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往日种种好似过眼烟,剑一挥便消散,瞿无涯心中的气终于顺畅。过程不重要,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剑出鞘,这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与凤休无关。
胆怯、退缩、逃避,他在心中缓慢地过一遍这三个词,万般滋味涌上。
青鸿脚步顿了顿,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外走。王上不需要属下多表忠心,需要的是属下识时务。
至此,凤休有两个疑问,第一,为何他们的冲突总是起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
第二,瞿无涯穿他的外袍有些大了,衣摆垂在地上有点影响气势,他要是提醒这件事,瞿无涯会不会气得把寝宫砍了。那个屏风,他还挺喜欢的。
但瞿无涯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他也挺喜欢的。
“我说,我没有下通缉令。”
凤休一句话不说两遍,也不喜欢解释。
瞿无涯也知晓这一点,所以他顿住了。
凤休推开剑锋,道:“青鸿,去把谲凰叫过来。”——
作者有话说:不管三七二十一见面先做再说,本入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做恨艺术当中无法自拔。我是家产的主理人,想让家产做就能做的感觉太好了![让我康康]
妖界小报:惊!妖王同某人族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屏风都做塌了![爱心眼]
下周四见嗯,放置家产剑锋相见四天[摸头]
第36章 第 36 章 “你不讲道理!”……
“还没找到吗?”
乐萱负手站在窗边, 疑惑道:“还真跑了?”之前乌鸦也有机会逃,为何会昨夜挑宫宴逃?难不成是被女妖们吓到了?
辛觅道:“听说王上昨夜宠幸了一个人族。”
“什么?”乐萱转身,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王上吗?怎么可能?”
等一下, 那乌鸦一夜未归
她惊道:“你的意思是, 乌鸦和王上?”
辛觅:“很有可能。上次少主让我带乌鸦去见王上, 他表现得十分怪异想推脱,我本以为他是怕王上。如今想来, 乌鸦并不是这般胆怯的性子,说不定他们之前认识。”
“也对。”乐萱喃喃道, “乌鸦确实也不像一般奴隶。”
谲凰走入殿中, 一地狼藉的屏风,旁边站着一个人, 王上正倚在床上, 冷淡地看着他。
这人是, 瞿无涯!谲凰心中一惊,面色惊惶,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个人族怎么会出现在王宫?
“王上, 您有事找我?”
凤休冲瞿无涯一抬下巴:“你要问什么,问他吧。”
“我和他有什么关系?”瞿无涯反问, “为何是我质问他?”
伶牙俐齿,凤休看着谲凰,道:“说吧,你做了什么。”
王上不生气吗?这个人族怎么敢这样同王上说话!谲凰跪倒在地,急道:“王上,属下不该擅作主张。”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瞿无涯冷眼看着这对君臣,“狗还不是随主人。”
瞿无涯有这么记仇吗,方才不是出过气了?凤休细细回想,道:“你哪来那么大火气?”
凤休的判断并没有错,倘若只有那夜的拔刀相见,瞿无涯确实已经顺过那口气。
看着这副风轻云淡的嘴脸,遥幽可是还昏迷着,瞿无涯不假思索:“我火气大?你清高,你随心所欲,你根本不知道我——”
我为此差点失去一个朋友——不能说,他骤然停顿,浑身一冷,恍然回神,方才凤休在提神仙骨,凤休能取到神仙骨。
他不能再情绪上头,最重要的不是出气,而是救醒遥幽。凤休已不欲取他性命,他也没必要再鱼死网破。若让凤休知晓遥幽受伤,万一凤休派妖查探到遥幽的伤势,推测出他也需要神仙骨,那在此事上对他就会有防备心——或者再起杀心。
他不仅不能再发脾气,还要想办法留在凤休身边,才能接近神仙骨。
“知道你什么?”凤休饶有兴致地道。
瞿无涯声音变低,语速缓慢,有点纠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你是活了几百年的妖王,想有多少暖床的就有多少,几个月对你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
逐渐地,他找到状态,用假意说出真心话:“但我是第一次有了家人,你翻脸无情,还不允许我恼吗?我被这破通缉令害得风餐露宿大半月,最后被绑到妖界当奴隶,我不能恼吗?”
简直和打情骂俏一样,谲凰在紧张之余又生出恼怒。
听到这番话,凤休仔细打量瞿无涯,察觉他不止长开了一些,连性情都变大方,不似当初的茫然胆怯。
“你想怎么样?”
很奇怪,瞿无涯狐疑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天下又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总不至于睡一个晚上真睡出百日恩。
凤休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谲凰说道:“你立即去焚漠,五十年内不得离开。”
“王上,属下甘愿受罚。”谲凰抬头,“可是现下是王都大会的关键时期,属下想为王上——”
凤休打断他:“六十年。”
“是,属下领罪。”谲凰磕头,起身往外走去,鲜亮的青衣却显得黯淡。
“等一下。”瞿无涯喊住他,“你不和我道歉吗?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通缉我。”
凤休的意思很明显,谲凰的错在自作聪明,可不是错在通缉他。他偏要狐假虎威找谲凰的不痛快,总归他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谁都打不过就是谁都打不过他。
凤休沉默着,瞿无涯心道果然如此,凤休这么懒,就算没有让谲凰道歉的意思也根本懒得反驳他。
但谲凰没得到凤休的指示,只能不情不愿地道:“对不起,是我做事太鲁莽,通缉令我会撤掉的。”
一个轻轻的道歉,并不能挽回遥幽的伤势,也无法冰释前嫌,瞿无涯知道自己暂时也没能力向谲凰讨说法,只能讨个不痛快了。
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凝视谲凰的背影,倘若来日只是一个身影,也要认出这是害遥幽至此的罪魁祸首。
“瞿无涯,我们做个交易。”凤休道,“你帮我解蛊发——”
瞿无涯:“不做。”
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心中余怒未消、莽撞冒失的被负人,而为了神仙骨,他要谨慎一些以能留在凤休身边。
要像之前那般,聪明一半傻一半,凤休才不会有警惕心。
“好吧。”凤休欣然妥协,“那不做交易,你被囚禁了。”
“你不讲道理!”瞿无涯瞪着双眼,“我不会屈服的,你有本事就——”
凤休打断他:“废话就不必多说。”
妖的做法也太粗俗。瞿无涯憋着一口气,道:“你不是很抵触我这种人族吗?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本来是想演戏,但不禁真情流露了。
那夜实在是心情糟糕,这就是为何他不喜大动情绪,凤休微笑着和那双几乎瞪成圆眼的桃花眼对视,道:“我改变主意了,与其找一个可能别有用心的人在身边,不如留下知根知底的你。”
行事果断并不代表凤休多坚定自我,而是懒得思考,做事随意。正如瞿无涯当初所说,杀与不杀对凤休来说都是一样的,凤休没有那么多强烈的情绪去坚定选择。
许多想法都是一念之间,大多数人不会把这种想法付诸行动,和能力有关和犹豫有关。而凤休不一样,他强大且果断,许多人无法承担的后果,对他不过尔尔。
凤休从来不做噩梦。就算他错杀瞿无涯,也不会有鬼入梦来。
养一个人族,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你就知道我无所求了?果然方才隐瞒遥幽的事是对的,若凤休知晓他要神仙骨,定不会留他在身边。
瞿无涯佯装无奈道:“好吧,我们还是做回交易。”
凤休:“你想要什么?”
