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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小桃无恙 12204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121 她又甜甜地唤了声怿郎。

立后诏出, 六宫废止,原有的嫔御,宫里赐下四品女官头衔, 准许各自还家,另行婚配。

另从内帑中拨发妆资, 每人一份,永为私产, 父母夫家皆不得擅动,无论日后嫁不嫁人,都是她们立身的底气。

故众人出宫那日, 可谓欢天喜地。

钟姒也来向映雪慈道别。

“终于不必再替陛下隐瞒了。”

钟姒拍了拍胸脯, 笑吟吟地说:“如今我是不是也该唤你一声表嫂呢?”

映雪慈执起她的手, 引她坐在窗边美人靠上,柔声细语,“那你打算去哪里?回去公主府, 还是上于阗去?我听说,于阗王子尉迟, 已向陛下求娶你, 以未来王后之位相聘。”

钟姒连忙摇头, 面上闪过一丝淡淡臊红,“这件事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其实我还没答应他, 陛下说让我自己做主,不过我已经想好了, 我做使节,现在不是做皇后的时机,等来日我名扬西域时再说吧。毕竟大魏使节的名气, 可比于阗王后更有分量。”

钟姒说着,笑起来,“说来真好笑,我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样样都要争第一。我入宫的时候,曾立志要做第一宠妃,后来中道夭折,便想不如索性出家去,做做天底下第一坤道,现在又想做第一使节了,雪慈,祝我能成功吧!我不日便要启程,先去疏勒,再去车师,朝廷北蒙战事将起,吐蕃那里野心勃勃,怕要乘隙而动,陛下命我等前去周旋诸国,以固西陲。”

女子为使,只怕并不容易,不过映雪慈并不担心她的安全。

魏,是大国,向来傲视诸雄。魏臣出使,不会只派三五人,通常看情况派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人不等,当年太祖朝开拓西洋,便带了足足三万人上船。

钟姒无甚经验,如今充当的通事一职,日后若出色,朝廷自然会提拔她做正使副使。使团中除却使者,还有护卫随行的武官、医官、宦官和僧道儒士,粗粗一算,少说也有百人。

大魏威名在外,这支使团,去到哪里都会受到礼遇。

映雪慈从心底里为她高兴,“你要保重身体,如若可以,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替我捎一抷塞外的黄沙?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钟姒笑说:“那有何难?等我回来一定带给你,莫说一抔,我拿酒囊灌满了给你带回来。只是这一去归期不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带回给你,不过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来找我。”

二人兴致勃勃,说了一下午的话。

傍晚钟姒离去,离去前,神色踌躇,映雪慈看出她有话想说,对她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告诉我吧。”

钟姒这才道:“这次一同出使的,其实还有杨大人,他自请出使塞外,朝中已准许他出任副使之位。”

她觑了觑映雪慈的神情,舔了下嘴唇,方继续说下去:“其实……其实,陛下没有杀他,已经很算仁慈了,他在宴上求娶你的事,放在哪一朝都是死罪。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对,但……罢了,不说了,秋天就要过去了,在那之前,使团就得出发了。估摸着,还有六七日的时间!到时我们会从正阳门走,等到那一日,你……来送一送我们?”

出使西域的使团浩浩荡荡,足有千人,带着金银器皿,种子盐茶,从正阳门而出,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映雪慈到时,大部已经离去,钟姒乘着马儿,在一片波光粼粼的落日里眺望皇城的城门。

她如今是正经有官衔授命的人,也和男子一样戴幞头,穿着宝蓝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一条蹀躞带,背后负箭囊,和在禁中做妃子时大不一样,神采奕奕,眉清骨秀,比初入宫时更加坚毅。

禁中的马车辘辘而来,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却并不向前,她们前几日便已经道过别,该说的都说了,她不是那种依依不舍的人,便朝着映雪慈挥一挥手,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两列贝齿,阳光下面容模糊,转身扬鞭而去。

