?”
“他没能碰我。”映雪慈低声道:“咱们骗过他了。”
蕙姑心中一酸,抱住她道:“阿姆对不住你,阿姆什么都帮不到你。”
昨夜听闻皇帝要留宿,她慌得六神无主,却被溶溶叫进了殿中。
溶溶说口干,让她去热一盏玫瑰香露来。
说话间神情温柔,未有不妥。
她便依言弄来了玫瑰香露,看着溶溶指尖轻抖,在香露里加入了粉末,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她这才知道,原来谢皇后派来的太医不光给了溶溶能装发热的药酒,还给了她能致人昏厥的药粉……
她抖得手都稳不住,溶溶微凉的小手附过来,稳稳裹住了她的。
柔声说阿姆,别怕。
她一向如此,虽然年纪小,人柔弱,却从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蕙姑浑浑噩噩地被她推了出去。
夜半听闻殿中要红烛,梁掌印急匆匆地去了,半天才找回来。
又过了不久……太医来了。
她便知道事成了。
所谓的红烛,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药物发作。
她在殿外等得浑身僵硬,生怕太医查出什么,好在那何太医没说什么,那溶溶呢?
她一个人在里面,她害不害怕?
蕙姑不敢想,一想便要流泪。
先帝当初有意为溶溶和卫王指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是不想那卫王这样能忍。
忍到做皇帝,忍到亲弟弟去世,不择手段地将溶溶掠来。
又想到礼王过世不久前,曾有一名自称卫王府的门客前来钱塘,为卫王送来寒食节节礼,在府中小住了几日。
他离开后不久,礼王便染上急病过世了。
当初事发突然,并未将两件事联想起来,如今想来,蕙姑忽然不寒而栗。
应当、应当只是她想多了罢。
同蕙姑说完话,映雪慈便有几分体力不支。
蕙姑只当她又像上回那般,服了药身子不适。
映雪慈并未解释什么,轻声道想自己一个人休息片刻。
她不想让蕙姑担心,更羞于启齿关于昨夜慕容怿的恶劣。
以及,方才在净房中,他故作好心地替她擦拭,却将她抱在膝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她的嘴,将溢出来的尽数抹在她的腿根处。
他的袍子不可避免地被溅上,洇开了一大片。
仅仅想到,映雪慈就连眼皮都烫起来,手掌还残留着炙热,她委屈地将脸埋入被中。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慕容家的人都一样,都是坏种。
天生的,坏东西。
疯子。
休息了半日,映雪慈还是强撑着起身去了小佛堂。
抄经静心,可今日她却如何静不下心来。
许是出宫的日子愈近,她心中愈发紧张迫切,又想到今夜若慕容怿再来,她该如何应对。
抄了大半日,连平日一半的字都不足。
妙清照常来收她抄的经文,又带给她一个消息。
“方才我从云阳宫过来时,瞧见崔太妃似乎苏醒了,正派人找你呢。”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云儿拍门的动静,“王妃,王妃您在里面吗?奴婢是云阳宫伺候崔太妃娘娘的云儿,太妃娘娘醒了,让您过去一趟,许是有话和您说。”
崔太妃醒了,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唤她过去,只怕更没什么好事。
蕙姑脸色微变,映雪慈拿帕子掖了掖鼻尖,未曾流露出任何失望或不满的情绪。
她依然神态娴雅地将妙清送了出去,站在廊下,温柔地对云儿道:“母妃醒了?真是菩萨庇佑,我这就随你过去。”
云儿霎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方才崔太妃醒来后,怒气冲冲地让她来找映雪慈,她提心吊胆地来了。
她才来云阳宫当差不久,没见过王妃几回,只知道太妃对王妃很不好。
来的时候心里直哆嗦,害怕王妃会因为崔太妃的传召发火迁怒她。
毕竟崔太妃总是这样,动辄发火打人。
没想到王妃不仅没有发火,还轻言细语地和她说话,身上飘来淡淡的香味,眉目如画,笑起来如沐春风,好看的不得了。
看她年纪小,让身后的姑姑拿点心给她吃。
云儿进宫这么久,宫里的娘娘也见过几个,崔太妃年轻时亦是首屈一指的美人。
可她觉得都没有王妃美丽。
王妃是不一样的。
云儿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脸颊微红。
她要是能去王妃宫里当差就好了。
能跟着王妃这样的主子,就不会成日挨打挨罚了吧?
