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圣上即位以来,宫内的祈福事宜向来简朴, 多为圣上亲自在此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岁还是头回请名震四方的妄空寺来抄诵佛经。
上头如此大张旗鼓,珍藏库也是极为上心,选来的俱是莲花、龙凤和八吉祥等纹样,不仅寓意好,还隆重庄严。
年年住在漏风寺庙内的僧人们, 何曾碰过这般名贵之物, 生生抑制住抖动的腕间,稳稳将棉布轻放在自己面前的书案,一笔一划分外谨慎。
他们不免都在心里感慨,住持当真是心如止水, 面对这等璀璨华物,都与看普通宣纸的眼神无半点区别,没有丝毫波动。
看来他们的修行之路依然是任重道远。
“元禄公公!”
“欸,小殿下慢点跑。”
“快快,别傻站着,去倒壶甜茶来。”
从殿外飘进些许零星碎语,僧人们对此还是可以心无旁骛,静定如渊的,可没曾想,轻若无闻的落笔声突然传来,居然还是住持发出的。
不争的身形仍如禅坐入定,双眸却看不进经书,远远落去门外那道耀若春华的面容上。
竟能让住持的清寂被破,他们也稀奇地随之看去,各个的腕间接连停滞,是去岁那位与住持一齐坐于高台,晨间课诵的世子殿下。
门槛外,榆禾饮完甜茶,兴奋地给元禄转圈展示他刚拿到手的新披风,是从西北带回来的面料,舅母挑的是胡杨叶纹样,珍藏库用云山蓝和槿紫交替相搭,肩头和腰身还缀着长短不一的白绒毛球。
随着榆禾的扭动,绒边跟着一起轻盈蓬松地跃动,像是一只雪雀掉进宝石库,展翅飞起时,每根羽毛都挂满金银珠宝。
他显摆多久,元禄就特别给面子得道了多久的夸赞之语,哄得榆禾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与元禄聊得可起劲,晃眼瞥进殿内,才终于想起,他是来找不争的。
榆禾一路叮叮当当地跑进殿内,撑在主位的书案前,扬起眉尾:“不争小师父,又见面啦。”
不争敛目合十道:“施主。”
“不是施主。”榆禾弯起双眼,满脸神气:“是帮主。”
眼前这张织金绵上,仅写着短短一行字,榆禾朝左右瞥了瞥,大抵皆比不争的进度快多了,他凑过去打趣道:“身为住持,你还躲懒啊?”
不争:“快易生杂念,慢能养诚敬。”
“那你今日定能彰显十足的诚意,尽显安详恭敬之意。”榆禾绕过去,径直拉他起身,和两侧的僧人们招呼道:“借你们住持一用,至于什么时候还回来嘛,天机不可泄露啦。”
众僧人只见鲜衣华服的世子殿下攥住僧袍洗到灰白的住持,唰一下冲去殿外,不过片刻,只余遥远背影,均是止不住地微瞪双眼,要知道,他们住持步态向来平稳从容,别说跑动了,就连疾行都未曾有过。
不争被榆禾牵着,跑过重重殿宇,穿过缦回廊腰,这般玉砌雕栏都无法让他的目光驻足,满眼尽是青丝浮动,发梢挑起缕缕暖阳,漾开道道金色微波。
金波还未荡开多久,他们便停在一处亭台楼阁前,不争移开视线,听榆禾喘着气介绍,才抬眼望去,牌匾提着“屿花阁”三字。
榆禾叽里咕噜随便介绍完,拽着他噔噔噔上至三楼,掀开厚实帷幔,钻进阁间内,里头的火炉生得着实过旺,他刚进来就热到满脸通红,随手把毛绒披风丢去一旁,支开半扇窗棂。
“这儿的位置最是好,可将枫秀院的所有景致尽收眼底,再适合闲聊不过。”
榆禾让拾竹备来好些甜咸糕点,不大的茶案摆得满满当当,银丝香炉都被可怜得丢去墙角,他都挑好当醒木的长条糕点了,不争还在门口愣着。
“不争小师父,架子还是很大啊。”榆禾走过去,摁他坐下,拍了块糕点去他掌心,“非要我说一句,你才动一步是罢。”
不争轻搁下,合十道:“贫僧既已来此,施主有话可直言。”
他荷帮主就从没有干聊的时候,榆禾拍桌道:“你吃是不吃?”
不争捻起,咬上半口。
榆禾托脸道:“怎么样?这可是我府内名厨胡大厨的拿手糕点,不输你们五观堂的罢?”
不争微摇首:“舌根有百味,意根无分别。”
榆禾:……
他这几日当真是被佛经搞怕了,今日特地没睡懒觉,借口有正事入宫,才逃离佛经熏陶,现在是只言片语也不想再听。
榆禾抓了颗极为粘嘴的胶牙糖塞去他嘴里,眨眨眼道:“那本帮主就直言了。”
此等用佛珠抽邪神的传奇逸闻,荷帮主堪称是百讲不腻,每次娓娓道来时,总会添补上新桥段,掺进去既不会夸大其词,又显得精彩绝伦,引人入胜。
直到茶案里的糕点少去大半,茶水也煮过三轮,榆禾意犹未尽地放下杯盏,好奇道:“所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最初建立妄空寺的,不会是妄空的弟子罢?那这串佛珠真是他的神器吗?”
榆禾又吃掉两块笋丁鲜肉酥,也没等来不争开口,急得坐去他旁边:“你身为住持,寺庙秘闻还需要回想的吗?”
不争无奈指了指瓷盘,茶案之内,所有糕点都被榆禾吃了个遍,唯独胶牙糖他一颗没碰,这确实是他专门嘱咐,给不争特别准备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榆禾抿嘴忍笑,给他倒来杯热茶,“含这么久都舍不得咽,还说什么意根无区别。”
不争端起浅饮,嘴唇残留的余温浸去热茶里,跟着一齐流入口腔,吞进腹中。
“寺志之中,确有提及此事。”
千年前,人间有邪神名为杰斯珀,以灾厄、疫病和兵祸为食,横行三界,生灵涂炭。
当时,妄空与其大战数月,仍无法彻底诛灭邪神,毅然决定舍其清净法身,将全部神力注入本命神器缚息索,将杰斯珀锁入地脉深处,自身亦因神力枯竭而灵散殆尽,归于天地。
神器最终被赶到的弟子妥善收好,并肩负师尊遗志,缚尽世间恶缘。
随着千载光阴流转,天地间灵气渐稀,修仙宗派慢慢蒙尘,隐入传说,转而是江湖各门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渐渐兴盛。
可缚息索依然代代相传,妄空收弟子,讲究一个缘字,每任持佛珠者,亦是如此。
直到第八十九任弟子见明,续传师尊道统,在游历途中,遇上微服私访的开国元帝,两人高谈论阔,相见恨晚,见明便将师门往事尽数道来,元帝感慨敬佩不已,也因此提出,建立寺庙,以承其志。
“神名即寺名,寺立神不冥。法器凝遗志,代代缚恶尘。”
不争:“此五言绝句,是开国元帝与见明先师共同所著,交付于历任住持,也为妄空寺的寺训。”
榆禾听得眼睛都快不眨了,不自觉往不争身旁越挪越近,不争连退数寸,现下已是背靠墙壁,再无可退之处。
不争:“施主,还请将身姿调正。”
榆禾一手撑在茶案,一脚搭在膝间,放松无比,可较之端坐的不争,也着实有那么些许不雅。
“江湖人都这么坐。”榆禾伸手去拽他,“你又不在寺庙,又没有小弟看你,还这么规行矩止作什么,这么歪扭着坐可舒服了,你试试就知道。”
“身端正,心即端正;心端正,则佛道可期。”不争本想稳坐不动,可莫名还是,顺着榆禾的力,单手撑在地,半身都朝榆禾倾过去。
榆禾满意地点头:“看着顺眼多了。”
不争暗自轻叹,点了点他腕间的佛珠串,榆禾也反应过来,接着问道:“这既是住持才能戴的,那你为何还送给我?”