映雪慈来到水边,见到了杨修慎。

他正坐在草地上,吹一支朴素的竹笛,笛声清幽淡雅,身旁的马儿低头啜饮着湖中绿水,时不时抬头听一听笛声,杨修慎拿下唇边竹笛,抬手轻抚它的鬃毛。

这时节尚有清瘦的垂柳在空中摇荡,半树青葱半树黄,偶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入水中,落日映着垂柳,不甚萧疏。

映雪慈折下一枝垂柳,“咔”的一声,杨修慎似有所觉,转身望来,目光在她的身影上顿了一顿,轻笑起来。

“钟通事跟我说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杨修慎温和地望着她,负手而立,他口中的钟通事正是钟姒。

映雪慈双手奉上折柳,轻声说:“我来送你。日后天遥地远,想见一面,怕难上青天,你于我有恩,我无以为报,只能托在这柳枝之上,望君珍重。”

杨修慎看向她手中的折柳。

柳条苍苍,虽还青着,时节不同,看上去也不如暮春时那么崭新柔嫩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怅然,低声说:“有恩……”他抿唇一笑,转而叹道:“什么恩,也该因我消磨殆尽了吧。不过,这也够了,这一枝柳,已胜过无数,多谢。”

他认真地接过柳枝,握在手中。冰凉的柳枝,还沾着水边风露,摸上去满手潮湿,像裹满了无名的泪水。

他兀自抚了一抚,柳叶的叶子划过他的手掌,带来微微触痛,“对不起,那一日,我并不知他们会给你下药。”

“我很后悔,我和老师说,请他帮我一个忙,只要能让我顺理成章的带你走,无论沧州河间,还是西域北境,我想,都比这禁中好,我以为你在这里不快活,便想带你离开这里,让你自由。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说着,自嘲的笑,“我很傻罢?现在想来,从你去钱塘之时,不,更早……在我执意向老师求娶你的时候,就是我的我一厢情愿,我甚至都问过你,想不想,愿不愿,我总以为我能帮你,以为只要能带你走,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以为他将私心掩藏的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

“——可是那一日,我是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杨修慎一怔,从手中垂柳,徐徐抬目看向她,眼中似有泪光。

映雪慈温声:“那一日我真的很想离开,你便真的带我离开了那里。不止那一次,还有在王府的时候,你为了我,不顾安危冒死前往大食国求药,你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我无一日不在感激你,你为我做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并非你一厢情愿,你真正救了我许多次,真的。”

“只是,”她垂下头去,垂柳青茫茫的影子,在她的面颊上来去晃动,“这水火源于我己身,倚仗任何人都无用。你可以救我一千次、一万次,但总有那一万零一次,迟早需要我自己面对。你不必觉得内疚,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我们的错。”

蕙姑取来酒樽和玉壶。

映雪慈抬手接过,斟满两杯清酒,己执一杯,再递一杯给他。

“敬你。”她举起酒樽,向杨修慎曼声:“多谢你,与我同舟一程,救我,也伴我。此一去山遥水远,盼君珍重,饮尽此杯,自有重逢之日。”

她语气轻快,杨修慎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水,倒映着碧洗长空,苍苍暮云,柳枝在风中轻颤,心中的隐痛,不可宣之于口的依恋,皆在此刻尘埃落定。

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接过她递来的酒樽一饮而尽,笑道:“定有,重逢之日。”

天黑前,杨修慎出了京,一路追使团行迹而去。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冷了,柔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剐过他的脸庞,他的脸被吹得微微冻住,鼻头发痛,却没有起过歇一歇的念头,快走吧,离开这儿,出了嘉峪关,去他该去的地方。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也有,所以最后也没敢告诉她,求天子赐婚的那一天,他知道皇帝就站在上面,在听他们说话。

他故意问她,喜欢沧州和河间那一带吗?

他知道她一定会说喜欢。

回到宫里,谢皇后说起立后诸事。

映雪慈问:“不是早前就在筹措了吗?”