“我如今是在萱少主手下做事,你不能囚禁我,我需要人身自由。”瞿无涯收起四海剑,“以及,我需要了解婚契。”
必须搞清楚他和凤休间的联系到什么地步,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的瞬间。
凤休的手上浮现一本灵书,道:“你拿去看。至于乐萱那,随便你,再待下去,天良宫都得被你拆掉。”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地上碎裂的屏风。
要是一般情况,瞿无涯肯定就愧疚道歉了,但对凤休没什么抱歉的必要。泄了气后,身体的疲倦才涌上来,昨日是怎么回事?他被人暗算了?
想也不用想,他在妖界得罪过的无非那几个妖,他打了一个哈欠,总不至于真有谁昨日见他一面就起色心干这种事吧,他又不是什么狐狸精,而且还没能得逞。
都怪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寒气太重了,他纯靠本能地去想靠近那块石头。也有可能是婚契的作用吗?总不能是巧合吧。
瞿无涯接过书,坐回床上,缩进被窝里,准备睡回笼觉,背对凤休侧身躺着。
凤休竟然随身带着婚契的灵书,看来这婚契对他的困扰也不小。
就当养了只鸟雀,凤休本没打算管他,但下床才反应过来,道:“无涯,你穿了我的衣服。”
“你难道只有这一件衣服吗?”瞿无涯下意识抓紧衣领,生怕这人就要扒自己衣服。凤休当然不会缺衣服穿,但可能会恶趣味。
自己难道是流氓吗?没做流氓的事却被当流氓对待,还不如坐实这个身份。好吧,其实昨夜坐实过了,凤休想起昨夜瞿无涯的穿着,不知怎的,想起在苍阳山的那个夜晚,问道:“你昨日穿那么单薄,冷吗?”
若是从前,自然会冷,但修行之人又怎会怕天寒,瞿无涯摸不准凤休突如其来的关心是什么意思,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他谨慎道:“萱少主说,我适合穿得少一点。”
等一下,这话好像有歧义,瞿无涯又连忙道:“她的意思是,我穿得太厚有点像冰糖葫芦,竹签上挂着球。”
少年人的身体清瘦修长,就像拔长的竹竿抽条见骨,薄薄的一层肉,没有力量却充满生机。轻薄的布裹在身上,袖口灌满风就可见那点清癯。
凤休也觉得瞿无涯适合“穿得少一点”,道:“乐萱眼光一直不错。”
喜欢叛徒刹罗的眼光也不错吗?瞿无涯在心里呛凤休,道:“确实比我眼光好。”
凤休默不作声地觑着他,他抓紧被子,警惕地回望。可凤休却道:“青鸿,把药给他。”
瞿无涯双目炯炯有神:“什么药?”
凤休有点无语,道:“你被反噬了,内脏不痛吗?”
哦,好像是有点。瞿无涯的注意力没在伤势上,凤休这么一说,那点迟来的钝痛翻涌而上。
之前他想对瞿无涯动手,感受到阻力很快就放弃,婚契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他。凤休轻笑,挺有意思,瞿无涯是多想杀他,那道灵刃才能让他见血。
也是,以前多乖的性子,现在说话句句都带刺。
“你是说,王上身边有一个人族?”
说话的正是丽化,她同其他两位长老正各坐于座上。尽管丽化不再年轻,容貌和周身气质都被漫长的岁月侵蚀,但仍然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她的手上带着两个红宝石戒,头上也琳琅满目地插着珠宝凤钗,比起其他二位长老更显雍容华丽。当然,丽化确实比他们要更富庶,因为她是掌管户籍财经,主要是财经。妖野蛮生长惯了,普遍没有登记户籍的习惯。
草木类的妖,并不像禽类那般普遍繁殖后代,再孕育后代。它们通常是汲取天地灵气成妖,化为人形后也清心寡欲,繁殖率很低。大部分草木类的妖化形后也不会去登记户籍,妖的初始武力比人族强,不好管教且黑户也限制不了太多,毕竟大约有一半妖都是黑户。
“是的,不知是哪来的人族。似乎并不是西州使者带来的人族,也许是王宫的奴隶?”
阳朔闻言,摸摸长长的胡子,慈眉善目,乍一看真不似妖族长老,还是掌管刑罚的长老,道:“这有意思了,去查。凤休这小子,几百年来,我从未听过他养过情人。竟不知是什么人让他破例了。”
“是,卑职立刻去查。”
昊空则是主管妖力资源,比如军籍晋升。他一脸严肃,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因为七情蛊,要知道,凤休虽能压制毒性,但势必会实力受损。这次王都大会,他绝不想因伤而将妖王之位拱手相让。”
“我以为凭他的性格,不会因为七情蛊屈服。”丽化沉吟道,“难不成,他在外清修几十年,真转了性?”
“且他修为究竟跌到什么地步,我们也还不知晓。”阳朔接话,“三日后便是王都大会,届时,虺殇与他交手,我已经交代过,更重要的是要试探出他的实力。”
丽化面有郁色,道:“而且他没有杀掉刹罗,这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了。难不成,他还指望能从刹罗那得到什么情报?”
“种七情蛊的事是乌山一手设计的,我们可没有插手,刹罗怎么也指认不到我们身上。”阳朔语气笃定,“他就算怀疑我们,也没有证据。”
昊空看向丽化,问道:“翳期那边有消息了吗?”
翳期是鼠妖,是妖中难得子息众多的族群,因而分布甚广,以探知情报的能力稳固妖君位置。她和魇瞳都是效忠于丽化,昊空不能越过丽化去命令翳期。
“没有。左右不过是人族的事,你着急什么?”丽化轻蔑地笑,“他们寻不到的人,还要找妖族相助,我们有什么义务帮助?”
“之前是认为凤休要处死刹罗,这颗棋子自然没有用了。”昊空严肃的神情缓解,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如今,乌山有别的打算。”
听完昊空的解释,丽化迟疑道:“可是,乌山联系不上的棋子,难道不代表已经无法操控了吗?”
昊空摇摇头,道:“这我不清楚,但乌山还在寻,证明他们有办法转圜,你尽管让翳期抓紧找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小瞿领取长期主线任务:夺取神仙骨[垂耳兔头]
支线任务:查清神仙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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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蠢货。”
这一觉, 瞿无涯睡得昏天黑地。并不是说,他多有安全感可以睡死,而是本心安定。任他东西南北风,见招拆招。
梦中, 他回到碧落村。左右都是熟悉的建筑, 他往山上跑去, 推开遥幽的院门。
“遥幽!遥幽!”
他左顾右盼,却没看见人影。房间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遥幽就躺在床上,双手置于胸前。
瞿无涯顿住脚步, 对, 遥幽一定是睡着了,自己大喊大叫吵醒他, 他会生气的。
不能过去, 不要吵醒遥幽, 让他好好休息。
他静静地看着遥幽,不知不觉眼角湿润。
瞿无涯摸着眼角的泪,醒过来, 迟钝地掀开帐幔, 穿鞋,行走。前方有一个书桌, 他无意识地走过去,脑子里全是方才的梦。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再梦见碧落村,软弱、悲伤、愤怒,碧落村不再是柔软的故乡,而是尖锐的石子,拿着刺手却无法割舍。
等心情缓和, 他才注意到书桌上的画像。
这是泉露!