云阳宫。
映雪慈来时,梁青棣还没走。
他身为御前之人,走到哪儿都带着陛下的意思。
先前礼王去世,崔太妃闹成那样,皇帝都不曾问过一句,这会儿却派人专门来探望。
映雪慈不知他和崔太妃在里面说了什么,只能透过珠帘,瞧见梁青棣满面笑容。
却不是对着她的那种和煦温善的笑,而是一种看似谦卑,实则傲慢的轻笑。
映雪慈的心轻轻悬了起来,后背不知为何突然发热,生出薄汗,腻腻地敷着衣裳。
她如今还是崔太妃的儿媳,昨夜却和慕容怿做了那样的事,这儿还有一个同样知道昨夜之事的知情者……
羞耻感从脚尖像潮水般涌上身体,她轻咬唇瓣,狼狈地低下头去,不明白这到底是无意间,还是慕容怿对她的警告?
警告不要告诉崔太妃,还是警告她休想再安心做崔太妃的儿媳,别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在宫中的每一步,都好像在被他用指尖拨着走,走到他满意的位置为止——
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忽然发出激烈的敲钟声,弹跳出的陶瓷人偶机械地挥舞手臂。
映雪慈薄汗加身,听见里面传来梁青棣的笑声。
“那奴才就不多留了,崔太妃好生歇息,何时得了空,奴才再来瞧您。哎哟,这不是王妃吗?王妃何时来的,让您久等了,太妃娘娘正等着你呢。”
梁青棣拨开珠帘走了出来,看见她在这儿,露出故作惊讶的表情。
“王妃这几日在南薰殿住得可还好?陛下体恤您身子骨弱,特地拨了内宫最暖和的南薰殿给您住,别怪奴才多嘴,陛下是真心待您和谢皇后殿下的,先帝爷和礼王虽说都不在了,但只要陛下在,就是您二位的靠山,断不会让咱们皇室的女眷被人看轻了去。您晚些时候若得空,还是上御书房谢个恩吧!”
第30章 30 想。
崔太妃自打病后, 便一直有气无力,这会儿更是被梁青棣气的唇打哆嗦。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紫宸殿那位是在给映雪慈撑腰?
她才病了多久?映雪慈好大的能耐, 连那位都惊动了。
这里面只怕少不得南宫谢氏的手笔。
定是她在皇帝跟前搬弄了什么是非,说她如何苛待了映雪慈!
梁青棣是慕容怿的人, 而慕容怿不是宽和仁善的先帝,他手握兵权, 以往便不是个好惹的,登基后更是逼得崔家步步退让。
崔太妃心里再恼恨这个阉人,面上还得拧出虚伪的薄笑来, 咬牙道:“难为陛下还记得我这么个人, 特地派你来探望我, 替我多谢陛下的好意。”
她冷冷看向映雪慈。
今日唤映氏过来,便是想着有阵子不曾顾得上她,怕她得意忘形, 想叫她来立立规矩。
没成想梁青棣来这么一出,倒是坏了她的打算。
眼瞧着外头已近黄昏,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心里再不想放人, 迫于压力也只能松口:“母妃这儿没什么事,无非是想瞧瞧你, 既然梁公公让你去谢恩, 你便赶紧去吧。”
映雪慈自入宫以来,还不曾见过崔太妃这般忍气吞声的模样。
她抿了抿唇, 低眸任由长睫掩盖深深的情绪,俯身行礼道:“儿媳这便去。”
待映雪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太妃看似温和的面庞霎时沉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榻上, 冷冷看了走进来的云儿一眼:“我让你送的书信,可送去西山了?”
云儿怯怯道:“按照太妃娘娘的吩咐,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去西山了。”
崔太妃噙着冷笑,收回视线。
映雪慈拿皇帝做靠山又如何?
皇帝头上,也压着一个孝字。
远在西山荣养的太皇太后也姓崔,只要她老人家一日不死,崔家便倒不了。
何况太皇太后素来疼爱恪儿,她注重礼法,若知道恪儿就这么孤零零的去了,他的王妃却苟且偷生,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映雪慈克死了她的恪儿,那她也要偿命!