谢皇后摆手,“他那时急着娶你,怕你不同意,担心你哪天就跑了,背着我暗中命几局几司加工加点,赶制出来的却都不满意,仪仗车辇礼器一律都要新制的,御用监的匠人榔头都快敲出火星子了,前几日我问起此事,他才告诉我,我一看,欠缺的还不少,就一件祎衣还算过得去,我看年内恐怕完不成,兴许能赶上明年春天,但再让他这么挑挑剔剔下去,后年都来不及,索性我全都接手过来。”

又抱起嘉乐,“嘉乐呀嘉乐,你姨姨要成婚了,以后,你得改口唤你皇叔叫作姨父才行。”

映雪慈失笑,“阿姐,我帮你。”

谢皇后又和她商议待嫁的事。

“正经过门前都要在家中待嫁,礼不可废,不过眼下这个处境,你父亲那个杀胚我也不说什么了,我看,不如从南宫出嫁,权当这里是你的娘家,你觉得怎么样?”

映雪慈沉吟了一会儿,“阿姐,我还是想回家一趟。”

“好吧。”谢皇后无奈,“那就这么办,听你的。”

晚上她又把这件事告诉慕容怿,慕容怿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她睡得半梦半醒,才听到他在耳边低低地问“那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何时去接你?”热气呵着她的耳垂,静了一会儿,他又箍紧她喃喃地问:“会不会过几日,你就把我给忘了?”

映雪慈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蚊子。”他挑眉,跟着坐起,“蚊子,在哪里?”映雪慈抬起手,怯怯指了指他的脸,“你——就是你。”

慕容怿一愣,气得冷笑起来,一把将她推到床上,映雪慈想爬起来,又被他推了回去,他将被子拉过头顶,四周瞬间漆黑,然后伏在她身上,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绵绵的脸,垂着睫毛,气息幽幽地道:“你怎么这么没良心?说你的丈夫是蚊子,我是蚊子,那你是什么?母蚊子,那你要小心,我以后天天都这么缠着你,咬你的脸,叮你的血,和你生小蚊子。”

映雪慈听得又害怕又想笑,双臂挣脱他的束缚,从被里探出去,跟着冒出一张红扑扑的脸,“恶心死了你,我不和你生,你自己生去吧!”被他抓了回来。

两个人在被子里闹得不可开交,慕容怿想亲她的脸,被她踢了一脚,他抚着心口,半天没说话。

映雪慈当自己踢重了,望他阴沉沉若有所思的面孔,不禁后怕起来,小声说:“你又欺负我,你又吓我,我喊我阿姐。”遂探出头唤:“阿姐——”

慕容怿一掀被子,将她整个人罩了进去,她扬手便冲他的脸来,倒也并非故意,只被子里漆黑一片,肉贴着肉,打到哪里算哪里。慕容怿的视力比她好一些,从前在军营里,他最擅长夜袭,黑茫茫的夜里,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耳目,何况她的指尖还有香气,伸手便攥住了她细伶伶的腕子,一压压到了底。

映雪慈终于惊惶起来,心脏在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动,双腿不安地曲着,“我说着玩的,我以后都不说了……”

她又甜甜地唤了声怿郎,总以为这个称呼能摄住他,却不知一回生两回熟,他听多了更生绮思,也生歹念。慕容怿目光沉静,翻开她的衣襟,手探进去,指节灵巧地娑动,映雪慈忽地涨红了脸,慕容怿盯着她,“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她小声哭着说不敢了,他扬了扬嘴角,“起来。”慕容怿漫不经心地脱了中单,露出宽阔的肩背,站起来解裤子,“把小袴脱了,再躺下,痛要说。”

第122章 122 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映雪慈回家那日, 轻装简行。谢皇后说,你现在好歹是皇后,虽然尚未行册封礼, 却也是板上定钉的事,从此后, 你是君,他们是臣, 你应当用宫中的车辇和仪仗。

映雪慈没有听,带着蕙姑,坐一辆小车, 便回家去了。

她事先没有说, 突然回来, 家中仅有两位嫂嫂在。兄长们还未散值,叔伯们早就分了家,门庭愈发显得冷落, 嫂嫂们和她见过礼,映雪慈问:“爹呢?”