不争:“施主走近时,它接连生起暖意,正所谓感应道交,您与此物,应有缘法。”
“缘法?”榆禾疑惑地重复,突然福至心灵,弹跳起身,“你不会想让我当下一任住持罢?”
不争颔首,下一瞬,佛珠串就朝他丢来,烫到他都难免微蹙起眉,上古神器认定新主后,他人无法独自轻易触碰。
佛珠被不经意搁去茶案之上。
榆禾连连后退:“还你。”
不争:“为何不愿?”
榆禾:“你想让我菇素,门都没有!”
不争:“由定生慧,慧生慈悲,心有慈悲,则世间万般滋味,皆化为一。”
“不听不听,歪理邪说。”榆禾抓了块香酥牛肉饼,凑到他面前:“你再敢言此等吓人之事,我就逼你把这一整个通通吃完,不然别想走出这间阁门。”
“也罢。”不争指了指神器,“此物遗志圆满,如今,只是一串佛珠。”
“承其师志,在心不在物,施主,安心收下便是。”
榆禾大啃一口牛肉酥饼,摇摇手指,“称呼不对。”
不争:“荷帮主。”
“嗯!”榆禾伸出两只油手,“不方便,你帮我戴罢。”
不争稳住手,不急不缓地绕在他腕间,绕至最后一圈时,指腹距肌肤只有半寸,他顿在半空许久,终还是抬高离远,自然收回。
“谢谢不争小师父。”榆禾高兴道:“你们在宫里住的这段时日,若是有不长眼的,敢看人下菜,尽管报我的名号,或是直接来找我也行,戌时左右我都会去东宫一趟。”
不争合十道:“心止如水,虚空不辩。”
“……”
榆禾跑去窗棂旁啃肉饼赏景,才不要跟木鱼多费口舌,挨欺负也是活该!
第167章 真是和尚不急 善心帮主替他急
窗棂外落起簇簇白雪来, 寒风卷起雪团飘去枫秀院,在高低错落的树冠中流转,洋洋洒洒得缀满枝头, 红白交织, 煞是好看。
满地白茫里, 一道突兀的袀玄身影极为显眼, 榆禾抬眸往外打量, 邬荆似是天生只对榆禾的视线有超乎寻常的感知,目光还未投来, 倒先被他接住了。
榆禾也顺带给阿荆添置了许多亮面新衣,谁料他在外头还是穿得暗沉沉的。
不过四下无人之时, 倒是会一件件试来给他瞧,榆禾看他唇角微扬的神情, 分明就是很满意,却一次也未穿出门。
对此, 榆禾很是不解,好看的新衣当然是要白日穿出门亮相的,晚上穿那么俊气做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好让他不上手扒吗?
榆禾招手示意半天,邬荆依然立在原处,直勾勾地冲他笑, 就连周边洒扫的宫人都知道要去回廊里避避, 阿荆头上都能堆雪人了,还傻站着不动。
这会儿看得如此含情脉脉,也不知是谁,近段时日无论在哪, 非但牵手不主动,还得他扑过去才肯抱,那些不着调的话更是一字不提,他们最近本就只能趁着白日里私会,阿荆侍卫居然不懂抓紧时机。
真是一回京就变得循规蹈矩,明明在马车上花样还多得很,难不成是棋一叔他们偷偷找茬了?
不应当啊,长辈们都没再纠结追问此事,砚一也说除去刚回来几天,这阵儿没人来盯,而且,他担心一个不注意,阿荆就被绑去净身,去哪都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天天都明目张胆地黏着人,长辈也无半句微词,照理来说,大抵是默许他胡闹了啊。
榆禾托脸撑在窗棂边,给邬荆抛了个手炉下去,待安抚好两个哥哥的情绪,他就要强迫民男,定要勾到他情动失控,只准伺候自己,不准他亲。
想及此,榆禾忍不住翘起眼尾,刚瞧见手炉被阿荆贴身收好,看他似是还欲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辨认口型,窗棂突然被阖上,眼前递来一方干净的布帕,榆禾困惑地拿起,侧头看向不争。
不争指了下自己的鼻尖,榆禾抬手去擦,仅仅只洇开那么一丝丝水迹,眼神若是不好使,贴再近都没法看出来。
风雪飒飒声被挡在外,阁内重新寂静下来。
他们在这默声待了快有两柱香时间,榆禾反正无事一身轻,赏多久雪景都无碍,不争可还有重担在肩,竟还能静心安坐在此。
既然对方一直不开口,榆禾也是坏心思顿生,故意装作忘却他还要回去抄佛经之事,也不提放人离去,偏要看看不争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沉不住气。
没曾想,不争居然是先被冻到受不了的,这厢的火炉生得可旺,他坐在窗棂旁吹风都不觉着凉,不争挨着火炉坐还嫌冷,明明步伐很稳健啊,身体怎的这般虚?
榆禾这才注意到他单薄的僧袍,“难怪你不抗冻,大冷天的你就穿这点?”
“看在你送我佛珠,帮到大忙的份上。”榆禾够来甩远的披风,“回礼。”
察觉到不争的目光落向翘起来的毛绒圆球佩饰,榆禾莫名想象了一下他披上身的模样,别说,圆球配光头,倒是搭。
榆禾清咳一声,压住嘴角:“我让人给你取件朴素的来。”
不争:“不必。”
榆禾亮起双眸:“那你就穿这个。”
不争:“寒暑在外,炙凉在心。”
榆禾:“那你适才关什么窗?”
不争:“施主,冬日风寒,易伤经脉。”
“本帮主的身体可比你好。”榆禾起身拍拍他道:“这句还是说给自己听罢,不争小师父。”
等上片刻,怎料不争还坐在原位不动,他都示意得这么明显了!
真是和尚不急,善心帮主替他急。
榆禾也是佩服至极,当和尚的耐心着实好到出奇,“行了,你快回去抄罢,就你那慢吞吞的速度,小心写不完,被你的小弟们嘲笑。”
“贫僧有一不情之请。”不争站起,合十道:“宫内九曲回廊繁绕,不知可否劳烦施主引路。”
榆禾眨眨眼:“什么?”
