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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小桃无恙 29658 字 1个月前

杨修慎在墙角放下一串钱,拎起那袋粟米,在手里掂了掂,感叹道:“咱们的运气真好,看来今夜不用挨饿了。”

草庐里还捆着一张竹席,杨修慎拿来垫在地下,在上面铺上厚厚的稻草,又将稻草里掺杂的根茎仔细理出,折去,做完这一切,方对她招手,“坐这儿来,这里只有这个,委屈你了。”

地方虽然简陋,被他这么一打理,整洁干净不少,映雪慈坐了过去,瞧见他手掌内侧被粗硬草茎刮出的红痕,心里一酸,“不委屈,委屈的是你,你的手给我,我替你包扎一下。”

杨修慎温温一笑,“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手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湿的头发上,蹙了蹙眉,转身去生火。

草庐狭小,万籁俱寂,只听得那柴禾烧得裂断的哔剥声,他们围坐在火堆旁,面上都笼着淡淡的黄晕,两道影子随跳跃的火光的投射,在身后的草墙巍巍晃动。

映雪慈将头发拨到耳边,身子前倾,凑近火堆,一只手背托着湿漉漉的头发,另只手慢慢梳理,不一会儿,脖子后面就蒸出了细细的水汗,火焰悠长悠短,在她面前攒动,她的眼睛倏忽一亮,倏忽又暗下,像一对映着火光的玻璃珠。

“冷吗?”杨修慎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抬起头,那对玻璃珠便灭了,她摇头,“”不冷。”

说罢,打了个细细的颤,墙上的影子跟着一颤。

杨修慎看向她身后的影子,默了默,脱下道袍递给她,他里面还穿着件素白的交领衫,“先披上,你的身子不能着凉。”

映雪慈当他说的不能着凉,是说明日还要赶路,生了病路上恐麻烦,便接过去,“多谢。”

道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料子是细腻的缎面,摸上去柔滑温暖。

“其实你不该来的。”她低下头,对着篝火缓缓道出。

奔逃的时候来不及想,现在坐下来,喘了口气,却只觉得后怕,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杨修慎。

他本该前途无量,有官身,有清流荫庇,又有真才实学,如果不蹚她这趟浑水,何须被卷进这无尽的麻烦。

或许从一开始,父亲选中他成为她的丈夫,就是错的。

她答应了,点了头,乃第二错。

“那你要赶我走吗?”杨修慎拿着木棍拨了拨火堆,火烧得更旺,整个草庐都明亮起来,宛如白昼。

映雪慈道:“我怕你被我牵连。”

“你就这么把握,我们一定出不去?”他放下手中的木棍看向她,眉含隐忧,眼中好像有淡淡的水光。

她没有回答,一阵静默,杨修慎笑道:“倘若我现在离开,你不怪我,但我一定不会饶恕自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林,听外面狼啸狐鸣,等着被人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映雪慈想要解释,“我并非那个意思,你怎么会是无情无义之人?世上再没有比你更有情有义的人了。”

杨修慎听着,忽然偏过头,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回避,而是充满了坦然和率直,他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拿木棍挑了挑篝火,“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亲耳听到,便不觉得再有遗憾了。”

映雪慈一愣,火光灼灼间,她能清晰的看到他略显潦草的鬓发,面庞白皙,下巴上泛青,仔细看,原是刚冒出的青色胡茬。

衣角和鞋子上,也沾了少许泥尘。

察觉她在看他,杨修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下巴上那棘刺的触感,他略觉尴尬,别过头去看火,“出来的太匆忙,让你见笑了。”

映雪慈道:“……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杨修慎低着头,避重就轻的道:“不小心吃醉了酒,今日又睡过头,索性就告了假。”他笑着看她,“那日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实是同僚盛情难却,推脱不开。”

“饿了吧?”他站起来,拂去身上灰尘,手上拎着装粟米的那个陶罐,掀开草毡子走出去,“我去打水。”

他回来的很快,清洗了陶罐,里面装了满满一罐清水,他用几块石头在火堆里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陶罐放上去,水沸后放入粟米,淡黄色的粟米一粒粒在水中翻涌滚动。

杨修慎却道:“你在此处等我,我一会儿便回来。”

映雪慈不知他又要去哪里,守着陶罐等在草庐里,没多久,杨修慎居然拎了只灰兔回来,那灰兔身上皮毛滑亮,肥墩墩的一只,他拎到溪边弄干净,就地搭了个土坑灶,用树枝将兔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映雪慈看着他忙活,时不时帮搭把手,她这才意识到,杨修慎和士人贵族们不太一样,“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本事?”

杨修慎神色一黯,道:“我父亲教我的,他常年在外云游,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九华山朝拜地藏道场,不想路上遭到盗匪,和家仆随从尽皆失散,我二人侥幸脱身,却在山中迷了路,走了整整八天九夜,山中没有食物,只好抓住什么吃什么,这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我性子随父亲,本不愿涉足科场,只是祖母一直遗憾他未能继承祖父的仕途功业,父亲便盼着我能考取功名,好慰解祖母在天之灵。”

说话间,兔肉烤好了,粟米也煮得稠糯香甜,杨修慎替她盛了一碗,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兔肉割成小块放进碗中,低声说:“要多吃些,才有营养。”

映雪慈心绪倦怠,了无食欲,见他递来,略一迟疑才接过,兔肉烤得火候正好,虽只撒了少许细盐,更衬得肉质鲜美清甜,她略吃了两块,问他:“过了今夜,你打算怎么办?”

杨修慎将剩下的兔肉片成薄片,放进煮粟米粥的陶罐里,留给她明早吃,他淡淡道:“送你离开。”

“我是说,我离开之后呢?你总要回来的,倘若被人发觉你救了我,那……”

“我已决意辞官。”他抬起头,指尖的匕首一顿,他平静地道:“从出门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这么想了。”

映雪慈一时说不出话来,更觉是她拖累了他,却听杨修慎道:“你是不是在想,当初不该对我们的婚约点头,若我们素无瓜葛,你的父亲没有选中我,我们如今便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是。”

杨修慎微微一笑,起身踩灭河边的篝火,带她回到草庐里。

他放下门前防风的草毡子,映雪慈紧紧跟着他,他却忽然转过身,他看着她的眼睛,温热的面庞沾染着一缕门外夜色的寒气,平静地说:“并非是你和映家选中了我。”

“是我向老师求娶你的。”

“从一开始,便只是我想娶你。所以没有如果,你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我一厢情愿,时至今日,我也从未感到后悔。”

夜里映雪慈醒来,杨修慎坐在火前,身子靠着墙小憩。她坐起来,想把身上的袍子给他披上,然而她才一动,他就醒了,看着她手提道袍的样子一笑,“我不冷。”

他看了看快要熄灭的火堆,站了起来,“我出去捡一些树枝回来。”

映雪慈道:“我也去。”

他不赞同的皱眉,“外面很冷,而且不安全。”

“这里有狼和豹子?”

“那倒不会。”他道,“这一带不算深山。”

“我就在河边捡一捡,这样更快,省得花费你许多功夫。”

她执意,他只好松口,叹气道:“那只准在河边,捡一会儿便得回来,我去山里看看。”

她说好,走到河边,捡点枯枝落叶,用裙子兜着,杨修慎在她身旁守了会儿,看没什么危险,便也朝山里走,映雪慈回头看他,道:“你要小心。”

“知道。”他仍那么答,“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她沿着这条浅浅的清涧,边走边拾,将裙兜装满,等了等,没等到杨修慎回来,便寻了个石头坐在溪边,他若回来,一眼便能看到她。

然而久等等不到他,泠泠的溪水溅起,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脚踝,她觉得冷,只好先兜着树枝回去。

这里离草庐不远,幸好火还没灭,她回到草庐,放下草毡子,蹲在地上,将树枝一根根的投进火里,学杨修慎的样子,用木棍在火里拨弄,将双手凑近火堆取暖。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杨修慎回来了,便坐回稻草上,手搭住膝盖,等他掀开草毡子进来。

她怕火被一会儿灌进来的风熄灭,眼睛便紧紧的盯着火堆,想着一会要同他说什么。

门外的人却没要进来的意思,映雪慈等了一会儿,又不太确信门外的人是他了,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难道是猎户,或是三千营巡逻的兵士,瞧见这儿有火光便过来查看?

隔着一张草毡子,她警惕地握起地上的木棍。

她想,一会无论是谁走进来,只要不是杨修慎,她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敲一闷棍先,敌在明我在暗,当务之急,是探探门外的究竟是谁。

她握着木棍站起,脚尖垫地,躲在草毡子后,对外面道:“你回来了吗?杨——”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草毡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灌入的不止有风,还有天上苍白的月光,像白银银的雪花,清落落地洒进这间不大的草庐里,一瞬冷得刺骨。

篝火果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人一脚踢翻的,火星子溅的到处都是,溅在那件杨修慎给她的外袍上,烫出一个个虫蛀般的小洞,像一个个红色的小眼睛,她满心觉得遗憾,想到他给了她两次衣裳,一件她摺好却没能还给他,一件现在被烫坏了。

她扬起手中的木棍,下一秒就听见木棍落地的声音——砰!