大嫂略一犹疑, 才低声道:“爹病了, 眼下在上房歇着, 姑娘要见他,我这就差人去说一声。”

映雪慈却道不必, 她先回了自己的小苑, 小苑被上了锁,约摸有几年没被人打开, 锁上积着一层霭霭的灰,抬头望去,墙头种的凌霄花都枯死了, 娘说过那花是很耐活的。

她静静望了一阵,转身见一个仆妇走来,仆妇说:“老爷请姑娘去上房。”

她来到上房,映廷敬正坐在书房里等她,门上悬着斑竹帘,斜斜透进来一点暮光。

她小时候觉得这光很可怕,她在这扇竹帘外,不止一次地听到父亲说“此女貌妖,当送空门。”

最后一次听到时,她害怕极了,意识到父亲并非在说假话,他可能真的要将她送去观里做姑子,她转身想逃去娘那里,却不小心碰到了斑竹帘。

那竹帘,晃动起来,好像没完了。

她伸手去抓,希望它立即止住,可下面的穗子却还在摇晃,透进去的光斑,便也跟着急急地晃动,一地的零碎斑驳,父亲一定发现了。

她差一点哭出来,咬紧牙关,在那满地的乱影中,看到了父亲冷冷地,透过竹帘射来的目光。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来这里,因为那天晚上,父亲为她擅自私闯他的书房,和母亲大吵一架,指责她将女儿教得不够守礼,缺乏对父亲的敬畏之心——其实不是这样的,那天她刚刚做好了一个叆叇套兜儿,父亲有近觑之疾,这是母亲告诉她的。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便常常挑灯看书,不分昼夜,所以得了眼疾,看远处的东西便模糊,他怕成天戴在头上被人笑,谁也不告诉,悄悄地去配了一副叆叇,藏在衣袖里,必要时才取出来看一看。

那叆叇是用水晶做的,十分易碎,她见父亲总放在衣袖里,很不方便,恐遭到磨损,便也悄悄的做了一个套兜子,中间夹了棉花,兜子口做了收紧,像扇套那样,可以挂在腰上,取用都很方便。

她去书房,便是想将套兜放在桌上,当面给父亲的话,父亲脸皮薄,一定会嫌她不务正事,一天钻营这些无用之物,不肯收的。

她期待父亲的笑脸。

没想到为母亲招来了一场训斥。

那个叆叇套兜子到底没有送出去,她那天哭着扔掉了,扔之前还踩了两脚,她其实很记仇,踩的时候,心中想的是,如果没有父亲就好了,做父亲,便可以随意辜负儿女的真心吗?如果世上没有父亲,大家会不会都快乐一些?

她后来常常为这个念头感到内疚和恐惧,直到被迫嫁给慕容恪那一日,她呆呆站在映府的门外,清晰地希望,希望父亲去死。

回过神,映廷敬正在端详她,见她望过来,他收回了目光,父女相见,冷漠更甚于陌生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

映雪慈柔婉一笑,温和地道:“回来看看爹爹,听闻爹爹病了,女儿很担心,为人子女者,以孝为本,女儿愿为爹爹侍疾。”

映廷敬淡淡道:“不敢劳动皇后。”

映雪慈皱了皱眉。

她站在门前,身影纤长,遮住了竹帘透进来的光,她平静地询问道:“爹爹既知女儿是皇后,为何,还不向我下跪?”