不争再次道:“不知可否劳烦帮主引路?”
“好说好说。”榆禾拽着不争噔噔噔跑下楼,他的外袍很是暖和,有无披风都无碍,刚抖开准备给人披上,却盖了个空。
榆禾撇嘴:“不就是花里胡哨了些,至于这么嫌弃?眼下可比先前冷多了。”
不争:“不冷。”
榆禾不信,身法极快地去抓他的手,没曾想,还真是热烘烘的。
不远处,元禄听闻动静,忙从回廊转角执伞而来,眼疾手快地接过披风,给榆禾严实穿好。
“哎哟小殿下,这会儿风吹得正刺骨呢,可不能这么单薄地在外跑啊。”
“谢谢元禄。”榆禾道:“您给不争也取一件来罢,要半点花纹也没有的。”
元禄笑道:“早早派人去备了,估摸着就快送来了,小殿下放心便是,您若是有事,可先行一步,老奴在那厢等候,本来便是替不争住持领路的。”
榆禾夸道:“元禄公公就是思虑远见,办事周全,特别可靠!”
元禄笑到双眼都眯成缝了:“哎哟帮主大人快别夸咯,老奴听得都要找不到北咯!”
榆禾高兴地摆摆手,转头又去叮嘱不争。
“你现在是热乎,走两步就觉得哪哪都凉了,待会乖乖穿好。”榆禾站去邬荆撑好的伞下,朝不争挥手:“改日见啦!”
榆禾才转身,背影就被身旁之人挡得严实,半缕发丝也未露,只余些许断断续续的清脆嗓音随风雪飘来。
不争凝眸望了许久,不为师父退席传法于他时,曾道他们修行之人能参透大道,唯独参不透心。
凡人贪嗔痴,倒头来,他也逃不过,放不下,解不开。
元禄躬身递过披风,面上挂起疏离且不失礼仪的笑容来:“不争住持,路在您后方,还望您能稍稍跟紧些,毕竟眼下已快日落,祈福为宫中要事,圣上特意吩咐,万不可耽搁。”
不争收回目光,转身合十道:“多谢。”
枫秀院的栏杆之上,已覆盖了层厚厚积雪,有邬荆这个人形暖炉在,榆禾半点不觉得冷,美滋滋跑过去捏雪人,玩一小会儿,就要让阿荆弯腰,把冰冷的手放去他脸上,可惜就是没闹到让邬荆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
才搓出个圆滚滚的身体,忽然瞥见远处回廊,明芷领着秦院判脚步匆匆地离去,榆禾心间一紧,腿还没迈出去,就被邬荆按在怀里,飞身几下,落去后宫前方的青石路。
榆禾只来得及拍拍他,快步朝景福宫奔去,跑到和鸾院时,明芷都还没回来。
“舅母!”榆禾去火炉旁暖热双手,走至床榻旁,“您哪里不舒服啊?”
“前面听着叮铃当啷的声音直响,就知道是小禾来了。”祁兰背靠着软垫,笑着摸摸他冰凉的脸颊,“又出去打雪仗了罢?快去暖暖身子。”
榆禾也怕寒气过给舅母,站去火炉旁,急得团团转:“舅母,不好岔开话题的,您还没说到底哪里不舒服呢!”
祁兰瞧他围着火炉兜来兜去的模样就好玩,精神都好上不少,“你小时候怕被扎针,可也是憋得满头汗,小嘴还直叭叭好得很。”
榆禾:“我现在不这样了!”
“也是,小禾长大了。”祁兰悠悠道:“今日在外头吹了不少寒风罢?正好秦院判等会就来,你陪舅母一起扎针调养调养。”
榆禾一下愣在原地,不可置信:“我身体好得很。”
祁兰不认同:“小脸吹得冰冰凉,这会儿陡然间回暖,冷热交替最易不适,还是让秦院判看看,才好放心。”
话音刚落,明芷就领着秦院判快步而入,正要言语,就见小殿下站在院内,到嘴边的话连忙咽下,转口道:“秦院判快请进,我们娘娘先前跑去后院观景湖泊里练冰球,穿得少了些,许是着了风寒,您快给瞧瞧。”
秦院判收到明芷的眼神,自是明了:“容老臣看看。”
榆禾跟着站去床边,“舅母,您多大的人了,大冬日出去玩也不知加衣的。”
“穿那么多,打起球来难免束手束脚的。”祁兰拉他坐下,“小禾,多大了,冬日里还偷偷坐火炉旁边吃冰?”
榆禾一惊:“您怎么知道?”
“这下知道了。”祁兰笑道:“闹阿秋还是闹阿珩讨来的,我猜是阿珩罢?”
秦院判极快地敛下神情,也转头吹胡子:“又想忌口了?”
榆禾弯起眉眼,比划道:“就一口。”
“半口也不行。”秦院判熟练地展开针囊,“过来坐好。”
明芷笑着端来杯热茶,“快喝点暖暖,这小脸冻出来的红晕还没消呢。”
榆禾只好皱巴着脸走过去,先前大话已撂下,这会儿看见针也不能嚎,乖乖被秦院判按住,先挨上几针,祁兰实在没忍住,连笑好几声,让明芷去后厨端碗热乎糖水来。
榆禾见舅母精神如此好,也放下心来,叽里咕噜说起年末去京郊打冰球之事,舅母练得勤勉,定是技艺高超,他们要联手,杀舅舅个片甲不留。
祁兰也是兴致颇高,把近日准备的战术尽数道出,榆禾听得是信心满满,巴不得明天就开始比,他们要把彩头全部包圆了!
秦院判取走两人的银针,祁兰瞥见外头天色昏暗,“时候也不早了,再不走,阿珩可要等急了。”
“我让拾竹去说过了。”榆禾哼哼道:“我留下来陪您吃晚膳嘛。”
“禾儿多大了,还这么黏舅母呀。”祁兰摸摸他的脑袋:“可舅母现在还没胃口,针灸后身上乏得很,想歇息会儿再用膳。”
榆禾也深有体会,每回扎完针,都会有些酸软,连忙扶着舅母躺下,给她掩好棉被,“我明天早早地就来看您。”
“可别。”祁兰道:“年末将至,我好不容易可以借势躲躲懒,没到午后,可不打算起来。”
榆禾哼哼道:“那我未时就来。”
祁兰:“好好,小香猪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过来。”
榆禾闹腾道:“舅母,你怎的也跟榆怀珩学!”
祁兰笑道:“那要怨他,总提,形容得还怪贴切。”
“舅母您好好歇息。”榆禾挽起袖子,“我去大闯东宫了。”
祁兰看小禾气鼓鼓地冲出去,嘴角的笑容都还没褪,眼前止不住发黑一瞬,明芷连忙跪在床铺前:“娘娘,您怎么样?”
