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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恩情

后半夜,蒋淮在半梦半醒间梦见旧家那间卧室。

十多年前,可能也是在这样的后半夜,蒋淮在睡梦中听见外头朦胧的说话声。

男人和女人好像在压着声音吵架,顾及着什么似的。梦里的蒋淮站起身,悄悄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视线往洗手间看去,半开的门里透出一些灯光,映照出其中的两个人影。

蒋淮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重新上床,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很奇怪,这段微不足道的记忆应该被他遗忘的,为什么现在又忽然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蒋淮真的拉开了那扇门吗?真的看见了这一幕吗?

是无视着那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吵架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哄自己入睡;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问:“爸,妈,你们在吵什么?”

蒋淮不记得了。

“蒋淮!”

有人以一种强硬到近乎无理的力量推了他几下,迫使他从这不算是噩梦的梦中惊醒。

蒋淮猝然睁开眼,对上的是许知行紧皱着眉的脸,他一手拿着一个震动着的手机,荧幕的亮光刺得蒋淮睁不开眼。

“快醒醒!”

许知行很少这么急切,蒋淮在他的摇动中艰难地聚焦视线,看清屏幕上的字时好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

凌晨4:46分,来电显示人是刘乐铃。

蒋淮宛若突然被扔进狂风骤雨中,他马上接通电话:“妈!”

“蒋淮!快来市三院!”电话那头的刘乐铃压抑着情绪:“快点!”

蒋淮快步起身,什么也顾不得,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许知行跟在他身后,向前几步,艰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许知行神情严肃,眉间微蹙的模样:“我带你打车过去。”

蒋淮看着他的脸,什么也无法思考,下意识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放开我”

“蒋淮!”

许知行追上前,强硬地用两手捧住他的脑袋,逼他直视自己:“看着我,看着我!”

蒋淮心跳到极速,肾上腺素让每一秒都异常漫长,好像无数把刀在凌迟着他。望着许知行的眼,蒋淮极为痛苦:“我”

“听着,”许知行凑上前,和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你不会死的,你会难过的要死、痛苦得要死,但你会撑过那一切,你会发现自己还是他妈的——还是他妈的活着。”

“呃”

蒋淮发出无意义的痛吟。

“听见了吗?”

许知行坚定地望着他:“跟着我说的做。”

蒋淮艰难地呼吸,最终上前深深地拥住了他。

两人赶到医院时,亲戚们已经陆陆续续都来到了。事出突然,又在凌晨时分,来的人多衣衫不整,穿着拖鞋睡衣。

蒋淮翻过层层人群,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哭泣着的刘乐铃。

刘乐铃将头埋进自己的双手中,压抑着哭泣。

姑姑则哭得跪倒在奶奶床前,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一旁的亲人们都各自哭泣着,蒋淮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几乎要昏厥过去。

“妈”他极为虚弱喊了句。

刘乐铃几乎立刻就听见了,抬起身叫道:“儿子。”

母子相拥的一颗,蒋淮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没多久,殡仪馆的车就到了。

两人压抑地哭着,最终是刘乐铃先反应过来:“你最后再看看奶奶吧。”

蒋淮这才撑起身体上前,奶奶躺在医院的担架床上,蒋齐为她换了一身体面的寿衣,又细细打理过遗容,奶奶看起来干净体面,神情平静,好像只是睡着了。

“奶奶,”蒋淮凑上前:“是我,我来了。”

说罢,眼中的泪又要滴落,蒋淮匆忙地抹了把泪,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你放心,我陪着你,陪着你,啊。”

最终是怎么随灵车到殡仪馆的,蒋淮不记得了。众人都静默着,沉浸在悲伤中说不出一个字。蒋淮在那阵极致的真空中想到了他大三那年:

刘乐铃确诊癌症,病危通知书下发那一刻,宛若晴天霹雳,生生打碎了彼时只有20岁的蒋淮。

奶奶得知此事,二话不说拿出了近乎全部积蓄来支持这对母子。

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偿还这笔恩情,奶奶却每次都拒绝,与之相对的,奶奶总在向他索求他暂时做不到的事——例如原谅蒋齐。

一旦生命离去,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恩情成了永远无法偿还的账单,共同的记忆成了蒋淮独有的私藏;没有了奶奶执着的链接,蒋淮父子必须面对的风暴近在眼前。