真的再次见到他,竟比想象中要冷静,像是早就猜到会有那么一日似的,一直悬在颈边的剑终于落下来,她竟感到一种奇异、荒诞的踏实,仿佛从没预料到自己能逃出生天,这惶惶不可终日的追逐,总算到了尽头。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她被推倒在稻草上,黑漆漆的草庐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身上的气味,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她,擎着她的脖子,压着她的手腕,他劲实的腰和腿就是她囚牢,她像风中被压垮的白兰,脸深深埋向内里,身子簌簌的颤动着,泪流满面,眼泪从睫毛滴落,在腮边一闪,继而往脖子里淌去。

他的吻不断落在她沾满眼泪的嘴唇,和腮上,口中呵出的滚烫的热气灼得她脸颊生疼。

她怕他在这里要她,更怕被回来的杨修慎撞见,后背忽地发了寒,她开始挣扎,奋力地,像只火中的飞蛾,那微末的力气在他面前犹如一阵连蜡烛都吹不灭的风。

他沉默一瞬,忽地掐住她的下颌,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他不回来,你很失望吗?”他的眉慢慢皱了起来,眉毛之下却没有任何的表情,但眼中刹那迸出了浓烈的怨意,几乎将她吞没,他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你行行好吧,”他咬牙切齿地笑道:“你行行好,直接杀了我吧。”

第106章 106 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

“再来晚一步, 朕是不是就该给你们办喜宴了?”他骤然松开她,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出草庐, 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来, “是不是还要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他的声音里涌上无限的愤怒,听上去甚至称得上绝望, 他扯着嘴角,那笑容在他脸上像道裂开的伤口,他愤怒地道:“抬头看, 看清楚。”

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 无数交织的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野火,是无数支火把同时点燃形成的恐怖阵势, 炽烈的火光跃上树影,攀过岩壁, 映出他带来的人马。

人影如同鬼魅显现在山野之间, 错落森然, 近处有人半蹲于坡地,远处有人静立于嶙峋的岩石之上, 剑已出鞘, 这沉默的杀阵,自上而下, 层层堆叠,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映雪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在月光底下泛了白, 不掺血色的雪白,衣角儿在黑夜里一起一伏,掀掀落落,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鸽儿,低低的徘徊着,徘徊在她脚边。

“你爱他吗?”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手微微发着颤,“慕容怿。”

“你爱他吗?”他盯着她,面无表情,身上没有伤口,却好像在往外滴着血。

她没办法,觉得他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只要她说一个“爱”,他就会拽着她一块儿坠向万劫不复,他们在那万劫不复里粉身碎骨,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决心,她只好说:“不爱。”

“我不爱他。”

他愣了愣,眼睛微微亮起来,像个孩子那样有了光,他抿唇,眉头仍皱着,“真的?”

“真的。”她说:“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们从未有过逾矩之处,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你若不信,我可对天发誓,若我爱他,便叫我五雷轰顶,不得……”

他倏然变色,“别说了!”

映雪慈含泪看他,慕容怿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将她抱起,走进草庐中。

他将她放在草垛上,转身将被他踩灭的火堆,重新升起,火光映着他的眉睫,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脸上沾了一块灰,看他动作。

待生完火,他走过来,把她抱到火堆旁取暖。

她的手一直在颤,他蹲下握住她两只冰凉的手,放在掌中搓热,又放在唇边呵气,他低低地问:“还冷吗,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木然着脸。

慕容怿低声说:“怎么不理我?”

他垂下头,额头慢慢儿抵上她的膝盖,这个角度,恰能瞧见火堆旁,那件被烧出了洞的男人的袍子,他的眼中慢慢渗出阴翳,厌恶地扭过脸去,将脸对着她的腹部,伸手摩挲她瘦瘦的一截小臂胳膊,摸她里面细伶伶的骨头,心里总算没那么痛了。

他自言自语:“其实,我都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他什么都没做。”

慕容怿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仍木着脸,“就不担心我骗你?”

他笑笑,“不担心,我一直都在看着。”

他抬起了头,睫毛浓黑,眼珠湿润,身后的影子跟着在墙上张开,像头藏在黑夜里的豹子。

他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皮弁服,这是一种绛纱红裳、彰显威仪的礼服,使得他看上去愈昳丽威严,近乎神祇,她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在不久前,他或许还穿着这身礼服在大殿受人朝拜。

“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说嗯,把她扣在怀里,一只手扼着她的后颈,怕她会跑似的,深呼吸,贪婪地汲取她的软玉温香,“你没走,真好。”

她默了默,“你说的一直看着,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说了你会生气吗?”

映雪慈道:“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做呢?”

他道:“因为我也很生气。”慕容怿闭着眼,感受她温暖的怀抱,万籁俱寂,里面外面都静悄悄的,他能听见她身体里传来的一点朦胧的心跳,咚、咚……胜过夜宴上的笙歌鼓瑟,也胜过年少时渴盼凯旋的号角王音。

“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不告而别,我太害怕了……你知道吗,我从没有爱过人,我不知情爱是这样的滋味,折磨得我像个疯子一样,我也不愿让你见到这样的我,可一想到你要离开我,我就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难受得不能成活了,我可以死,可你还活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难道要让你跟着我一起死吗?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一想到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身边没有我,我就……”

“我就嫉妒的恨不得杀人!”他的大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裙,“你还记得嘉平伯吗,他喜欢你,慕容恪也想得到你,杨修慎爱慕你,人人都喜欢你,人人都可能成为你的丈夫,那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我要你爱我,就这么难吗!”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抱着她的腰,脸深深埋进她膝头堆叠的衣裙里,声音低了下来,竭力克制那股汹涌的杀意,低声道:又吓着你了,是么?……别推开我,溶溶,别推开我。”

“我保证不再这么做了,不再吓你了,我会改,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

映雪慈无言地坐在稻草上,指尖揪扯着裙角,又被他连手都拢了过去,他恨不得把她的一切都纳进怀里。

见惯了他做皇帝时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忽然这样,她也无措起来,可怜的看着他,心下起了一点惶然,想恨又恨不透彻,想同情又同情不下去。

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太多太多,他能排老几,可别的人都求不到她的面前,但凡求她一定会帮,只有他求到了她的面前,她想狠一狠心肠,可被他抱着膝腿,根本动弹不得,只好说:“能不能别这样,我们好好的说话,可以吗,你先起来。”

他不肯,仍是说:“原谅我好么?我再也不会了。”

她下意识的将脸往旁边躲了躲,他见了,眼中流露出哀恸之意,她不由一僵,嗫着唇说:“你还没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原谅你?”

他说:“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她反问:“我何时要过你呢?”

他故意露出黯然神伤的样子,这种让她难过的神情来,她垂着眼睛,“说吧,说吧,这世上隐瞒和谎言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就算现在不告诉我,总有一日我会知道。”

慕容怿扯了扯嘴角,“也是,那你答应我,知道了不要生气,别气坏了身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横竖我皮糙肉实打不坏,但你千万别心疼,别为我掉眼泪,你若哭了,来日我的生死簿上罪状又添一条,死了阎王都不会轻易饶我。”

她听他越说做不像样了,脸板了起来,彻底不理他。

他深深地瞧着她生气的样子,故意拣会让她心软的话来说给她听,说的时候,观察她的神情,如果她皱眉,他就立刻做小伏低,收敛那股强势而威严的本性。

而她大抵不知道,自己板着脸的正经样子,嘴角会微微的鼓起,像含着两颗糖松子儿,便道:“我说。”

他便把怎么将她放出西苑,怎么买通刘婆子、吴娘子的养女小舒、怎么制造出找她却找不到的假象,他骗了所有人,连皇嫂都被骗过去了,以为他真的找不到她。

为了让她相信,他再一次放火烧了西苑,飞英也是不知情的,他手里的人,都不知情,只有那个叫苏合的宫女机灵,他需要这么一个人,支使开飞英,支使开宜兰,让她有逃出去的机会,至于宜兰,那个婢女是真心想帮她逃出去的,明明不知情,见了她却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没告诉她,小舒是怎么哄她买了他安排的那个熏香,他其实来了好几晚,也没告诉她,杨修慎被灌醉的那个夜里,其实来了,他知道他会来,但他没让人拦,杨修慎就站在那扇门外,他什么都听到了,所以当晚就喝下了一碗可以令人昏睡的药。

他那唤作墨奴的小仆,还自以为是为主人避祸。

只是没想到,尉迟曜没把人看住,她会从会同馆的窗户跳下去,也没想到杨修慎居然醒了过来,胆大包天,竟敢带着她一起走。

走去哪里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逃进山林的那一刻,山脚下的三千营便报入了宫中。

他知道她听完了一定会生气,但不想再瞒着她,如她所说,隐瞒、欺骗没有好结果,他不想和她没有好结果,不想她生气成这样。

映雪慈眼睛里都是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一瞬慌了神,感到害怕,细想他刚才许多话,已是再三委婉,他疼得呼吸都揪起来了,拿大手抹她腮边的泪珠,放轻了声说:“不是说好不会生气吗,怎么哭了?”

她甩开他的手,“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手下留情了?难怪你不敢告诉我,难怪你先前说了一堆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什么,你笼子里的蛐蛐,你围场里的鹿兔,你放我出来,就是为了等一日尽兴地狩我,是吗!?”

他慌了,面色却镇定,攥着她抖得颤颤的小臂,沉声说:“我怎么会那么想,我怕你一个人跑出去危险,你总想着出去,总有人千方万计的想引你出去,你当他们是好心的么,他们想从你身上谋图打算。”

映雪慈冷冷地看着他,“你就没有谋图,你就没有打算?无媒无聘,与我苟合,诱我私奔,慕容怿,你同我装什么蒜?”

她挣扎着要走,他怎么肯放手,她却使出了吃奶的劲来咬他,撸起他的衣袖,咬在他的手腕上,他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松手,另只手将她的后脑勺往怀里摁,低头吻她的额头和眼睛,恳切地说:“今天是我的生辰啊,我们别这样了……行吗?我错了。”

渐渐的她也没力气了,在他怀里不动了,他紧紧搂着她,出了一身的汗,冷汗从鬓角流淌过下颌,他松了口气,托着她的身体把她打横抱起,想带她出去,却听她在怀里低低的抽泣了声,“等一等。”

他低头看她,沙哑地问:“怎么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睫毛都被眼泪打湿了,一绺一绺黏在眼底,“不是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吗,你放我下来,我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吃完再走。”

慕容怿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揣测她的用意,但还是轻声说:“宫里也能煮。”

“我不想。”她哭诉道:“我跟你进了宫,以后还有什么机会能出来,你恐怕再也不会放我走了,我要在宫里过一辈子,日日对着你这衰人,我想在外面多留片刻,你也要阻我。”

他低声哄道:“行,我让人去取面。”说罢替她抹脸,“再哭脸都要腌皱了。”

她不语,过会儿有人送了红麦和鸭卵清擀出的面条进来,还有鸡丝、云腿、鲜笋等八样菜,水是京西玉泉山的泉水,赫然一大盘的东西,这本是今晚尚膳监的人做给他吃的长寿面,如今被送来了这小小的风都不敝的草庐。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却不看他,径自用泉水煮沸下了面,又捞出用鸡丝云腿点缀,旁边卧着两颗翠生生的小油菜,递给他,“尝尝。”

他尝了一口,她柔声问:“好吃吗?”

