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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坑洞与他脑袋差不多大,榆禾也怕自己探进去,缩不回来,乖乖贴住邬荆掌心,扭来扭去,四处找角度寻人,好在光线倒是充足, 遮挡视线的岩壁不算多, 可地洞太深,地底又很是宽阔,一时半霎还真寻不到。

片刻过后,终于瞧见人影, 榆禾大声回道:“闻先生——”

闻澜猛得抬头,看到上方洞口那张迎着光,满面红润的小脸,他好似全身力气被抽干,明明他有道不尽的挂怀关心,可嘴唇轻颤几息,仅仅是愣怔地凝望着榆禾,再也发不出只言半语。

“闻先生——闻先生,你还好罢?哪里受伤了吗——”榆禾也是被他这般形貌一惊,闻先生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与此同时,其他方位四散的众人捕捉到熟悉的嗓音,急躁的神情即刻褪去,难掩狂喜得拼命往这厢赶:“殿下——!!!”

“我在这——我没事,哪也没受伤,有没有少发丝不好保证啊,风太大了!你们不用上来,我们下来——”

榆禾看到一个人没少,也是长长舒口气,借着邬荆的力起身,姿势别扭太久,刚站直就不小心踉跄一下,紧接着就被腾空抱起。

邬荆眼底的情动都还没消,榆禾弯着笑眼,搂住他的脖颈,来回蹭他:“阿荆,怎么不敢看我?”

邬荆声音暗哑:“小禾,回去再闹,好不好?”

“那阿荆回去要什么都听我的。”榆禾晃着腿:“还要陪我去买西北话本。”

“好。”邬荆的手臂收得更紧,莫大的欢喜充斥心间,只要殿下需要他,无论要他如何,他都甘之如饴。

一路走至戈壁尽头,总算找到能下去的洞口,待榆禾落地后,整个人被围堵在里面,连纱绸边角都瞧不见。

砚字辈皆心有余悸,可榆禾只有两只手,根本牵不过来,砚七更是跪在地上,埋在他腹部不肯起身,抱也不敢太过用力,自己都吓得不轻,却一个劲安慰殿下。

砚一靠在他肩头,榆禾正好双腿还有些无力,懒洋洋倚在他身前,在他要开口认罪前,抢先道:“好砚一,这件事回去不准说。”

砚一:“殿下……”

“不管不管,反正棋一叔怎么逼问,都不许说!”榆禾现在两手两腿都有人抱,只好侧头眨眨眼:“好砚一,你要是愿意上这条贼船,我们就击脸立誓。”

砚一紧紧搂住他,轻轻碰了下脸颊,抖着声音道:“殿下,万幸您没事。”

榆禾笑着贴过去,看着身边的砚字辈们:“是万幸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

可大家非但没放松,神情更是紧绷,榆禾这回儿连脑袋也转不了,只能给他们找点事做做:“好啦好啦,我们今夜许是要在这留宿了,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捡回来些行囊。”

砚七抬首道:“殿下,我大概记了方位,这就去捡回来。”

砚七嘴上说要动身,手臂仍旧不愿放,其余人也没有一个要松手的意思,眼看砚一护法就要让他们通通加练,荷帮主拍板定案:“那就先都坐下歇息会儿罢。”

榆禾按着他们全都坐下,各个都说自己没事,那身上这些划痕擦伤是哪里来的?还藏着不让他检查,只得取出白瓷瓶,苦药丸还有些剩余,一人塞去一粒,“以后再让本帮主发现瞒伤不报,我就让秦院判再加十倍的黄连。”

这边喂好,榆禾二话不说,直接给阿荆喂一粒,问都不用,这个是最能忍的,许是二十倍黄连都吓不怕他。

随即,榆禾连忙跑去闻先生那,对方到现在仍旧站在原地,垂首不语,看不清神色。

榆禾给他喂药丸,闻澜虽然配合,但还是那幅天崩地裂的脸色,倒像是吞毒药一般。

榆禾打趣道:“没想到,举止投足皆端庄有礼的闻先生,有朝一日,也会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呀?”

“洛尔……”

迦陵突然走来背后,榆禾还没应声,就见闻先生极快地越过他,一拳打过去,迦陵猝不及防,后退好几步,唇角即刻渗出血来。

“闻先生!”榆禾抱住还想动手的闻澜,“别打了,你手上都是血啊!”

闻澜攥紧拳,血顺着骨节砸去地面:“要不是他,你根本不会遇到此般险境。”

“闯荡江湖哪有一帆风顺的呀?”榆禾按他坐下,取来伤药与纱布,正要帮忙,怀里的东西都被取走。

闻澜屈腿而坐:“殿下不必做这等事,闻某自己来。”

榆禾哼哼道:“我现在包扎技术可好了,特别是肩背那块,至少不会走两步就掉。”

闻澜绕绷带的手顿住:“你帮的谁?”

“我哥啊。”榆禾看他手上掉落半截的绷带,“哎,你系得太松垮了罢?”

闻澜:“单手不便打结。”

榆禾:“我来!”

细长的指节勾得飞快,没两下,一枚两头翘起的绳结就立在手背之上。

闻澜:“多谢殿下。”

闻澜这会儿重回一本正经的仪态,榆禾憋着笑道:“闻先生,我还是喜欢看你抛掉礼节,重拳出击的模样。”

闻澜静默片刻,握紧拳头,陡然起身,榆禾吓一跳,连忙拦着:“闻先生?”

缓和到此时,闻澜大抵也平复下来,语调如常道:“依殿下之意,再打一顿。”

他平时偷懒耍那么多花招,对方都一眼看穿,这会儿却连说笑都听不懂了?

榆禾试探道:“那我说以后都不要写拟题集了,你应是不应?”

“好。”闻澜悠悠道:“以后只出卷类,不出题集。”

有何区别?有何区别!榆禾气得转身就要走,余光察觉到闻澜一闪而过的落寞,脚步还是停住,很是有帮主风范得扑过去拍拍他的背。

闻澜愣怔片刻,双手到底还是失去控制,抬臂将人揽进怀里,“为什么回来?”

“我福泽深厚,给你沾点,以后少受伤。”榆禾看了一圈,唯独闻先生衣袍沾得血多些,手背也不知怎么弄的,打一拳也不至于鲜血淋漓罢?倒像是捶岩石砸出来的。

闻澜微扬嘴角:“多谢殿下。”

榆禾摆摆手,转身才走两步,眼里闪过狐黠,又凑去他面前,捏着嗓子学:“小禾——你在哪啊小禾——”

看见闻澜脸色瞬间一僵,榆禾笑得可开心,趁闻先生拿课业山压他之前,拔腿跑去对面。

北雪还晕在地面,榆禾看向正在上药的迦陵:“活该!让你对北雪大哥下这么重的手。”

迦陵才不在意那人死活,慵懒坐在原地,张开双臂道:“洛尔,我也需要安抚。”

榆禾给北雪塞了颗药丸,“想得美,你又不是我们帮派之人,自己安抚自己罢!”

