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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小桃无恙 12204 字 1个月前

他的手真大。

她悄悄拿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比,真大。

手修而长,指带薄茧,骨节在白皙的皮肤下张突,抓握东西时,手背会因用力浮起漂亮的青筋,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他,目光徐徐地沿着他的眉骨向下流淌。

他的眉骨深,鼻梁挺,显得人倨傲而有气势,那双眼睛阒黑,眼仁和眼白的占据恰到好处,少一分则嫌戾,多一分则太容易蛊惑人。毕竟黑黑的眼仁,有着孩子那样蛮横无理的天真与执着的味道,好像苍天都应当为他的欲望而让道。

而他有着那样浓烈的欲望,对所得所求,近乎偏执,足以毁天灭地。

睫毛浓长,能盖住眼中所有的情绪,唯独掩饰不住那丝丝透出来的阴翳之色,当只对着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睫毛就成了他勾引她的,拿来悬挂眼泪的饰品。

他生着好看的唇,而看他的嘴唇,总无法忽略他的喉结,哪怕睡着也会无意识的轻微咽动一下,眉头微深,脸上显现出帝王天成的阴鸷,让人时常忽略他还很年青。

檐下又来了一阵风,吹动她亲手做的,悬挂在床边的贝母风铃,哗啦啦……叮当当。他的指尖动了动,随后睁开眼,坚毅的脸,眼底不知怎么红彤彤的,生了血丝。

风铃夹杂着雪落的声音,徐徐积在她的心上,映雪慈说:“什么时候来的?”

他道:“你睡着的时候。”说罢张开双臂,她坐起来,投入他的怀中,一双手臂裸露在空气中,略微发寒。他抚了抚她手臂上浮起的小粒,皱皱眉,拿银鼠皮毯裹住她。

两个人相拥着依偎了一会儿,映雪慈歪着头说:“吃过了么?我让人给你煮雪团,我自己包的。”

“不吃了。”慕容怿把她放开,“下回送进宫给我吃,让我可以顺便见一见你。”顿了顿,打量她房中的布置,淡淡地问:“这里住得还习惯么?”

她说习惯,脸上露出恬淡的笑意,他看了她一阵,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习惯的把我都忘记了?”

她一愣,看见他皱起了眉头,“一个月,你一个月都没有来找我。”

“我看,你还是应当和我住在一起,这样才不会忘记我。”

他故意沉着脸说的,她果然吓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嘴角掀起,又压了下去,冷冰冰地望着她,须臾,他听见她小声说:“你怎么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然后就背过身,躺了下去,真的不再理他。

慕容怿一愣,真要被她气死,冷笑出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起来。”

她手一抬,把被子扯过头顶,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围栏上,发出“叮”一声,他盯着她雪白的手臂看了片刻,忽然道:“臂钏呢?”

他抓过她的手臂,冷冷地道:“我给你的那只臂钏呢?”

她躲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我不想戴,放在西苑了。”

“不想戴?”他站了起来,扬手掀开了她的被子,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榻上抱了起来。她怀了身孕也细伶伶的一只,抱她和抱小孩一样轻易,此刻乌发散乱,蓬松地拢在脸边,乌黑的眼珠像溪水里的墨石,亮亮的浮着一层泪光,雪白的脸,红唇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他紧盯着她,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那臂钏是用来祈祷你无病无灾的,特地请人开过光,供在佛前受足香火,才能送到你面前?你随手把它丢在西苑,你是存心要这般轻慢我的心意,还是真不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气死我,看我死在你的面前才甘心?”

他声音嘶哑,气息异常的滚烫,她觉得他今天尤其凶,眼里的血丝又重了。

她的手臂被他重重地捏在手里,捏得发酸,映雪慈突然间委屈得不得了,眼圈儿瞬间红了,“早不问晚不问,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问?一个月不找你,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不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再说,你不是也没有找我?我看你是看我不顺眼,想借机发难,但我性子好,我不和你吵,你是混蛋,你走吧!”