“好吃。”他说,她笑了笑,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哀婉,“我都没怎么放盐。”

他说不要紧,他口淡,天生不爱吃盐,她不吭声,静静看着他吃完了那碗面,他吃得不慢也不快,不算斯文,但倒是挺好看。

她托起他的脸,帮他抹唇,“溅到脸上了。”

拭了拭他的嘴角,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我爱你。”

说完,又吻了吻,缠绵的细吻,像花瓣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好闻的香气,他微微睁大眼睛,浑身僵硬,气息急促起来,她看到他微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会脸热,好稀奇。”

他不知说什么,只好低低的嗯了声,任她在唇上辗转轻吻,有一刹那几乎落下泪来,他想问她为什么,她不该恨他的吗,可这吻太甜美,他已想不起别的,只听到她在耳边幽怨地问:“你怎么不来吻我呢?”

“以前,都是你先来吻我的。”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立时伸出双臂,箍住了她,他吻她的样子可谓贪婪,唇也吻,鼻尖也吻,眼角眉梢都要吻到,一时的委屈可以忍,一世的委屈却装不出,他本性里强势的那份又占了上风,把她逼得连连后退,摇摇欲坠。

她不得不攀着他的脖子,被他逐到了角落里,像只被追逐的羊羔,她的手慢慢从他的脖子,滑到了肩,又跌到了他的肘弯。

清苦的寒药气息慢慢散开在唇齿间,他未能反应过来,沉溺在她的甜腻中无法自拔,以至于药性发作,他毫无防备,映雪慈被吻得动情的面庞冷冷的,像朵冷露浸湿的蔷薇。

他扶住额头,“你给我下了什么?”

她不说话,冷冷地坐着,仰脸看他,慕容怿踉跄着踩过地上的篝火,“毒药?”他咬着牙,却没叫人进来,目光漆黑的落在她身上,阴鸷地诘问,“你想要我死?”

她只问,“被人拿捏性命的滋味好受么?”

他不说话,眼睛渐渐充了血,露出一个悲伤到极致才有的表情,她撇开他往外走,走到门前,身后传来沉重的步伐拖动声。

他扶着墙,袖子上有血,原来是掌根不慎擦破了,血流出来,他自己也看得恍惚,慢慢拿掌根抹过脸,脸颊便也染上了血色,嘴角扯开一抹大大的弧度,“不亲眼看着?”

她转过身来,看他俯低了头,那张染血的脸,凑到她的脸前,眼睛带着药性发作后的浑浊和阴翳,低声喃喃:“不好受……对不起。”

映雪慈被他拖进怀里,高大的人瞬间跪进她的怀里,她也被拖着跌坐下来。

他环着她,重重的朝她身上压去,眼泪在闭眼的刹那滚落,他的脸贴着她的颈子,还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却也只能苦笑,化作一声叹息。

映雪慈静静地坐着,她低下头,伸手掠了掠他耳边的鬓发,“不是毒药,是你吃惯了的,我也吃惯了的……”

她离开西苑前,取他避子丸里的一味药,又借口夜里辗转难寐,问何太医开的安神汤,轻微的毒性,可致人昏睡,不会伤及肺腑。

“你也知道不好受。”她低声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一报还一报,咱们算什么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吗,这样的日子,哪一日才能到头。”

谢皇后循着皇帝的人马赶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映雪慈寂寂坐在地上,旁边篝火将灭,慕容怿躺在她怀中,头枕在她的膝上,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听见有人迈进来,她毫无波澜,既不转身,也不开口,直至谢皇后颤声:“溶溶?”

谢皇后冲到她面前,震惊的无以复加,映雪慈看着她一愣,眼泪慢慢蓄满了眼眶,抽噎着喊道:“阿姐……阿姐,我怎么办?”

午时方过,嘉乐便回来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去找两个伴读姊妹玩上一下午,今日甫一下课便噔噔噔跑回南宫,在皇后的偏殿门前探头探脑。

秋君拦住她,笑说:“公主,不能进去,皇后殿下在同王妃说话呢。”

嘉乐遂“哦”的一声,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乱转。

小婶婶回来了,她可开心呢!人是前日夜里回来的,她早上起床,一听小婶婶回了宫,蓬头散发就往偏殿跑,把宫人们吓了一跳,结果也没能见到她,母后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她一心牵挂小婶婶,倒也不止她一人牵挂,今日上课的时候,那两个伴读便也同她打听了小婶婶的事,宫里的人都不是瞎子,凭空多出个人来,眼下消息早已传出了宫外,礼王妃“死而复生”一事,她走到哪儿便听到哪儿。

偏殿中,谢皇后坐在床边,踌躇着开口,“他无碍,今早便能上朝了。”

映雪慈垂眼,仿若未闻,谢皇后叹气,“我去把蕙姑、柔罗接回来好么?”

她轻声说不必,“好不容易出去,还回来干什么,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我请人看顾着她们些。”谢皇后说着,握住她手,“你以后是何打算?”

映雪慈一阵忱默,谢皇后道:“也罢,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你受了惊,我请太医过来替你瞧一瞧,别落下什么病根来。”

第107章 107 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

映雪慈道:“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谢皇后皱眉, “你打小身子就弱,太医看一看,也好让阿姐放心。”

她低声道:“……我还不想见宫里的人。”

谢皇后微愣, 在她床边坐了半晌,方道:“那好, 你好好歇着,哪儿不舒服, 定要告诉我。”

她说好,谢皇后便先离去了。

殿中一时无声,太阳的光束从槅扇门的菱花格子中漏进来, 斜斜一束光打在床头, 她觉着刺眼, 便索性翻身向内,阖住了眼。

但人即便阖眼,也并非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外有个人影儿,左一下、右一下的晃动, 走到哪里, 哪里便暗下来, 映雪慈皱眉忍了一会儿,奈何那小影子没个定性, 她只好坐起, 对门外说:“谁?”

影子定住了,槅扇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 “是我呀,小婶婶。”

映雪慈走过去把门打开,只见嘉乐被人抱着, 仰着一张笑嘻嘻的桃子脸,拍拍身下的人说:“好姐姐,快放我下来。”

映雪慈还道那影子怎么和大人一般高,原是有宫女抱着她。

宫女看着不大,十二三岁模样,孩子抱着小孩子,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映雪慈看得心头发软。

那宫女听从嘉乐命令,放下嘉乐,规规矩矩向映雪慈行礼便离去了,嘉乐忙握住映雪慈的手,生怕她不要她似的,拉她往房里去。

走到床前,嘉乐便不动了,眼巴巴的看了她一眼,映雪慈会意,掀开被子道:“快上来吧。”

嘉乐极为高兴,脱去珍珠履,爬上她的床,像只小狗儿拱进她香喷喷的被子里,映雪慈跟着躺进去,把她圈进怀里,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拍。

嘉乐一直看着她,她奇怪道:“看着我干什么呀?”

嘉乐脸一红,扭扭捏捏地道:“想你了。”

“我也想你。”映雪慈低下头,在她左脸和右脸分别亲了一下,亲的嘉乐羞答答的,映雪慈忍不住笑,点点她鼻尖儿,柔声道:“香宝宝。”

嘉乐的心都要飞起来了,晕晕乎乎的,像泡在蜜缸里,她一头扎进映雪慈怀中,委屈地伏在她胸口喊:“小婶婶,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呀,你走以后,我都吃不下饭了。”

映雪慈说:“是吗?可我看你胖了。”

嘉乐一噎。

映雪慈笑:“还长高了呢。”

“可不是!”嘉乐沾沾自喜说:“我很快就长大啦,你且再等等我,皇叔说等我及笄,便封我做镇国公主,给我造一艘自己的战舰,战北蒙,击倭寇,把他们都打得服服帖帖!”

映雪慈道:“那可真是好志向,不过北蒙就算了,你的战舰到了那儿怕无用武之地,我看还是用三眼铳和佛朗机炮更好。”

“喔!”嘉乐点头,“那我改明儿便去问皇叔要!”

映雪慈道:“好,那我等你。”

嘉乐兴冲冲的在被子里扭来扭去,离上回出宫,她肉眼可见的长大不少,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

映雪慈摸摸她的手臂,肉滚滚,像截小白藕,箍着只金臂钏,上面镶嵌着宝石和贝母做的莲花,还刻有上千字的梵文《药师经》。

她隐约觉得这物什眼熟,定睛一看,才发觉和慕容怿送她的一样,嘉乐的这个,比她那个略小一些。

嘉乐见她盯着臂钏看,大方地摘下来,塞进她怀里,“小婶婶,你喜欢这个是不是?这也是皇叔给我的,是巴布尔国使节带来的贡品,还一并献上了《药师经》的真迹。”

“听闻此经可以祈福禳灾,使人祛病延年,很灵的。巴布尔国献了一对,一大一小,小的给了我,皇叔请僧人开过光,特特斋戒了七日,亲手把《药师经》的梵文刻在了上面。”

映雪慈愣了愣,“他自己怎么刻……这贡品上……原是没有字的?”

“当然啦。”嘉乐天真道:“就拿錾子和小锤刻呀。”

她模仿慕容怿刻经的样子,一手握錾子,一手握小锤,在空中咚咚咚几下,“他刻了好久,我去找他,他都不理我,后来我悄悄的去看,他手都刻坏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嘉乐分别指了指虎口、拇指和无名指,“坏了大口子,出了很多血。”

映雪慈默了默,她想起自己那只臂钏,精美异常,梵文刻的精细飘逸,她初时只当他寻工匠刻的,不想原是亲手,她离开西苑时,什么都没带,那臂钏亦被她摘下,留在妆奁中。

嘉乐的手忽然抚上她肚子,映雪慈回过神,捉住她小手,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宝了吗?”

映雪慈一怔,脸颊微红,“嘉乐!”

嘉乐遂吐舌,“哦,不问了,我不问了。”

映雪慈定了定神,“谁教你说的这话?”