迦陵:“嘶,被这么一打,这里是哪来着?有些想不起来。”

榆禾站起身,挽好袖子,“不要紧,左边再来一下,你就能恢复记忆了。”

迦陵侧过脸来:“洛尔,用力些。”

榆禾皱着鼻尖,收回手,正想找石子砸,突然间双脚被抱住,他下意识抬腿,砰咚一声,木质面具掉落在地,完好无疤的俊脸随之显现。

北雪似是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神情痛苦,双目紧闭,抱住他的腿不放,榆禾蹲下来轻拍他的肩背,怒视迦陵:“你嘴里就没句真话!”

迦陵自然道:“洛尔不是给他喂药了吗,许是药效过好,连疤痕都能根治呢。”

榆禾转着手腕:“那我现在就把你打得满脸疤,试验一下。”

“小禾?你怎么在这里?!”

榆禾诧异看去,听这般语气,似乎是认识他?可他印象中,好像没见过这张脸。

“北雪大哥?”榆禾扶他坐起来,“你还好罢?你脑袋后面有个大包,许是要几天时间才能消,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北……北雪?”北雪耳根通红,紧张道:“小禾,你怎么知道这个词,我是说梦话了吗?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你叫北雪啊。”对方说话这般利索,榆禾顿时意识到:“你是不是头疾好了?”

北雪:“我……有头疾?”

“太好了,看起来是真的好了!”榆禾笑着凑过去:“那你到底叫什么啊?我们见过吗?”

“威勇将军府,沈南风。”沈南风不舍得眨眼,面见殿下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演练过千百年,倒头来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干巴巴的,“我见过你。”

他少时随父进宫参加岁宴,嫌殿内闷热,躲出来透气,路过枫秀院之时,一片雪景之中,唯有那蹦来蹦去,玩闹着打雪仗的雪白斗篷最为亮眼,他站在那驻足观赏许久,只可惜藏得不太好,似是被郡王察觉到,没过多久,就把弟弟牵走了。

不过,也让他知道,原来这位比雪还漂亮的弟弟,是叫小禾。

许是那次岁宴给郡王留下,他可能会随时偷弟弟的印象,每回宫宴都严防死守,不准他靠近小禾一步,在国子监更是拿他当空气,他想拉近乎,走曲线看禾的道路也彻底失败。

于是,他下功夫苦练身法,隐匿踪迹的本领是年年更上一层楼,宫宴那般无聊,小禾与他一样,每每都会耐不住性子跑出来玩,他也总会挑棵视野极好的树,悠哉地隔空陪玩。

年复一年,小禾是他放在心尖上,最纯净的雪。

直到他来潇城办差,仅仅才半年未见,沈南风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想及此,沈南风突然担忧起来,将榆禾来回检查个遍:“小禾怎么也来潇城了?没被盯上罢?我虽寻到踪迹,可对方很是警惕,无法跟得过近。”

榆禾顿住笑容:“不对,你又出新问题了……”

第147章 若是连胃都征服不了 将来还怎么一统江……

天色渐晚, 山洞里燃起橘红篝火,榆禾坐在软垫里,举着烤得油汪汪的腊鹅腿, 睨向地面被五花大绑之人:“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 否则就等着在山洞里自生自灭罢。”

迦陵背后的摔伤还没包扎好, 此刻又被勒出血印, 表情却分外笃定:“洛尔最是心软, 怎会对我不管不顾呢?”

榆禾眨着笑眼:“瀚海王这个位置,换个人照样做, 反正对我们大荣而言,无甚区别。”

眼见迦陵暗下神色, 沉思不语,榆禾愉悦地勾起眼尾, 重权之人,就没有不惜命的。

赏点时间给他思量, 榆禾大口啃着腊鹅腿,尽管几个山丘包袱没有全找回来,不过,索性食物和水源皆在,软垫与棉被也带回不少。

但不幸的是,砚一他们探勘完地形,确认他们回到漠原起点之处的戈壁滩, 兜兜转转好些天, 居然被风沙直接吹了回来。

眼下,也只得修整一夜,明日再重新规划路线。

沈南风适才大致听小禾说完,仍旧是不可置信, 无法消化,他竟然凭空丢失掉近两年的记忆?

“南风哥,大抵是因为你又撞到了头,而我给你吃的秘药,只能保命,治不了太过精细的地方。”榆禾分他一只鹅腿,“等回去后,我找秦院判给你好好瞧瞧。”

“听小禾的。”沈南风笑着接过,其余的记忆忘便忘了,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可唯独近些时日,是他好不容易得偿夙愿,能陪着小禾一块儿胡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跟小禾聊上不少,只可惜半点印象也没有。

两只鹅腿啃完,料想对方应是考虑得差不多,榆禾接过湿帕擦手,居高临下地站去迦陵面前:“这瀚海王的宝座,你要是不要啊?”

“当然要。”迦陵勾起唇角,“洛尔地位这般尊贵,我自然也得夺得王位,才能让洛尔高看我一眼。”

“你除了俊脸尚可,其余一无是处,没什么值得看得。”榆禾抱臂道:“还不快速速招来!”

迦陵听得心情极好,开口道:“当时我被追杀,受伤不轻,逃至西北后,撑着半口气,一路朝东南走,最后倒在河边。”

迦陵:“醒来后,就发现河中央飘着此人。”

他那时血都快流干,又身无分文,想要活命只能先换钱寻医馆,知晓大荣有做死人买卖的,便拖着这具尸体,沿路四处打听,还要谨慎防备着有无埋伏。

就快耗尽体力之时,总算找到铺子,还要费劲功夫与店家多吵来几两银子,索性他苦练几年大荣话,才没吃到亏。

谁知,他手都碰到荷包边了,这人却突然诈尸,还将这间本就破旧的店铺砸了个彻底,他趁乱捡了对方掉出的玉佩,又挨了店家好几棍,才险险跑出此地。

可没想到,这人头破血流,伤势比他还重,居然还能几步就追上来,紧盯玉佩不放,他当即作势要砸碎,对方见状,总算是有所顾忌,没再下死手。

之后,迦陵便以此玉佩为由,威胁对方办事,放进机关盒前,他也仔细瞧过,白玉质地,中间雕刻的是稻谷花,样式确实是别出心裁,一眼便知价值千金,他当时就没想归还,若是日后行事不顺,还可凭借当来的金银,再谋别策。