她甩开他的手,拿手背掖了一下脸颊上的泪珠,看他沉着脸,一动不动,心里的火也涌上来,将银鼠皮毯用力掷在地上,鞋也不穿,就这么赤脚走了出去,冻得脚趾一蜷一蜷,差点哭出来,鼻子都忍红了,却还强撑着,头也不回,“好,你不走,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猛然转身,“不准走!”

她一僵,走得更快,眼看就要赤脚跑进雪里,他终于忍无可忍,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抓住了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抬脚踹上门,将她压回榻上,眯起眼睛,威胁道:“我不找你,是我这阵在忙朝中之事!我借机发难?你心里没有我,难道我作为丈夫还不能问一问?你今天无论如何给我说清楚,不然哪儿都不准去,我不会走,你也别想走,什么时候说清楚,什么时候让我放过你。”

他压过来的胸膛滚烫,汹涌的起伏着,鼻梁近乎贴上她的脸,她能感到他鼻尖喷洒的热气,比以往很烫,充满侵略性地往她的脖子里钻去。

她奋力挣扎了一下,居然挣不开,恍惚间又回到西苑,她最恨他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想起自己一只手还悬空着,扬起来又想朝他脸上打去。

他没有躲,身形动都不动,抬手掐住她甩过来的手腕,重重压进枕里,“说啊,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要听什么?”她咬着贝齿,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你今天发什么疯,就因为我一个月不找你?慕容怿,你真小气,这么小气的人还做什么皇帝,洗手予我家做奴婢好了!你猪狗不如,我还不如嫁一条狗,嫁一只鸡,好过被你这么欺负,你这个禽兽,你——”

男人滚烫的躯体,和他冰冷的吻,瞬间贴了上来。他的舌尖不再是浅尝辄止和温柔小意,像野性未驯的动物,粗糙的舌头近乎压入她的喉咙,残忍地堵住她有可能得到空气的甬道。

他的脸很烫,睫毛随着汹涌的猎食般的吻,微微颤动,眼睛并未完全闭上,而是半睁着,乌黑的眼珠,像鹰隼那样阴沉地盯着她,浮动着一股幽幽的怨意。

映雪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拿手推他,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腕子,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嘴继续和他接吻,她的脸被掐得嘟了起来,嘴唇被迫张开,他的舌头得以长驱直入,肆意搅动她红艳艳的口腔。

映雪慈试图逃跑,刚站起来,就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他随之跪了下来,结实修长的双腿撑入她腿间,她几乎坐在他胯上,两只脚无力地蹬着地衣。

“打我就有用吗?”

他抵在她耳边幽幽地道:“怎么不索性杀了我,嗯?我让你杀,你又不肯,心这么软,还学人张牙舞爪,聪明都聪明在别处了,唯独在我这里犯浑,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只有爱才使人不清……你这辈子不认栽还能怎么办呢?可怜……你打我的时候,知不知我在想什么?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哼……”他笑起来,嗓音微哑,“我在想,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第124章 124 他会不会死?

映雪慈哭着去找了蕙姑。

蕙姑披着衣服开门, 看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赶忙把她抱进怀里,心痛道:“这是怎么了, 哭成这样?”

“我和慕容怿吵了一架。”映雪慈哭道:“阿姆,你去看看他, 他被我气晕过去了,我不是故意的。”

蕙姑吓得半死, 忙牵着她的手去主院,慕容怿面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映雪慈的银鼠皮毯, 映雪慈无助地坐在边上, 像做错事的孩子, 手指捏着衣角,眼泪垂在下颌上。

蕙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接过啜了一口, 疼得嘶嘶吸气,只好先放下, 抿了抿被吻肿的嘴唇。

蕙姑替他把脉。

映雪慈凑过来, “阿姆, 他怎么样了?”