嘉乐扭捏了一阵,才小声说:“我好奇嘛,母后说父皇喜欢她,所以才有了我,皇叔也喜欢你,所以我也会有一个妹妹,或者阿弟,你别不开心,你不喜欢,我下次就不说了。”

她沮丧着低下头,像只做错了事被罚饭的小狗。

映雪慈叹气,手指在她眼皮底下一抹,竟没抹到眼泪,原来没哭,是装的,嘉乐嘿然,讨好地对她一笑。

“我是你另一个叔叔的王妃,怎么能有你皇叔的孩子?”

嘉乐不以为然,“可礼王叔已经死了呀!”

她的记忆中,礼王慕容恪决计算不上个好人,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谈不上有感情。回回见了,慕容恪还嘴笑眼不笑地来掐她的脸,痛得要命!

“一个死人,凭什么霸占着活的妻子?何况皇叔已经下令废除殉制,如今民间孀妇二嫁以为常事,天子百官,不以娶孀妇为忤,世间女子,亦不以夫死改适为羞。礼王叔命短福薄,死便死了吧!”

映雪慈没得和孩子掰扯这个,她也不愿再提慕容恪,便轻轻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好啦好啦,我们不提他。”

她想起什么,低低地道:“嘉乐,你以后不要唤我小婶婶了。”

嘉乐瞪大眼睛,“那唤什么?”

“唤我姨姨?”映雪慈道,“我是你母亲的妹妹,在我没嫁人的时候,你便这么唤我的,只你那时才两岁,恐记不得了。”

“好啊,溶溶姨姨。”嘉乐美的不行,姨姨分明比婶婶亲近多啦,她扑过去在映雪慈脸上香了一记,“啵!”

谢皇后护映雪慈护得严实,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南宫,她也闭门不出。

谢皇后闲时陪她说说话,嘉乐分外黏人,对她寸步不离,映雪慈便带着嘉乐,早上给她梳双髻,缀上彩色丝带和珠串,别提多美啦,嘉乐喜欢得不行。

皇室原有规矩,凡诞生皇子女,弥月剪胎发,百日命名后按期剔发,皇女戴寸许阔小头箍,至十余岁留发①。

须剔的光秃秃,像个小沙弥,再用头箍装饰。

但谢皇后觉得那样太难看,不想夜里睡觉搂着个光秃秃的小脑袋,遂未命人给嘉乐剔发,嘉乐便成了开朝以来第一位长发小公主,日日变着花样让篦头房的人盘头,如今有映雪慈,篦头房便彻底失宠。

中午嘉乐回来,映雪慈给她做羹,芍药不开了,她便做桂花羹、松瓤羹、栗子羹,下午熏香调经,看书莳花,嘉乐做她的小香女,小书童。

日子便这样淡淡的如水一般流去,直至有一日,谢皇后带着三人来见她,三人见了她,神色各异,但都流露出惊喜。

映雪慈愣了愣,放下膝头的嘉乐,命保母将她牵走,方道:“你们怎么……”

她看向谢皇后,谢皇后道:“蕙姑柔罗都没跟你回来,你身边没有知心的人伺候,我不放心。她们也服侍过你一阵,知道你的脾气喜好,用起来,总要比新调教的得当顺手。”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飞英、宜兰、苏合。

自她离开西苑,西苑的人陆陆续续都遣散了,大多送回了辽东,只剩他们,因服侍过映雪慈,不愿离去。

飞英倒是回过御前一阵,但他始终为丢了王妃而自责,恐映雪慈离开后遭遇不测,梁青棣看他神不守舍,便索性将他发回了西苑。

如今她回来,他们得知消息,自然前来侍奉,但这其中,她不信没有慕容怿的指使。

“是他让你们来的吗?”

飞英忙道:“是奴才们自愿前来!”

他重重叩首,痛哭流涕:“那日雷火突发,奴才未能看顾好王妃,叫王妃被贼人掳去,奴才万死难辞其咎,恨不能一头撞死谢罪,万幸王妃无恙,奴才这颗心方才落地。”

映雪慈连忙扶起他,“哪里是你的错呢?是我执意要离开的,并非被贼人所掳,这不怪你,快起来。”

“并非被贼人所……”飞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站起来,拿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圈,“奴才愿继续侍奉王妃。”

宜兰、苏合亦这么说。

映雪慈一阵犹豫,只留下了宜兰。

飞英原就是御前的人,听命于慕容怿,但飞英哭得可怜,执意要留下,她也只能松口,飞英方破涕为笑。

苏合是这三人中,唯一被慕容怿授命,故意放走她的人。

她并未叛主,只因她的主子是慕容怿。

映雪慈并未留她,赐给她一笔金。

苏合倒也爽快,受了金,谢了恩,离宫而去。

这日嘉乐去钟鼓司学琴,映雪慈落得清闲,独自上南宫的花掖阁调琴。

谢皇后得知她在此处,便来寻她。

映雪慈抱琴,怔怔坐在地垫上,神游天外。

忽听窗外有人声,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朦朦胧胧,好似水墨山峦晕染其上。

谢皇后道:“唉,她不会见你……”

那身影兀自沉默了一会儿,头似乎朝窗户这里偏了偏,不知是否在透过窗纱,寻找阁中的人。

映雪慈抱紧怀中的琴,心跳一阵疾。

片刻他道:“那便不见吧,我来送这个给她。”

随后她听见一阵扑簌簌,什么东西飞腾的动静,她感到熟悉,心中有所怀疑,只他还在,她不能推窗,便耐心等待。

谢皇后道:“我会交给她。”

他极轻的的“嗯”了声,此后很久,她都没有再听见他的声音,只剩下那发出动静的小东西,啁啁啾啾,时而扇动翅膀,引来轻微的、细弱的风声。

她可以确信,那就是迦陵。

想到那小家伙,她不免心生好奇,想看看它现在的样子,他把它带来了,她还怕迦陵这样活泼黏人的鸟儿,长久的待在寂寥的南宫中会感到寂寞。

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她想。

然后放下琴,站起来,轻手轻脚来到窗前。

她推开了窗,窗外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衣袖浮动,几丝略短的发茬儿,被吹得拂过她的脸,她伸手勾去,听见“扑簌簌”,迦陵顺着那流动的风,飞了进来。

她把它捧起来,惊喜道:“真是你呀。”

不远处,慕容怿安静地看着她。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成拳——

作者有话说:①摘自:明 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

就虐到这里,后面都是甜甜的。

元旦前会完结的。

第108章 108 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

这日嘉乐再来, 瞧见廊下多了只绿毛鹦哥儿,高兴得和什么似的,在玉石台鹦鹉架下蹦来蹦去, 还伸长了手,要去够迦陵的脚爪。

她没够着, 倒把迦陵吓一跳。

小家伙原在梳毛,红红的小喙叨着毛, 一下一下,临花照水般优雅,这下毛也不梳了, 扭头飞进窠里, 留下个羞愤的雪白屁股蛋给她。

映雪慈过来抱她, 嘉乐还目不转睛盯着迦陵,嘴里念着,“姨姨, 有小鸟呀,小鸟儿来啦。”

映雪慈看她脸红扑扑的, 一摸脖子, 果然都是汗, 把兔毛围脖儿都捂得潮乎乎,想是一放骑射课便来了, 怕她着凉, 遂抱她去殿里换衣裳。

嘉乐换衣裳呢,头还要往外探, 就想看小鸟,看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咧嘴一笑, 嘴里发出“嘬嘬”的吆喝声。

映雪慈说:“香宝宝,转过来。”

嘉乐知道香宝宝这个称谓是独属她一人的,乐颠颠地转过身来,脸却还朝着迦陵。

她心里只有鸟,没有别的,小袄裙脱了一半,拖在地上,被她径自踩了过去,留下两个灰扑扑的脚印。

映雪慈气得捏她鼻尖,“你呀你。”

一面替她套上比甲,一面说:“还小鸟呢,你都把它惹生气了,没看它都不理你。你再逗它,等阵它发火可要叨人的,它叨人可疼了。”

嘉乐听得愣愣,回过头来:“真的呀?”

“嗯。”映雪慈说,“真的,你瞧见它的小嘴没,又尖又硬,叫它叨一口,你从此就成独臂大侠了,以后还拿什么打北蒙和倭寇呢?”

嘉乐有些害怕了,惴惴地把小手藏到身后去,咋着舌头说:“哎呀呀,真是小鸟不可貌相。”

映雪慈没说话,背过身去忍笑。

待嘉乐看她,她便重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替她理长命锁下面缀的细金络子。

小孩儿好动,那金络子都纠在了一起,缠成一个个核桃结,被她用指尖细细地勾开。

嘉乐哪知道她被骗了,攥着小手,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我真喜欢它呀,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既能和它亲近,它又不叨我的呢,两全其美,和和美美的,难道不成吗?”

映雪慈道:“哦,有的。”

她让宜兰送来一些野生稗子,和切成块的秋梨,用小银签子叉了,递给嘉乐,指着迦陵对她道:“你再喜欢人家,也不能一上来就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对不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它喜欢吃稗子和梨,你喂它,这叫投其所好。若它肯吃,你再问它,我能不能和你做朋友,我能不能摸摸你的羽毛,你长得真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鸟儿,我再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小鸟了。如此一来,它就认得你了,长此以往,还怕它不亲近你吗?”