如今,与洛尔的名字比照,迦陵自是明白此玉佩的原主是谁,现下,更是不会归还。

无论是玉佩,王位,还是洛尔,皆会尽入彀中。

这个瀚海人才讲两句,就停顿这么半天,榆禾等得不耐烦,以骨头当剑,气势汹汹指向他:“你若是还敢乱编,我就扔你上去,再吃顿尘暴去罢。”

“洛尔,你也看到过他之前的疯样,除了赚钱营生,我实在跟他没有交谈啊。”迦陵接着道:“让他戴面具,也是因为,我猜其从崖上坠落,恐怕是被仇家追杀至此,我本就麻烦不少,可不想平白再招惹来了。”

从西北往东南走,确实可至潇城,沈南风也的确是坠崖落河,但榆禾总觉得,此人还藏着些事情。

榆禾突然想到:“别的先不谈,把南风哥的玉佩还来。”

欣赏小禾威风审讯的沈南风陡然一怔,他从不爱戴佩饰,贴身挂着的,只有少时在枫秀院捡到的那枚。

迦陵也注意到那疯癫之人的异色,慢悠悠道:“洛尔说的是,一块圆形白玉,中间刻的……”

“小禾!”沈南风快步挡在榆禾身前,一脚把人踹远,揽着小禾背对那人而坐,“什么玉佩,没有玉佩,我不戴这些的,定是这瀚海人在瞎说,谋划分去更多利益,不能信他的胡言。”

“是不是还没吃饱?我去给你拿新烤好的来。”沈南风回身去切分腊肉,不经意瞥了眼远处地面的吐血之人,敢偷拿他的珍藏之物,等他护送小禾回去后,定会完好无损地夺回玉佩。

也不知此人是用哪只脏手碰的,不若还是,都别留了。

“尝尝这个,我亲自盯着的,火候刚好。”沈南风帮他撕成小条,一口一口喂,“小禾安心寻宝藏便是,其余的,我会处理。”

榆禾最是爱吃外皮油润且脆香的,亲昵地凑过去道:“等我们找到后,半块木头也不给他留。”

“自然全是我们小禾的。”沈南风早就想如此喂小禾吃顿饭,之前看到小禾追着他哥哥们讨食,他便心痒难耐得紧。

这会儿,他干劲十足,猛火现烤,被一双亮晶晶的琥珀眼看着,什么都没记起来,小禾要什么,他就投喂什么。

榆禾趁着小弟们都分散各处去包扎,一连吃去好些,瞄见不远处,阿荆和闻先生似是发现他埋头猛吃,要来逮他,连忙往沈南风后面躲,仅仅转身的功夫,还咬走沈南风手上最后一个腊鹅腿,快速啃起来。

他都受了这般大的惊吓,多吃些怎么了?很是合理!

眼见小禾似是有些怕这两人,沈南风护弟弟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抬臂拦住:“何事?”

闻澜寒声道:“沈将军贵人多忘事,让道。”

两人势同水火,眼看着即刻就要动手,邬荆从旁绕过,立去榆禾身前,看小禾还叼住鹅腿不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的手顿在空中半响,实在狠不下心拿走。

趁邬荆迟疑,榆禾美滋滋吃掉大半,忽然间,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胀痛,不舍地与鹅腿对望许久,还是塞去邬荆手里。

邬荆紧张道:“不舒服?”

“吃多了那么一点点。”榆禾抬手比划,很是遗憾,知晓不能再吃了,推着往阿荆嘴里送,可面上还眼巴巴地瞧着不放。

邬荆看他还眼馋的模样,稍微放心些许,应是不太严重,轻手慢揉着:“是有点鼓。”

榆禾理直气壮:“本帮主若是连胃都征服不了,将来还怎么一统江湖!是该训练训练它。”

闻澜这会儿也走过来,喂他吃山楂丸,“临走前,秦院判嘱咐闻某带着,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榆禾的舌尖刚碰到,就知这是用量最重的一款,专治他平日放肆饮食用的,被酸到直皱眉,想吐掉,还被闻澜捏住嘴,盯着他嚼完咽下去。

榆禾幽幽望着他,满脸不高兴,闻澜捻块松子糖,推进他唇间:“闻某只听过在荒漠中饿到腹痛的,还是头回见识到,有吃撑的。”

秦院判所制,自是效果出奇好,榆禾现在半点难受的感觉也没有,哼声道:“御膳房大开屋门让我打劫,本大王自是要一扫而空。”

后方,沈南风利索地将腊肉都收拾好,藏去榆禾瞧不见的地方,满脸懊悔地走回来:“对不起小禾,我一时忘记了。”

“哎呀,不怪你。”榆禾本就抱着把他当挡箭牌的心思大快朵颐,这会儿害得人差点挨揍,心虚不已,顿时想起要事来:“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啊?”

沈南风:“没有啊,我在家中排行最小。”

“啊?”榆禾惊讶道:“可你还没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漂亮弟弟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弟弟丢了呢。”

“这……那是……那定是我发癔症了哈哈哈,可能真是摔坏头了。”沈南风此刻,是又想恢复记忆,看看自己到底胡言乱语了什么,又不想给小禾留下,自己真是脑子有毛病的印象,不禁双手捂住头,他还没如此丢脸过,第一回居然还是在小禾面前。

这个动作实在引人警惕,榆禾以为他又犯头疾了,拽着身旁两人连连后退,准备随时唤砚一将人打晕,试探问道:“南风哥,你还好吗?”

“哈哈挺好的,不过是脑后的包有些隐约作痛罢了,待会儿就没事了。”

惊觉小禾竟然躲得这般远,沈南风掩面无声怒吼,他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啊!!!

夜色渐深,冷冽的寒风顺着四周大大小小的沙蚀裂洞,直往里面钻。

榆禾扑进柔软温暖的被窝,此刻席地而睡,抬头就能瞧见星空,这还是进入漠原以来,夜晚天气最好的一次,极为新奇,兴奋地来回打滚。

这和话本里住在山洞,夜观星象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只可惜,他带来的话本,仅寻回来半册,正想让阿荆给他念,抬头却发现,小弟们皆期盼地望向他。

砚七自带卷席而来:“殿下,您先前答应,让我今夜陪睡的。”

“那分明是你胡搅蛮缠来的!”砚三挤开他,“殿下明明是应了我。”

砚四在后面推人:“最先应的我。”

砚二、五、六也加入乱斗:“殿下也应我的。”

砚一冷声道:“不想睡,便连夜加练。”

砚七一把抱住殿下:“加练就加练,殿下,没有营帐挡风,夜里太凉了,我体热,给您暖被窝,待您睡着了,我再去加练。”

被砚七抱着确实舒服,榆禾正要点头,沈南风总算调理好心情,语气如常道:“后面这处漏风,我正好守在这,给你挡住。”

还没来得及回话,榆禾左手被闻先生握住。

闻澜直视他:“殿下应闻某之事,可还算数?”