“他发热了,烧的不轻, 估摸好几天没合眼了。”蕙姑叹气, “而且,还似乎有郁结之症。”

“郁结。”映雪慈道:“哪里?”

“心里。”蕙姑将她扶到床边坐好, 映雪慈轻轻地道:“怎么会?我都还没有,他竟先有了。”

蕙姑道:“欲望大过天,求而不得, 得而不满,自然容易郁结。”

夜深了,她让蕙姑先去歇息,自己伏在床边守他,蕙姑临去前给他吃了药,她托着他的下颌,帮忙用水送服下去,迷迷瞪瞪睡着,待醒过来,三更天,鸦雀无声,雪也止了,女使悄悄替换了薰笼中的炭火,房中依旧暖香馥郁。

她揉了一揉眼睛,偏头见他正望着她,目光犹如月影,清幽寥落,眉头微皱,见她醒了,慕容怿声音低哑地道:“怎么睡在床边?”

说着张开被子,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爬了进去,蜷缩手脚,等他把被子盖上。

那被他的体温烘的热乎乎的暖劲一下涌了上来,她的手还冰着,记恨他方才的凶神恶煞,便故意将冰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悄悄观察他的反应,看他眉头一紧,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慕容怿把她的手抓过来,重新搁进怀里,映雪慈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轻声说:“怕你稀里糊涂又来亲我,你方才很可怕,差点就把我亲死了,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那怎么没死,还是我撞见了小寡妇鬼?”他笑得止不住,把她搂进怀里,闭着眼,手掌缓缓抚过她如玉的脸颊,她能感到他微微凸起的指骨掠过下颌,皮肤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栗。

“我能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他的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般的,“顶多骂你一句没良心罢了,不过,倘若我欺负你,你应该躲得远远的,不应该再离我这么近。”

映雪慈拿脸颊顶了一下他的手掌,“你不管。”

他的手顿了顿,随之低笑,“行,”学她的话,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谁管你谁是小狗。”

说着,他凑到她耳边低低汪了声。

半夜,他又发起热。

淡淡睁着眼睛,漠然看窗外的雪,映雪慈起身去给他拿药,被他攥住手腕,“别走。”

生了病的人,力气竟还这样大,她的手腕都被他抓痛了,只好拿另只手,轻抚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柔声安慰:“你病了,我去给你拿药。”

他依然不放,蛮横地抓着她,僵持片刻,她终于败下阵来,只好坐在床上,将他的头搁在膝头,一只手被他牢牢地攥着,“那你想病死吗,让孩子一出世便没有爹爹,我不介意,但你不要后悔,回头再缠着我们两个人不放。”

顿了顿,想起蕙姑说他心有郁结,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轻轻捧起他的脸,柔嫩的手指像莲瓣那样托着他俊美的脸庞,“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说出来,好么,无论什么话……都告诉我吧,怿郎……长赢。”

她温柔低呼他的小名,学他从前安慰她的样子,用指腹,摩挲他的眼尾。

他阖着双目,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知又几个晚上没睡,她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憔悴,那因她而起的,和她相依相生的东西,只要靠近她,便会生出一双手臂来缠绕她的血肉的情愫,那曾经会绞她绞得发痛的情愫,现在被他刻意地收敛了起来。

“想你了。”良久,他低声说:“我以为,你又把我忘记了。”

他久烧不退。

天亮前,她请人去了宫里,告知谢皇后。

谢皇后又托人告知了内阁。

她这才知道,朝中已向北蒙发兵。昨夜他来之前,已将兵马粮草、行军路线乃至前线后援,都一一布置妥当,军务政务,一应事宜,滴水不漏,分毫不乱,这才来找她。

宫中来了太医,服下药,他静静睡去,却还抓着她的手。

映雪慈坐在床边望了他一会儿,偏头向那正开方子的太医,轻声询问:“……他会不会死?”