瞿无涯彻底醒神,大惊失色,却不完全是因为看见熟人,而是一旁的折子上详细记录着泉露的来历。
泉露,本名乌幼离,西州乌山人氏,相貌迭丽,善蛊、善隐匿行踪,常年为乌山行暗杀之事,从未失手
“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你心情如何?”凤休手中捏着一个眼球,施以法术,旁边凭空出现的画面正是眼球最后的记忆,“蠢货。”
记忆反复着展现,刹罗盯着画面中的泉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泉露,撇去柔弱含情,美丽竟成了利刃。眼球的主人是泉露的任务对象,展现的记忆也是美人含刀淬毒。
凤休徐徐道:“你以为的山盟海誓,为此付出的代价,都是乌山下的一盘大棋罢了。泉露是乌山的人,就算你不背叛我,她也不会出事。”
这些都是废话,凤休寻常是懒得说这种话,但此刻他是来嘲笑刹罗的。他和刹罗相识数百年,从未想过刹罗会有为感情所困的时刻。
当年与人族开战时,在残暴方面有赫赫威名是刹罗,而不是他。他手上的人族亡魂可没有刹罗手上的多。
凤休能理解动情,饱暖思淫.欲,妖界安稳这么多年,刹罗生出几分风情月意也很正常。但为此昏了头,就另当别论。
“原来是这样。”刹罗喃喃道,竟然有些释然地笑,“难怪她经常不开心”
要是之前,他大约会气恼愤怒,但他如今心存死志。他背叛了凤休,自有取死之道,而将死时的心气总是低迷的。
“你需要看医师了。”凤休也不恼火,只是有点疑惑,“你有想过血月州的以后吗?我有时也奇怪自己是怎么忍下你们这群蠢货的,刹罗,你多少岁了。”
“以前,你只懂战斗,对旁的事物毫不关心。那时我担忧你会吃亏,好在你的修为还算尽人意。如今看来,还真不如无知一些。你不在意妖界,那血月州呢?那都是你的子民,你有想过血月州没有你后,那的妖众会被其他地方的妖轻视吗?”
刹罗避开和凤休的对视,道:“抱歉,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你早些年跟我说,你没有雄心壮志,你只想过闲云野鹤的妖怪生活,我也懒得收你在麾下,费这些精力了。”凤休淡淡道,“我许给你血月州,你把这当什么了?奖赏恩赐?”
“我知道这是你信任我。”刹罗叹气,“你要是早些年同我说,我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我也是不会信的。”
凤休收起眼珠,轻轻以捏,化为飞灰,道:“你要是想过平凡的日子,找相爱的女子共度一生,上演一场倾城之恋,就下辈子投个好胎去折腾。”
“她还没死,对吗?”刹罗问道,“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凤休说不上失望,只不太想说话了,道:“想她了?我会尽快让你们再见一面的。”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似当初那般动怒,也懒得疑惑,只是在斟酌若不杀刹罗,那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就算刹罗如今幡然悔悟,他也不想再用刹罗。要不然,再加四根消魂钉?
“凤休,等你动了真心的那一天,你会理解我的。”刹罗靠在石墙上,嗓音嘶哑,“休,我们并肩作战多年,曾经我以为胜利就是唯一的意义,而你认为胜利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我们很少交谈,因为我们目的一致,那就是胜利。我本以为这是默契,但不是的,我不善于吐露内心想法,而你是不屑于。其实你没有那么了解我,我也没多了解你,对吧,休?”
刹罗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他确实不善于表达,因而说得极其缓慢,又停顿好一会,才道:“我没想背叛你,我只是不能看着她死。你一向认为过程不重要,可能也会在心里骂我蠢,你没做过蠢事,但——”
凤休打断他:“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望着凤休远去的背影,刹罗单手按着额头,想起很多年前在血月州,面对围剿,他和凤休背对背迎战,打斗声、嘶吼声响彻草原。
青草地被血浸得深一块,风中充斥着血腥味,凤休持长枪抵在地上,脸上灰土血混杂,脏野不堪。年轻的凤休还没如今这么威严深沉,赢了便畅快地笑,不似平时那般就算笑也含着冷。
那时的妖界很乱,以武力为尊,他们一同从血月州杀到王都,推翻了妖王的统治,而凤休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和凤休相识数百年,他们都一样果断、寡言,不被感情所绊。只不过所求不同,他渴望战斗,想要的是称霸一方,而凤休想要的是平定妖界。
因而凤休执掌妖界,他坐镇血月州,随之而来的是寂寞。他活了数百年,到头来,最交心的是相识三年的泉露。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也会有软弱、脆弱的时刻,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词语和感情。
王上心情不太好,青鸿看得出,于是降低存在感跟在后面。
不知道新养的小鸟睡醒没,凤休想起瞿无涯,又来了点兴趣,往天良宫走去。
王上心情缓和了,青鸿默默观察,王上这次回来后心思越难猜了,可能是被刹罗背叛的事影响心情。
寝殿的瞿无涯似主人一般大大方方地坐在书桌前,翻看上面的文书。凤休挑眉,几个月没见,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瞿无涯,昨日谁给你下的药?”
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泉露能躲过通缉,能闻出神仙丸的成分。
瞿无涯放下泉露的画像,道:“不知道。”懒得同凤休说这种事,又不光彩,说出来还和告状似的。
但凤休怎么会关心这个,他都不关心自己是怎么来妖界的。
凤休似笑非笑:“还在生气?”
哦,原来是想逗他,谁又惹凤休了?凤休若不是心情有起伏,是不会问他这件事来取乐的。
若说之前的胆子大是因破罐破摔,对凤休拔过剑后,瞿无涯心中释然,心态也平和起来。总归他还是寄人篱下,还是识趣一点。
他每次都这样想,但会不会气上头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真不知道。”
凤休坐到瞿无涯身旁,问道:“你认识她吗?”
乌木座椅并不狭小,但终究是一人座,显得拥挤,两人相贴部分紧紧连接着。
“我怎么会认识西州人?”
瞿无涯左臂发冷,是凤休从外带来的森森寒气,他用右手搓了一下左臂,恍然间生出痛感,仿佛伤疤还未痊愈。
“你觉得她怎么样?”凤休自认不被被美色所惑,很好奇在寻常人眼中的泉露是否极具魅力。
瞿无涯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她很美,而且是很温和的美,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美么。”凤休品味了一下,“你喜欢长得美的吗?”果然大部分人对泉露的第一印象都是美貌。
“莫要以相貌论人。”瞿无涯不太赞同,“美色即是色心,色心太重未免形容猥琐。人贵在善心,刹罗妖君喜欢她,也不可能只是为了美色。”
真惊悚,前几个时辰他们还在单方面拔刀,如今却像寻常关系一般闲聊。
“你认为,若我抓住泉露,该怎么做才能让刹罗痛不欲生呢?”凤休卷起画像,放在一旁,“当着刹罗的面把泉露千刀万剐?”
瞿无涯听得毛骨悚然,道:“我可不懂折磨人的事,别问我。”固然站在凤休的角度,凤休有报复的理由,但他又和这件事无关,可不能共情仇恨。
仇恨?凤休真的有在仇恨吗?
凤休:“要不然还是直接把他们杀了,做一对亡命鸳鸯,算不算奖励他们?”
“你真的恨刹罗吗?”瞿无涯疑惑道,“你若是真有恨,怎么会不懂怎么报复他?”他恨凤休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做着杀凤休的梦。
凤休“唔”一声,道:“恨不至于,一开始有些恼火和失望,如今已经接受事实,但不代表事情结束。”
某种程度上来说,凤休也算脾气好?瞿无涯默默地想,若是自己被亲近之人下七情蛊,怎么也得气个一两年吧。不,不是,是因为凤休太强大,强大到没有必要去恨旁人。
“你知道什么叫复仇吗?”