榆禾干咽了下:“算……”

“小禾。”邬荆牵住他的右手,“适才是想找我念话本吗?”

现今从阿荆嘴里听到话本,再被他用温情的目光注视,榆禾脑袋里止不住冒出些不该想的事,整个人都快化成一滩水了,勾住他的手指,就要应好。

迦陵却解开绳,走来他身侧:“洛尔身边好生热闹,我也来添点乐趣。”

这个好拒绝,榆禾正要动脚给他踹走,莫名听到咔嚓一声,似是屁股隔着厚实的软垫,拨动到什么机关一样。

就在这半息之间,突然轰隆作响,他们所在的地面瞬时崩塌,榆禾被按进怀里之前,映入眼帘的,是夜空中,半轮赤月和半轮银月,嵌合共悬。

这是……双月交辉之景!

第148章 开得一点也不威风 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呛人的浮尘散去后, 榆禾从阿荆身前抬头,掀开一丝眼皮,瞳孔瞬间放大, 头顶上方的石墙竟分毫未损, 仔细看去, 当中居然有一道极难发觉的缝隙。

砚一气还没喘匀, 半跪在地:“属下未能及时抵住。”

“这石板厚度非凡, 许是有千斤重,阖上的速度却快到只在一息之间。”沈南风适才也只差一点, 就能用剑抵住,怒而锤墙, “该死。”

榆禾整个人被包在棉被里,只露一张小脸在外, 双眼满是惊喜:“砚一,南风哥, 我们应是掉进王殿里来了!”

沈南风诧异地环视一圈,除去沙尘就是石壁,“传闻里不是说,古老王殿以黄金打造的吗?怎的这般破落?”

“你们刚刚没看见吗?”榆禾激动道:“虽然上面戈壁的裂洞不大,但双月交辉的景色照亮半边天,非常显眼的啊!”

众人当时所有的注意力皆放在榆禾身上,分不出半点余力去观察周边, 更别提赏景。

连砚一和沈南风都是在确认殿下无事后, 瞧见上方不是崩塌,洞口反而呈现规整的方正,才折身前去探查,没曾想, 还是慢去半寸之距,内力也无法将其破开。

这会儿,砚六在周围岩墙表面无声疾查,反复确认有机关可解后,与砚一低声禀告,砚一记好方位,守在殿下身后,静待决议。

迦陵靠在墙边,逼自己把目光从洛尔身上抽离,短短几天时日,他不可控地被洛尔俘获,每每遭遇危险,他这个为了活命可以使尽手段之人,竟会抛去性命,转而先去寻人。

这种奋不顾身的感觉,实属糟糕,可又难以抑制,他刀尖舔血至今,还是头回体会到,情感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还没沉下心来思忖,洛尔清脆的嗓音直往他耳边飘,迦陵可以阖眼,但关不了心门,想到围着洛尔不放的这群人就烦。

他尽力平复情绪,眼下,取到权杖才是要紧事,只要自己有权有势,不愁在洛尔面前没有一争之力。

“此处的机关术甚是古老,确为百年前的手法。”迦陵认真推测道:“开关大抵应是嵌在石板上方,轻易察觉不到。”

迦陵见过的机关无数,不禁也有些疑惑,是如何掉进来的,照理来说,羊皮卷仅仅是示意方位,而如何解开王殿大门,才最是棘手。

他自小与父王学习上古机关术,到现在能称得上是十拿九稳,还是头回遇到这般情况,不过王殿传得神乎其神,许是不能按常理思量。

迦陵接着道:“既然洛尔见到双月交辉的异象,机关是因此而解,也不无可能。”

“应是如此。”榆禾默默咽下其实是自己坐开的缘由。

话本子里可都是通过好一番神机妙算解开的机关,他这开得一点也不威风,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迦陵轻笑着走过来:“洛尔这般福泽,简直比异象还要罕见啊。”

眼神飘忽间,榆禾瞥见远处的石壁后方,有处拐角,似是藏有条暗道,正准备大手一挥,重展帮主风范,手却没挥出来,还牢牢困在棉被之中呢。

榆禾:“阿荆,可以松开了。”

邬荆低声道:“小禾,你只穿了寝衣。”

而且当时情况紧急,榆禾身上伸来的双手众多,东拽西扯的,领口都滑落至臂弯之处了,现在还不知松垮成何样。

榆禾全然忘记这茬,还奇怪邬荆为何举着棉被给他当屏风,低头看才惊讶发觉,自己的寝衣都快褪没了,肩背全部露在外,不过,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砚一见殿下愣神,手快地帮他重新穿好,披上月白外衣,“殿下?”

“这里貌似不通风。”榆禾饱览无数探墓奇谈话本,经验十足,正肃道:“不宜久留,我们尽快去那条通道看看。”

此处小路,高大约只有十尺,宽倒是能容纳四五人并行,顶部有不少倒挂而坠的石柱,长短不一,坚硬无比,一不小心就能撞晕人,只得弯腰慢行。

砚字辈摸黑在前方探路,榆禾看邬荆都快蹲着走,长手长腿格外憋屈,还要护在他头顶,故意去撞他掌心玩,随即会被轻柔地抚摸两下。

没玩多久,榆禾隐约觉得,两侧的石壁应是绘着壁画,凑近过去细观,暗黄的沙壁里,只独独添了灰黑,再无其余丹青点缀。

其间画着的,俱是黑压压一片人影,朝前方虔诚地跪伏叩拜,而在这些背影之上,还刻着大段丑到难以入眼的字迹。

闻澜走过去,将快要贴到石壁上的榆禾揽回来:“应是百年前的瀚海文字,不过,字如蟹爬,形如鸦阵,似是不通笔画,依葫芦画瓢刻上的。”

迦陵慢上一步,倒也不急,料定这个大荣人定是读不懂,洛尔还是会回来问他。

闻先生言辞还真是形象,榆禾忍不住笑出声,顺势抱住他的手臂:“讲的什么?”

闻澜的指尖轻动,平声道:“长篇大论他们愿为杰斯珀神明如何不记代价,奉上一切。”

榆禾搓搓手臂:“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真被说准了,迦陵只好走去洛尔身后:“所以我们这不是,来盗他的神陵了。”

“我不是瀚海人,自然可以骂。”榆禾憋笑道:“你可要小心,若是惹怒你们这个小心眼的祖宗,气得他下凡而来,用权杖抽你,可怎么办啊?”