风寒发热是致命之疾,向来容易死人,便是王侯贵族,亦不能幸免,前阵便有一个国公,行猎归来,偶感风寒,不出一个月便病死了,她的心惶惶地跳了起来,却还故作镇定地望着太医,黑白分明的眼仁,浮着一丝清亮的水汽。

太医也吓得不轻,忙说:“夫人慎言。”又道:“陛下身体素来强健,虽然这风寒来得急了些,却也断不至于……夫人宽心,吃了药,静养几日便可大安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晚上,蕙姑看她还在床边,捧着本书在看,便道:“你去歇息,我让人过来守着。”

映雪慈一阵犹豫,摇摇头,说:“算了,他夜里见不到我,又要发火,不劳累别人了。”

果然夜里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摸到她静静躺在身旁,默了默,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映雪慈没睡着,她有午睡的习惯,下午睡得很饱,他在这里,她也不能跑去纺布针黹,卧了一天,精神奕奕,他来吻她的时候,她僵了僵,还是合上双眼,随他去了。

他还在发着低烧,呼出来的气息柔热,她被吻得有些眩晕,眼睛潮而湿,想到他还生着病,还是伸手把他推开了,呼吸一促一促,“你还在发热。”

慕容怿道:“不碍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病人的疲态,伸手把她的下巴挑了过来,手指抵在她下巴颌尖上,薄唇贴着她唇边若即若离地摩挲,低声道:“听话,张嘴。”

她涨红脸,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慢慢的就被他亲烦了,他又覆过来时,她朝后躲去,“你还有完没完?你的病是不是已经好了,好了就快起来,不要赖在这里了。”

他知道她烦了,淡淡地说:“腻了?腻了就换一处。”

他抓住她的脚踝,映雪慈惊叫起来,“你疯了,你还发着热。”

慕容怿恍若未闻,双臂缠住她两条腿,像沼泽一样淹没了上来,自下而上地俯视她,目光深幽,“记不记得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恍惚,“哪一件?”

“那一件。”他忽而低笑,不怀好意地道:“说现在不碰你,那来日你要偿我三日,三日之内,哪里都不许去,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就那一件。”

她屏住呼吸之时,他又放开了她,只将额头,轻轻贴在她小腹旁,声音软了下来,“吓唬你的。”他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陪陪我……就三日,三日也够了,别走,别让我想你,我想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映雪慈。”

三日后,天放了晴,慕容怿垂着眼睛系玉带,飞英一路小跑进来,跪倒在地上说:“陛下,太皇太后怕要不行了。”

映雪慈正坐在镜台前梳妆,闻言一愣,“之前不是说,还有半年光景吗?”说罢去看慕容怿的脸。

他却没什么反应,只将玉带最后一环扣好,慢条斯理地正了正发冠,才不疾不徐地吩咐:“备辇。”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变得柔和,轻声说:“你也随我一道。”

乘帝辇回到宫中,寿康宫内外已跪满了人,哭声震天,映雪慈进去的时候,有一刹那的犹豫,后背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慕容怿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身侧带了带,用目光示意她跟随,语气温柔,“别怕,跟着我。”

他独自上前,在榻边俯身。祖孙俩说了最后一席话,只隐约听见太皇太后断断续续的哽咽,慕容怿始终垂着眼,神色淡淡,一言不发,直至榻上的太皇太后气息渐弱,才颔首,声音沉静:“孙儿明白,皇祖母安心去罢。”

太皇太后又让她上前。

映雪慈正要行礼,床帐里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阻拦,“不必了……”

冬生扶起她,这一句话仿佛耗尽了老人家的气力,太皇太后的手已然抬不动,只能动一动指尖,冬生侍奉她这么多年,不必她开口,也知道她要做什么,故掖了一掖眼泪,向映雪慈道:“殿下,老太后还有句话,一定要亲口对您说,请您移步近前,好听得真切。”