嘉乐似懂非懂,映雪慈就握着她的手,循循善诱,引她喂迦陵吃梨肉。

迦陵起初还不理她们,嘉乐哄了它半天“你是世上最美丽的小鸟”后,终究心花怒放,大吃大喝起来。

过了半日,一人一鸟便形影不离了,阁子里不时传出阵阵孩子的欢笑和鸟鸣。

映雪慈坐在贵妃榻上,给嘉乐绣冬天穿的牡丹小袄,嫩生生的杏黄色,在她手里像朵刚掐下枝头的花儿。

她凑在窗底下,偎着只小凭几,阳光透过窗棂漏在她脸上,照得脸颊上淡金色的细绒近乎透明,低头咬断绣线,她拎起小袄,在嘉乐身上比了比,道:“做大了些,免得你还没穿上就窜了个子。”

嘉乐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托着腮帮,两条腿挨不到地,在空中晃荡晃荡,不时踢凳柱一下,鞋头一串米珠被她踢得哗啦哗啦的,眼巴巴地望着,“姨姨,什么时候能穿上呀,我想明天就穿。”

映雪慈摸了摸她的小脸,“冬天才能穿呢,这还没入冬,不过快了,你听话,姨姨再帮你裁条手绢,绣你最喜欢的迎春花。”

向晚谢皇后来接嘉乐。

母女俩一道在她这里用膳。

菜呈上来,谢皇后看着桌上的八宝蒸鸭、糯米糟肉丸子和玫瑰酿肉一愣,原当她和嘉乐在这儿,映雪慈才备下这许多荤菜,不想映雪慈兀自挟来半块玫瑰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吃着。

正值掌灯时分,映雪慈头顶恰好悬着一个琉璃灯罩,灯光如水,流淌而下,满桌红艳浓香的菜肴笼着灯火,像支馥郁的芳舟,她面颊眉梢,似有淡淡桃粉晕染其上,衬得她肌骨明润,胭红柔媚。

历经一遭劫难回来,反倒比从前病恹恹的样子多了两分人气。

谢皇后说:“出去一趟,口味倒变了,以往最见不得油腻荤腥之物。”

映雪慈往嘉乐碗里夹了块肉,偏头笑道:“我也觉得奇怪,许多从前不爱吃的,如今都爱吃了。大抵是出门在外,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有什么吃什么,又不像从前总闷着不动弹,胃口就跟着打开了。”

谢皇后感慨,“那倒算因祸得福,这是好事,从前我看你挑食挑得紧,脸色成日发白,现在红润的多,近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映雪慈放下玉著,柔声:“吃得下,也睡得下。”

前阵总想吐,回宫后倒是大大减轻,她估摸着,大约是在外头总担惊受怕引起的,兼之宫中蜜饯酸果供应不断,加应子雪红果乌梅牙枣换着吃,吃得牙酸齿软,不多时,她便就忘了这桩事。

用过膳,保母牵走嘉乐去消食,姐妹俩在阁子里说话。

谢皇后看她又给嘉乐做衣裳,不禁叹气,“你就这般惯着她,她哪里缺衣裳穿,针黹局一季给她做二十来套,比甲袄裙都有,穿也穿不完,你快歇歇吧,不要熬坏了眼睛,来日把她惯坏,她离不开你,你也牵挂着她,走到哪儿都放心不下,没得成了你心中的负担。”

映雪慈手肘搭着凭几,凑近莹莹的烛火,头也不抬地笑道:“那便哪儿都不去,陪着她,自然就算无牵无挂。”

她说完,阁子里一静,映雪慈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弧,待悟过来,倏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无措,险些叫针扎了手。

好在谢皇后反应快,一把扣住她手腕,拇指将绣花针从她指尖顶开。

银针落地,在红氍毹间倏忽一闪,像细小的银火爆花,转瞬不见踪迹。

谢皇后望着地上整片的氍毹,忙叫宫人进来将银针抖出,以免回头再不留神踩进鞋里。待收拾完,半盏茶功夫过去,谢皇后不准她再碰针线,夺了放进笸箩。

她们中间隔着张小凭几,映雪慈的手搭在上面,手指蜷曲,微低着头,神色淡淡,没在一片黄昧昧的影子里。这个时候,又有几分像过去刚入宫那阵,总轻默寡言,像朵天际飘忽不定的惨淡愁云。

谢皇后不知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映雪慈抬起头,谢皇后冲她一笑,用指头抚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说:“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留在这里?”

映雪慈张了张嘴,片刻摇头,复低下头去,“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走得了吗?走了,又能去哪儿呢?”

“慢慢等,总有时机的。”谢皇后安慰她,“你别灰心,阿姐永远向着你,暂且在南宫住着,你不想见他,就不见他,皇宫不是西苑,他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众目睽睽之下,你仍是王妃,我不信他还能从我这南宫把你掠了去,你别怕。”

“我不怕。”映雪慈反过来安慰谢皇后,“阿姐,咱们还像从前那样过,不要为了我开罪他,嘉乐还需仰仗他这个皇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过一日算一日,我如今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头。”

回到宫里,一切都像从未发生似的,外面那些令她悲痛的,伤心的,愤怒的,不甘的,都像一夕幻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又做回他的皇帝,她又偏安一隅做她的王妃,宫中还是那些脸孔,忙忙碌碌粉饰着这座禁廷数十年不变的太平,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悄微微的变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之下,也多了令她无法忽视的惶恐、讨好和揣度……

她尽可能地去忽略,缩在南宫里,避不见人,关乎礼王妃如何“死而复生”,外面的流言恐怕早已甚嚣尘上,她只当不知,不闻、不问。

在那日她给他下药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她知道他在等,她也在等,等他再次想起她,恨起她时,她就无法再装聋作哑,可在那之前,她只想这样寂寂的待着,不知这平静能延续到几时。

谢皇后离去时,说:“太皇太后醒了。”

映雪慈淡淡的,“那就好。”

“虽醒了,却已油尽灯枯,不久就到她寿辰,眼下一日不如一日,估摸着撑不过年尾,所以今年着实要大办一场,权当冲冲晦气,我近来筹措此事,少不得要忙。”

“阿姐自去忙,我无碍的。”

谢皇后点一点头,片刻迟疑道:“她醒来第一件事,便召见了你的父亲。”

银顶绿呢的大轿落在映府门前,映廷敬脸色阴沉自轿内走出。一个腿脚麻利的长随上前问了安,低声附耳道:“老爷,杨大人来了,这会儿人在书房。”

映廷敬没说话,一路来到厅堂,才双手捧下头顶的乌纱帽交给长随,长随伶俐接过,呈上温水,映廷敬执过手巾抹面,方道:“他来干什么?”

“这……杨大人没说。”长随赔笑。看映廷敬的脸色不大好,想起近来京中风言风语都直指映氏,和那位不知怎地死而复生的王妃,不免更陪着小心,“来了好一阵,想有要紧事非见老爷不可,奴才不敢私自拿主意。”

映廷敬冷笑一声,大步朝书房走去,杨修慎在书房中等他,看见他来,起身作揖,“老师。”映廷敬冷冷道:“你还知道唤我一声老师?”

杨修慎微怔,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垂目而去,身上穿的并非往日鸬鹚补子的青色官袍,而是一身铅灰宽袖直身,更衬得形销骨立。映廷敬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他铁青着脸,怒喝道:“你既还喊我一声老师,为何行事之前,不先与我商议?衡宜,你明知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如今为了一个女人,落到这步田地,你对得起我?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

他膝下三子一女,自幼唯恐家风不正,故对子女的教导到了严苛的地步,孩子们对他既怕又敬,情分生疏,连妻子也和他离了心,宁死不肯同穴。唯独这个学生,他寄予厚望,疼爱更甚亲子,可竟在女色一事上犯了糊涂,令他大失所望。

“早知会有这一天,当初我便不该答应这桩婚事,宁可让她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该让她害了你!”

杨修慎猛地抬起头,他从未顶撞过老师,眼下却也顾不得这许多,急切地沉声,以至声音尽头,竟沙哑地近乎破裂,“老师,她并未害我,她从未害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也是你的女儿,禁中于她,和囹圄无异,你不能救她,为何还要说如此绝情的话?”

“女儿?”映廷敬勃然大怒,他来回在书房中踱步,瞥见书案上一只天青汝窑瓷盏,拿起便狠狠掼在地上,“她算什么女儿,我映廷敬断没有这样的女儿,她是祸水,是对我的羞辱!”

“砰”的一声,青莹的瓷片飞溅如瀑布飞珠。

杨修慎感到额角传来一抹极凉的寒意,沁进了皮肤的深处,他未来得及眨眼,温热的血迹就沿着鼻梁骨,蔓延进了眼睛里。

他抬起手,缓缓地拭去额角鲜血,忽然再说不出话来,他隐隐懂了许多以前不曾懂的事,那些萦绕在心头,始终未解的疑惑,都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嫁给礼王,礼王为太宗偏爱,自幼宠得无法无天,跋扈非常,常以鞭挞、乃至射杀奴仆取乐,有崔氏这样的母族撑腰,有天子皇父回护,御史弹劾的奏疏堆积如山,却一律留中不发,太宗意义明确,一心维护幼子,督察院为首的清流文臣一脉誓与之割席,同崔氏形同水火。

那样的情况下,崔氏怎么可能会娶映家的女儿,督察院之首映廷敬的女儿,除非是为了拉拢,但文臣素有死节,宁死不会与之为伍,崔氏难道不知道?不,他们一定知道,知道,也仍要娶映雪慈。

一定要娶映雪慈。

手段阴毒,令人不齿,毁了她的清誉,也一定要娶她。

是为了羞辱映家,为了羞辱映廷敬为首的一派清臣,让他们看到,自诩清正的督察院总宪,世代清廉自贞的映氏也不过是个笑话,败在一根姻亲裙带之下,使得他们互相攻讦,互相猜忌,名声不正。

若礼王未能登基,那么映雪慈便永远是个羞辱,若礼王如愿登基,那么映氏也将不费吹灰之力被收于麾下,因为映家可以舍弃一个王妃,却不能不依靠一位皇后。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是一枚棋子,两相博弈,谁都可以伤害她,谁都可以威胁她,谁都可以,要她的命。礼王死后,她就成了废子,那一刻,无论崔氏还是映家,恐怕都希望她死。

只要她死,这一切都可以揭过。

“老师。”杨修慎微微笑了笑,却皱起眉头,眼中有万语千言的难过,无法诉之于口。

他一直以为,当初是错过了,若他再有些勇气,早一年向她提亲,他们那年便该完婚了,他便不会因为丁忧而和她擦肩而过,不会让她遭受后来的许多痛苦之事,原来不是的。无论他来得多早,她都不会嫁给他,他们从一开始,就毫无可能,他拼尽全力,于她的命运也是微末之力,心如火煎,亦无用。

“她嫁人那日,你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吗?”他问,几乎没有办法,说完剩下的那句话,“说她之于老师,是一桩羞辱。”

第109章 109 事成之后,我必会带她远遁京师……

映廷敬脸色微变, 他欲厉声呵斥,但见杨修慎逐渐被鲜红濡湿的额角,和他苍白无比的脸色, 喉头一哽,终只是沉下脸, 重重拂袖,“你在为她质问我?出去!滚回你的寓处去, 好好想想,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你为一个妇人,做臣子不敬君父, 做弟子忤逆师长, 陛下未将你革职查办, 只命你冠带闲住,已是天恩浩荡!若不是顾念朝野非议,你当他真不想要你的命?都察院的弹章, 刑部的提票,只要他想, 自会有人递上去, 将你的头送去给他砍!你可知太皇太后为何召见我?她命我修书入宫, 劝她自行了断!”