迦陵也笑道:“如此正好,省得我费功夫四处寻。”

如此也正合榆禾的意,趁对方心思皆在权杖上,他们得尽快找到圣草踪迹,顺便将能带走的珠宝金银,一扫而空!

走上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幽暗的尽头之处,泛起些许亮光。

迦陵:“那处应为真正的入口。”

亮光附近,砚字辈停在门口,不敢妄动,砚一返回禀告:“殿下,里面整间殿宇的构造似是千机宫,但九曲弯折的布设与大荣全然不同,目及之处暂且没有机关,内里情况不明。”

榆禾亮起琥珀眸,跃跃欲试道:“我倒要看看,设计得有什么独道之处。”

砚一自是知晓殿下偏爱探索这等稀奇古怪之处,还拿国子监校场的沙盘,捏出来好些不同样式的千机宫,每每都要等到忘却图纸之后,才放颗玉石进去,从头开始解,可没走几步路,之后便都回忆起来了。

砚一抬手召回其余人,寸步不离守在殿下身边,“殿下,您尽管安心玩。”

“放心罢,我肯定走得谨慎。”榆禾拍拍砚一,左手此时也被阿荆牢牢牵住,扬起笑脸,带领荷鱼帮大闯异国神陵。

众人陆续走进洞口,沈南风垫后,他正要迈入之时,预感不对,连忙闪身而进,与此同时,这厢入口之处,贴着千机宫的平顶,猛然砸下一墙石壁,将退路完全封死。

沈南风躲得快,只险险擦过他的肩背,压住衣袍边角,他利落割开,像没事人一般,转着匕首凑去榆禾面前:“怎样,你南风哥身手好罢?”

榆禾正在惊叹内里璀璨华光的磐壁,简直与外面粗陋的地洞大相径庭,陡然被这巨响一惊,回身看去,连连称赞,非常认可:“准你加入荷鱼帮了!”

沈南风抱拳道:“定为帮主赴汤蹈火。”

“是跟着本帮主吃香喝辣。”榆禾兴奋道:“快来快来,这是我们帮派头回觅宝,定要满载而归!”

这处放大版的千机宫,与他平时玩的沙盘不同,顶部与竖立的石壁相连,无法从上方探测路线。

而且,这处似是极为空旷,连布料磨蹭声都放大不少,六面的石壁皆为一种看起来晶莹剔透的材质,很是特殊,能折出许多角度的光线,隐隐透出些五光之色来,极为耀眼,衬得整间楼阁分外亮堂。

荷帮主很是喜欢,可惜硬度非凡,尝试好些办法,也无法凿一块带走,只好先往里走,看看有没有零碎的石块。

榆禾探头探脑,记下反折在地面的光线,以指尖在阿荆掌心拼凑规划,排除几条演算成死路的,示意往左转弯,待砚一掷完石子探路,榆禾雄赳赳气昂昂大步向前,津津有味地继续解谜。

突然间,沈南风惊呼一声:“后面开始进沙了!”

榆禾顿时抬高修眉,诧异看去,先前落下的石壁顶端,此刻流沙似瀑布般倾倒而来,仅仅是沈南风跑来转角的功夫,刚才他们站立的这条通道,顷刻间被填满,不留一丝空隙。

这会儿却出奇地慢下来,沿着各处方位缓慢流淌,似是在试探他们转向何处一般。

迦陵神情严峻:“没有回头路啊。”

“你们这个阴险狡诈的祖宗!”榆禾飞快在邬荆掌心算路,“不讲千机宫的规矩!没有道德!毫无羞耻之心!”

清脆的骂声来回在此处飘荡,迦陵失笑道:“这还有什么规矩啊?”

“当然是自由进退的规矩!”榆禾拽着身旁人往前跑,越往里拐,每面石墙的方位都更显杂乱,只好推小弟们各去一处,指尖都快搓出火星子来了,“笑笑笑,你还有空笑!我看你是脑袋进沙了,愣着干什么,没看这边都是折角岔路口,快去给我一起算!”

迦陵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偏偏他只对这等迷宫一窍不通,若是其他任何的机关之术,他还能在洛尔面前大显身手一回。

啧,洛尔说的是极,他们祖宗真是不讲风情,尽揭他的短处,平白让他浪费在洛尔眼前表现的机会。

榆禾从邬荆,砚一和闻澜那边收来线路,都去把沈南风那边的算好了,还没等来迦陵的,回身发现他居然还傻站在那。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榆禾一脚踹开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我让开!”

“哎哎,怎么火气就往我身上撒了?”迦陵结结实实挨一脚,“洛尔身边可是还有人算不来的。”

榆禾几笔解完,右转就跑:“呵,再敢多言,当心我拿你当人肉盾牌堵沙子。”

不远处的流沙,流淌的速度时快时慢,但榆禾丝毫不敢耽搁,谁知这卑鄙神明还憋什么阴招呢。

大致走到一柱香的时间,榆禾已经有些气喘,跑得浑身冒热气,在手心估算时,余光觉得,附近这处石壁,似是也在轻微挪动?

可他们现下,必须从此处穿行。

第149章 区区瀚海千机宫 不在话下哎呦…………

砚一自是也注意到, 连丢数枚石子,两边的石壁依旧纹丝不动,可适才所见, 绝非眼花。

流沙接连灌满两处折角后, 再度慢下, 榆禾收回目光, 趴去砚一肩上, 正要再定睛细看,两侧石壁猛然闭合, 发出砰一声巨响,吓得他连忙把脑袋缩回去, 退到阿荆和闻先生身边,紧紧抓住他们的衣袖。

砚一也被此番动静一惊, 担忧地回身看去:“殿下?”

邬荆给他拍胸口压惊,闻澜给他拍背安抚, 榆禾朝砚一摆摆手,强装镇定道:“不过是会移动的墙壁罢了,定是有破解之法。”

就在此时,两块石壁又莫名移开,回归原位,可砚一还立在原地,其余砚字辈也在那处找寻机关, 倒像是独独不欢迎他靠近一般。

榆禾当即就不怕了, 较劲得又站去砚一背后,石壁很不给面子地砰然阖上,力道大得能将人压成宣纸。

这是看他解得太快,恼羞成怒了?

榆禾满脸不服气, 挽起袖子就要怒骂,最好骂到杰斯珀当场下凡,降落在其间,把他夹得灰飞烟灭!