砚台砸过来时,映雪慈偏了偏身子,却还是被溅了一身的墨,她低头慢慢地拭了拭脸颊。

“——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之心?我映氏百年清誉门楣,竟毁于你一人之手!列祖列宗在上,叫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映廷敬怒不可遏,门外传来几串脚步声,都在接近门帘时踌躇了,片刻,一人掀开竹帘,轻声唤:“爹。”又看向映雪慈,犹豫了一会儿道:“娘娘。”

来人是映雪慈的几个兄长,方才她突然回来,大嫂情知不好,派人去请了兄弟几个回来,映大郎勉强一笑,道:“父亲病体未愈,难免神思昏聩,说的话不入耳,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映廷敬怒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滚,还有你——”

他指着映雪慈,唇颤了颤,“跟着杨修慎离开,有什么不好?你这样的人,能活下来,便应当庆幸,却还不知羞耻,自比皇后。天有好生之德,我权当没有养你这个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带你走,到底有什么不好!?他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洁身自好,前途无量,为了你,为了你……”

他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细听却带着哽咽,愤怒地低斥道:“滚吧。”

他最后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听到那句话,映雪慈的心忽地松了开来,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天发烧,迷迷糊糊地幻想,自己会一不小心病死,父亲后悔不已,像大兄生病时那样,抱着他垂泪说我儿寿长、我儿寿长,哪怕大兄病好之后,父亲便当做从未说过那句话,对他更加严苛。

她想得偷偷笑了起来,母亲以为她烧得傻了。

后来父亲来了,在帘外问了一句“烧退否”,便离开了。

真难过啊。

真不公平。

但这个世上,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难过。

于是她将心里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口,不再感到任何愧疚和恐惧。

“女儿怨憎父亲,盼望父亲过得不好。”

“唯愿父亲,从此往后,年寿不永,福薄心孤。人不敬不畏,亲不爱不怜,千年万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神魂相依,相看两厌。”

她说着,甜甜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说道:“父亲,儿去也。”

十七岁那年,少年赴嘉兴求学,师从当地姓汪的名士。先生有一爱女,生得殊色绝伦,且性子活泼不拘。

学子们私底议论,都说她那容貌太盛,近乎妖异,倒似山野精怪化生而成,却都偷偷看她。

他有近觑之疾,不视远物,怕先生不肯收他,便隐瞒不提。那女子每每经过,他都视若无睹,久而久之,便遭了捉弄,汪姑娘凑近了笑吟吟问他:“呆子,何故总不看我?”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却皱紧了眉头,倏然扭过头去。

那汪姑娘从此缠上了他,他感到头痛,恨不能拒之千里之外,然则无用,那汪姑娘的母亲,据说并非中原人,是瑶女,瑶女素来多情,据说性若杨花……

他心中鄙薄不屑,待她愈冷淡,她却愈热情。

他逐渐招架不住,越陷越深。

同窗问他,他却嗤之以鼻,“此女貌妖,恐为祸矣。”她并不知道,笑嘻嘻翻出墙外,牵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

他没有拒绝,在菩萨面前吻了她的脸。

后来他入京科举,不告而别,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她写了许多信,他都没有回,一封都没有……怕被父亲看见,全部投入了火中。

再回去是几年后,他新官上任,风头无两,回去拜谢恩师,却看到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红着眼眶。

他心一动,觉得她真可怜,可怜的他的心都隐隐痛起来。

他花了很长的功夫才哄好她,教她如何瞒着父母同他幽会,东窗事发那日,恩师和师母将她锁在了房中,据说她执意要嫁给他,但老师并不肯。

老师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并非良人,终必相负。

她不信……他可怜的妻子,选择了相信他,撬开门锁,翻出了墙,像那天翻墙和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那样,义无反顾跳进了他的怀中。

他们回到京城,拜过天地,结为夫妻。

他那时觉得,他们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一对爱侣。

他的父母开明,兄弟仁善,没有人给她委屈受,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好,他们定能白头偕老,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婚后的第六年。

他新升了从四品的官,应酬渐多,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起初她总在灯下等他,后来他让她不必等,她便真的不再等了。

偶尔夜半三更回来,见她蜷缩在床的里侧,小小一团,他立在榻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碰。

有一日,同僚设宴,席间有政敌打趣:“听闻尊夫人的母亲是南地来的,当年太祖征讨瑶族,亲手俘回来不少,不是都入宫为婢了么?怎么还有流落在外的?”