“没事,有小禾陪着说笑,比适才好上不少。”祁兰眼底的温度瞬间消失,“扶我起来。”
她午后突感头晕目眩,若不是明芷在旁,差点就要跌去地面,祁兰看向满脸肃穆的秦院判,平声道:“是何原因,但说无妨。”
“中毒所致,用的几味皆是与小禾体内的大差不离,格外添来的三株较为特殊,毒性相辅相成,会使人日渐消弱。”
秦院判躬身道:“不过还请娘娘放心,对方尽管用毒复杂难料,但老臣已针对其研究十多年,解毒之术更为精进。”
“娘娘且宽心,只需半月调治,自当安绥如初。”
先前秦院判悄悄命人熬好的汤药也已送来,祁兰饮完后,有力许多,“可知是何时中的毒?”
秦院判:“大抵应为,中秋前后。”
祁兰颔首,“有劳秦院判,雪天路滑,小心着些。”
明芷送秦院判出宫门,回来却发现娘娘已穿衣梳髻,走至门槛了,她匆忙过去扶:“娘娘,先养好身子要紧啊。”
“不碍事。”祁兰摸着珠翠颈链,彻底冷下脸道:“摆驾长信宫。”
第168章 来都来了 怎么好意思让你干着走出去呢……
在秦院判开口之前, 祁兰心底就已料定,是因中秋家宴那天,入口的半枚油??。
这是长姐少时最爱吃的糕点, 还说这名字实在拗口, 给其改成油炸元宵, 每回都能吃掉三十几颗, 可先贵妃娘娘不准她用太多, 阿英便悄悄跑出宫,拉上自己和方黛, 在林间起锅点火。
但手艺不太到位,炸元宵变成放鞭炮, 还险些引起山火,阿英忙活到灰头土脸, 准备来足足铺满筐筥的量,数十人吃都绰绰有余, 最后只出锅一颗金黄圆润,且炸熟的。
阿英将这颗独苗苗一切为二,分给她和方黛,她那会儿想掰一半与长姐共享,却被长姐推着手腕,一口全吃进去。
那是她吃过最难吃的油??,软面又厚, 里头还有硬疙瘩没揉开, 芝麻馅的糖粒也没融化,甜到她牙疼。
可这也是,她惦念至今的味道。
中秋见到方黛如幼时那天一般,学着长姐劈柴的手法切油炸元宵, 与她分食,方黛嚼得慢,满目皆怀念,祁兰犹豫半响,终还是放入口中。
毕竟宁远侯蛰伏数年,近日好不容易挑出些许苗头,但再拖下去,始终是个祸患,不妨赌上一赌。
这半颗油炸元宵,面揉得到位,馅料甜度也适中,该是好吃的,可不是长姐做的。
轿辇停在长信宫外,祁兰缓缓吐出口浊气,面前朱门洞开,似是早有预料将有贵客来临,她一路走进去,前院寂静空旷,枯叶铺满碎石路。
茶案的香炉里残香袅袅,方黛随意拎着酒壶,耳闻脚步声渐进,待人影映在临窗屏风中,她哂笑道:“姐姐心善,对下人也是养尊处优,妹妹我独饮完半壶酒,才等来您的大驾。”
祁兰示意明芷在外等候,稳步迈入,面不改色:“方妹妹宫内的景致,难不成比枫秀院还好?”
方黛轻嗤一声,不经意转脸瞥去,眉间顿然凌厉蹙起,狠狠盯向发间的玉簪,领口的珠翠,指间用力捏住银盏。
“到底没有姐姐福气好。”
“妹妹说笑。”祁兰掸了掸袖袍,“福气再好,也难免会沾上灰。”
“祁兰!”银盏重砸在地,杯口生生向内凹陷,方黛怒而站起,目光森冷地扫去她发白的脸色,唇角止不住后斜,阴测测地狂笑起来。
“你再如何冲我耀武扬威,也得意不了多久。”方黛面容灰白到脂粉也盖不住,她半分未在意,慢悠悠走下来,“纵然与你共死,着实晦气。”
“但你猜,若是我们一同下去地府,长姐是先怒视我,还是心疼你呢?”
方黛眼底闪过钦羡,小心翼翼伸出手,她适才藏在身后反复擦拭,几近破皮。
指尖离玉簪仅差半寸,祁兰却侧身避开,“别用你这沾过毒物的手,触碰长姐送我的礼。”
“你的?”方黛仰天大笑,目眦欲裂,尖利长甲指向其眉心,“你有何脸面说是你的,与阿英长姐最先结识的是我方黛,你祁兰不过是个明争暗抢的贼!”
祁兰冷声道:“不过前后只差一柱香罢,有何区别?”
方黛笑到身形颤抖,姣好的面容难掩狰狞,眼角溢出泪花:“你哪里会懂?”
她父亲心中只有权,当年见先帝昏庸,便起了改朝篡位的歹念,为笼络朝中要臣,竟不惜将年幼的她送去他人府中,那张酒膘肉腻的脸熏到她直干呕,她连声求饶,却被扇去地面,当时她心如死灰,正准备拔簪自缢之时,是阿英长姐踹开的屋门。
长姐那时也刚习武不久,竟硬生生将那坨肥肉打到鼻青脸肿,押住人跪在地面,给她磕头道歉,她还没回过神来,头顶就被一方厚实锦帕盖上,挡住所有视线,随即听见那坨肥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之后,阿英长姐带她回宫的路上撞见祁府二小姐,三人才结伴同行,她那时与祁兰,也有过好些年平和时光。
可长姐的关怀渐渐偏去祁兰,就连小禾会走路时,也只要祁兰抱,她一抱就哭,仅有一回软声唤过她舅母,还是因她惩罚榆怀璃在枫秀院长跪三天,他正巧路过,跑来替人求情,并非自愿。
她好恨,恨榆英不止独有她一个闺中密友,恨榆禾不独认她这个舅母,她到底差在哪?
所以,父亲每每与她议事,她虽对此人厌恶无比,与其多说半字都嫌败胃,但次次没有丝毫犹疑,便欣然同意共谋大义。
她得不到的所有东西,祁兰更别想。
方黛扬袖擦去颊边泪,力道大到瞬间磨出红印,眸间全是憎意:“祁兰,你什么都不缺,偏偏要与我抢阿英长姐。”
“你的好儿子也是有样学样,都当上太子了,还非要与我儿子争榆禾。”
“凭什么?!”方黛如癫如狂,“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去你头上?”
“长姐待我们向来公平,节礼不一,不过是因我喜首饰,你喜衣裳罢了。”祁兰神情更冷,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本就不属于她,却以为是别人所夺。
“小禾幼时也不是没有来你这儿待过,他生来活泼好动,可你却要拘着他,不准离你视线半步,是你自己亲手把小禾推远了。”
“是他不要我这个舅母!”方黛表情扭曲:“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不,不是。”方黛陡然面色平静,自喃自语:“是我先讨厌的他,我先不要的他,这样一来,小禾只会避开我走,才不会厌恶我。”
“我只有越冷淡,越让他反感,小禾心里才会记得,还有我这个舅母。”
祁兰忍不住皱眉,再次庆幸小禾与其接触得少,招来屋外人手,“眼下,宁远侯应是已被捉拿下狱,你有什么疯言,去牢里再说罢。”
祁兰转身抬步,方黛被侍女扣押,依然张狂大笑,“祁兰啊祁兰,你不会以为抓住我们,就大获全胜罢?”