邬荆连抱带哄,才与气势汹汹的榆禾换了身位,给他喂了好几口凉茶。

这会儿,阿荆站得也近,可石壁还是一动不动,榆禾不信邪,推沈南风和迦陵过去也是如此,最后拉来闻先生,期待地推他靠近,石壁不负所望,总算再次发出巨响。

榆禾听在耳里,认定就是比冲他的要响,开心地笑出声来:“闻先生,别难过,不就是被石壁讨厌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澜:“有殿下作陪,闻某自是不在意。”

榆禾鼓起脸颊:“你的这声可比我那两回加起来还响!”

闻澜:“荷帮主不是向来都要拿第一吗?眼下怎的不争了?”

榆禾哼声道:“没有的事,本帮主向来谦虚,更何况有夫子在此,拿个第二足矣。”

闻澜无奈扬起嘴角,若是寻常人遇到这般险象,许是早就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唯独榆禾还有心情闹腾。

众人皆探查得谨慎,眼见他们盯着静止不动的石壁,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榆禾索性凑过去,前前后后地动来动去,砰砰砰的巨响来回震荡,他全当是王殿在为他伴乐奏羯鼓,越动越来劲。

半响后,榆禾连连喘气,倚在阿荆身旁歇息:“如何,瞧出哪里古怪吗?”

随着殿下大喘气,石壁的移动速度也快上不少,砚一悟出关键,应声道:“许是因为气息。”

沈南风觉得不妥:“可我们也呼吸啊,石墙怎的没反应?”

闻澜思索半响:“大抵是因为擅于潜伏之辈,会下意识闭气凝息。”

榆禾捂住口鼻之后,石壁果真不再发出动静,随即拽来迦陵,推着人打头阵。

迦陵立在转角不动,挑眉看向榆禾:“洛尔?”

“这处不用猜都知道是恶毒的瀚海机关,你却只字不言,我有理由怀疑你又憋着什么坏。”榆禾大手一挥:“你不仅得最先走,还必须最后出。”

“方才洛尔玩得那般得趣,我不好打扰啊。”迦陵笑道:“此处确为上古秘术,我们应是已走至迷宫中间,毕竟古老的瀚海机关,最爱用的便是请君入瓮,用稍显轻松的前半段路来降低警惕,待人习惯步调之后,极容易掉以轻心,落入陷阱。”

迦陵道:“这等秘术虽然诡谲百变,但只要机关发生变动,无论是移动或是开合,我都能有法子解开。”

砚六一路都在记,可以暴力硬拆的薄弱机关点,确保他们能随时原路返回,榆禾不免有些好奇:“什么法子?”

迦陵笑着道:“洛尔见谅,这可是我的自保之术啊,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能相告。”

“不愧是下一任瀚海王,懂的就是多。”榆禾也笑道:“为了充分展现你的才学,本帮主决定,由你来投石问路。”

迦陵:“是让我来当这颗石子罢。”

榆禾眨眨眼:“这是你非要如此想的,我可没讲。”

迦陵嘶气道:“洛尔,我身上可还有好多处伤呢……”

“你一个八尺男儿怎的如此矫情?”榆禾塞他一颗最普通的药丸,“放心探你的路,有我在你死不了。”

“洛尔,他们可是都包扎好,衣袍都换上干净的。”迦陵道:“现在只有我,浑身狼狈了。”

“你表现得好,我就赏你一条绷带。”榆禾催促道:“废话少说,快点走,不知道后面还有流沙吗?”

迦陵勾唇道:“我现在记性时好时坏的,要是洛尔不在旁边监督,没准会想不起来解法。”

榆禾轻哼一声:“我劝你还是趁着手脚灵活之时乖乖听话。”

迦陵饶有兴致:“洛尔忍心挑断我的手筋脚筋?”

“瀚海人就是阴狠。”榆禾嫌弃不已,“不然我就把你手脚都捆起来,你就等着任由我牵着,一蹦一跳地去探路罢!”

众人穿过这片气息机关,之后的石壁堪称是花样百出,看得榆禾眼花缭乱。

两两石墙开合拊掌已经不足为奇了,这厢还有两两互相扇巴掌的,原地翻滚出残影的,咵嚓裂成碎石的,甚至还有表演喷火的。

榆禾边算边看戏法,惊叹不已,全是石头的戏班阵容,倒也不比京城最好的戏楼差多少,很是新奇,回头他也可以着人设计一出石头戏。

走出此处转角后,迎面而来的,不再是特殊磐壁,而是以黄金而造的墙面,古老繁华的宫殿之气顿时尽数涌现。

榆禾仰脸:“区区瀚海千机宫,不在话下哎呦……”

忽然间,不知天上下起什么东西,如雨滴般拂过榆禾的眉尾,划过脸颊,顿时漾开片片绯红痕迹,形似星星点点的细碎花瓣,朵朵绽开在白嫩肌肤,艳丽至极。

落在身上尽管不痛,榆禾却感觉炸开黏黏糊糊的液体来,抬手胡乱抹着脸颊,还没来得及看清,手心里是什么东西,就发现众人皆神情剧变,骇然失色地望向他。

榆禾也低头往下瞧,顿时惊呼出声,此刻月白衣袍上尽是大片的鲜红,没沾上的地方少得可怜,手背的甚至还在往下滴,脸颊许是被他糊得乱七八糟。

但这会儿,一股熟悉的酸甜香气直往他鼻间扑,榆禾正要凑近细闻,手腕就被邬荆轻攥住,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榆禾扭头去看,邬荆满脸的惊惧不定。

闻澜也抬手为榆禾清理脸上的,他依然是心有余悸,腕间都有些不稳。

“阿荆别担心,这就是淋在火山上面的圣果呀。”榆禾想拍拍他们,可手上全是汁液,只好笑着道:“闻先生大抵还没试过瀚海的特色甜点罢,这个是瀚海的圣果,汁水就是这般颜色,是吓人了些,不过味道挺好,待回去后,我带你尝尝。”

沈南风长舒口气,松开掐出血印的掌心:“小禾,你是不知晓方才有多吓人,短短眨眼的功夫,突然间你就……”

榆禾疑惑道:“不是从顶部机关倒下来的吗?”

砚一到现在还没有心魂归位,竭力平静道:“没有,殿下,是直接在您身上出现的。”

榆禾也诧异不已:“可我分明感觉,有东西落下来啊。”

“倒是有传闻说,若能得杰斯珀赏识,便会与他共享一场圣果浴。”迦陵缓着心绪,插科打诨道:“你也知这位神明小心眼,赏的圣果许是只有洛尔能看见。”

刚刚他闭眼得快,地上也确实没有半颗圣果踪影,榆禾拎起衣袍:“可这不是能看见吗?”