“王妃,陛下和几位阁老正商议政事,您在这儿稍等一等。”
梁青棣将映雪慈带入御书房的暖阁。
这儿墙上挂着几副字画,窗下设有一张小榻,布置简单,是皇帝平日批折子批乏了,小憩用的。
冬日烧着地龙,门窗紧闭,十分暖和。
这会儿六月正是闷热的时候,地龙自是不用,窗户半开,对着一片婆娑的竹林,凉风习习,也算舒服。
把映雪慈领进来,梁青棣就退了出去。
御书房作为皇帝平日休憩的地方,颇为隐秘。
加上陛下勤政,这半年来宿在御书房的时间,比宿在紫宸殿还多,常常夜里批完折子,在暖阁略憩两个时辰,便起身早朝了。
平日除了宫人洒扫,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若不是陛下传口谕时,点明了要将礼王妃领进暖阁,梁青棣也没这个胆子带她进来。
这些事,映雪慈自是不知道的。
她昨夜被慕容怿那样摩挲和开拓,又奔波于小佛堂和云阳宫之间,双腿早已软得站不住。
暖阁里没有其他可以坐下的地方,犹豫了下,她拎起裙摆,小心翼翼坐在了那张小榻上。
小榻比她想象的要硬许多。
她低头瞧了瞧,发觉上面仅仅铺了层软衾,枕头也是玉石做的。
只怕睡在上面,身子或者颈子轻轻翻动,便能被这种坚硬抵得醒过来。
她从前听祖父说过,有勤奋好学,不愿浪费光阴的古人便用这法子避免贪睡怠惰,警醒自身。
慕容怿是天子,天子也要这般吗?
映雪慈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除了腿软,她腰也隐隐发酸。
这里没有软枕,她只能拿那玉枕垫在腰后,身子侧着,手肘撑着玉枕坐,这样或许会好些。
可刚搬开玉枕,她便愣住了。
玉枕下面,压着两簇用红绳绑在一起的头发。
乍一看,像极了新婚夫妇的结发。
那红绳还很新,编织的纹路似曾相识,是不久前才编出的。
两簇头发,一簇柔软纤细,一簇更黑更硬,一看便是男人的。
指尖抚过,白嫩的指腹都被刺得微微发痛。
她未必认得更黑的那一簇,却一眼认出了柔柔细细的那簇是她的。
这分明、分明是不久前天贶节法会上,智空小师傅让她剪下来,和经文一起焚烧给慕容恪超度的那簇头发!
为何没有被焚掉,反而出现在这里?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心猛地一沉,指尖颤抖地捻起那两簇长发。
外头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陛下登基已过半载,朝局稳固,百姓安定,当务之急该尽快立后,诞下嫡子以安民心才是。”
说话的是孙阁老,他是三朝老臣,为官清正,颇得先帝重用。
如今慕容怿登基,他亦一心一意辅佐慕容怿,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前朝便有因皇帝无后,引发朝局动荡,诸王争权,闹得民不聊生的先例。
先帝亦是成亲八年,膝下只得了一位嘉乐公主。
如今陛下虽还年轻,但毕竟弱冠两年之久。
潜邸不曾有个一儿半女也就罢了,如今登基半载,后宫也未曾传出嫔妃有孕的喜讯,以孙阁老为首的保皇派愁得夜夜难寐。
御书房的暖阁,是用槅扇隔出来的。
映雪慈方才未曾发觉,听见声音才意识到,这近在咫尺的隔扇后就是慕容怿的书房。
她走到槅扇前,透过朦朦的白纱,依稀能瞧见几位大臣的身影。
慕容怿坐在御桌后,看不清神情,良久才淡淡问道:“那依孙阁老看,可有堪当皇后的人选?”