在殡仪馆不知待了多久,直到天亮了,蒋淮才好似梦醒一样,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从亲戚的口中,蒋淮模糊地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奶奶昨晚的状态似乎算不错的,能自己吃饭,也能交流对答,蒋齐一家都很高兴,以为奶奶这是好起来的征兆。

临睡前,蒋齐注意到奶奶拿出了爷爷的遗像来看,不放心,便问了几句。

奶奶没说什么,蒋齐不放心,执意要陪她过夜,奶奶笑着答应。

直到午夜,蒋齐梦醒时才发现身旁的奶奶已经停止呼吸多时了。送到医院时,医生尽职抢救了十多分钟,最终程序性地宣判死亡。

正是在抢救的十多分钟里,钱舒一一通知各位亲人,包括刘乐铃,刘乐铃得知后立刻拨给蒋淮,这才有了凌晨那一幕。

奶奶离开得干脆,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被发现时,事情已经无法逆转,也无法挽救。

这就是第二次死亡吗?

蒋淮忍不住想,如果这是第二次,那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回过神来时,刘乐铃拍了拍蒋淮的肩,嗓音低哑:“结束了,剩下的事他们会处理,我们回家吧。”

蒋淮下意识看向蒋齐的方向,见他坐在那儿,头颅低垂,神情落寞,好像在思索什么。直觉告诉他,还有无数疑问需要他的解答,死亡远远不是一切的终点。蒋淮看向身前的母亲,想起昨晚那个梦。

“妈。”

蒋淮轻声叫她。

“嗯?”刘乐铃也几乎体力耗尽,但仍强撑精神:“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蒋淮摇摇头:“抱歉,我今天不是开车来的。”

刘乐铃不明所以,蒋淮替她理了理帽子,推着她缓步走向出口。她好像预感到什么,反手探过来,将手轻轻搭在蒋淮手背上:“儿子。”

“你说。”

“你有什么话不想当面说,可以给妈妈发消息。”

刘乐铃的语气很轻,有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爱怜,好像在哄小孩:“妈妈会看的。”

“我会的。”

蒋淮快速答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出口时,不远处一个身影好像见到了他们,便站起身来。蒋淮看见他时浑身僵了一下:他怎么会忘记,许知行一直陪着他。

“许知行”

蒋淮走上前时,看见许知行的眼中含着某种朦胧的阴郁,视线似乎穿过他、穿过殡仪馆、穿过过去——是死亡带来的,勾起他某种回忆的阴郁。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别过眼去,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

蒋淮还想再问什么,却陷在他的眼神中,一时无法思考。

刘乐铃看见他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事实:“知行,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一直在一起。”

蒋淮解释道:“一直在一起。”

第62章 三口之家

刘乐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蒋淮推着她走到路边,她轻轻捏了捏蒋淮的手背:

“儿子,你陪妈妈回旧家吧。”

蒋淮和许知行对视一眼,刘乐铃好像感应到什么,又接道:“知行也来吧。”

许知行没有拒绝,很快,来接他们的车就到了。蒋淮熟练地将刘乐铃扶上车,收纳她的轮椅。许知行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

蒋淮在手机上申请了丧假,有为期三天的时间。

三人一路上沉默无言,下车时,许知行非常自然地接过蒋淮手中的轮椅。

蒋淮愣了一下,很快放心交给他:“抱歉,帮我拿一下吧。”

说罢,将体力耗尽昏睡过去的刘乐铃背起来,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小猫的叫声比室内的光线更快接触到两人,蒋淮轻车熟路地背着刘乐铃进房间,大约十来分钟后才出来。

见许知行还抱着那个轮椅站在玄关处,蒋淮心软了一下:“还抱着干什么?给我吧。”

许知行乖乖地将轮椅递给他。

蒋淮接过轮椅,不知怎的,开始碎碎念起来:“这轮椅是电动的,其实我妈自己可以控制。前后左右都能走,还能上坡,就是有点重,上下楼不方便。”

许知行安静地听着,蒋淮将轮椅放好,又说:

“其实她的腿不是完全不能走,平时在家里活动是没问题的,出门我担心她撑不住,才让她坐轮椅。说起来,这栋楼也该装电梯了吧?我看其他老小区都装了,那种架在楼外面的。装了的话,她下楼就不用护工扶着了。”

许知行跟着他走进房间,看着他一件件脱下外衣。

“其实你别看这房子老,说起来套内有七十个平方,还是挺大的,户型也不错,方方正正的,南北通透,住三口之家绰绰有余。以后有电梯了就更方便了。”

说到这儿,蒋淮抬起眼来,好像在寻求许知行的同意:“你觉得呢?”