凤休摇头。
“你以前没被背叛过吗?”瞿无涯想起那一夜,凤休能这么坦然地面对下属的背叛,也难怪杀起他那么果决,大概情谊在凤休的眼中就是如此干脆。
“有,很久以前吧。”凤休回忆道,“但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人族的话本中,凡是复仇故事,必是主人公身陷囹圄,险境环生,从弱小变得强大再手刃仇人,才令人畅快。”瞿无涯道,“刹罗根本没给你顺这口气的机会,你想如何便如何,难免会索然无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真想出气,那你也在刹罗身上种回七情蛊。”
凤休实在没怎么体验过弱小的感觉,恍然大悟:“你说的这个方法不错。”
强大的人总是更松弛一些,就像原大哥也从不怨愤什么。只有像他这样弱小的人,才会在梦魇里不得安宁。
当初,他寄希望于凤休不再同他计较并非毫无缘由,事实证明遥幽重伤也不是凤休所害,是谲凰从中作祟。
瞿无涯心中连连冷笑,但那又怎么样,纵然不是凤休主动下的通缉令,可这堆祸事终究是因凤休而起。高高在上的妖王甚至不需要起杀心,就会有无数拥趸前仆后继为妖王解决烦恼。
“你之前被背叛,也是像如今这样不计较吗?”
那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凤休却从未忘记,道:“其实也算不上背叛,只能说被暗算。当年,我确有愤恨,发誓度过落魄时期,要砍下他们的头泡酒。”
“然后呢?真泡酒了吗?”
凤休摇头:“没有,他们也不是想置我于死地,只是想让我明白一个道理。而且我也不能杀了他们,妖族同类相残太常见,异族之争尚未有定论,本族先相争,也太荒谬。”
“但你对魇箬的生死毫不关心。”瞿无涯有些疑惑,凤休是这么有同族之谊的妖吗?
“我那时比较年轻。”凤休靠着椅背,转头打量瞿无涯,“按人族的年龄换算,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行事上会有点天真。”
年轻时,他想给妖界一份和平,想让妖族听见他的言语。打遍妖界后,他也成功当上妖王,走到他以为能号令天下的位置。
但那又有什么用,战斗又不是语言,连语言都无法传达的思想,又怎么能通过武力来解决。
战斗只能获得暂时的权力,而利益才是永恒的。
天真?瞿无涯困惑地望着凤休,难以把这个词和凤休联想到一起,道:“哦,难怪你落魄了,天真就容易倒霉。”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天真’,只是相对而言。”凤休漫不经心地笑,“与其说是恨他们,不如说是无能滋生的自恨。憎恨他人毫无意义。”
“你太悲观了。”
瞿无涯觑凤休一眼,道:“说得好像世间没有真情一样,背叛真情的人本就该恨,也不值得原谅。”
李叔对他有恩,他不会因此报复李叔,这不代表他的心中没有怨恨。
凤休闻言,故意问道:“哦?那你恨我吗?”
从前阿休逗他,他常常因脸皮薄而不知如何反击,那时他只觉阿休游刃有余的模样很气人。
如今凤休说这种话依旧很气人,瞿无涯用灵刃抵着前几个时辰的伤口,这个伤口再不请医师就要愈合了,凤休眉毛微动。
两人保持着一个近乎暧昧的距离,瞿无涯的声音紧紧靠着凤休的耳旁。
“很想见医师么?”——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qaq,然后苟一下收藏(虽然倒v肯定在夹子后排了
所以更得会有点少,等入v会稳定更新的,应该能做到一周五更如果不卡文[爆哭]
第38章 第 38 章 “啊,叫哑了吗?”……
凤休笑了, 他说这些话本来就是想激怒瞿无涯的,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很有趣。
若故意踩痛处,瞿无涯还隐下不发,他才要重新审视瞿无涯。他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待在身边, 也不喜欢太蠢的, 像瞿无涯这种偶尔犯点蠢的正好。
容易意气用事的人弱点太多, 拿捏起来轻而易举,凤休是为了确认这一点。之前的冲突是“必须”发生的, 不管是演还是真情流露,这是必备流程, 不然他从一开始就会怀疑瞿无涯。
等他提出交易后, 若瞿无涯是有任务而来,就会在稳定后避免再起争执, 好稳定这段关系。至于疑点, 很简单, 瞿无涯怎么可能躲得过通缉?
但他并不会把这些说出来。
如此轻佻地提起当初,就像把那些事轻轻揭过成陈年旧事一般,瞿无涯几乎是应激反应。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就后悔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笑了?瞿无涯敏锐道:“你试探我?”他都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想着怎么弥补一下, 他可不想死,还得救遥幽。
“试一下你是不是人族派来的。”凤休坦然答道,“若你是人族的细作,那你的细作习惯也太差了。”
“确实。”瞿无涯不咸不淡地阴阳,“被下属和人族联合起来设计,你确实应该小心一些。”
凤休伸直食指和中指, 一道红光附在瞿无涯的嘴唇上。
瞿无涯:“你干什么?”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惊恐地摸着嗓子,哑巴了?
这个王八蛋,自己逗完人后心情平复,就一点刺也不愿听。
凤休双手按着瞿无涯的前胸后背,把他从座位上移开,拍拍他的背,道:“行了,去玩吧,别在这吵我。”
都哑巴了还怎么玩,瞿无涯做着口型。
“你给我解开。”
很显然,专制的妖王并不会采纳这个提议。
“你出刀速度还可以,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是一种天赋。”
什么意思?说自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瞿无涯愤恨地踹了一脚桌子。凤休扫了一眼他的腿,他担心凤休要对自己的腿做什么,一溜烟儿跑了。
凤休笑着摇摇头。
青鸿目瞪口呆,要知道王上就算笑,也是阴沉沉森冷冷地笑,经常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一些笑话,还问他们不好笑吗?
天地良心,与人族交战时,歧牙妖君冒进不听指挥,中了人族陷阱。王上没处罚歧牙,将歧牙手下二十三名妖将召集,令歧牙在旁候着。
王上拿消魂钉当飞镖似的一个一个往妖将们身上钉,需歧牙推测出顺序的规律才会停下。歧牙急得满头大汗,实在是看不出规律,只得跪下不停地磕头给属下求饶。
然后,王上笑了,说,其实没有规律,手滑而已,要学会质疑孤的话语才行,就像你在战场上那样。王上大约以为自己很幽默,问青鸿,孤这个笑话说得不好么?
青鸿不敢说话也不敢笑。而且这还不是王上真正动怒,一般见过王上动怒的人都已经死了。
哪里像如今,被人族踹了桌子,露出一个近乎活泼的笑。好瘆人,王上怎么可能和活泼联系在一起。
青鸿起了鸡皮疙瘩,道:“王上,他不怕您动怒吗?”
“一半一半。”凤休低头,道,“怕归怕,但笨占了上风,便不怕了。”他很满意这个状态,太畏惧逗弄起来没意思,没了畏惧逗弄起来也没意思。
好可怕,王上竟然用“笨”这么温柔的词语来形容。青鸿越发胆寒。
先要去城主府,同乐萱报平安。瞿无涯苦于不能开口,好在妖卫们都认识他,无声无息地走进乐萱的院子,敲房门。
“谁啊?”乐萱问道。
开门的是辛觅:“乌鸦?你不是留在王宫了吗?”
什么意思?瞿无涯警惕起来,她们知道了什么吗?
“乌鸦,你出名了。”乐萱对上关于凤休的事总是很有兴趣,“王上身边从来没收过侍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碰见王上?”
没想到王上竟然是喜欢这般的年纪小的,看来是之前弄错方向了。
无知的农村小伙瞿无涯并不知道妖王的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床上多了一个人的大事,更是传得满城风雨。
“你看上去很惊讶,难不成你以为王上身边有什么秘密?”