“别忘了,可还有榆……”
祁兰顿住身形,想及适才还给小禾检查过身体,平稳下心绪,转眼睨她。
“榆、秋。”见到祁兰吓到慌神,方黛狠笑道:“行宫那会儿,暗桩不小心暴露踪迹,又刚好被榆秋发现,他定是沾沾自喜,觉得是自己眼神好罢。”
“殊不知,那就是特意引他去,好给其下,南蛮圣医为他专制的血蛊。”
“此药蛊阴就阴在,只要身上有一处流血的伤口,便会静止不动,隐藏于鲜血之中,瞧不出半点端倪,还当真是不假,把医术精湛的秦陶江,都轻易骗了过去。”
“待到他调养好身子,恢复原状之时……”方黛笑声不止,“你们就等着,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变成一具干尸的罢!”
“祁兰啊祁兰,你到时,该如何面对小禾,又该如何面对长姐呢?”
祁兰眼前一黑,撑着明芷才勉强站稳。
方黛拼命挣扎,凶光毕露,“我没输!是我赢了!我方黛终究还是赢了你祁兰——”
明芷赶忙示意她们手脚麻利些,堵住嘴,把人拖下去,满脸担心地望向娘娘。
“请秦院判速速去看阿秋,我也这就过去,小禾……小禾定是会害怕的,我要过去陪他……”最后一字才落,祁兰软着身子晕倒在明芷怀里。
云阳院。
榆禾从东宫一路与榆怀珩切磋腿法,进寝院还未决出胜负,他看准时机,别住榆怀珩的腿,先一步跃身进去,双手飞快张开抓住门框,准备给太子吃个闭门羹,外加碰一鼻子灰。
榆怀珩一眼看穿,伸臂把人勾出来,换位站去门内,顺带阖上半扇,手肘倚在右侧的框边,挑眉看向榆禾,“还想把我关外面?”
“这是我的寝院!”榆禾气得踩他白净靴面,看他还不让开,抱臂道:“好,很好,你在这睡就是,我去东宫住。”
榆禾搓搓手:“晚上有点冷啊,你那破寝院定是会四处钻风,只好烧几本折子取取暖喽。”
这会儿倒是说冷了,也不知是谁前面闹着要吃冰。
榆怀珩抱他进来,不轻不重地带上门,点点他满是鬼主意的脑门,“光烧折子多没意思,掺几本佛经进去,没准儿更暖和。”
“你再挨顿揍也就罢了。”榆禾捂住他的嘴,“可别连累我又被逮去抄佛经。”
他好不容易成功偷懒一天,若是补回来,岂不是白起大早了!
榆怀珩气笑,赶他下去,“找你的好哥哥伺候你洗漱去。”
榆禾扭头瞄向书案那边,榆秋对上他的视线,刚扬起佛经,榆禾立刻回身,重新跳回榆怀珩身上,用脑袋拱他:“我都困了,好哥哥,你动作快点。”
等上片刻,那人居然还没动静,榆怀珩也没料到,对方今日竟反常地放手让他来,愣怔半息,臂弯托稳榆禾,往外间走。
“当然是要快些,小禾早些洗好,便能早些开始补抄。”
砰一声脆响,榆禾一巴掌拍向他肩背,趁榆怀珩吃痛,连忙下地拉拾竹进来,推他去屏风外面:“险恶用心!我不要你伺候了!”
榆怀珩顺着力道往后退,“甚好,我这身衣袍也算是可以逃过一劫,不被你手脚并用地泼水了。”
“欸,来都来了。”榆禾眼里闪着狐黠,“怎么好意思让你干着走出去呢。”
榆禾舀来满满一盆水,正要扑过去,就见福全突然进来,好在收得快,没牵连无辜,但反倒是把他自己泼湿大半身。
“你罪加一等!”榆禾抹掉下巴水珠,抖着手全甩向对面。
榆怀珩避也未避,还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随即,就被榆禾以双手当瓢,捧来满满两手心,迎面连泼好几下。
榆怀珩看向同样发丝滴水,却得意仰脸的榆禾,接过巾帕帮他擦拭,无奈笑道:“功过相抵了罢?”
榆禾:“还差一些罢。”
榆怀珩挠了挠他的下巴,让人把这边火炉生得再旺些,才瞥向福全:“何事?”
福全一直未敢抬首,身子弯得更低:“回太子殿下,圣上召您去永宁殿议事。”
榆怀珩眉梢微凝,榆禾笑倒在他身前:“叫你刚才不安好心,报应来了罢?你要通宵批折咯。”
“既如此,你也别想睡懒觉。”榆怀珩的神情瞬息恢复如初,随意擦干脸庞水迹,“明日下朝就来捉你去东宫。”
榆禾抓起手边之物扔他,嚷嚷着从今夜起太子不准入将军府,榆怀珩掩在锦帕里的唇角逐渐勾起,烦闷的心情都缓解不少。
第169章 我们 南蛮见。
榆禾趴在浴桶里泡水许久, 也没听到哥哥去洗漱的动静,只好拉着拾竹,把新送来府上的澡豆和精油挨个试了个遍, 玩得不亦乐乎, 从发丝到足尖都快比花还香了。
火炉生得旺, 热水也是不断更换, 榆禾小脸都熏得红扑扑, 枕在拾竹掌心里昏昏欲睡,拾竹怕殿下泡得头晕, 连哄带劝半响。
榆禾其实也有些觉得闷,犹豫一会儿, 总算是肯出浴,却在穿衣上面开始磨蹭, 还非要在屏风里面烘干头发再出去。
拾竹自然不会违背殿下意愿,他也好些天未伺候殿下, 很是珍视,利落地收拾出片干燥地方,让殿下趴在软垫里,他一缕一缕地细致挑起,帮殿下慢慢擦拭着。
“殿下,您的同窗们陆续寄来好多信件,我之前看您太过忙碌, 就没提此事, 眼下正巧得空,可要拿来解闷?”
“好呀。”榆禾兴致大起,宽松的衣襟随着他突然抬身,滑落至肩头, “让本帮主看看,小弟们这回独自出门办差,有没有好好在建功立业,将我们帮派发扬光大。”
拾竹笑着帮殿下整理好,仔细阖上屏风,才退出去取。
他腿脚快,没过多久,榆禾就瞄见堪比是东宫折子一样壮观的信件大山朝他走来,垒起来高到都看不见拾竹的脸了。
“全都是?!”