“或许,这是一种神明庇佑的展现。”迦陵道:“现在看来,这些传闻竟不是空穴来风,难怪瀚海人如此信神,倒真是有些意思。”

“我才不要这种庇佑!”榆禾用浸满红汁的锦帕砸他,“这福气还是给你罢!”

反正这处也不冷,榆禾没让邬荆取棉被屏风来,他站在众人背对围出的圈内,快速把脏衣袍脱掉,接过湿帕,足足擦了两遍,身上沾满的红迹才彻底干净。

榆禾正穿好里衣之时,陡然间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与此同时,他被按在邬荆怀里,只感一阵天旋地转,就当他以为王殿里竟还能起尘暴,下一瞬,便落回实地。

当下的场景实属震撼,先前还近在眼前的黄金墙面,已然被踩于脚下,而千机宫却竖立至对面,呈现出完整的脉络来。

榆禾不禁睁大双眼,此刻,千机宫的排排转角,正不断往里缩,随着齿轮声停歇后,整块磐壁完整平滑,彩光夺目,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缝隙。

还没欣赏多久,磐壁之上,慢慢显现出纵横数个方格砖块来,似是一张巨大的棋盘,可点位之上却没有棋子,反倒是方格之内,逐渐浮现出散乱的数字来,仅仅只填满小半棋盘,还留出大半空白,晃眼看去,就知极费脑力,很是复杂。

榆禾懵懵道:“我是来觅宝的罢?怎么有种在国子监参与算学旬考呢?还像是半年未考,一下子让我全补回来的那种。”

闻澜感叹:“江湖行路,也是步步皆学问,殿下回去后,拟题集还是不能落。”

“上学还有午间歇息呢!”榆禾穿好外衣,连连后退,“本帮主这场要养精蓄锐,是时候让小弟们大展身手了!”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机关运转,停顿片刻,猝然间,石块乱飞,周边顿时噼里啪啦连续作响,榆禾连点人解题都没来得及言语。

眼见闻澜也要提剑,榆禾连忙拽住:“闻先生,我不会做。”

闻澜悠悠道:“闻某可曾为殿下传授算学?”

榆禾顿住,这确实没有。

闻澜:“况且,闻某上值的是礼部,并非户部。”

榆禾眨眨眼,忍不住打趣:“原来状元郎的算学不太好啊。”

闻澜也勾唇道:“前面两句不过只是闲聊,以便让殿下歇息罢了,正巧殿下也好几日没做课业,还请独自完成。”

榆禾的笑容僵硬,眼巴巴看着闻先生加入外圈的护法阵容,不禁捏紧拳头,待他寻到宝藏,半粒沙子都不会分给闻澜的!!!

第150章 两耳不闻周边吵 一心只解棋盘题……

巨型石制棋盘内, 纵横各列有十六枚方格,其中唯独五十六块石砖刻有数字,若是要破解此处的机关之道, 大抵是要填完这剩余的两百块。

棋盘对面, 榆禾趴坐在软垫里, 左边搁着的油纸包摆满蜜饯, 右边的葫芦水囊装满甜茶, 他握着匕首,在黄金地面上刻画出小型棋盘。

观察半响, 榆禾大致摸出些门道来,解法应为让纵横两列的数字相加皆为十六, 所填数字也在一至十六的范围之内。

比平日里,钱夫子布置的课业要难上不少, 再者,这等干巴巴的苦算, 完全没有做那些经商类的有意思。

一时之间,这厢殿宇内,暗针与乱石齐飞,而中间的空地,榆禾两耳不闻周边吵,一心只解棋盘题,悠闲得跟在学舍里没两般, 硬要说的话, 那便是没有书案,只能撅起屁股埋头苦算。

算得烦了,还要抬头挑迦陵的毛病,不是嫌他打斗声太大, 影响思路,就是斥他老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定是不安好心。

待蜜饯吃得差不多,一壶茶都喝光之后,眼前地面上,堪称是呈现出整整一长篇的算学经义,榆禾顿感脑袋嗡嗡,腰酸背痛,终于是将两百空余全部演算完,正抬眼瞧,如何才能填去石砖之时。

只见迦陵劈开的石块,此刻一分为二,径直朝着正中间和西南两个方位的数字格而去,仅仅是擦碰的力道,两个方格内,同时加一。

而溅去旁边空白格的,则是弹上几下,显示的数字便为几。

榆禾瞪大双眼,连忙飞去数枚袖箭补救,猜测许是累到十六之时,可能会往下减。

空白格确实如他所想,但那两块原先的数字格,此刻像是有金钟罩护体一般,丁点都不带变的。

榆禾扶额深呼吸,好歹也是知晓了重要关窍所在,可瞥向满地面的写写画画,怒气噌噌得直往上涌,这跟当他面,撕他课业有何区别?!

这口气实属难以咽下,榆禾抓起葫芦水囊就往迦陵身上砸,“你绝对是这一肚子坏水的神明派过来的奸细!”

迦陵足足快被骂了近一柱香的时间,此刻被打也没太意外,挥去四面袭来的乱石,无奈折身而来:“我的洛尔殿下,又有哪里惹到您了?”

“呵,你惹了天大的事!”榆禾举起匕首指向棋盘,“若是里头再有一处变化,本帮主拿你是问!”

迦陵也察觉出,棋盘似是与先前稍显不同,“这里空间如此大,暗器又颇为密集,洛尔怎就怪到我头上来了?”

“还敢狡辩?”榆禾冷脸上前,利刃仅离迦陵喉间半寸之遥,“我自是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洛尔亮爪子挠人也是分外可爱,迦陵半步未退:“好好,我的问题,待会定谨遵洛尔的命令。”

“退下罢,已经用不到你了。”榆禾接到对面邬荆递来的眼神,也冲他笑笑,还是阿荆靠谱,随即挥挥匕首赶人,遗憾地看了眼满满当当的课业,瘪着嘴背过身去,换块平整地面重写。

“洛尔,这般重任可是先交于我的。”迦陵眯起眼,谋划着如何不经意间,让这个碍眼的异域侍卫长眠在此,弯腰行礼道:“我当然不能拱手让人。”

“去罢。”外人抢着帮他们帮派干活,荷帮主自是欢迎,榆禾此刻已是慵懒得趴在软垫里,唯独腕间还动得飞快。

闻澜转身而来,就见榆禾这副悠哉算题的模样,他似是余光瞄见自己,还故意重哼一声,换个手支脸,后脑勺似是贴了张看不见的纸条,上面写着记仇二字。

闻澜绕去另侧,半蹲下来:“可需要闻某批阅?”