有人不怀好意的笑,他举杯的手顿了顿。

那晚他多喝了些,以为她早就睡了,回府却见她正教侍女辨认草药,说是她母亲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能治他的目疾。

嗓音柔软,带着一点瑶人的口音。岳父岳母感情极好,为迁就岳母,岳父特地学了瑶话在家中说。

他以前很喜欢这种声音,今日却不知道怎么,感到有些刺耳。

又一年,他因被福宁公主针对,被压了考绩,父亲一生清正廉明,不愿因此向公主低头,他亦不愿。

有人向他委婉暗示,若还想更进一步,不妨攀一攀裙带,那吏部尚书之女待他向来殷勤,而吏部,掌管着他明年的考绩。

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妻子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不哭不闹,只是傻傻坐了一夜,翌日如常侍奉公婆,侍奉他,她开始生病,不长不短的病,性子也变得安静,内向,她在学官话,学得很好,只是不对他笑了,也不再突发奇想的缠着他做这做那了。

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日,同僚再次提起那件事,被他回绝了。他赶到家探望她,却见她在看岳母的书信,见他回来,她连忙把书信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的心忽然凉了起来,伴随着不具名的恐慌和莫名的悔意,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妻子很慌张,他那一刻一定凶极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那张脸,真是和青面獠牙无异……“藏什么?”他冷冷地质问道:“你后悔了?”

她哭了,说没有,说了很多遍,可是他不信,他甚至第一次没有给她擦眼泪。

怀上溶溶的时候,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溶溶是最小的孩子。

比三郎小了七岁。

这七年,他和她愈发冷淡,他性子凉薄,行事多伪,对外刚直,背地里却弄权结派,仕途如步青云,扶摇直上,父亲年迈致仕,他取代父亲成为了清流之首。

父亲看不惯他的行事,认为他薄情寡欲,终会自食其果,让他想到了岳父曾说过的,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终必相负。

如此相似。

他不以为然,心中鄙夷之甚,只觉春风得意之际,有心和妻子重修旧好,可那晚她冷淡至极,只有眼泪,他最终潦草收场,可还是因此有了溶溶。

其实他很期待这个孩子,这孩子若能出世,或许会是他们重修旧好的一个契机,得知妻子怀孕,他喜悦极了,来到她的房中陪伴她,推掉公务对她呵护备至,她态度冷淡,他也不以为然,直至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为什么?”他轻声问。

“我待你不好?”他百思不得其解。

妻子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说:“我已告知了公婆,亦通知了我的父亲,不日将上京来接我还家。”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对她道:“既如此,也好。只是,提醒夫人一句,令兄尚在任上,往后前程,还望仔细思量。”

她又哭了,骂他是混账。

他愤怒之余,感到得意,知道她走不掉了,摔门而去。

怀胎八个月时,她翻了墙。

那为新生的孩子准备的乳母,唤做蕙姑的女子帮了她,父亲母亲,兄弟妯娌,都知道,愿意放她而去,却都当不知道,只把他瞒在鼓里,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踉跄着从墙头跳下,有个瑶人男子在墙下接住了她,这一幕何其相似,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将她抢了回来,她再三解释,那是她母家的表弟,可他根本不相信,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她腹中的骨肉是否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他们七年内并非没有同房,为何独独这一次她有了身孕,他不信,逼问她,她甩开他去找了公婆,半夜三更,叩头求公婆做主休弃了她。

父亲斥他,母亲劝他,兄弟亦指责他的不堪……他却一意孤行,将刀横在颈上,逼她留下。

刀刃真的割破了皮肤,所以她也真的留了下来。

但从那之后,他们只有夫妻名分,再无夫妻之实,她搬到了清冷的角院里,关上门过她的日子,他憎恨她的不忠,背叛和冷落,将愤怒波及到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三个儿子都怕他,却总围绕在她的膝下,他更加愤怒,将他们通通禁足在外院,不允许他们进内院一步,不允许他们依恋母亲。