怪不得昨夜,他们莫名就从冰石上瞬移到床上,他回想起来还以为凤休改了性,原来只是没有让人围观的癖好。
这倒是瞿无涯误会凤休了,凤休其实是怕瞿无涯被冰石冻死,那可不是凡人之躯能久留的地方。
瞿无涯指指自己的嗓子,想告诉她们自己说不出话。他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
辛觅奇道:“你嗓子怎么了?”
“啊,叫哑了吗?”乐萱笑得停不下来,“不亏是王上。”
喂!瞿无涯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左顾右盼,抓过书桌上的纸笔,写字。
我被施了术法,说不出话。
乐萱恍然大悟,帮瞿无涯解开,对辛觅道:“他可能叫太大声了,王上嫌吵。”
喂喂喂,当事人还在这呢,能不能不要这么若无其事地八卦。瞿无涯道:“我说凤休技术太差,他恼羞成怒把我禁言了。”
这种事总归是越描越黑,与其让他一个人受调侃揶揄,不如把凤休拉下水让这事彻底黑了。
提到凤休,乐萱果然就老实,没再笑,严肃道:“不准胡说,王上无所不能。”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你可不能说出去,和我们说说也就罢了。”
她自是也疑心过乌鸦的来历,他实在不像普通人族,但一想,王上难得铁树开花,还是以王上的意愿为先。至于阴谋诡计什么的,王上会解决的。
“少主,神仙丸的案子,我能继续跟着你查吗?”
乐萱有点讶异,不懂瞿无涯既然能在王宫享乐,为何还要回城主府查案,道:“王上收了你,你便不再是城主府的奴隶,这事我说了不算。”
“我闲不住,也好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瞿无涯看出乐萱的疑虑,“凤休说过,随便我干什么。”
乐萱不由得皱起眉头,道:“你能直呼王上名讳?”
呵呵,不然呢,叫凤休什么,竖子?王八蛋?混账?瞿无涯泰然自若:“嗯。”
看来王上真挺喜欢乌鸦,也是,乌鸦长得好看。乐萱欣然接受,老房子着火嘛,总是烧得旺一些。
“对了,听说今早谲凰惹怒王上被责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瞿无涯斟酌着答道:“他做了多余的事。”
“多余”这个词太妙,简略而残酷,就如同凤休此妖,阴鸷、冰冷含量都极少,却又呈现出完全的残忍。
“这也难怪。”乐萱猜想谲凰是拈醋说错话了,“他对王上痴心已久,王上一直无心风月,没想到近水楼台不得月。他肯定牙都咬碎了。”
“哼哼,从前我缠着王上陪我玩,他还总疑心我想当王后,活该。”
原来那股恶意不仅仅是憎恨,还是嫉妒。难怪凤休没计较,谲凰却下了通缉令。
瞿无涯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遥幽苍白、了无生息的模样,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来寻乐萱只是顺便,他今日另有目的。
在那日泉露洗干净嫌疑后,平关也没有再为难泉露,让她离开了。
而瞿无涯在知晓泉露身份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被泉露骗了。
“她是一个细作,能把刹罗骗得团团转,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为了爱情去死?”
平关皱起眉头,道:“那她要神仙丸做什么?若她不是想见刹罗。”
这倒也是。瞿无涯沉默一会,道:“无论如何,她绝不可能像我们以为的那般无知,我认为她有问题。”
“她已经完成任务,不回人界,来王都做什么?”平关疑惑,“自投罗网吗?”
好问题。
“要么,她真爱上刹罗。要么,她来王都有别的任务。”瞿无涯道,“等我们找到她,再问出来。我看过她出任务的记录,她从未失手过,我不认为她会真的爱上刹罗。”
“她能躲过通缉令,怕是没那么好找。”平关朝院门外走去,“光靠我们,八成是找不到的,我们需要帮助,走吧。”
“是吗?我在人界也被通缉了,感觉躲过通缉没有那么难。”瞿无涯迟疑道。
“怎么可能?你若没有专门躲避的经验,就是运气好,你以为通缉是闹着玩的吗?”平关解释道,“就算你不出现在他人面前,也能靠卦象、气息甚至是灵力波动等一些特殊方法推断,你不会以为通缉就是看见你然后跟着你吧?”
瞿无涯愣住了。
平关下结论:“你对术法真是一无所知。”
瞿无涯喃喃道:“可是我真是被撞见,然后才被发现的。”
“你怎么会被通缉?”
“上次没来得及和你说,阿休是妖王,他想杀人灭口来着。”瞿无涯平静地道,“但现在他又反悔了,我在他身边当,唔,应该叫侍宠?”
什么和什么?平关的脑子要转不过来了,最后冒出一句:“我操,我竟然和妖王称兄道弟了。”
平关并没有关心他的情绪。
这样很好,瞿无涯也不想解释这些事,不是值得回忆和诉说的事。平关真个大智若愚的妖,明明能感知到很多情绪,却偏生少了点好奇心,颇有些不问来路不问去处的潇洒意味。
正说着,两人走到一个洞穴前。瞿无涯暗暗咂舌,这么原始,平关的朋友还真有个性。
“甘绮,甘绮!”
一个瘦小的女子走出来,她穿着灰扑扑的袄子,相貌普通,身形有些驼背,瞧着很不起眼。
“平关?”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妹,甘绮,鼠妖。”平关先是瞿无涯说话,而后对甘绮道,“这是我兄弟,瞿无涯,人族。”
兄弟姐妹遍天下啊,瞿无涯笑着打招呼:“你好,甘绮。”
鼠妖擅追踪,只是平关是猫妖,和鼠妖交朋友,在人族看来是很有趣的事。
甘绮听完平关的来意,笑道:“王上找不到的人,你让我来找,还真的是看得起我。”
“泉露会防他们正统的手段,却不一定会防你。”平关拍拍甘绮的肩膀,“是吧,我们道上的妖有道上的方法。”
而甘绮也真没辜负平关的信任,平关当初留了心眼,取了泉露一根发丝,甘绮似乎是用什么阵法追踪到了泉露——瞿无涯没听懂平关说的话,平关也没有和他解释太多。
瞿无涯手中通信器闪烁,他连忙出宫和平关汇合,在顶月楼的一个包厢堵住了泉露。
而泉露的反应有些怪异,震惊又似乎松了一口气:“怎么是你们?”
泉露顶着通缉来顶月楼本就奇怪,还说这种话,难道是瞿无涯问道:“你在躲谁?”
“没,没有谁。”泉露没说真话,因为她还不知道瞿无涯和平关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乌幼离,你是西州乌山人,接近刹罗是你们给妖王下七情蛊的计划一环,你上次说你想见刹罗且什么都不知道,是假的吧。”
瞿无涯也没想多纠缠这个话题,他只想知道神仙丸的事。
泉露愣住,捏着茶杯,道:“就算我是乌山人,我确实不知道——”
这在她意料之外,她故意把话语说得缓慢,好给自己思考时间。
“你在躲什么人?”瞿无涯面无表情道,“我现在大可在外大喊一声,泉露在这。那样场面不会太好看,你自己决定吧。”
七情蛊泉露自知没办法再糊弄过去,七情蛊的事并没有被公布于众,瞿无涯既然知道七情蛊,那是妖王近身之人?她倒是很好奇七情蛊的效果如何。
瞿无涯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他只是认为泉露此人十分不对劲,违和感太强烈。用神仙丸闯地牢?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根本和泉露不契合。
再者,泉露懂药理,能闻出神仙丸的大部分成分,却不知这东西的诡异之处,实在是说不通。她是乌山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能参与七情蛊的制作——文书上写的,神仙丸这种水平的药物,她不说一定能知道关窍,但一点异常也发觉不了,那也太奇怪。
就算她不知晓,但乐萱没有封锁神仙丸致死的消息,若有心打探肯定是能知道的。想服用这等诡异的药物,泉露又不是柔弱为爱献身的女子,是乌山潜心培养的子弟,怎么会连这个消息也打探不到?