映雪慈依言来到榻边,俯身拿一侧耳朵,贴近了太皇太后的唇,太皇太后睁开浑浊不堪的双目,茫然地打量她片刻,露出一种如同微笑,又如同遗憾的神情,在她耳边,气息微弱地道:“对不住。”

老人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含笑而逝。

丧钟起,无数白幡从六宫中撑起,在风里猎猎地扬着,空中都飘着一股白蜡的涩味。

太皇太后病得太久,宫中早有准备,众人有条不紊剥去衣裳,换上素服,给老太后服丧,六宫早已没有妃嫔,十二司的女官和司礼监的内官们在各宫装白,报子们涌出宫门,挨家挨户报丧去了,接下来是长久的悼期,皇帝要辍朝二十七日,以表哀思,民间禁婚嫁宴屠。

映雪慈还没有行册封大礼,但也是外命妇第一等的国夫人,便也换上丧服,随谢皇后前往几筵殿哭临。

太皇太后的陵寝建在景山,钦天监择了一个吉日发引,发引那日,京城沿途皆是祭坛,处处可见官员路祭,皇帝和百官将护送灵柩至景山,下葬地宫。

景山一来一回,要六日的路程,嘉乐年纪还小,天气又冷,谢皇后便没有带她,她对映雪慈道:“如此一来,婚期又得朝后推一推,这样也好,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再行册封礼。不然刚好赶上你临盆,你哪里受得了,那一套规矩,能把人活活累死。”

映雪慈道:“我不急。”

谢皇后笑,“你不急,有人急。”

她知道阿姐说的是谁,脸微微红了,偏过头去,当没听见,谢皇后笑她:“还不好意思了。”

车里狭窄,又烧着薰笼,让人透不过气,她索性撩起帘子,朝外看去——这已是出发的第二日,离景山还有半日脚程,大部正朝山上行进,白雪皑皑,琉璃世界,隐约可见披着山雪的青石松林。

雪原之上,慕容怿身披墨色大氅,正策马徐行。

他骑马的姿势极好看,修长的腿夹着马腹,颈背舒展,下颌微抬,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上身略微后倾,显得很有一股落拓不羁的风致,鞑帽檐边垂下的鹖羽上,沾着一些雪粒子,似乎察觉她的目光,他倏地转过脸来,墨黑的眸子,在雪地里亮得惊人。

短短一瞬,目光相接,他的唇角便扬了起来,控马缓步朝着她这儿走来,映雪慈听见他马蹄下松软的积雪声,沙沙淅淅,由远及近。

等来到她的窗边,他朝她伸出手,手上戴着墨色鞲革,手指修长,他压下眉骨,笑吟吟地凑到窗边,声音低的只有她能听见,“出来,和我一骑?”

“不去。”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你不怕被冻坏耳朵吗?”

他愉悦地笑起来,到底有人看着,不便笑得太猖獗,她的手搭在窗边,被他抓过去,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那正好。”他凑得更近了,睫毛长长地忽动着,“往后就把你当我的耳朵,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第125章 125 我倒真想看看,你为我守寡的样……

眼看就要到景山, 大部中忽然一阵骚乱,皇帝亲卫的人近前,不知在他耳旁说了什么, 慕容怿目光渐幽,手扬了扬, 方才的骚乱如潮水退去。

映雪慈远远地望着他,见他似乎往这里看了一眼, 然后对亲卫说了一句什么,映雪慈放下帘子,向谢皇后道:“阿姐, 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

谢皇后道:“是么, 怎么也没听到消息——”

话还没说完, 车外传来人声,“皇后殿下和永国夫人可在里面?”