年纪最小的三郎,哇哇大哭着被拖离了母亲的身旁。

后来孩子出世了,她给她取名雪慈,乳名溶溶。没有告知他,亦没有过问他的意见,他另取了别的名字,没有人理会他,府中众人,仍然唤那孩子雪慈。

那孩子生得白皙可爱,眉目和她如出一辙,瑶女灵秀非常,骨骼纤细,他一次趁她不在,去看了那孩子,真是可爱,只是眉眼唇鼻,怎么都看不出他的影子,他心中发寒,更加认定她不是他的血脉。

他憎恨妻子,憎恨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憎恨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偏执和不公,而更加怜惜这个孩子,他有时总怀疑,或许正因为有这个孩子,她才对旧情人恋恋不忘,无法和他重修旧好。

于是,在那孩子周岁的时候,他向父亲提出,要将那孩子,送入寺庙,自生自灭。

父亲掌掴了他,将他扇倒在地。

第二次,亦是。

第三次,亦……

那孩子渐渐长成,父亲也年迈更加,终于在他再一次提及,将那孩子送入空门时,父亲没有掌掴他,而是吐了血。

与此同时,妻子亦病。

大夫说,或许和产后调理不当有关,他便认定是生那孩子带来的灾祸。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情,很少见到他,却总是细声细气唤他爹爹,抱抱,儿想你。

他坐在妻子的病床前,僵硬的抱着女儿,那一刻心里多么希望,这孩子会是他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梦中,他听见妻子病重的呢喃,“善待她。”

善待她。

善待这孩子。

所以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她。

女儿听话,静静趴在他胸口。

妻子睁不开眼,病得沉沉,他轻轻将头依偎到了她的枕边,三个人蜷在一处,女儿呼吸轻微,不多时也睡着了。他眼睛微微发着酸,不知缘故,只恐眼疾又发作了,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拍打着怀中孩子幼小的身体,给出了此生第一次,也只有一次的温情。

映大郎送她出门,尚未踏出门槛,便见一行天使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梁青棣,他是皇帝大伴,映大郎面色微变,远远便朝他行礼。

梁青棣蟒袍乌纱,一手端着诏书,一手拎着裙摆下了车辇,向映雪慈拜道:“正要来接娘娘。”

映家众人见他手持圣旨,知他有旨要宣,便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映氏,毓自名门,钟灵淑德,柔嘉成性。今立尔为皇后。表正掖庭,共承宗庙之禧,母仪天下,同衍邦家之庆。钦哉!”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众人贺道:“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说罢,梁青棣又取出一份诏书,笑道:“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春时,府上不必匆忙。殿下出嫁不从贵府启程,陛下另有安排。而今大婚未行,先封殿下为永国夫人,赐永国夫人府邸一座,食邑千户。殿下生母汪夫人,教女有方,慈范端肃,同封宁国夫人,以彰母德。陛下特命奴婢来接殿下移驾新府,这新赐的宅邸家业,岂有主人不去亲眼看一看的道理?”

“这——”他忽然一顿,环顾四下,似有不解,“映大人竟不在府上?”

映大郎忙道:“家父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恐实在无法起身相见……”

说着,微微看了映雪慈一眼,再未说下去。

“哦,原是如此。”

梁青棣抚掌笑道,“咱家还当大人心有不快,故避而不见,原是多虑了。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过,皇后心慈,朕却不能不替她多想一步。她身后是天家,此一去,若见谁人勉强,或轻慢于她,你需明白回话。”

“咱家如今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第123章 123 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择了一吉日, 她从禁中迁出,入住新邸。

这座府邸毗邻皇城,据说是前朝公主的旧邸, 她搬进去以后,便辟了一间静室, 专门供奉娘的灵位。慕容怿和谢皇后都从宫里赐了奴仆,映雪慈没有要, 让蕙姑去寻募了一些身世清白,孤苦无依的女子,充作府中女使。