“可她怀孕了!”

映廷敬话音未落,便被他紧跟着的愤怒的话语, 骇得瞠大双目, 脸色难看到极点,“你说什么?”

“她已有身孕, 两月有余,”杨修慎攥紧双拳,一只眼已被血水洇的视线模糊, 他没有擦去,只直直看着映廷敬,一字一字,艰难地从唇缝中挤出,“是陛下的骨肉。”

映廷敬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陛下他……”

“陛下尚且不知。”

“此子是陛下登基后的唯一血脉,一旦降世,便是天子**弟妇,德行有亏的罪证。届时弟终兄及之事再也无从遮掩,人言可畏,满门清誉毁于一旦。”他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嘲弄,清癯的面庞冰冷异常,“不知到了那时,老师又该如何自处?”

映廷敬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沉声喝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学生别无所求,”杨修慎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决绝,“唯有一愿,护她性命周全,恳请老师成全。事成之后,我必会带她远遁京师,永世不归。”

嘉乐扭头就去找了皇帝。

皇帝在书阁里看奏章,千秋节过后,各国使节都陆陆续续返回母国,前来一一辞行,皇帝不必都见,全权交由礼部践别,因而得了许多空闲。手中是本云贵总督递来的请安折,他倚在胡床上,闲闲地翻看,神情自若。

内官宫女都在门外当值,殿中阒然无声,御案上供着一盆青翠欲的茉莉,是映雪慈从前养得那一株,被他挪到案头,盆底垫着几张他闲时抒写的文稿草章,只时节过去,不再开花,便也无香,难免显得清冷,寂寞幽幽地长伴他。

嘉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中提着迦陵,一身环瑶叮咚,皇帝不必抬头也知道是她,手握奏章不动,等她爬上胡床凑过来,才忽地单手拎起她,放在腿上坐着,“来就来,怎么还拖家带口,这鸟是谁给你的?”

他明知故问,但嘉乐哪知道他就是第一任鸟主人,呲个小白牙直乐,“还能是谁,我姨姨给我的呗,它叫迦陵,可乖了。”

皇帝手指轻蜷,两根指腹,隔着奏本的棉纸相互摩挲捻弄,另只手抵着额角,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迦陵身上:“……这鸟,唤作迦陵?也是你小婶……姨姨给取的名?”

“当然。”嘉乐说:“怎么样,这名字好不好听,好听极了,我姨姨最厉害了。”

皇帝看着那鸟良久,微微一笑,“好听。”

倏而垂目道:“她可还说了什么?”

嘉乐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像猢狲儿那样爬到皇帝背上,圈住皇帝的颈项。

她从小被当做男孩儿养得皮实,又被父皇和皇叔两任皇帝抱在龙椅上长大,难免有着无拘无束和无畏无惧的天性,皇帝纵着她攀上自己的肩背,在她脚下差点踩空时伸臂托了她一把,无奈地道:“又要干什么?”

嘉乐将两只手聚拢成喇叭花状,附到他耳郭边上,窃窃私语“你不是想知道姨姨说了什么吗?皇叔你凑过来,我同你说……”

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皇帝侧耳谛听,若有所思,“她真这么说?”

“我可是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啦!”嘉乐撇嘴,“我可在帮你,你还怀疑我,可见心一点都不诚,算了算了,我找我姨姨去。”

她打从鼻子里轻蔑地“嘁”了声,两腿一纵,跳下皇帝的膝头便想跑,被他一只手提了回来。

“朕何时说不信你了?”慕容怿皱着眉,好笑得问。大掌捏住小孩圆鼓鼓的腮帮,他浓睫低垂,眼底噙着两分笑,乌黑的瞳孔中却阴翳匀淡。皇帝捻了捻她绵软的脸蛋肉,足足忱默良久,才启唇说:“嘉乐,皇叔待你好吗?”

嘉乐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皇帝遂笑,日光落了些在他的唇颌上,淡淡的金晕,使得他原本温柔的笑容,多出一缕不可捉摸的矜贵。

映雪慈这阵身子惫懒,不愿动弹,嘉乐也懒,用过午膳就像小猪那样要她搂着午睡,一觉能睡到掌灯,醒来便见映雪慈仍搂着她。

宜兰踱步进门,见映雪慈环抱嘉乐倚在床头,乌发如云浓泽,柔婉地垂在胸前,察觉宜兰入内,她腾出只手,放在唇边向她比个嘘声的手势,继而低下头,柔柔哼着哄孩儿睡觉的曲子。

宜兰放轻手脚来到床边,挽起一边罗帐挂上银钩,轻声说道:“会不会睡得太久了,不大好吧。”

映雪慈没生养过孩子,不大懂这个,略一皱眉,思忖道:“……是么?我当小孩儿天生能睡些。”

宜兰说:“还是不要让她睡了,省得夜里闹觉。”

映雪慈便低低地“嗯”了声,将嘉乐轻放在枕上,正要唤她,便见她忽然睁开眼。映雪慈一愣,扑哧笑了,点点她唇边的小靥涡儿,“原来你早就醒了呀。”说罢接过宜兰递来的手巾,替嘉乐抹面。

她的手香气匀匀,轻盈地沿着眉眼鼻唇蜿蜒而下,嘉乐被抹得神魂颠倒,感到十分幸福,不好意思地小声,“想姨姨多抱抱我。”

映雪慈道:“好,知道啦。”又抱她片刻,才将手巾交由宜兰起身,裙角却被嘉乐轻拽了拽,她不解,回过头,温柔地瞧嘉乐,“怎么了?”嘉乐嗫着唇说:“姨姨,我还想坐小船。”

映雪慈说:“可是都这么晚了,明天陪你坐好么,夜里小虫多,仔细叮咬了你。”

嘉乐便不说话了,坐在床边,两只脚一下下的往前凑着,换谢皇后早就两巴掌揍上她的屁股蛋了,但这是映雪慈。果不其然,映雪慈看她低下小脑袋做委屈状就心软,她犹豫一阵,拣来嘉乐的虎头鞋套上她的脚,“好,但只能坐一会儿。”

嘉乐快乐极了。

南宫原为御囿之一,后兴建柏梁台,谢皇后迁入,才陆续有了宫殿的规模,但若论景致,南宫依旧冠绝群伦。

映雪慈当嘉乐说的坐小船,是指在南宫的水湖里荡上一荡,没想到她要出南宫,上内宫的花苑里去坐船,说那里新栽许多木芙蓉与美人蕉,异常美丽。

她向来对嘉乐有求必应,又被说得心动,兼之天色已晚,诸宫声息渐悄,四下灯火零星,人影稀疏,去内宫只怕也遇不见几个人,便答应了,携宜兰并两个宫女前往花苑。

嘉乐一路兴致高昂,走三步要唤一句姨姨,唯恐她落后,映雪慈听得好笑,但她每唤一声,她都应了,牵着她的小手,沿宫墙小径徐徐向前。

来到花苑湖边,果然泊着支乌篷小舟,船上一名内官正向这里张望,远远望见嘉乐一行人,热情洋溢地招手唤道:“公主,这儿!”撑篙而来。

湖面漾开一行行涟漪,湖中倒映的月轮,如同绉纱起皱,泛起柔和的粼光,两岸的木芙蓉开得绚丽无比,如云蒸霞蔚般,花枝不胜重瓣,几欲垂入水中。

待小舟近身,映雪慈才觉这舟虽不大,却也可容两三人。

舱前缀着一面湘竹帘,依稀可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身影与船的舱壁融为一体,看不正切,单能瞧见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正徐徐斟茶,手势优美而连绵,或许是侍弄点心香饮的宫人。

她先上了那小舟,待内官搀扶她站稳,她折身去寻岸边的嘉乐,嘉乐小小一个,不知在朝哪里张望。她柔声唤,“嘉乐,来。”伸出柔软的双臂欲抱她,却见嘉乐突然捂住肚子,蹲了下来,面色痛苦,叫得惊天动地,“姨姨,我肚子好痛!”

她骇了一跳,慌忙要上岸,宜兰来搀她,嘉乐急了,“你别……哎呀,你别上来!”她跺了跺脚,眼神不由自主往船舱飘去,索性心一横,攥了宜兰的衣袖就跑,“我、我解个手就好,你先进去等我,宜兰,你背我去,我不光肚子疼,腿也疼起来了,诶,疼死我啦!”