“蒋淮,”许知行坐在床上,很轻地说:“我在听。”

“嗯,你也没有答案,是吧。”

蒋淮自问自答道。

许知行垂下眼,顺从地点了点头,蒋淮维持着抱着一件外套的姿势,也垂下眼,不知在思索什么。大约十几秒的静默后,蒋淮忽然开口:

“许知行,我们搬到这里住吧。”

不知静默了多久,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对方。蒋淮的眼中冒出一些说不出的挣扎和渴望,好像如果许知行不答应他,他就会失控。

他死死地盯着许知行的双眼,直到许知行郑重地点头,轻声说:“好。”

蒋淮从胸口舒出一口气,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他推着许知行一同上床,然后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许知行的怀抱是冷的,他体重偏低,体温也不高,抱着人的感觉像一个摇摇欲坠的骨架玩偶。但蒋淮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好像一副极为有用的药,一下子舒缓了紧绷着的神经。

“抱歉,我总是让你等我。”

蒋淮的声音闷闷的:“在医院也是…这次也是…”

还有之前的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次。

“嗯,不必抱歉。”

许知行淡淡地拉过被褥将他裹住,用手抚摸他耳侧的碎发。

这个姿势可以让蒋淮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像小鸟规律的鸣叫,像鱼划过水面层层叠叠的涟漪。说不上很快,但一定不慢,而且非常有力。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带着梦幻感:“睡吧。我会一直抱着你。”

蒋淮的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物,许知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蒋淮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身旁没有许知行的身影,床单上没有残存的体温,厨房传来一阵香味,蒋淮迷糊地起身,趿着拖鞋走到厨房,没曾想会看见这一幕:

刘乐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还在不停指挥:“是那个麦冬,对,对。”

许知行戴着围裙,谨慎地用手里的汤勺搅动砂煲里的东西。两人一时都没注意到蒋淮的出现。

“妈。”

蒋淮叫了她一句。

两人皆是一顿,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着蒋淮。

那幅画面几乎是瞬间让他从脚底窜上来一股奇异的感受,直冲天灵盖,蒋淮起了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嗓音变轻了很多,好像重一点就会打碎这片幻梦一样。

许知行看了看两人,没有说话。刘乐铃解释道:“我想煲点汤水,但又怕不够体力看火,所以…”

说罢,暗示性地看了许知行一眼:“知行说他帮我。我就在这里教他怎么煲。”

许知行乖顺地点点头。

蒋淮忍住上前亲他的冲动,点了点头,表示不再打扰,就回身离开了。

晚上,三人又是久违地坐一起吃饭。

蒋淮下午去买了些菜,许知行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他几乎不开口,任务是接过蒋淮递来的东西——

以及和他手牵着手。

蒋淮特意买了两条新围裙。

许知行维持了下午在厨房的模式,戴着那条新围裙在一旁帮他。

蒋淮一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凑得很近,用半环抱的姿势,安静地盯着许知行切菜。

许知行很笨拙,不会用菜刀,每切一刀都非常谨慎。

蒋淮刚从极端的情绪中恢复一点心神,此时便放任自己完全投在注视许知行上,直到许知行出言提醒他:

“好了。”

蒋淮才反应过来。

眼前的蔬菜切得不算太差,整整齐齐地各自码好,很符合许知行的风格。

蒋淮上前接过刀,轻声说:“你出去陪妈妈吧,这里有我就行。”

许知行乖顺地脱下围裙,“嗯”了一句,就走了出去。

蒋淮不放心地走到门口瞧,看见他们坐到一起才安心。

饭桌上,三人沉默地吃着,蒋淮想到许知行答应他的事,便还是开口了:“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

“我想和他搬回来住。”

蒋淮简短地说。

刘乐铃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看许知行,又看了看蒋淮,脸上有挂上那副复杂的笑容,有担忧、有欣慰、有惊喜。

“嗯,”刘乐铃郑重地点点头:“妈妈欢迎你们。”

饭后,许知行很自觉地抱着碗筷进厨房,陪蒋淮一起洗碗。

他穿着围裙的样子很清新,本就瘦,腰线被围裙掐的更明显,显得很脆弱。

“看什么?”