映雪慈和谢皇后对视一眼,谢皇后道:“在, 进来吧。”

须臾,帘子被侍女撑了起来, 外面站着一个亲卫模样的人, 映雪慈认得他, 正是方才在慕容怿身旁回话的那人,“二位殿下, 前方积雪深重, 恐车马难行,为以防万一, 暂缓进山,陛下命我等护卫二位殿下左右,待人清了前路的雪, 再作打算。”

谢皇后朝外望了望,皑然的大雪,着实也看不清前路,路边已搭起了雪棚子,供灵队中的宫人们暂避,拱卫司和京营的官兵在外围戒严,百官们尚在马车中歇息,谢皇后温声说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多谢。”

“殿下言重。”

谢皇后继续和映雪慈说话,映雪慈隐约听见外面许多脚步声,威而不杂,便从帘子的缝隙中稍稍觑了一眼,见那方才向她们说话的亲卫,正领着人戍卫在她们马车旁,随着辘辘的车轮辋肃然向前。

映雪慈想了想,起身从箱笼中寻了一些保暖又结实的裘皮,往衣裙中垫去,尤其是肚腹,她犹豫一霎,动手围了三层,为了保暖,她裙中穿着衬裤,便也往衬裤里添了些裘皮,最后,在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裘衣。

一套下来,整个人臃肿的像只小棕熊。

谢皇后看得好笑,问道:“嗯?这是干什么,哪里就这样冷,我给你加炭火,别把自己给裹得憋过气去。”

映雪慈从裘衣的皮毛里探出雪白的小脸来,又拣了只和慕容怿那只差不多的鞑帽戴上,翻出系带绑在下巴上。

那帽子原就是他的,被他前日随手搁在她这里,忘记拿了,她顺手收在箱笼里。

“我怕到时候山路颠簸,地上又结了霜冻,万一打滑,磕着碰着肚子。”

托阿姐让她喝的补汤,她近来身子骨好了许多,几乎没有什么怀孕的不适,但她还是想做万全的准备。

谢皇后笑起来:“好罢好罢,随你,热了记得脱下来,不然反而要着凉。”

很快入了夜,映雪慈指尖绕着丝线,倚在软榻上,慢慢打着络子,裘衣脱了,搭在膝头。

谢皇后已经歇下,这时节山中早已没了鸟雀,偶尔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两声老鸹的嘶鸣,粗粝又凄凉,很快被风声吞没。

她觉得那叫声怪腔怪调很可怕,凝神细听,却又只听得见外面火把烧得滋滋,警跸守夜的兵士们盔甲窸窣的声音了,她掀开毡帘,望见慕容怿的安车上幽幽透着烛光。

他竟还没歇息。

车里太闷,横竖也睡不着,她便裹上裘衣,下了车。

旁边的雪棚子前守着值班的宫人,见状迎上来,轻言细语地问:“殿下怎么出来了,外面冷,有什么事好叫我们去办。”

“没什么事。”她裹着裘衣,那鞑帽儿又宽大,上面一圈绒毛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但见红唇微微张合,她低低地道:“我去看看陛下。”

宫人会意,“那我扶您去。”

映雪慈“诶”了一声,由宫人搀扶着,行向皇帝的安车。

还没走近,便听见嗖一下,有什么东西划过头顶,直直钉在了不远处的木桩上,羽尾还在震颤。

她一愣,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无数支箭飞了过来。

原本死寂的大部骤然沸腾,仿佛冷水溅进油锅,人声呼喊,凌乱的脚步、还有拔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场熊熊燃起的大火,兵士们迅速拉起了藤牌。

映雪慈毫不犹豫,反手抓住身旁还在愣神的宫人,躲在了雪棚后。

远处的山上,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是骑马持刀的刺客。

安车的毡帘被人从内掀起,皇帝立在辕上,望着远处迅速逼近的火把长龙,眸光幽微,语气冰冷:“来了?倒是比朕预料的更快一些。”

福宁公主带着残余的崔氏和礼王旧部,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又暗中勾结了吐蕃俄珠祖拉一部,意图谋反。