她装傻装得太过头。
泉露心中有了决断,道:“外面有人在寻我,你帮我引开她,我可以告诉你神仙丸的关窍。”
真让无涯兄赌对了,平关深深地思索,可是泉露提起刹罗的语气不像演的。
“谁在追你?”瞿无涯谨慎道,“而且,怎么保证你不会像上次一般装傻?”
面前两人并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性子,泉露不介意给出一点甜头,便道:“神仙丸之所以能疏通经脉,是因为里面有蛊。”
第39章 第 39 章 “媒婆!”
王都固然不如人界繁华, 但好在新奇。诸眉人整日闲得发慌,没事便出城研究草木、土壤。王都的土还挺适合种一些草药,她和往常一样逛着集市。
一道身影,很熟悉。一闪而过, 什么都不能说明。
诸眉人一向很相信直觉。乌幼离是她见过最美的人, 年少时她常常羡慕乌幼离的婀娜多姿, 像是被上天宠爱一般。
从前她跟着长辈去乌山时,尤其爱看乌幼离在修炼的背影。但她和乌幼离没有过多的交集, 乌山规矩多且严苛,不常与外界来往, 她们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
三年没听过乌幼离的消息, 什么任务需要三年?
她再听到乌幼离的消息是父亲同她说,乌山联系不上乌幼离了。
诸眉人心念一动, 人便没了影。她左右张望, 王都的人族很罕见, 尤其是能自由活动的人族。
她往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顶月楼,诸眉人抬头看着门匾,这她倒也来过几次。
“欸, 客官, 您有预定吗?”
小二看诸眉人衣料华贵,神采飞扬, 料想是哪家大小姐。
“方才有没有一个姑娘——”
正当诸眉人想问刚刚有没有人族进来,就听见一句。
“媒婆!”
要知道,自从上次同钟离柏分别后,她再也没听过这两个字,这声音也不像钟离柏。
瞿无涯正受泉露所托来到大堂,正想着弄点啥事才能吸引诸眉人注意力, 就听见诸眉人在问什么姑娘,吓得他急中生智打断。
说完,他有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预感。
忙中他还来得急叹息,难道自己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这种话这般轻易地说出口,真是不怕死。
果然,诸眉人没再想什么乌幼离,而是杀气腾腾地冲瞿无涯走去。
“诸姑娘,你听我解释。”瞿无涯举起双手,正想道歉,却被诸眉人捏住脸颊。
“钟离柏,你想死是不是?”诸眉人本想把人皮面具撕下来,却发现这似乎是真脸。
“这谁做的人皮面具?还挺嫩的。”
“抱歉,诸姑娘,你误会了。”瞿无涯口齿不清道,“我不是钟离柏,只是,呃,钟离一直这么称呼你。我脑子没转过来。”
不是钟离柏吗?诸眉人心中有些失落,还以为能有朋友一起,松开手,冷笑道:“我看他是活腻了。你是何人?我看你眼熟,是钟狗朋友吗?”
“我叫瞿无涯——”
“等下!”诸眉人打断他,“我想起来了,你是通缉榜上那个对不对?我在南州看过你的通缉令。钟狗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你怎么到王都来了?”
“钟离提过我?”瞿无涯本还怕诸眉人不相信自己的话,“我被送来妖界当奴隶,呃,让钟离担心了。”
“小二,要一个包厢,上几个你们这的招牌菜。”诸眉人对一旁的小二吩咐道,而后又看着瞿无涯,“我们进去说。”
“好咧,二位客官跟我来。”
包厢在二楼,最普通的包厢,空间算不上大。诸眉人略有嫌弃地看着,好在装饰还算雅致,朱窗青墙,桌上瓷瓶中插着几株蓝白相间的花。
“我路过南州的时候挺匆忙的,只是和钟离打了个照面。”诸眉人坐下时,腰带上的铃铛因动作而剧烈晃动,“他说新认识了个朋友,在通缉令上。”
可惜那时无名已经去东州了,没能见到无名。
“说来话长,我当时帮钟离肃公子引开追兵,逃跑时坐上了一辆马车出城。”瞿无涯想起原无名和钟离柏,本是别有用心而来,却对诸眉人生出几分亲切之感,“回家后,被一位对我很好的长辈下药迷晕,替他儿子到妖界当奴隶,也没能来得及给原大哥和钟离报平安。”
“啊?那你也太惨了。”诸眉人惊道,“这什么长辈啊,简直是禽兽。”
瞿无涯叹息:“这也是世事弄人,若换他的儿子来,说不定就死了。就当报恩吧。”
“你父母呢?就让这个长辈这样胡作非为吗?”
“我父母早逝,是被大伙一起养大的。”瞿无涯为吸引诸眉人注意力,说出自己的身世也不觉羞怯。他本不觉得自己多悲惨,但从小到大,旁人往往对他都是可怜多过喜爱,他不太喜欢被可怜的滋味。
“可怜见的。”诸眉人虽这么说着,却没有真多可怜瞿无涯,她见过的人有远比这还要惨的,早就习惯了,“你今年多大?”
瞿无涯:“六月底满十九。”
“你叫无名大哥,那你得唤我一声姐姐。”
诸眉人自幼在同辈中就是年纪最小的,性情活泼骄纵,也讨众人喜爱,常常就是被当作妹妹照顾。而年岁渐长,她不满被当作小辈,有了新的爱好,就是当姐姐。
瞿无涯没懂这个逻辑,还想着难道是诸眉人爱慕原大哥,才想和原大哥当同辈,从善如流:“诸姐姐。”
“好,我也不白让你叫一声姐姐。”诸眉人两指捏着一个黑色小罐子,道:“这个叫千日睡,就算是妖王来了,也得睡上三日,当给你的见面礼。”
这声姐姐还是很有用的,瞿无涯微笑着接过,带上几分真心实意:“谢谢诸姐姐。”
仔细一看,才发现上边有一个“眉”字。他想起之前原无名的罐子上也有这个字,不禁笑得粲然。
“菜来咯!”
敲门声响起,小二端着盘子进来,把菜布好。
菜色在妖界够看,但比起人界就不足了,诸眉人并不想动筷。妖本就没有人族那般的餐食文化,比起好看的菜色,大部分妖宁愿在餐桌上摆几个人族来生啖。
但对于这声姐姐,她十分受用,道:“你说坐了马车出城,那会不是戒严吗?谁家的马车还能出去?钟离家的?”
“宣——”瞿无涯在心中过了一边名字,一怔,“轩,辕琨?”
“啥?轩辕?”诸眉人可没听过这个,提高嗓音。这还有轩辕的事吗?由于无名常年在通缉榜买房,轩辕身份也有点特殊,他们都很少和旁人提起轩辕的事。
当年他们几人游走四州固然潇洒,但轩辕还是要回去当王太子,她也要回西州帮爹爹打理诸家,景同是要成为不输她爷爷的大发明家,而无名则是成为了一把刀,轩辕的刀。不提轩辕,不提无名,是防止有人通过他们的话语将无名和轩辕联系到一起。
很多事,无名可以做,但不能是轩辕让无名去做。
“我以为他姓宣。”瞿无涯双手捂住脸,“王太子怎么会在那?”