许知行轻声问。

蒋淮回过头,心头还是有些痒:“谢谢你陪我。”

无论是回家看妈妈也好、寻找蒋澈也好、参加奶奶的葬礼也好,还是今后——

说起来,他总是对许知行说这句话。

许知行垂下眼,不知道思索了什么,默默地摘了围裙,向前两步,从侧面抱住他。

“我身上有水呢。”蒋淮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行没接话,将手伸进他衣服里面,搂着那一截腰胯。

“别这样,蒋淮。”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我不喜欢。”

蒋淮浑身哆嗦了一下,想起十多二十年前。在这个房子里,他曾经和许知行势同水火,但除了那些吵架的回忆,其实更多的,是两人相安无事,各玩各的的回忆。

陪伴好像就是这样——

即便心里不喜欢,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即便蒋淮很想否认,许知行的存在确实陪伴了他整个童年。

如今,他还会在这个房子里继续陪伴他——

永远永远陪着他。

蒋淮眼眶一热,几近落泪。

他将许知行的脑袋往自己的颈窝按了按,免得被他看见。等那阵泪意缓过去后,揉了揉许知行的头发,示意他放开自己。

洗个碗洗了近四十分钟,刘乐铃也不催促,好像里头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打扰。

出来时,刘乐铃正卧在沙发上看电视。蒋淮和许知行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旁,刘乐铃见状,笑了笑:

“贴妈妈近一点。”

两人又往她身边贴得更近了些。

三人几乎脑袋挨着脑袋,蒋淮合上眼,有些昏昏欲睡。许知行将刘乐铃身上的毯子拉了一下,好让它能更好地裹住她的身体。

“你出生的时候,妈妈大出血,住了好多天院。”

刘乐铃好像陷入回忆中,一手摸住蒋淮的手:“那时奶奶一直住院陪我,帮我擦身体,换衣服;奶奶每天炖鸡汤送过来,热腾腾的。那时候是90年代啊,乡下的亲戚都吃不起肉的年代——”

蒋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外公外婆走得早,妈妈很早就出来社会了,什么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刘乐铃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奶奶对我那么好…我心里一直记得。”

“你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妈妈就把你送到奶奶那儿,让奶奶带着。”

刘乐铃叹了口气:“没办法,我要工作,只能委屈你和奶奶,后来我们搬到了这里,你才回到妈妈身边。那时你太小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吧。”

蒋淮摇摇头,他最早的记忆也是在这栋房子里的了。

刘乐铃合上眼,用手拍了拍蒋淮的手背,又陷入了静默中。

“七天后,还要再举行一场送别仪式。”刘乐铃语气轻柔:“妈妈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

蒋淮抬起身:“为什么要等到那时?”

刘乐铃望着远处没有接话,许久才道:

“因为那时,你爸爸也在。”

第63章 成人礼

因为刘乐铃睡得早,蒋淮和许知行也早早地就熄灯躺下了。

折腾了一整天,蒋淮搂着许知行几近欲睡。

不知怎的,他想起许知行在这张床上哭的那天。

“许知行”蒋淮喃喃地说:“我们有变得更亲密一点吗?”

许知行似乎不明所以,转过头来,脸蛋有些红:“你说呢?”

“那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回答我吗?”

蒋淮问。

许知行转过眼去,淡淡地说:“尽量吧。”

两人没有再说话,蒋淮合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许知行安静地等着,也不催促。良久,蒋淮突兀地开口:

“你那天,有没有一瞬间想杀了我。”

许知行的身体僵住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那天是哪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前因后果一概没有,但蒋淮知道许知行能明白:他的身体僵住了,呼吸变弱,几乎彻底停住。

蒋淮将他搂紧了一些,只觉身体深处也泛出一股难耐的疼痛,他忍受着这股炙热的疼,想起那个下午、医院、许知行的脸。

许知行在把他推下楼的那天、有没有一瞬、哪怕只是一瞬——想杀了他?

蒋淮没有等到许知行的回答,或许已经等到了——许知行的身体告诉了他答案。

“许知行,”蒋淮的嗓音很轻:“我觉得我们间还有很多问题等着解答,在解答它们之前,先维持一段时间现在的状态也不错。”

许知行急切地呼出一口气,像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

“你一定要知道吗?”许知行嗓音颤抖:“所有的事,你都要知道吗?”

“你觉得呢?”

蒋淮的语气异常诚实,好像只是在讨论一件既定的事:“知道、不知道,对你而言会怎样?”