俄珠生性暴烈急躁,本就因未能独吞吐蕃全境而怨愤,双方一拍即合,却不知毗邻吐蕃的于阗早已探知动向,由王子尉迟曜暗中密报大魏。

就在这批死士埋伏的前几日,千里之外奉命北伐蒙古的大军中,早已分出一支精锐,沿黄河故道迂回西进,神不知鬼不觉地围剿了甘州。

捷报在路上。

——肃王与福宁公主拒不受捕,已在王府之中,畏罪自尽。

冲在最前的刺客尚未反应过来,脚下的雪地,忽然被火药炸开,瞬间被火光吞噬。

余下的人见机不对,慌忙要撤退。

慕容怿从亲卫手中接过长弓,瞄准后方那个正呼喊撤退的头领,手臂上的肌肉缓缓紧绷,直至弓身弯如满月,他的眼中划过一道狠戾,猛地松指。

箭矢破风而去,瞬间贯穿了那头领的脖子。

山脚下突然又涌出大批刺客,映雪慈的双腿在雪地中蹲得近乎麻痹。

身旁的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哭喊道:“救命,来人!”

映雪慈一把捂住她的唇,可还是迟了一步,刺客发现了她们,提刀便冲她砍来。

她猛然向后躲去。

刀刃擦着帽檐而过,削落了一缕长发,脚下却忽然踏空,尚未反应过来,便朝着悬崖跌落了下去。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人影,毫不犹豫纵身而下,紧紧抱住了她。

是慕容怿。

冷……

浑身都冷。

她低低地咳嗽起来,身上的裘衣吸满了水,她挣扎着脱下裘衣,从河滩边爬起,控制不住地发抖。

天亮了,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她不认得这里是哪里,只记得跌下来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慕容怿……

对……慕容怿。

她猛然清醒过来,踉跄着扑向那块黑石,他果然在那里,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紧闭着。

她指尖颤抖,去探他的鼻息,猛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她低声唤道:“慕容怿,醒一醒。”

她低下头听他的心跳,想找点什么把他裹住,可是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只能不断地搓热双手,捂他的脸,还有手。

“醒醒,求你。”她轻轻将脸颊贴在他脖子边,朝他的身体呵气,那是她唯一温暖的东西了。

掉下来的时候,是他抱住了她,所以他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

幸好悬崖下是一条河,上游是瀑布,水流湍急,尚未结冰,可也正因如此,将他们给冲散了,她只能勉强判断这里不在景山,地势和上山前她看到的不同,可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上面怎么样了,阿姐有人戍卫,应当不会有事,更不知,他们多久才能找到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她哆嗦着站起来,在附近找到一个山洞,山洞里没有雪,还有一些干燥的树枝和石头,她不确定慕容怿身上有没有伤,只能尽量小心地拖动他,原来人完全失去意识时这么重,她完全拖不动,凭着毅力,才一点点把他拖进山洞。

等做完这些,她已经累的只能坐在地上喘气,他仍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身体冰凉,再这样下去,会失温的……

她想起杨修慎教过她怎么生火,他那时给她看过的,要找燧石,就是那种,边缘很锋利的,黑色的石块,还要找一些树枝,最好是松木。

她靠在边上休息了一会儿,不断搓热自己的身体,勉强站起来,很久才终于找到,她其实不确定能真的生出火来。

但这个时候,除了这些,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的尝试,试到两只手都冻麻了,生疼,眼前发晕,一簇火星,终于跳了起来。

她木着脸,毫无反应,直到火烧着了树皮,她嗅到烟味,才愣住。

不知怎么,眼泪掉了下来。

看到火,她才想哭。

活下来了,她想。

火越来越大,热气扑面,驱散了寒冷,恐惧、慌张、茫然……这些可怕的情绪,随着体温的上升,后知后觉地爬上了脊背。

她终于觉得很可怕。

差一点就死了。

身旁的人生死未卜。

在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随时可能会被冻死、饿死。

可她不想死,也不想让慕容怿死。

没有器具,她只能用手捧起雪,凑到火边,等稍微化开一点,再喂给慕容怿,自己也喝了一点。

太累了,浑身发冷,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伏在他的身边,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火堆还在烧。