“王太子一直在灵仙山养病,应该是路过沧澜城回圣都过年。”诸眉人琢磨着,瞿无涯应该不知道轩辕和他们的关系,那确实也没必要多说,就当是普通君臣,“我去西州时,他已经离开了。”
瞿无涯只当诸眉人和轩辕琨是一般交情,疑惑道:“诸姐姐,你和王太子接触多吗?”
“咳咳,不怎么打交道,怎么了?”诸眉人心虚地敛下眼皮。
“王太子有些诡异,他说话”瞿无涯许久没这般放松地和人交谈,带了几分亲近,“拐弯抹角的,人倒是很和善。”
明明可以直接说出来的事,却仿佛调侃他一般,他们都不认识——倘若是像原大哥那般豪爽也便罢了,只是明明看着挺内敛的。
诸眉人差点没笑出声,一向端庄优雅的轩辕竟然会被人这样评价,也不知道是和这弟弟开了什么玩笑。轩辕偶尔有些腹黑的,只是一般不使在刚认识的人身上。为了不破功,她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弟弟,你在王都有没有听过神仙丸?”
“听说过,怎么了?”瞿无涯不动声色,“我之前跟在乐宣少主手下调查过这件事。”
“你可千万别吃,我前两天弄了一个来研究。”诸眉人心有戚戚,“这个东西,很诡异,不像是妖的手笔。”
“什么意思?”
诸眉人:“妖蠢得不行,怎么可能研究出神仙丸这种东西。”
“啊?妖蠢?”瞿无涯接触过的妖就是凤休和平关,他没觉得妖蠢,诸眉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出瞿无涯的茫然,诸眉人才意识到和自己对话的不是以往接触的那些世家子,这是一个对世间所知甚少的小镇少年。
“妖天生靠漫长的寿命有比人更强的修为,可人族到现在还没有彻底被征服,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知识点瞿无涯知道。
“原大哥说是因为人族可以利用功法比妖更有效率地利用灵力。钟离说妖固然身体抗揍,但也因为如此,妖族的医术完全不如人族,他们太依靠自身的修复,浪费灵力。”
诸眉人哼哼两声,道:“这都是武修和医修的愚见罢了,实则是因为人族的创造力生生不息。就好比钟离说医术,妖族的毒蛊之术也落后得很,要是人族有那么漫长的寿命,早把妖族碾压了。”
“也许这正是人族寿命短暂的原因。”瞿无涯道,“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物极必反,凡是哪点过于极端都容易失去平衡。”
诸眉人一怔,上手捏瞿无涯的脸,道:“聪明啊弟弟。”
“你说的也没错。我们常说妖族愚钝不是没道理的偏见,他们太过依仗修为,而细节处往往决定成败。”
瞿无涯心道,这就是你们向凤休下七情蛊的原因吗?
“不管是西州的毒修,还是东州的器修,都远比妖族的造诣要深厚。妖族现有的很多法器都是人族产物,除却个别肯专研的妖,其他的都愚钝不堪。就算是葬骨川之战,人族也是输给了凤休,而不是输给妖族。”——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三入v,然后就是每周一到周五晚上十点更新
不零点更新了,零点更新晋江抽抽的
谢谢宝宝们滴支持,我真的一直在哭哇[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40章 第 40 章 “男的。”
“人族有再多精益的法器、秘笈也无可奈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是一种取巧的手段。”
诸眉人收起笑意。
“所以,神仙丸绝不是妖能研究出来的东西?”
“对,妖中对毒蛊造诣最高的是虺殇。”诸眉人挑眉, 不屑道, “蛊, 我不算精通,就不评价。但毒, 我爹说他在毒方面的造诣还不如我。”
“诸家主和虺殇有接触吗?”瞿无涯想起凤休是被人妖合谋所暗算,“不然如何得知虺殇的水平?”
“这种事, 去一趟瘴林就能了解了, 不过也不排除虺殇藏拙。”诸眉人嗤笑,“这个神仙丸很妙, 虽然我还没完全研究出它的成分, 但三阳草和天灵水凑在一起, 这肯定不是妖能想出来的。”
“天灵水是北州天灵泉的水,有益但没多珍贵。三阳草是妖界随处可见的草,性热, 可御寒, 但妖可不需要御寒,这就相当于妖界的杂草。妖哪来的这个脑子会把三阳草入药?”
“神仙丸可以刺激经脉, 那可能让经脉起死回生吗?”瞿无涯恍然醒悟,他其实没必要再追查什么神仙丸,面前的诸眉人就能解答他大部分疑惑。
这时,瞿无涯心中浮现很奇异的茫然,那他这一路这样无知、莽撞地走过来,就因为他如此弱小又不懂得求助吗?他总是一个人, 也就习惯了一个人去解决事情。
在之前,他可以自己解决大部分问题,但从和凤休牵扯开始,他什么都掌控不了,只能胆怯地按自己的经验去笨拙应对。他总自以为是大人,可这样逞强真能算作大人吗?
不过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成熟,反而钻牛角尖了。
倘若他厚着脸皮跟着原大哥,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瞿无涯恍然间无措起来,是他不肯正视自己的弱小,不想狼狈地求助,想维持那点自尊心,才酿成大祸。
他觉得丢人,幼时去一些村民家吃饭,总是有那么几家人是不太情愿白养一个孤儿——这当然也不是不善良,只是不够善良,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够善良。要说他不吃这顿饭就会饿死,那他们也不会看着他饿死,只是没那么情愿罢了。
凤休说他做了多余的事,这太狼狈了。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不想表现得像被抛弃的倒霉蛋一样缠着原大哥和钟离。
其实他解决不了的事,是可以求助的,就像他方才问诸眉人一般。
“怎么可能?”诸眉人笑道,“虽然我还没弄清神仙丸的成分,但经脉断了如何能重塑,就算是沉霁神君下凡也没办法。”
“神仙骨呢?”
诸眉人挑眉,惊道:“你想得还挺美的,神仙骨当然可以,神仙骨连王太子的病可以治。但神仙骨可不是神仙丸这种大白菜,想有就能有的。”
瞿无涯怔怔地垂目,他不应该抱太大希望。他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手肘顶在桌上支撑身体,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能找到救遥幽的方法?
啊?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吧,怎么就哭了?诸眉人大惊失色,递出一块粉色的手帕递给瞿无涯。
“好端端的怎么了?你别吓我。”
“抱歉,我想起我朋友了。”瞿无涯接过手帕,攥在手心,却没有擦眼泪,“你知道我被通缉了的,他为了保护我,经脉被打断。”
自己真该死啊,方才说的都什么话。诸眉人愧疚道:“是我该抱歉,我不知道你朋友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瞿无涯心头茫然久久不去,道:“你会不会觉得麻烦,如果我要说这个故事。”
他想要一个答案。
诸眉人疯狂摇头,道:“你说吧。”
“我捡到了一只妖,然后把他带回家,他失忆了——”
“恕我打断一下。”诸眉人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目,“你怎么敢捡妖回家的?”
“因为我蠢吧。”瞿无涯语气平淡,“他受了重伤,我以为我是在救他。然后,我们成亲,但是有一天他恢复记忆了——”
诸眉人再次打断:“等等,你说得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你和妖族女子成亲了?”
瞿无涯:“男的。”
诸眉人:“啊。啊!啊?”
“我不是那种少见多怪的人,断袖之癖我也有了解。”诸眉人连忙解释,“只是你这信息量太大了。”
话说得有点多,她嘴唇发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他是妖王,所以恼羞成怒——”
这次不是被打断的,是被喷断的。
“咳咳。”诸眉人喷出一口水。
瞿无涯拿手挡住“暗器”,而后拍她的背给她顺气:“你还好吗?”