许知行的手扣在他手背上,指甲不受控地嵌进身体中,带来一种清晰的刺痛。蒋淮感受到怀中这副灵魂的震动和颤抖,没有再追问。

搬回旧家前,蒋淮请专业的保洁再做了一次深度清洁。许知行的鼻子很敏感,旧家的床品虽然留着旧日的回忆,却不太适合他。蒋淮将他那床昂贵的米白色床品搬上车,心头有些泛酸。一柜的书和香水自然没办法都带走,许知行那些昂贵的西服套装也不得不屈尊,先跟着蒋淮的衣服一起塞进旧衣柜里。

临走前,蒋淮看见那本《面纱》,想起上次只看了一半的事,鬼使神差地将这本书也带上了。

许知行似乎不觉得蒋淮亏欠了他,神情平静,像广阔的湖面。

两人在厨房建立了一种新秩序,每当蒋淮准备做饭时,许知行就会走进来帮他,像新婚的小夫妻一样。

蒋淮总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许知行察觉到了,会抬起眼来用眼神询问,蒋淮摇摇头,并不回答。

饭后,两人就走到江边消食。如果风不大,就会带上刘乐铃一起。

她在这边住了二十多年,走两步就能遇见一个熟识,众人知道她身体的事,多是问“身体好点了吗?”“能出来散步啦?”云云,有些偶尔会说“你儿子都这么大啦?”。刘乐铃一一答过,又一一和他们分别。

蒋淮回过头,见许知行的模样有些游离,这份游离他很熟悉,几乎和在小樽时一模一样。

对于许知行而言,“和伴侣一起带妈妈出门”再和寻常人一样,和三五个街坊邻居打招呼、话家常,是他想都没想过,也不知该怎么应对的事。

路灯总是很昏暗的,许知行本就瘦,站在那儿被朦胧的灯光罩住,眼神游离,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蒋淮想起刘乐铃的话: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许知行确实和他不一样。

可能如陶佳所言,许知行一直在戴着镣铐跳舞。

很奇怪,这世上好像任何一个人对许知行的了解都超过他——即便他才是和许知行交换过婚戒、抵死缠绵过的人。

那天晚上,蒋淮盯着许知行瘦削的脖颈出神。

他也曾想过杀死他——

哪怕只是一瞬间。

蒋淮吸了口气,不再深入。

七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蒋淮换上一身黑色的西服,载着刘乐铃和许知行来到告别仪式上。

临下车时,他回头对抱着手臂的许知行吩咐道:“在这儿等我。”

许知行的眼神很顺从。蒋淮点点头,抱着刘乐铃下了车。

母子两人一直没对话,关于今天刘乐铃要说什么,蒋淮有种模糊的直觉。

告别仪式上,不出意外几位亲人又哭得泪眼连连,蒋淮忍住那阵悲痛,一路照顾着刘乐铃的情况。

仪式结束,众人必须留下吃一顿饭。

包厢并不大,亲人们各自沉浸在情绪中,也不怎么说话。等蒋淮反应过来时,包厢内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钱舒带着蒋澈离开后,包厢内只剩蒋齐、刘乐铃与蒋淮。

蒋淮抬起头看向沉默的两人,仿佛他们早已商量好了。

“妈?”

蒋淮不确定地喊道:“你要说什么?”

刘乐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蒋齐比上次见到的还要苍老,头发灰了大半,脸也干瘪凹陷进去。他先是掏出烟来点燃,许久才吐出那口烟雾:

“奶奶走了,有些事我答应过她,在她走之前不会说。”

“什么?”

蒋淮的语气算不上好。

“我和你妈,很早之前就感情破裂了。”

蒋淮的身体僵住了。

蒋齐合上眼,极为疲惫地说:

“早于我们正式离婚之前;早于蒋澈出生之前;早于——”

12岁那年,家里重新装修了一次。

这间房子是蒋齐出资购入的,婚后主要还债的人也是他。装修的钱,也是蒋齐出的。

蒋齐的工作性质特殊,常常要跟着工队到外地出差,有时一去就是三两个月。有时,他又会被单独派到外地考察。

然而,在蒋淮童年的记忆中,他并不讨厌蒋齐——哪个孩子会天生讨厌自己的父母?