“是。”拾竹放在茶案之上,搬来殿下手边,“殿下去西北之时,信件也是从未断过。”
真是多到有些无从下手,榆禾像洗叶子戏一样打散,随手一捞,竟是封郁川的。
开头就道他定是将写信一事忘去九霄云外,榆禾忍不住笑出声,还是封郁川了解他,他确实一点儿也没想起来,不过当下,正好有个喜讯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待会儿就去写回信罢。
接着又抓来数张,均是出自封郁川之手,榆禾很是无语,有必要把他一天训练如何都详尽告知吗?定是教头做久了,隔这么远,还念着要监督他习武。
榆禾随手把这些丢去旁边,下一件的落款总算是个新小弟,但祁泽的也可以先放放,改日带去他面前,抓人亲自讲来听听。
张鹤风的信,可以称之为是菜谱,写得精细到不像是去当差的,倒像是去把州里所有的酒楼尽数盘下的,有几道还真是挺新奇,榆禾拎出来递给拾竹,明日就让胡大厨试试。
孟凌舟那样话少的人,居然能在一封信里塞五六张宣纸,大多皆是日常闲聊,半字不提公事,荷帮主很是欣慰,他此行去的还是徽州,看来大抵是从父亲作恶的余殃中走出来了,人都变得开朗起来。
施茂与关栩也写得像日注,两处地方的案子一个比一个唠得多,里头还掺杂不少鸡毛蒜皮的趣事,榆禾趴在软榻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甚至还有闻先生的,尽管还是三句不离课业,可竟会写来好些关市逸事,和他闯荡一回西北,性子都转变得好相处了。
他这个帮主实属是当得特别出众!
拎起下一封时,扑簌一声,有个东西从中掉落,榆禾侧头去看,双目圆睁,迅速翻坐起身。
拾竹连忙松手,青丝从他指间滑离,他也跟去半蹲下来:“殿下,怎么了?”
“这个平安符……”榆禾捡起来细瞧,与他梦中所见过的十分相似,只不过针脚更差些,绣得字龙飞凤舞,但还是能轻易看出是“不为”二字。
榆禾眼尾泛红:“应该是娘亲给爹爹做的。”
布料表面半点岁月痕迹都不曾有,保存得格外珍重,可却突兀地洇开几道褐色来。
榆禾突然心脏漏拍,舅舅常说无音信,便是好音信,但沾血的平安符摆来面前,他难免会担忧到乱想,颤着手腕取出里面的纸条。
我们。
南蛮见。
拾竹看殿下苍白的脸色,揪心不已,万分憎恨自己贪念与殿下独处,拿来这等让殿下伤心难过之物。
寄给殿下的物件,他们向来只会检查是否藏有危险,不会查看里面到底所放何物,竟会疏漏到让人钻空子,他难逃其咎。
拾竹跪地磕头:“殿下,小人……”
“快起来。”榆禾扶起拾竹,“他既然想让我知晓,总会千方百计送到我手上,防不住的。”
“郡王!”
隔壁传来笔五的惊呼,榆禾脑内一片空白,站起身径直往寝院里冲,拾竹连忙拽来外袍跟上去,殿下只穿了单衣,鞋也未穿,即便屋内再暖和,也容易受冻啊。
榆禾迈进门槛,就见榆秋面无血色地倒在书案之上,佛经散落在地。
霎时间,榆禾六神无主,双腿发软,脚步都有些跌跌撞撞,笔五察觉得快,立刻把人抱去床铺边,随即快速将郡王架过去躺下。
秦院判正好后脚赶到,气还没喘匀,就火急火燎地连施数针,郡王的情况比预料中的还要糟糕,经脉正以惊人的速度枯竭,气血更是亏空得厉害,照这样下去,再硬的命也扛不住。
秦院判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榆禾不敢打扰,湿漉漉地望向笔五,笔五取来棉被给他裹好,如实道:“郡王他其实晨间就有些不适,以为是着了风寒,便没在意。”
“日落后心悸不断,猝然间虚弱起来,我预感不对,打算找秦院判来看看,但郡王不准,说是等夜间再寻。”
“是想趁我睡着,好叫我别担心罢,他每次都是这样……”榆禾抱着膝盖默默掉眼泪,“仗着比我大三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榆禾想牵住哥哥的手,可此时,榆秋不只是手臂,连全身都扎满银针,榆禾连片衣袍也揪不了,他只好抓紧被角,眼里雾气朦朦:“让你逞能,活该被扎成刺猬呜呜呜……”
笔五把榆禾抱起来,在屋内来回走,拍背轻哄:“小禾不哭,郡王福大命大,多少次性命攸关都挺过来了,这回也定会没事的。”
不管笔五走去哪,榆禾都仰着脖颈,眼巴巴地盯着哥哥看,笔五见了也是心间酸胀,只好走回床铺旁,放他坐去原位。
寝院内足足沉寂近有一柱香,秦院判满头冷汗,面色丝毫没放松,针尖走势愈加谨慎,榆禾不自觉跟着屏住呼吸,心慌神乱到都要笔五提醒他换气了。
待暂且稳住后,秦陶江也不想让小禾忧思成疾,回身正肃道:“我实话同你说,此为郡王上回与暗桩搏斗时,不幸中的药蛊,静伏许久,直到今日才发作。”
“此蛊我从前闻所未闻,确实相当棘手。”秦院判拍拍榆禾的肩,目光笃定,“从现在起,我带他闭关诊治,秦爷爷用药王谷的清誉起誓,定会医好郡王,平安送他回来。”
榆禾:“谢谢秦爷爷……”
“跟爷爷还说这个?”秦陶江:“悲泣过甚,易伤肺气,若是等我治好他,被他发现你哪哪不舒服了,这臭小子可又要找老夫来算账喽。”
榆禾连连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将自己贴身佩戴的平安锁和一大兜凤翎都放去哥哥身边,不舍地目送他们走远。
笔五没有跟着去,郡王早有嘱咐,若是他哪天失去意识,或是遭遇不测,他们都必须守在小殿下身边。
“天色也不早了。”笔五轻声道:“今晚没有他们两个管你,小禾想看多久的话本,我都陪你看,可好?”
榆禾摇摇头,捏紧手里的平安符,神情坚定:“笔五哥,我要进宫。”
永宁殿内,灯火通明。
榆怀珩进殿之时,瞥见龙案两旁的三人皆眉间愁绪凝结,眸中怒火暗烧的模样,心便沉去谷底,快步走上前,拿起密折览阅。
榆锋端坐于龙椅,密报与信函已被取走,可他的眸光未动,依旧深深烙在空案面之上。
日落时刚得知的消息,南边滇城现今被巫医所控,整座城池的百姓在短短两个时辰之间尽数成为活死人,只留有心脏跳动,其他与绝息毫无区别,就连他设在那的密探,在传出消息后,也没能逃离出城。
他攥住御笔的手骤然收紧,脸色沉如寒冰,怒不可遏,此人竟敢以一座城池的性命逼小禾去南蛮一叙。
龙案之下,榆怀珩的面容也煞是难看,满身藏不住的凶威,五指猛得收拢,信函在拳心瞬息变形破裂,“孤亲自率兵前去。”
榆锋扔下断成两截的御笔,冷眼睨向他,“难不成太子的医术,比秦院判还略高一筹?”