一道出宫的还有柔罗和宜兰, 映雪慈便让年少的女使, 随她们学医理、农事和算学。年长女使, 则随她养蚕织布,所得丝帛变卖后,按劳分予众人。

闲来无事, 便和众人在地茵上铺一领草毡,摆满新摘的瓜果, 甜饮, 点心, 或坐或倚。

庭中芙蓉花盛,梅花亦添初蕊, 幽香阵阵, 不甚风雅。

那日她穿着一件玉色深衣,府中烧有地龙, 她孕中怕热,便脚踩一双木屐,长发垂腰, 素面朝天地坐于纺车前。

感到有人在抓弄她的裙摆,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比嘉乐还少许多。头顶小撮胎发,眼睛有葡萄那么大,抓着她的裙摆要往嘴里塞。

映雪慈连忙将裙摆从她口中轻轻拉出,“这个吃不得。”她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又从旁边取了一枚鲜果递到她手边,柔声道:“来,吃这个。”

一个女使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涨红,拜倒在她面前,“夫人,我、我……”

映雪慈会意,“这是你的孩子。”

“是。”女使深深埋着头,哭道:“奴婢实在不该私自将这孩子带入府中,求夫人责罚。实是家中无人照料,奴婢的丈夫,年前在河工上遭了难,婆婆本就多病,一听噩耗便也跟着去了,孩子原是托给同乡婶娘照看的,可前日忽然发了热,浑身滚烫。婶娘怕担干系,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这才……”

映雪慈道:“是该罚。”

女使一颤,含泪抬起头,却见映雪慈抱起孩子,匆匆往府医处去了。

几日后,女使抱着病愈的孩子前来领罚。孩子乖巧地蜷缩在母亲怀中,嘴里吮着一块米糖。

映雪慈放下手中纺锤,轻声说:“府里的规矩,不可以私自带入外人,法度不可废,但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你两个月月钱。”

女使含泪叩首:“奴婢甘愿领罚。”

“且慢,”映雪慈抬手止住她,“从今日起,你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我已经让蕙姑收拾出一间耳房供你们母女居住。孩子的衣食一应从公中出,但从下个月开始,我会从你工钱中每月扣三十文,待孩子满五岁,便用作她开蒙的束脩,你愿意吗?”

女使道:“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她抱着年幼的孩子,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声道:“夫人……求夫人,给她赐一个大名。”

映雪慈一愣,“她没有名字吗?”

女使低下头:“她乳名獾儿,父亲去的早,还没来得及替她取大名,奴不识字,实在不知哪个字最好。”

映雪慈想了想,朝那孩子伸出手,兴许她有孕在身,身上有做母亲的气味,那孩子一唤便咿咿呀呀要爬来,映雪慈将她轻轻抱起,抚了抚她茸茸的胎发,柔声说:“叫翼翼,好么?愿你肋下生双翼,越过千重万里山,一生自在,有所依凭。”

怀胎第四个月,天上下了初雪。

她领众人包雪团,玫瑰糖馅,甜蜜馥郁,众人各吃一碗,早早回去歇着了。

她一个人倚在榻上看雪,不知怎么睡着了,乌黑的长发迤逦垂地,薰笼中炭火哔哔剥剥,暖香渐微,忽然一阵风,吹落几簇灯花,一闪便灭了,她伏在美人榻上酣睡,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银鼠皮毯,雪背纤腰,一览无余。

醒来时,觉得膝头沉沉的,还当院子里那些小猫儿小狗溜了进来。

它们总爱盘在她膝头入睡,蕙姑说,那是它们听得见她腹中小宝宝的声音,在替她守小宝宝——是么?她心想,真是万物有灵,天生仁德,令这世上竟有这诸多美丽的生灵。

睁开眼,才发觉不是。

是慕容怿。

他睡着了,伏在她的膝头上,黑压压的头发,睫毛投出一片宁静的阴影,薄唇的弧度很克制。

他的大手,护在她的小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