每次蒋齐回来,就会陪他四处去玩,买刘乐铃从来不买给他的零食,带他去游乐园玩机动游戏。父子间有一种天然的同盟,蒋淮依赖那种感受——

父亲在他眼中是一个强者、智者,有时候,甚至是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

有时候,父亲就是法则本身。

然而法则带来的却不只是约束,还有它承诺的奖赏和应许的安全感。

如果说蒋淮是一个得到过无条件母爱的幸运儿,那么在他的童年中,他同样获得过来自父亲的准许。

父亲准许他脱离母亲的子宫,进入这个神秘的新世界,这一切都依赖他那双又大又厚实的手扶着。

蒋淮记得骑在他肩上的感觉,记得那天打他的感觉,正是因此,这种对比令他想呕。

他想呕,是因为刘乐铃那句话:这是有违人伦的事。

“你12岁那年,”蒋齐低声说:“我和你母亲已经走到了民政局。我们离正式离婚只差一点点。”

蒋淮吸了口气,胸闷气喘,他已经听不下去了:“我不想听了。”

说罢,蒋淮站起身,想起许知行还在车里等他:“我要回去。”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再等等吧。”

蒋淮顿住了脚步。

在蒋齐的描述中,刘乐铃在临近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甚至回头哀求蒋齐——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一份倚靠,需要蒋齐扮演那个正常的父亲,继续陪她打造这个专为蒋淮设计的梦幻王国。

没有伤痛、没有撕裂、没有苦、没有泪的梦幻王国——宛如第二个子宫。

“在奶奶牵头下,我和她达成了协议,等你18岁成年之后,再真正地——”

蒋齐用手抹了把脸:“至少是明面上真正地分开。”

蒋淮想起陈青青的话:原来他这时才真正出生,感受到来自真实世界的痛苦。

原来他的出生日和成人礼发生在同一天。

中学时代,蒋淮只有周六日回家。他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不再亲近,但装作若无其事——这为两人提供了喘息之机。

纸包不住火,比刘乐铃的袒露更早到来的,是蒋淮的意外目睹:目睹他的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妻子”,另一个“儿子”。恨意从那时开始蔓延,直到成年后仍折磨着他。

——蒋淮,你能理解妈妈吗?

能理解妈妈做的决定吗?

蒋淮回过头,看见刘乐铃抽泣的背影。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蒋齐十分疲惫:“我确实做得不好,对于两个女人、两个儿子,我都没做好——我也有很多遗憾。”

说罢,又抽了口烟:“十年过去,我以为一切都慢慢结束了,随着时间流逝,你会慢慢懂我的。”

蒋齐抬起眼来:“有时候我也想有两全之策,可现实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我有得选…”

蒋齐站起身来,轻柔地拍了拍刘乐铃的肩:“走吧。”

蒋淮立在空荡荡的包厢里不知道出神多久,他看向脚下的地毯,花纹飘浮起来,时而变得很近,时而变得很远。

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蒋淮猛地扶住一旁的椅背,弯下腰去吐了出来。

第64章 原本的模样

蒋淮回到车上时,身上的衣领还有些凌乱。

呕吐弄脏了衣服,蒋淮在洗手间耐心地洗了一阵,等全部都清理干净了才走出来。衣物还湿润着,蒋淮不确定有没有残留的气味,又抬起手来闻了闻。

车载音乐的旋律安静而浪漫,许知行将座椅放平,裹着一件厚外套睡着了。

蒋淮轻轻拨动车内的灯光,光线一撒下来,许知行的脸就变得柔和而清晰起来。

一张挑不出错的、标致得如同玩偶的脸。

感受到灯光的刺激,许知行很快转醒。

“办完了?”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姿态异常放松:“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

蒋淮答道。

许知行下意识看向后座:“妈妈呢?”

蒋淮的心刺痛一下,但很快,被许知行那句“妈妈”勾得流出蜜来——没有人知道许知行说出“妈妈”的分量有多重,除了蒋淮。

“我爸会送她回去。”

许知行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起眼仔细端详蒋淮的脸:“你好像哭过?”

“葬礼上哭很正常吧。”

蒋淮轻笑。

“你身上怎么了?”

许知行轻轻拉过他的袖子,看上面的水渍:“为什么会湿掉?”

蒋淮勾唇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许知行这样一点点确认、一点点查看,又一板一眼地问话的样子,很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机器人,让他没办法不生出爱意。

“你什么都要检查。”蒋淮没有正面回答:“就不小心撒了东西,去洗手间洗了一下。”

许知行迟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套说辞。

蒋淮启动引擎,车子很慢地驶了出去。许知行呆呆地望着窗外,整个人还透着股没睡醒的朦胧:

“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蒋淮没有立刻回答,等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时,才接道:“有关奶奶的事。”

“噢。”

许知行很有分寸地不再问了。

他望着窗外的街景,意识到什么:“这不是回旧家的路。”

“嗯,我们回去喂喂鱼吧。”

蒋淮不着声色地说:“今天就不要回旧家了。”

“妈妈一个人?”