诸眉人顺过气,道:“没事了,你继续说吧。妖王,嗯,妖王”
“妖王恼羞成怒要杀我,原大哥救了我,我就被通缉了。朋友为了保护我重伤,我被长辈送到使团,一开始在马房,后面被萱少主收到手下。”
这段相比起来是很平静的经历,诸眉人用袖口擦擦嘴。
“前几天在王宫晚宴,碰到了妖王,呃,他,嗯,就是。”瞿无涯不知怎么形容,“他不生气了,反而,嗯,反正就是我现在是他侍宠。”
幸好没喝水,这一切都串起来了。诸眉人自然也听说妖王身边收了一个人族侍宠,但这是王都,他们能探听到的消息有限。而奴隶连真名都没有,实在是来历不明,妖族查起来都有些麻烦,更遑论他们了。
“你这几个月的经历比我几年都要丰富了。”
这几年她在西州养老研毒,实在是太怠惰了,听瞿无涯说着这么跌宕起伏的经历,顿觉这几年有些白过了。
“我太自大了,才连累朋友。”瞿无涯困惑地蹙眉,语气犹豫道,“诸姐姐,我当时是不是该向原大哥求助,最起码也该询问他们的建议,而不是以为自己能应付,还想着早点走不连累他们。”
他现在是风光了,不用做苦活,能和诸家的大小姐称姐道弟,还能像模像样地查案,身边不是乐萱就是妖王这等大人物。可是遥幽却重伤昏迷地躺在床上。
还真是青涩,诸眉人望着瞿无涯年轻的脸庞,想起幼年时她常常嫌药浴太疼——诸家为让子嗣的体质抵御大部分毒而特制的药浴,家里也没人舍得对她下狠心。
当时,她就想着,总归家里人会保护她,有得是人可以给她兜底。她疼了便喊,哭了便叫,从来不知什么叫委屈自己,钟离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点也没错。
往后和朋友们一同游历天下,大家也是互帮互助。当然,也有要一个人撑住的时刻,但她始终坚信背后有可以依靠的人,也许不能及时赶到提供帮助,可那种安心感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死,也会有人给她收尸,给她复仇,会永远有人记得她,她的坟墓上会种满紫色薰衣草。相比瞿无涯,她顿悟的反而是,不能给朋友拖后腿。
因而回西州的这几年,她又重新把药浴捡起来,成熟后的身体所要经历的药浴更痛苦、折磨。
倘若她是瞿无涯,她肯定能更好的解决这些事,哪怕不是靠着诸家的身世,她见过的、知道的东西也比瞿无涯多太多。她不会想着当鸵鸟去躲避,谁通缉了她,谁要杀她,她就先杀谁。
很显然,瞿无涯还没有这种魄力。杀妖王确实也是有点天方夜谭,可以说是刚出江湖就碰见终极怪物。
不过,要是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管路边重伤的妖。
“独立当然是件好事,但适当的示弱也不会是坏事。”诸眉人微笑,“犯错也不一定就是蠢,你不能要求自己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正确决策。这些事也没有人教过你,难道你天生就能懂吗?”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瞿无涯双手捂住脸。
而此刻,诸眉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开导着瞿无涯的情绪。
“谢谢你,诸姐姐。”瞿无涯真切道,他总是怕麻烦他人,比起求教更喜欢默默观察自学。可是很多事,不是他光看就能学会的。
诸眉人很享受这种当姐姐的感觉,嘿嘿笑道:“不客气,和你闲聊,我也很开心。在王都可无聊死我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常来找我说话。”
“对了,诸姐姐,你方才说神仙丸是人族造出来的。”瞿无涯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强制自己专注正事,问道,“难道贩卖神仙丸的是人族吗?”
泉露说过,人族没有能力在王都贩卖神仙丸。乐萱请了许多药师研究神仙丸的成分,也研究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原来是造诣跟不上,那就能解释了。
“造是人族造,但卖可就不一定是人族在卖。人族可没这个本事在王都卖这等稀罕物,还能不被揪出是谁。”诸眉人意味深长地笑,“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不知道卖神仙丸的妖在王都卖这种东西有何目的。”
“人和妖合作吗?”瞿无涯敏锐地听出话中有话,“诸姐姐可是知晓什么内情?”
泉露说神仙丸中有蛊,那有可能和给凤休下七情蛊的是同一方,也就是乌山,这也能说明为何泉露似乎知道一些东西。
假设泉露真爱上刹罗,那和乌山肯定是断联,而今日她避开诸家人,也能证明这一点。所以,若这神仙丸是乌山搞鬼,她拿不到样品也能解释通。
还有可能就是,从一开始,泉露就是来王都卖神仙丸的。而乌山的事,诸家并不知道,所以泉露才躲着诸眉人。可泉露是通缉犯,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大胆,还敢来王都卖神仙丸。诸眉人也说了,这不是人族能做到的。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七情蛊的事应当和神仙丸连在一起,同样都是人妖合作。
诸眉人摇头,道:“我可不知。只是人族贩卖还可以用想在王都作乱解释,妖族卖这个是为何,自相残杀吗?还是说,他们不在意神仙丸的危害,只是想提升妖族的修为。”
“反正都挺蠢的。这些年,他们为着妖王的位置,内斗得本来就厉害,有些妖想和人族合作也是无可厚非。但要是因此被人族利用,也是活该。”
和瞿无涯道别后,诸眉人乐滋滋地回到住宅,去了诸文义的书房。
“爹爹,给你看我昨日弄到的好东西。”
诸眉人俏皮地捏着神仙丸,递到诸文义眼下。
“又跑哪疯去了?”
诸文义接过神仙丸,放在鼻子一嗅,脸色一沉,问道:“这是什么?”
“王都最近很流行的神仙丸,据说能开拓经脉呢。”诸眉人神秘一笑,“您觉得,是哪家的手笔?这下,王都真热闹了。”
“妖王不会与人族合作。”诸文义没答诸眉人的问题,反而新抛出一个问题,“这东西,是哪个长老在暗中做手脚吗?”
“这个神仙丸,很有水平。”诸眉人不知是试探还是无意,“若我不是诸家人,真要怀疑是诸家做出来的。”
诸文义佯怒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女儿也就是说个笑话嘛。”诸眉人揉着额头,嗔道,“要是有这么好玩的事,爹爹不告诉女儿,女儿才要闹呢。”
诸文义这才正色道:“不好说是哪家做的,只能让你哥查一下西州各家的动向,才能有怀疑方向。”
父亲这么说,应该和诸家没关系。但要说妖中是谁搞鬼,也难说,十二妖君三长老,谁都可能做到。
诸眉人取走神仙丸,道:“我再拿去好好研究一下,我倒要看看这神仙丸是个什么东西。”
总归是妖族受损的事,看热闹也要看得明白,才能好笑。
她出门时目光一顿,扫过地上的小块泥。奇怪,今日她可没有出城去研究草药,这是哪来的泥?看土质应该就是城外的土壤。
待回房间后,诸眉人却把神仙丸放在一边,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
她甩甩信纸,待墨痕干,施法,那三页纸瞬间变成一只白色信鸽的模样。
“去吧,告诉无名他担心的朋友在妖界呢。”
说完,诸眉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大概说完后无名会更担心吧,好端端的怎么跑妖界来了。
瞿无涯确实很有意思,难怪无名和钟离一直挂念他。聪慧敏锐,但又有难以掩去的天真赤子心,还带着没被世俗侵蚀的干净。
难以想象,这个世道,竟然会有人族把妖捡回家,难道还当是凤休没出生前的人族为尊时代吗?救了妖,然后妖以身相许报恩这种烂俗话本。
也不知是蠢还是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