她一迭声的喊疼,宜兰吓得不轻,哪里敢怠慢,抱起小主子健步如飞地去找紧邻的宫室,落下映雪慈一人怔怔立在轻舟上。

她牵挂嘉乐,原想跟随着去,身后那小内官见状上前,搀着她一条胳膊,轻言细语劝道:“王妃头回来此,不熟悉这里的路,若走远了,或和咱们失散就不好了,这花苑极大,天又黑,伸手不见五指,要找人恐怕得颇费功夫,倒不如就在这里等公主回来,王妃要实在担心得紧,打发底下人去寻就是。”

他说着,微微笑看岸上两名随映雪慈和嘉乐而来的侍女,不待他露出不耐的意味,那二人便机灵地朝着嘉乐离开的方向寻去了。

小内官似乎松了口气,弯腰将那湘竹帘的帘底,轻轻往上掖了掖,恰好露出一片朦胧而温热的情致,风炉上小火温柔,铫子水沸,咕嘟咕嘟像耳边细细的哝语,湿润的茶雾迎面而来,内官微微一笑,说:“湖上风大,王妃请入里一避。”

第110章 110 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人都走尽, 那小内官一弯腰,也藏进了船影里。

湖泊落月,花影连天。她的目光打从那竹帘纤细的棱纹上滑落, 瞥见一抹赤金深紫的曳撒,这曳撒再眼熟不过, 他曾穿过的,曾穿着抱过她, 吻过她的脸,依次是唇,舌, 和颈项……

他说她很想她, 所以那日下着大雨, 他湿漉漉地迈进来,衣裳都没脱便抱起了她,一整个夜里, 她哭得近乎眩晕过去,也被他托抱着做完了。

最害怕的时候, 她攀着他的肩膀抽泣问她会不会死, 他说不会, 声音温柔的像天上的云,却狠心地将她贯到了底。

映雪慈浑身一颤, 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后颈皮,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转过身, 才惊觉船已离岸多时,那小内官不知何时绕去了船尾,正静静撑着篙。

她定了定神, 不去看舱中的人影,只对那小内官说道:“烦请放我下去。”

那内官并不作声,兀自撑篙向前。

她又说了一遍。

仍无人应答。

映雪慈深深吸气,她瞧向脚下的湖水,澄清如镜,并不湍急,忽然一笑,仰面便要跳下去,一只手忽然间攥住了她,那样重的力气,连手腕的骨节都发了白,她在他手中犹如一缕轻飘白练,只要他松手,她便会覆水而逝一般。

她望见他眼中的惊惧,在夜色中煌煌如昼,不过转瞬间,便被他拖入船舱,压在身下。

慕容怿额角轻跳,耳骨中传来浓重的血脉汩涌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方才那股险些亲眼看着失去她,恐惧到无以复加的滋味,像瞬间被钝刀割开了喉咙,他几乎能从舌头的根处尝到一丝铁锈味,碰到她温热的躯体,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慕容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胛,良久才平复,低声沙哑地道:“你发什么疯!”

映雪慈道:“是你先骗我的。”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湿润的眼睛,有着柔和的线条,眼中却透出一种小兽的倔强。他心里的火霎时被激怒了出来,冷笑一声,说:“是我先骗你的,你要杀了我吗?我罪该万死,当千刀万剐,要不要拎把刀子给你,让你直接抹了我的脖子?”

他忽然静下来,目光瞥向一旁漆黑的湖水,她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奋力挣扎起来,却被他轻易地压制住,他捏住她小巧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拽到船头,指着湖水对她说:“去啊,冻死你。”

慕容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我陪你一起。”

“活着一起,死了也一起,满意吗?想撇下我一个人,你休想。”

映雪慈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湖上的风掠过来,两岸的木芙蓉在风里开得如火,次第的红,蜿蜒在河水中,一片叠着一片,像永远看不到头的红绸。

他没说话,抱起她弯腰进了船舱,将她放在软垫上,她的眼睛红透了,眼皮底下却没有一滴眼泪,死死地咬着两片粉唇,粉色的唇,像初生的菱肉,他伸手去拨她的牙齿,她使力不松口,嘴唇被咬出深深的痕迹,他皱着眉头,用劲撬开她的齿缝,将手指强硬地推了进去,抵住她疾欲闭合的嘴唇。

“为什么总要让我生气?”他垂着眼皮看她,慢慢俯低了头,凑近她的耳郭,“为什么总要让我难过?”

她合不拢嘴巴,唾液溢了出来,染湿了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抚过她的槽牙、尖牙和舌面,看她眼尾极速地晕红,被水汽浸染,仿佛要呕吐,他轻笑了声,脸色变冷,“不准。”

“不、准。”

说着将第二根手指推了进去。

映雪慈简直要疯了,她胡乱地咬着他的手指,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慕容怿肆无忌惮地往深处探去,看她迅速泛起眼泪的眼睛,微微一顿,用手掌固定住她的下巴,俯身要来吻她,映雪慈的头猛地朝旁边偏去,躲开了他的吻。

船身轻震,船尾已空无一人,那小内官不知所踪,小舟却仍在徐徐向前。

映雪慈蜷在他身下,鬓发散乱,急促地喘息着,两只手无力从他衣襟滑落。慕容怿仍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能吻你吗?你还想躲我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死?”他自顾自地替她回答,说话的时候,手掌一直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颈子,他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压在了她的身上,“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眼前一片寒光闪过,她才惊觉他居然带了匕首,他冷冷地拔出匕首,手腕翻转,动作快的让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刹那间刺向他的心脏,她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下意识地去夺他手中的匕首,失声惊叫,“——不要!”

眼前倏然一变。

并非是血,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映雪慈瞪大双眼,迟迟未落的眼泪,沿着眼眶缓慢淌出,流到了腮边。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激烈的,急促的喘息,和他那近在咫尺的,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一阵阵,他的吻落了下来,掠过她的唇,落在了她的耳边,点到即止的一个吻,她模糊而濡湿的视线,随着船身离开桥洞,逐渐变得清明。

映雪慈睫毛轻颤,她缓缓闭上眼睛,模样极为可怜,唇边溢出的抽泣,被他捧住脸,用舌尖卷去,“不死,我不会死。”他含着她的唇瓣,低低地哄道:“骗你的,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上岸的时候,已近宫门落钥的时辰。映雪慈妆容花残,愈发显得柔弱楚楚,她默不作声地上岸,并不理会他的邀请和暗示,坚决要回南宫去。

慕容怿无可奈何,随她走了一段路,期间故意逐她的影子,她顿了一顿,回头冷冷地看着他,他慢慢挪回脚,似有若无的一笑,“明天还来这里见我,好么?”

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慕容怿紧跟不舍,却只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跟随,不远不近,她走到一处宫檐下,听见他说:“你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她只当未闻,他又跟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攥住了她纤细的腕子。过于洁白细腻的肌肤,戴着色泽清透的玉镯,经月光一照,白得近乎发蓝,肌肤与玉石浑为一体,竟一时分不清何处是腕,何处是玉。她仍不回头,他微微蹙了眉头,语气染上一丝强势,“今晚不许你回去。”

她抽出自己的手腕,低着头,终于开了口,“后日。”

“后日什么时辰?”他语气淡淡,却不依不饶。

映雪慈一阵忱默,抬起头,红着眼圈看了他一眼说:“后日,傍晚。”

慕容怿没说话,片刻后,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俯身向她道:“我会等你,你不来,我就等到你来为止。”

他的语调忽然松泛起来,温柔地道:“朕遣软轿送你回去,这里离南宫太远,走回去要脚疼,夜深了,早些回去,朕记得你怕黑。”

那软轿仿佛一直在暗中等着似的,他话音刚落,一顶二人抬的小轿轻巧出现在他身后。

慕容怿看着她坐上轿,目光不离她的人,直至她雪青色的裙摆彻底消失在软轿的帷幕后,他才勾勾嘴角,目送那顶小轿载着她远去了。

回到南宫,宜兰早已回来,想是从嘉乐那里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事,神色略显尴尬,见她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映雪慈没有同她解释什么,实在累极,略做梳洗就闷头睡去,翌日晨起竟近午时,居然也没有人来打搅她清梦,嘉乐往常早就跑来了,今日却不见人影,想是因“助纣为虐”不好意思见她。

她兀自趿了鞋起身,从香盒里取了一枚窨制的玫瑰香饼点上,坐在镜前挽发,窗下传来细微的人声,她凑近了听,是飞英和宜兰在说话,宜兰还不知她醒了,便没进来伺候,和飞英在外面廊子下闲话。

飞英说:“王妃昨晚,当真去见了陛下?”

宜兰答得有些含糊,“是嘉乐公主带去的……这见没见的,其实我也不知。”她昨晚很早就回来了,要去寻映雪慈,嘉乐却不让,一问才知船舱中坐着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帝。

飞英默了默,随后叹着气道:“也不知往后会怎么样。”

宜兰“嗯”了声,问:“你不回御前了么?”

飞英虽尚无品秩,却曾是御前十分得用的内官,原等着接梁青棣的班的,梁青棣有心栽培历练他,怕小子毛躁,年轻轻佻,一直压着他。

“嗨,”飞英笑说:“我是个奴才,主子要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干爹说了,让我一心伺候王妃,且王妃待我极好,我在这里过得舒坦,回不回去的,也没什么大说法。”

二人又说了程子话,宜兰忧心忡忡地道:“我看那件事,陛下似乎并未告诉过王妃,咱们要不要多这个嘴?”

飞英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做奴才的,不好拿主子的主,陛下不叫咱们说,咱们就还是当不知道。”

宜兰叹气,“也是,那福宁公主也是,那般折腾……”

福宁公主如今是叛贼,朝廷缉拿在外,宫里都不怎么提起这号人了,飞英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快别说了。”

下午嘉乐还是过来了,腆着个小圆脸,扭扭捏捏来到映雪慈身旁,见她在看书,也不敢打扰她,自己乖乖巧巧爬上贵妃榻,挨着她卖乖。

映雪慈时不时揉一揉她的发芯儿,把她揉舒服了就松手,嘉乐心里委屈又不敢吭声,小手扭着衣角,偷偷把皇叔骂了八百遍。

傍晚的时候,宜兰刚掌上灯要传膳,就见映雪慈合上书,熄了灯往榻上去,说乏力,兀自睡了。嘉乐人都傻了,同宜兰大眼瞪小眼,偏生两个人还不敢吭声,只能由嘉乐悄悄儿地往外递信,让皇帝不要等。

皇帝收了信,仍然在花苑等至半夜,最后沉着脸走了。

后面连着几天都是如此,映雪慈是好心性的人,生气了也很难看得出,嘉乐天天过来,映雪慈还是一样疼她,和宜兰有说有笑,但寸步不出南宫。

谢皇后听闻此事,气得给了嘉乐一阵爆栗,说她是小叛徒,嘉乐扯着嗓子嚎了半个晚上。

那之后嘉乐就不敢再帮皇帝传信了,只卖力地给映雪慈当小狗腿,一听御前来人,第一个摆手,“去去去。”

直至那日钟姒打发了人来,说想见她一面。

映雪慈来到钟姒的宫室,钟姒原在垂泪,见她来了,忙用手绢掖了掖脸上的泪痕,对她勉强一笑,“你来了。”

她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王妃,还是雪慈、溶溶,说起来她们的关系不算亲近,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却惺惺相惜。

映雪慈柔声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难过,人各有各的路,你母亲选择了这样的路,她自然做好了准备,你也有你的路要走,难过一阵,还是要向前去的。”

提及母亲福宁公主,钟姒又一阵潸然泪下,她啜泣道:“这话说起来原是大逆不道,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怕告诉你。我母亲是极为骄傲之人,宁死不肯受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之前便有预感,你说得对,那是她选择的路,我虽是她的女儿,却也无从干涉,人各有命,陛下不牵连怪罪我,我便该感激不尽了。”

她拭干眼泪,忽然起身,向映雪慈拜倒。

映雪慈一愣,连忙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钟姒不肯起身,态度坚决,“我母亲做了对你不利之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利之事?”