“会有人照顾她的。”

蒋淮说。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蒋淮将车子停到路边,深深地吸了口气,回过头问:“许知行,你能开车吗?”

他想起生日那天,许知行手里拨弄的车钥匙。或许他可以替自己一下吧,蒋淮好像开不下去了。

许知行诚实地摇摇头:“我没有戴矫正眼镜。”

说罢,好像补充什么似的,又说:“我最近很少戴。”

“为什么?”蒋淮心头一颤。

“你说我可以不戴。”

许知行垂眼:“你说我可以以本来的样子活着。”

蒋淮安静地盯着他,有些出神。许知行回过头来,很体贴地说:“你累了吗?我们叫个代驾,或者歇一会儿。”

“我好累。”

蒋淮笑了。

他解开安全带,利落地下车,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许知行不明所以,但也乖乖地跟着他下了车。

下一秒,蒋淮将他推进后座,两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蒋淮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几乎要失去意识。

“蒋淮。”

许知行的嗓音很陌生,像个不谙世事的报童:“你吐了?”

蒋淮无力地笑了笑:“还是有味道?”

“我闻到了。”

许知行没有推开他,又追问:“你喝酒了?”

葬礼上喝酒不太可能,而蒋淮身上也没有酒气,便更加不好说了。蒋淮思索着不久前发生的事,觉得一切都太荒诞,荒诞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

“许知行,”

蒋淮喃喃地说:“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送他玫瑰的那个晚上,许知行说:

我有时分不清,究竟是爱你还是想成为你。

“你爱我,是因为想成为我,是不是?”

成为一个自信、开朗又活泼的人,一个常常在人群中获得赞誉和褒奖的人——成为被母亲无条件爱着的人。

成为刘乐铃的儿子。

蒋淮的语气非常弱,弱到经不起否定,也经不起肯定,好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打碎了。

许知行停顿了很久,如“是否有一瞬间想杀死蒋淮”时那样,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蒋淮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许久,许知行才答道:

“是,”

蒋淮看向他的脸,见许知行的眼神含着一片水汽,非常认真:“但不全是。”

两人停顿了片刻,蒋淮和许知行凑得很近,近得能交换彼此的呼吸。

“和我在一起之后的生活,和你想的一样吗?”

蒋淮木讷地问。

——成为了刘乐铃的儿子,能顺理成章地叫她“妈妈”;成了那个家庭中的一份子,梦幻王国真正的家庭成员。

这样的生活,和许知行曾经幻想的一样吗?

如果幻想已经被满足,那么蒋淮作为他实现幻想的载体,或许也不太重要了。

至于蒋淮这个人本身的麻烦、痛苦与混乱,于许知行而言可能是无意义的。

“我说了,”

许知行的语气中包含着某种能穿梭时空的锐利:

“我知道我成为不了你。”

蒋淮直起身来,在车中和他对视。

“我早就说过,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许知行也直起身,理了理肩膀上掉落的衣物:“我没想过能和你互相理解。我知道人各有命,我只能走好自己的路。”

蒋淮愣愣地望着他,费力调动理智来消化。

“我已经度过了幻想成为另一个人就能解决自己所有问题的时期,”

许知行的嗓音平和,像清泉一般,极具说服力。

“所以我爱你,不仅仅是因为那样。”

许知行顿了一顿:“我不会因为你变丑了就不爱你;不会因为你失去工作就不爱你;不会因为你和父母决裂就不爱你…更不会因为你在葬礼上吐了就不爱你。”

蒋淮紧紧地盯着他的唇,直到他真的说出那句话:

“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你。我记得你5岁、10岁、15岁的样子;记得你对我的好,也记得你不好的一面——我看见那些真正的你,你的挣扎、疑惑、痛苦和不堪。”

许知行垂下眼,语气极为平静:

“我从没想过回避它们。”

蒋淮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线:“你说的,是真的吗?”

许知行点点头。

“为什么…你在这种时候…又这么坦诚?”

明明沉默了无数次。

蒋淮想到无数次许知行沉默的场景,总是欲言又止,眼中包含某些要说的东西,却总是不开口。

“我说不出口,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许知行轻轻垂下头:“我自己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许知行抬起眼:“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这么想。”

蒋淮吸了口气,许知行微微往前探了探身体。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许知行轻声解释原因:

“你的眼睛在哭啊。”

没有落泪,但流露出的眼神,分明是哭泣的眼神。

蒋淮哑声,轻轻抚摸他的手背。

“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是吗?”