万物相生相克,毒药所在,解药之所生。
南蛮那片瘴气山林,虽离滇城不远,便于潜入探查,可浓重到不仅难以看清地形,而且经过巫医的反复淬炼,变得更是波谲云诡,能顷刻间侵入肺腑,衰弱神智。
榆锋数年来多次派人去探,皆事与愿违,难以在其间停留过久,更别提找寻秦陶江所需的药草。
因此,他们也只能另寻他路,以千百味精华相生相制,只要能保住榆禾,纵有万般繁琐也无碍。
但此法所需的药材稀有,调配时间也极久,滇城百姓实在等不起,眼下最速之径,只能是破开瘴气,深入山林。
自长姐走后,禾儿中毒,榆锋不禁会认为,这是当年即位之时,所造的杀戮太多,他原也不信“天道好还”这等莫须有的言辞,但禾儿遭受无妄之灾摆在他眼前,他不敢再不信,数年来为给禾儿积福,榆锋皆依循怀柔天下的仁政手段,尽可能避免杀孽。
可眼下,此等小国,不必再留。
榆锋缓缓吐息,眼底难掩杀意,瞥向另一侧,“审得如何?”
闻肃也是面色铁青,执礼道:“宁远侯还是不肯交待,一心求死。”
自幼子走后,宁远侯已是抱恙避朝大半年,可暗中却是活络得很,大小政事皆未落下,手段比先前更为隐蔽,只坐山观虎斗,凡事连线也不牵,手下棋子行事,全凭揣摩其意。
就如兵部尚书孟浩,此人也曾试图拉对方下水,可惜只有他一面之词的口供,明面上的证据半点拿不出,反倒是孟浩自己有一堆与敌国暗桩联络的铁证。
先帝留得烂摊子本就多,榆锋忙中挤空与其周旋良久,才寻到足以押其下狱候审的桩桩罪证,再加之方黛主动提供,其父从前的谋逆铁证与当今的通敌文书,眼下,宁远侯就算只字不言,也能将其问斩。
闻澜起身,递上一沓厚折:“此为其剩余同党的罪名。”
“不可。”闻肃虽也很想彻底清正朝纲,但此举事关重大,堪称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切不能操之过急。
“宁远侯毕竟是三朝老臣,光是抄家之时,已是有不少老臣生出不满,明日早朝,定是群议汹汹。”
闻肃皱紧眉头:“更何况,滇城一事本就有他的手笔,他定是清楚南蛮所求为何。”
“以他老谋深算,凡事留后手的性子。”闻肃愁虑加深,“臣猜测,他定会在世子现身与否之事上,煽动讹言,大做文章。”
榆锋揉着额角,他最担忧的也是此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小禾在民间的声望极高,若是此事被宣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他眉头紧锁,心绪不宁地阖眼,迫使自己冷静思绪。
榆怀珩全然没法冷静,猝然起身:“其余同党人证物证皆齐,为何不可抓?趁天亮前彻底清剿,此事便不会发生。”
榆锋本就头痛不已,厉声怒斥道:“太子是想把半个朝堂都下大狱吗?”
闻肃正在深思熟虑,为金孙孙再三斟酌,必得权衡出个两全其美的决策,也是陡然被此言一惊,诧异看向对面。
太子理政以来,向来是从容中道,驾轻就熟,何曾有过如此鲁莽的时候?
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170章 男宠可以再换 哥哥又换不了
殿内静谧无声许久, 不争敛衣而起,弯腰捧来椅边的柏木箱,放置去圣上的目光所及之处。
“威宁将军初次为世子殿下缝制平安符时, 心意过急, 将军觉得拙朴之气太重, 本想重头再来, 师父见状, 将其妥善收好,至此之后, 便从将军手上接过这份修行。”
“师父与将军,飞针走线之间皆显生疏, 但将军很为满意,将其首回所绣, 佩于世子殿下的贴身之处。”
“岁月流迁,不知不觉间, 师父已缝满一整箱。”
“此为师父留于妄空寺的唯一私物。”不争合十道:“贫僧前几日为祈福抄录经卷,也因这法缘殊胜的忙碌,未曾得暇转交于世子殿下。”
“前不久,贫僧得圣上召见,念及将原物奉还,还未挪动此箱,锁扣却已自行松脱。”
榆锋以手扶额, 龙颜尽显不耐:“不争住持, 有话不妨直言。”
不争行礼后,平静道:“圣上不若召世子殿下前来一问,顺其自然即可。”
“住持道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意欲何为?”榆怀珩气涌如山,眼风似利刃袭去, “世子的心性如何,你心中当有分晓。”
“让世子身赴险境,是何居心!”
不争停顿半息,接着朝上谏言:“贫僧斗胆揣测,圣上对当年那段因果,只知月晕,不明月轮之全相。”
“师父执意陪威宁将军共同南下,不是因其洞彻身世之谜,而是前一夜间,窥得天机,知晓将军并非此间人,二人缘分已尽,师父想在将军归家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榆锋屈起骨节,叩案打断,不重的声响却在殿内显得震耳欲聋,直视下方的眼神不带丝毫温度。
“不争住持,你此刻又想言何天机?”
“借上古神器遗泽为引,以净心修行为本,可至形神相感之境,妄空寺历代住持方能窥得天光一线。”不争道:“贫僧也为世子静观缘起,见得一线分明,此劫过后,世子往后岁月,善果恒常,福慧绵长。”
榆锋骤然站起,目光如有实质般挥去他颈侧,“朕问你,依凭为何,敢如此笃定?”
不争湛然道:“万事万物自当有代价,天机亦是交换,贫僧以自身寿数为换。”
榆怀珩紧步逼来:“这份代价,在孤看来,分量微不足道,你凭何敢口出狂言,担保世子无忧?”
榆锋掠他一眼,语气加重:“太子,慎言。”
一时再度沉寂下来,榆怀珩沉脸坐回原位,广袖拂过案面,带起一阵疾风。
闻澜抬眼扫过灰袍,起身立去中间:“禀圣上,臣也认为,不争住持所言,难以称为万全之策。”
“圣上。”不争仍然直视上方:“萧施主已将各中机缘尽数告知。”
“此番劫波,非关力勇,只在心光,而世子殿下心若琉璃,内外明澈,因此贫僧以为,此局如何破,大抵关乎世子的一念之间。”
瞥见榆怀珩似是还要出言不逊,榆锋以目光示意他噤声,心绪烦乱地立在龙案前,踌躇不决。
闻肃也示意闻澜别再多言,上前躬身道:“禀圣上,老臣以为僧家之言固需斟酌。”
他接着侧身道:“臣也恳请太子殿下暂息怒气,殿中之人皆是心系世子,事缓则圆,不若先歇息片刻,集众智再议?”