孙阁老沉吟了一会儿,“依臣之见,秦国公之女,和兵部尚书之女,幼承庭训,贤淑聪慧,可堪皇后之位。”
秦国公和兵部尚书,一个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勋贵,一个是近年来的肱股之臣。
都是朝中重臣,家风严谨。
无论选了谁家的女儿做皇后,都只有益处。
一旁年纪稍轻的陈阁老道:“左都御史映廷敬的侄女亦可,映家是清流之首,或可以此拉拢朝中清流之势。”
映廷敬。
听到父亲的名讳,映雪慈愣了愣。
孙阁老轻咳了一声,“陈阁老莫不是忘了?映廷敬之女已是礼王正妃,和崔家多少占着层姻亲的关系,他的侄女怎可再为皇后?”
他下意识看向皇帝。
他是先帝看重的大臣,自然知晓先帝曾意欲将映廷敬的嫡女映雪慈,许配给当今陛下。
只是后来没成,映家女不知为何嫁给了礼王,先帝也不曾言明过原由。
如果不是这一宗,映家女的确是最合皇后的人选。
映氏和朝中大臣素无干系,也就不怕皇后的母家结党营私,生出二心。
陈阁老被他这一点,也想起了这桩旧事,顿时恨不得自掌嘴巴,尴尬地轻声道:“确是忘了,该罚、该罚。”
御书房一时沉寂下来。
内阁四位大学士,除崔阁老称病,其余孙、陈、李三位阁老都在,就皇后的人选一事,迟迟未能商议出个结果。
皇帝淡淡翻着手中折子,哪怕孙阁老频频看来,他的面容也未曾出现过一丝变化,“既连几位阁老都定夺不出人选,朕还有前线军机的折子要批,此事延后再议。”
他既发了话,三人只能告退。
映雪慈怔怔地立在槅扇前出神,未曾发觉慕容怿起身走了出去,穿过回廊迈进了暖阁。
暖阁虽小,但胜在玲珑。
映雪慈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慕容怿一进来,这儿霎时被衬得狭小逼仄。
她回过头,视线被一片金线绣的龙纹所笼罩,立时仰起头,露出甜美的笑靥。
指尖轻轻抚上慕容怿的衣襟,柔声道:“陛下方才不是说还有前线军机的折子要批?”
慕容怿挑了挑眉,“什么军机能等到他们长篇大论作罢才批?朕诓他们,他们心中未必不清楚。”
映雪慈一愣,便被慕容怿圈在怀中,抱上了小榻。
小榻仅能容纳一人,她坐在慕容怿的腿上,比坐在硬邦邦的小榻上舒服,只是烫的厉害。
映雪慈不敢乱动,搭在他身上的小腿连着脚尖都微微紧绷,睫毛软软地歇落在眼窝里。
慕容怿低头来寻她的唇,她瑟缩了一下,鼻尖呼出温热的鼻息。
苍白的面庞上,只有唇瓣红的娇艳欲滴。
黑发散落下来,笼着小小的脸,衣扣也开了。
映雪慈扶着他的肩膀,被他咬着唇瓣问:“方才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要立后的事吗?
“朕若立了皇后,你当如何?”
映雪慈低低喘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迷离,不明白他立后和她有什么关系。
慕容怿的手掌穿过衣襟,握住那端。
映雪慈挣扎了下,被握得更紧,鹿眸霎时泪水漉漉。
“陛下,不能在这里……”
这里连着御书房,随时会有人进来,那群大臣还未走远,她甚至能听到窗外竹林婆娑的沙沙声。
但凡有一人折回,便会发现皇帝不在御书房中。
而一墙之隔的暖阁,传出礼王妃压抑的泣声。
慕容怿垂眼,漫不经心用指腹划过:“皇后掌管六宫,朕那时若还日日出入你的宫中,只怕不出三日就会被皇后察觉。”
他忽然俯下身体。
映雪慈被他喷洒出的热意,烫的身子发软,面颊微微泛起红晕。
她透过泪水模糊地看着慕容怿,他的手指也跟了过来,让她除了抽泣,发不出别的声音。
晨间还能含住手指,现在半点都难。
她抱着膝盖,在他漆黑低垂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靡艳的倒影。
像一朵半开的芍药,在昼夜的露水中沉浮。
慕容怿粗粝的拇指指腹,重重覆在了她最害怕的地方,“不如就住进朕的紫宸殿,夜夜和朕同榻而眠,朕实在想你,一日都不能不见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日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