榆禾算到六十多格,赌气指指大片空白:“批罢,直接记丁等。”

闻澜屈腿而坐,接着榆禾的演算,不声不响地填补起其余的空缺来,榆禾眨眨眼,顿时挂起笑容,“闻先生不是说来批阅吗?”

闻澜轻应一声:“不算完,如何批?”

榆禾美滋滋翻身站起:“闻先生,给你坐。”

闻澜:“无妨。”

四周滚落而来的碎石有不少,榆禾捡来一堆,拿出在校场射靶的劲头,石子一掷一个准。

忙活完大半柱香的功夫,周遭的暗器机关咔哒一声,猝然停息,四散的众人也迅速回到原位,对面的棋盘此刻,正忽闪忽闪得亮起微光。

这般反应,和话本子里形容得简直一模一样,榆禾惊喜道:“应是要开门了!”

正当榆禾双手搭在砚一肩上,兴奋地带领帮派继续探险之时,熟悉的下坠感再度袭来。

榆禾:“什么破神明?分明就是鼹鼠,爱打地洞的鼹鼠!!!哎呦……”

可恶的鼹鼠!拿坏果砸个没完了是罢!

估摸着掉下十丈的距离,众人稳稳落地后,上方石板再度砰然阖上。

此间楼阁,六面皆为赤褐色,光线较之上层,黯淡不少,甚至四面的石墙竟不是竖立着的,而是朝外倾斜许多,立足之地也比头顶的石板缩小好些圈。

连接上下两块石板的,是一株苍寂古树,矗立于西北面的角落,不见枝叶,只有躯干,色泽黝黑,极为粗壮,仔细瞧,才能觉出几丝绿意来。

这回有邬荆抱着,榆禾只沾了半边肩颈和满后背,可阿荆却一滴也未蹭到,他胡乱擦把脖颈,也不准备再更衣了,满心只想捣毁鼹鼠洞。

陡然,数把刀剑同时挣脱出鞘,伴着阵阵铿然巨响,转眼间,众人的佩剑皆死死地嵌合于四面石壁之上。

沈南风神色一凛:“竟是玄石壁,铺设如此之多,怕是不太好取啊。”

“哎等等……”榆禾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割破侧腰衣袍,暗器盒顶破衣袖,袖箭抽走腰间丝绸,样样铁器毫不留恋地离他而去,独留一身处处开洞的破烂衣服,半遮半掩地盖在身上。

沈南风转身看去,不禁想起小禾幼时偷爬树,被枝头勾住衣领,挂在树上下不来,被抱下来之后,最喜欢的衣袍后面划开好大一个口子,也是气到这般咬唇鼓脸。

沈南风费了好大功夫,才清咳一声,压下嘴角,“小禾,我帮你取回来。”

榆禾被牢牢裹在棉被里,装作没看见沈南风忍得抽搐的面色,嘀咕道:“很好,现在不得不更衣了。”

敢撕本帮主的衣袍,他与杰斯珀不共戴天!

眼下,榆禾只好再度换上漠匪大王的装扮,反正都是红色,再如何沾汁液,也不瘆人。

迦陵站在古树旁,默不作声地打量,榆禾也走过去看,近观才发觉,这树干居然是由藤条虬结穿绕,严密编织而成。

榆禾亮起双眸:“砍下来点火试试。”

“我也正有此意。”迦陵道:“只可惜,它似乎是能将内力当成养分,徒手扯不断。”

每根藤条都至少有手臂那么粗,看着就紧实有力,榆禾看迦陵尝试半响,半条木头都没扯开,他也不想白费力气,转头去察看小弟们的取剑进度。

此处的玄石壁,比寻常的引铁之力更甚,纵使将佩剑尽数拿回,可也无法自如挥斩,光是持剑而立,不挪半寸,已然很耗功力。

刹那间,头顶上方传来木板开合之声,只见对面墙角顶端,数道人影随着斜坡接连滑下,身形利落潇洒,触底之时,却摔得人仰马翻,四脚朝天。

“居然能埋伏到这里来?看来这支漠匪有些脑子啊,不过功法怎跟初出茅庐一样,连站都站……”

榆禾的笑眼瞬间凝固,只见一道黑影似是被留在墙面的兵器绊到,陡然从半空飞起,猛得砸去地面,顷刻间七零八落,残肢断臂朝他们这厢飞溅而来。

榆禾吓得呜哇呜哇,跳去阿荆身上,肩背抖得厉害。

邬荆心疼不已,紧紧抱住人安慰,连声哄道:“小禾不怕,是石头做的。”

榆禾眼角盈着泪花,被阿荆哄了许久,才慢慢侧首看去,地面果然是散乱的大块石头。

迦陵本也想接住人,可无奈手慢一步,定睛朝前细观,神色突然微变:“机关人,不太好对付。”

榆禾:“可一摔就碎了啊。”

话音刚落,地面碎成数断的机关人,咔哒咔哒地重新拼合,四肢朝各处扭曲,头颅歪斜,却能平稳地起身而立,慢步走到石壁前,一拳将绊倒自己的剑身打得粉碎。

榆禾躲在邬荆后面骂道:“心眼随主啊,比针尖还小!”

迦陵啧一声:“我花重金打的剑。”

榆禾偷笑道:“定是你祖宗听到你口出狂言,这会儿来给你下马威了。”

“洛尔没说错,他还真是心胸狭窄啊。”迦陵活动着手脚,“它们体内皆有伸缩线牵引,极难割断,不摧毁枢机,无法让其停下。”

榆禾问道:“那它们的命门在哪?”

迦陵:“每个都不同,只能彻底打碎再看了。”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机关人从天而降,快要将这方楼阁站满大半,被赐名为小心眼之辈,似是摔开窍般,将石柱手臂甩得呼啸带风,朝着最近的沈南风砸去。

沈南风艰难地抬剑抵挡,石柱顿时击碎剑身,他即刻朝旁侧避开,断剑碎片擦过他的肩头,重新嵌回墙面,沈南风扔掉无用剑柄,不屑笑道:“赤手空拳我也没输过。”

其他机关人的效仿能力也极强,不一会儿,俱是拿颅顶或是用四肢当流星锤使的,尽管知晓不是真人,可这画面也实属可怖。

好在它们四肢发达,没有头脑,只会笨拙进攻,招式极易拆解,可周旋起来依然很是吃力,消耗颇大。

机关人胡乱攻击的范围忽大忽小,不可预料,众人只能将附近的机关人尽数引远,为殿下划出块安全的清静空地,榆禾也是知晓情形严峻,自是不会逞能,来回帮他们盯住有没有偷袭飞来的石球和石柱。

聚精会神之时,榆禾突然感觉,两瓣屁股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