“如此也好。”
再争论不休下去,只会徒增混乱,榆锋抬手命人带诸位去偏殿用茶,余光发觉榆怀珩依然半步未动,沉声道:“太子今日神思劳顿,不宜再议,先回东宫安歇罢。”
榆怀珩反而上前两步,不容置喙道:“父皇,无论如何,此事孤绝不同意。”
一句话呛得殿内空气近乎凝滞,圣上威仪沉甸甸地猝然压下,而太子背脊笔直,宽肩仿若已能独撑起一方天地,烛火将两道对峙身影陡然拉长,投映于金砖之上,龙案恒亘其间,剑拔弩张之气瞬间弥漫。
元禄瞧见龙颜不悦至极,连忙带着殿内众人尽数退去,严守在门外候着。
殿内,榆锋坐回龙椅,神情分外疲惫,“阿珩,有些话说出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榆怀珩垂下眼皮,轻笑着摇首,随即坚定地看向上方:“正因于此,您百年之后,才会更安心。”
榆锋怒而拍案:“榆怀珩……”
“您早就看出来了罢。”榆怀珩淡声打断,“是去岁妄空寺那夜下棋之时,还是更久之前?”
“可您一直放任,任由我这大逆不道的感情肆意生长,愈演愈烈。甚至就连那般事,都能放纵到让我去教导,您为何会如此安心呢?”
榆怀珩笑着自问自答:“就如同我总是棋差一招,您算到我过不了自己这关,算到我舍不得让他承受半点风言风语,也算到这份感情只要越积越深,将来我继位之后,他定能够随心所欲,自在生活。”
榆锋:“够了。”
“父皇,您确实算无遗策,深谋远虑,但我远比您预料的,还要再不可自拔。”
榆锋下颌紧绷,双拳松了又握,大力拍案起身,寒声道:“够了!朕可以当你今日是酒后醉言,立刻滚出去。”
“父皇,您这时候再急,也来不及了。”榆怀珩轻叹道:“再则,也没什么好急的,事已至此,他永远是我的弟弟,而我也只会当他最可依靠的哥哥,毕竟兄弟之情,比任何牵绊都来得牢固。”
“他连糕点都是隔段时日,喜欢一个口味,更何况是人,男宠可以再换,哥哥又换不了。”
榆锋气到目眩,身形一晃,重坐回龙椅,而榆怀珩还是心平气和,也不回旁侧圈椅,屈腿席地而坐。
“也是因此,榆秋那日打上朝来,我没还手,我也认为自己确实该打,只可惜,木已成舟,无法回头。”
“父皇,我也试过放手,那时松口让他去西北,便是想借由分开的机会,囚住自己这等混账丑行。”榆怀珩自嘲道:“但儿臣能解万机,却斩破不了心障,情难自处,不可抑。”
“而且都说弦绷得太紧会断,您也了解我的性子,要是真压得太死,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就追悔莫及了。”
榆锋听不下去,拿起茶盏狠狠砸过去,榆怀珩依然气定神闲,眼也未眨,任凭鲜血顺着发丝滴在金砖之上。
额间血流不止,榆怀珩抹掉糊住左眼的血迹,都到这时候,满脑满心还是那蹦蹦跳跳与他嬉闹的笑颜,他用力摁了下伤口,最近不太容易控制得住,确实是该清醒一下。
“我离不开他,也不会再让他有任何面临险境的可能,无论他将来想如何,那也得是,多数时间留在我能够见到之地。”
殿外,瓷盏碎裂与怒斥之声交替传来,元禄和福全两人那是听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突然,远处快步走来一道身影,元禄定睛细瞧,神情又是一震,立刻高声道:“小殿下!”
“小殿下!”元禄疾步过去迎,“小殿下可是因为没瞧见太子殿下回去,哎呦,殿下他正在里面忙政务,许是没个把时辰,处理不完啊。”
福全也迎过来道:“是啊小殿下,不若小人带您去东宫歇息可好?今日也备了椰玉糕,殿下进宫时刚嘱咐膳房做的,这会儿正新鲜呢。”
元禄和福全左拦右劝,榆禾还是直直往前冲,“两位公公,我待会再去,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找舅舅。”
元禄见拦不住,也没再多言,拖延的这会儿功夫,里头两位应是整理好情绪了。
元禄和福全垂首帮小殿下推殿门,就见一片碎瓷静静躺在门槛之前,连忙护着小殿下止步,他们适才吓得慌神,倒是忘却没圣上开口,无人敢进去收拾了。
榆禾也是被里面乱糟糟的场面一惊,看见榆怀珩坐在中间,地上又是一摊血迹,“叫御医来!”
榆禾惊到顾不得这么多,从他们手臂里钻出,避着地上的碎片跑过去。
“阿珩哥哥!”榆禾蹲在他旁侧,被他半边脸的血吓到怔住,想看伤势又不敢乱动他,“怎么回事啊……”
“没事。”榆怀珩神色如常,用袖袍挥开他脚边的碎片,嘴角扬笑:“批折子手滑,不小心打飞起茶盏,又正好未来得及躲开,就被砸到了。”
“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话,你竟能说出来唬我?”榆禾越发担忧,急到眼尾盈出泪花,“你不会也中什么奇毒了罢?”
趁榆怀珩伸手拭泪前,榆锋走过来,把榆禾从一地碎片里抱起来,眼神示意元禄尽快清扫干净,接过温热甜茶喂他润嗓,“不着急,慢慢说,阿秋出了何事?”
榆禾只喝下半口就推开,三言两语把今晚之事都说完,摊开手心道:“不能再干等了,我要主动出击,去南蛮替哥哥寻解药,并救回爹爹,替娘亲报仇。”
“有秦陶江担保,阿秋定会无碍。”榆锋瞥了眼平安符,宽声道:“这两件要事也不必担忧,朕派人去。”
“他似是铁定我会去。”榆禾给他看纸条,“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我猜想,他若是见不到我,定不会放过爹爹的。”
榆锋目光如刀,扫向跪在地面的砚一:“南蛮的信件为何会出现在世子面前?”
榆禾歪身挡住,“舅舅,你一会儿让人不准偷看我的隐秘之事,一会儿又质问人为何没偷看,你这样自相矛盾,他们很难办事的。”
榆锋侧首道:“那便是他们无能!”
怒喝声回响大殿,榆禾从未见过舅舅这副疾言厉色的神情,疑惑道:“您今天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到底什么政事如此扎手啊?”
等半天也没听到舅舅回话,榆禾扭头悄悄瞥了眼正在包扎的太子,凑过去嘀咕:“是不是因为政见不一,阿珩哥哥跟您顶嘴了?那也不至于用茶盏扔他吧,多骂几句解解气就是了,再不行,您还可以罚他抄书。”
听及此话,那些悖逆之言反复重现,怒火又开始在胸腔内来回翻腾,榆锋冷声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榆禾大吃一惊,不可置信,“舅舅,原来你也是会说粗鄙之语的啊。”
榆锋实在头痛,这事半字都不能让人知晓,弯腰放他下来,“回去睡你的大觉。”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榆禾重新爬回去,“好舅舅,爹爹还在南蛮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