钟姒道:“你有所不知,前一阵你在西苑,我母亲素来和你母家有仇,亦有反叛之心,打算将你将你掳出后另行关押,幸而陛下有所警觉,提前将你从西苑移出,才叫我母亲扑了个空,她派去的探子尽都死了,我后来才知这件事,我母亲对外人素来心狠手辣,若你落在她手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映雪慈怔怔,她深深抿住唇,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钟姒知道她定然是很难过的,只能一遍遍泣道:“对不住,我真是不知道,若我早知道她这么做,我一定会阻止她,幸好你安然无恙,不然我无法原谅自己。”

顿了顿,她的声音益发低落,“从前我是很嫉妒你,可后来才发现,是羡慕你,也是喜欢你,只是我们生得不好,偏偏生做了对家,咱们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生在锦绣丛中,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锦衣玉食,体面尊贵,可生来却被决定了命运,循规蹈矩的长大,成为一个精美的器物,笼子里的鸟雀,若不经历这一遭,只怕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活,若我早些觉察过来,或许就能做你的挚友了。”

映雪慈道:“如今也可以。”

钟姒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仰起头,映雪慈执起她的手,轻轻跪坐下来,与她面对着面,她微微地笑,唇边浮起两个甜美的靥涡儿,莫名地让人安心。映雪慈抬起手,抚平了钟姒紧皱的眉头,“不要哭,哭得太狠,脸要腌皱了的,可疼了。”

她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恍惚才忆起,哦,是从慕容怿口中听来的,他让她别哭了,不要哭,脸要腌皱了的,可那时她的眼泪却怎么止也止不住。

映雪慈垂下眼睫,双手托起钟姒哭红的脸,有些担心地问道:“疼吗?”她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心疼地,也耐心地说道:“如今也可以是挚友,真的。”

从钟姒那里回来,映雪慈先去了谢皇后的柏梁台,不知怎地,她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一人而来,步伐轻慢无声。

谢皇后不知她来了,和秋君翻看着什么东西,映雪慈在门前望了一阵,见小几子上放着件衣裳,那衣裳极为华丽贵重,深青色和赤色相间,瞧着颇似祎衣。

祎衣是皇后的礼服,谢皇后先后做过太子妃和皇后,有几件祎衣也不稀奇,但她望着那祎衣衣襟上缀的一圈珍珠,总觉得似曾相识,她一时记不清在哪里见过了。迟疑间,正要走近,便听谢皇后口中发出一声轻叹,咂舌道:“你要不说,我真想不到……”

秋君也叹:“是用了心的,针脚这样细密,这祎衣贵重,一针一线都出不了差错,送来时奴婢还当听错了,万万不敢想是陛下亲手。”

“唉。”谢皇后点到为止,并未继续说下去,主仆二人对着那件祎衣一时无话,都面露怅然之色,许久,谢皇后才道:“他那个性子,他那个手段,唉,怎么好用在喜欢的人身上呢,可惜人的性子是天生,他便有九成的好,只那一成的坏,也够人受的了。”

说罢徐徐地长叹,摆了摆手说:“快收起来,仔细别沾了灰,妥当地叠好,回头等溶溶回来再给她。”

秋君点了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祎衣折好,捧起来正要出去,便见映雪慈静静立在素色的垂幔后,她愣了愣,不由得收紧手中的衣托,“王妃,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什么?”映雪慈轻声问,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祎衣,衣襟那圈珍珠,在深青色的缎面映衬下,散发着极为柔和的珠晕。

秋君垂下头去,双手将呈着祎衣的衣托举起,好让映雪慈更清楚地看清上面的细节之处,“这是祎衣,是陛下命人送来……给您的,奴婢正要送去您殿中。”

祎衣,她想起来了。

在西苑时,慕容怿曾带来过一件凤袍,那凤袍还未完全做成,照大魏的规矩,衣上有几处,是要新娘自己绣的,那凤袍衣身上,差了只凤凰的眼睛要她绣,她只绣了两针便丢下了,原来做成之后,是这个模样,比当初看到时更华丽,更精美,也更隆重。

她那时只知唤它凤袍,不想它正式的名字该唤祎衣,仅皇后册封可着。

这就是那一件,她都想起来了。

她曾穿过一件相似的嫁衣,是嫁给慕容恪时穿的,唤做揄翟,也是这样的深青色和赤色相间,远不如这件恢宏,但最后的针线,是蕙姑替她补完的,她嫁人那日太过痛苦,以至于身上穿的什么,根本忘记了要去在意,俗常的嫁衣,和皇室的礼服,那时对她而言,都是枷锁,并无不同。

映雪慈低低地道:“他让送来给我的?”

秋君道是,小心翼翼地奉上,映雪慈伸出手去,将祎衣翻了开来,衣身上的十二章纹和凤凰鸾鸟的纹样,便就这样撞入她眼中。

她循着记忆寻到凤凰的眼睛,那本来空荡荡的一片红,被丝丝缕缕的金线细密填满,她的手抚上去,触到她绣的那两针,指尖缓慢地向后掠去,金线的绒丝在指尖一棱棱地碾过,齐整而匀净,她忽然感到很稀奇,无法想象他补完这只眼睛时的模样,他那时在想什么?是打定主意,自信这件祎衣最终一定会披在她的身上吗?

谢皇后听见她的声音,向外走来,见她抚摸着那祎衣,兀自出神,也并不打搅她,知道方才的话,她必是听见了,便也没什么再好解释。

午后清光如潋,将她的轮廓照得朦胧若虚,祎衣最终还是和她一起回到了殿中。宜兰拆了她的发髻替她篦发,说:“你近来身子不舒服,今日还是早些休息。”

她最近又有呕吐之症,宜兰同谢皇后说了,宫中的御医并不可尽信,谢皇后亲信的那名李太医,近来家中有事告假,待他回来当值,便请他给映雪慈请脉。

映雪慈说好,起身上榻,却坐在床边不动,宜兰猜她兴许是有话要说,便坐在她的脚踏边上,仰脸望着她道:“王妃有话同我说?”

映雪慈道:“我听说福宁公主曾派人前去西苑,意图对我不利。”

她今日去见了钟姒,宜兰想一想就猜到钟姒同她说了什么,她白日还同飞英说起这事,未曾想晚上便瞒不住了,“奴婢未曾想隐瞒此事,只是许多话,奴婢不便多嘴。”

映雪慈柔声:“我知道,但请你把你所知晓之事,尽数告知于我,我不会和旁人说起。”

宜兰觑了觑她的神色,见她眉目温淡,目中并无愠色,只微微倚在床头,褪去铅华粉黛,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比她还小些,肩膀单薄,颈项纤细,很可人怜爱。宜兰轻叹一声,将后来知晓的福宁公主的谋划一一诉出,那日和她奔逃时擦肩而过的山上的兵士,并非是捉拿她而来,而是奉命捉拿福宁公主的死士。

他亲手制造假相,布下棋子,将她放了出去,扭头将福宁公主举家下狱,所勾结牵连之人,无一幸免。她以为他从一开始便在戏耍她,将她放出去,是为有朝一日亲手将她捉回来,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是有人要伤她。

午后映雪慈倚在引枕上小憩,许是月事快来了,她近来总觉得小腹酸胀,人也困顿不已,手不自觉地扶在了腰上,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

宜兰看她身体实在不大舒服,不便去盥室,又记得她爱洁,逢两日便要浣发,便唤醒她,扶她仰躺在美人靠上,取来温水和花露替她浣发。

映雪慈昏昏欲睡,温热的水流淌过乌发,没一会儿便湿洇洇地合上了眼,连身后换了人也未曾察觉。

只觉一双宽大的手抚过她的额角,指间沾着湿润的花露与清沫,偶有细小的泡沫沾上她的脖颈,清凉丝丝,未来得得及觉察不适,便被他用指腹拭去,寂静里只闻细微的水声。

待长发被布巾轻裹,一点点拭干了水汽,她仍然睡着,只向旁歪了歪,微湿的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膝,热水蒸出的淡淡的粉晕,犹若雪中柔媚的桃花,她伏在他膝上,声音含混,如在梦中,“难受……”

她小声的,怯怯地呓语。

他问:“哪里?”

“肚子。”她带着鼻音,含糊地说:“酸、胀……”

她细白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袖,将他的袖臂,抓出了细细的褶子,片刻松开,倏忽又抓紧,像一个孩子无知觉的寻找依托。

他幼时也这样,依恋一块小小的绒毯,抓握、抚摸甚至吮吸,这样便能感到安全和放松,他一刻也不能离开,直至日渐长大,那块绒毯不知去向,现在想起来,已经忘记了颜色,纹路,只记得那柔软的满足,似永远在掌心无限延伸。

慕容怿摸向她的小腹,她瑟缩了一下,顺势靠在了他的臂上,手指仍在不安地捻着。

他的手臂比他的膝头更暖和,映雪慈像只冬天晒太阳的猫儿,蜷曲依偎着他,些微几缕湿发黏上她白皙的脖颈,更多的则湿漉漉地缠着他的袖管,分不清谁在缠绕谁。她的水汽和体香将他浸透,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他们本就生在一处,长作一体,从未有过彼此之分。

完全将脸埋入她温热的颈中时,他想起了那块小小的绒毯,雪白的,上面绣着一蓬一蓬的萱草,抓握、抚摸甚至吮吸,一刻也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