身上裹着裘衣,裘衣烤干了。

她茫然地坐起来,看到有人坐在火边,是慕容怿——映雪慈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怕叫出来,梦就醒了,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直到他偏过头,伸手帮她把裘衣往上盖了盖。

“没死,不用怕。”他温声对她说,声音微哑。

她还是不动,像小动物那样傻傻地昂着头,眼睛比玻璃珠还亮,倒映着火光。

慕容怿蹙了蹙眉,迟疑地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看什么,傻了?”他目光凝重地检查她的头发、眼睛、嘴巴,还有脖子和手脚,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他微微松了口气,但神情还是很严肃,“有没有哪里痛?”

她摇摇头,又瞅瞅他,忽然间低下头,两行眼泪鼓涌了出来,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很快连成了线,他这才发觉她眼中的晶亮是早已凝结的泪水。

慕容怿将她抱进怀中,薄唇贴着她颤抖的鬓角,低声道:“不哭了,是我的错,我应该多派一些人守着你。”顿了顿,他说:“我应该直接把你放在身边,我以为那很危险,所以才没有,我很后悔,幸好最后来得及。”

她不住地摇头,抽泣着问:“为什么要跳下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他望着她,没有回答,映雪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发酸,牙齿也发酸,颤抖地问:“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他平静地道:“内阁自会拥宗室子登基。”

她的眼泪汹涌,“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在乎这个吗?”

“我不那么做,你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真应该庆幸,庆幸提前往衣服里垫了裘皮,庆幸悬崖下是一条河,庆幸他跳下来抱住了她,直到坠落也没有松手,庆幸他坠落时用匕首插进了岩石的缝隙,作为他们的缓冲。

少一样,都不行。

少一样,或许她已经死了。

“我不能失去你。”

慕容怿的声音出奇冷静,并不悔改,“我有把握能活下来,你呢?如果你可以,我保证,下次绝不会跟来。”

“但就算你可以,我也不会用你的性命去赌任何可能,映雪慈,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你,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说着,微微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幽沉如墨,“我们之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一起活,一起死,要么,你活下去。”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觉得他已经疯了,那种近乎平静的疯狂,已经深入了她的宿命。

他抬起手,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嘴角扬起,声音低哑,温柔的有些残忍,在她耳边微笑着说:“其实我倒真想看看,你为我守寡的样子。”

“看过你为别人披麻戴孝,还没看过你给我守。”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旖旎,“心里真是嫉妒的不得了……毕竟,你穿白色,一直都很漂亮。”

天亮的时候,她才发觉他的腿受了伤,深可见骨。

他十分淡然,“怎么,我成了瘸子你就不要我了?”

映雪慈跪坐在山洞里,吸了吸鼻子,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用牙齿咬开,绑在他的伤口上,眼睛垂着,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你饿了吗,我去捕鱼。”

慕容怿收敛了笑容,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捕什么鱼,外面霜冻,这会儿冰结得能跑马。”

他们还是运气好,昨天夜里就降了温,早上去看,河里已经结了冰,她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明明她都没告诉他。

慕容怿看她望着自己,苍白的小脸,长发凌乱,眼皮哭得一只肿一只红,却还很坚强的攥着拳头。

托她的先见之明,事先往身上套了不少衣服,脱下来数数能凑六七件,她拿起其中一件,衣袖打结系在脖子上,做了个小包袱,可能是打算去采点野果野菜什么的,剩下的全都盖在了他身上,唯恐他冻死,那样子,简直是一个天真的小勇士。

太可爱了,他想笑又不能,稍微压了压嘴角,“别忘了我之前在辽东做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