蒋淮愣愣地问。

尖锐对抗的、哭泣绝望的、总是板板正正的样子不是。

许知行本来的样子,应当是这样的:柔软的、敏锐的、睿智而富有情感的。

蒋淮想起陶佳的话:

她并不是变得开朗,而是找回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在那时,蒋淮忍不住设想许知行能否有一天能像她一样——

这一天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快到他来不及思索背后的全部意义。

“大概吧。”

许知行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

第65章 最亲密的人

晚上,许知行分心得厉害。

无论怎么弄,一双眼始终担忧地追着蒋淮。

蒋淮合上眼,安静地调整呼吸,被许知行的指尖唤醒:许知行轻轻用指尖拨开他掉落的碎发,拂了拂脸颊处的皮肤。

蒋淮笑了一下,用手整个拢住了他的手。

最终因为实在太疲惫,澡也没洗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后半夜醒来时,蒋淮浑身都疼,抬眼一看,许知行还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着朦胧的水色,出神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蒋淮先是惊了一下,愧疚悄然入侵,接着又是数不尽的怜惜:“又不好好睡。”

许知行张了张唇,没接话。蒋淮正准备起身,却被许知行按了回去:“不要起来。”

蒋淮看着他的眼,知道他想让自己多休息。

“澡都没洗。”

蒋淮一时没有拒绝,只是睡回去抱紧他,将被子揽紧,一手探到被子下面:“自己弄出来了吗?”

许知行摇摇头。

“又生病怎么办。”

蒋淮说得很轻,仿佛只是给自己听。

许知行没回答,蒋淮还是想起身,最终许知行拗不过他,只好顾不上似的开口:“别走。”

蒋淮定住了,没走,也没作出任何身体反应。

“再抱一下不行吗?”

许知行的语调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见人没回应,又迟疑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腕。称不上是强硬地扣住,但绝对属于挽留。

蒋淮盯着他的脸,还泛着些许病态的红;眼神是闪躲的,动作却又是挽留的;语气是又轻又羞的,却又和蒋淮做那些事。

“求我,”蒋淮已经察觉到许知行那份担忧后面的情绪,却怎么也无法忍耐欺负他的欲望:“求我我就留下。”

“求你。”

许知行又轻又快地说。

“不够。”蒋淮语气冷硬,像个严肃又刚正不阿的判官:“好好求。”

见许知行没反应,蒋淮又加重筹码:“喜欢抱?求我就好好抱。”

“求你…”许知行的语调更弱了:“别这样,蒋淮…”

“怎样?”

蒋淮终于问出口:“到底是怎样?”

他伸手掐住许知行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许知行眼神闪躲,蒋淮盯着他的唇瞧,晚上他咬自己咬得厉害,唇上留了好几个牙印,如今发白的牙印褪去,转为不自然的红。

“不是说过别叫我的名字么。”

蒋淮觉得自己即将失控,见许知行果然不确定地回答:“什么?”

“叫老公。”

蒋淮掐住他的手加重了力道:“快点。”

许知行又宕机了。

蒋淮看他的模样,最终还是拗不过,不再勉强。他上前揽住那人的膝窝,利落地打横一抱,大步往浴室走去:

“我没想自己洗。”

许知行的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

直到蒋淮将他放进热水里,才听见他模糊地发出几个音节。

蒋淮停住动作,仔细听。

许知行一手扶着他的肩,脸还是深深地低着,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老公…”

这回听得真真切切。

蒋淮再也控制不住,钻进浴缸和他深深地吻在一起。

许知行翌日睡到了十一点,他醒来时,蒋淮还将他揽在怀里。

“醒了?”

蒋淮放下处理事务的电脑:“累不累?再睡会儿?”

许知行眨了眨眼,又伸手反复揉,一副不想醒的样子。蒋淮抚摸他的耳后的发丝,耐心地解释道:

“我要去公司了,晚点回来,吃的都在厨房,你自己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许知行将脑袋埋进被子里,乖乖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蒋淮低下头吻他露在外面的发丝:“晚上见。”

说罢正欲起身,却发现许知行的指尖在被褥下悄悄勾住了他。蒋淮心底泛出难耐的痒意,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老公。”

许知行的声音藏在被褥里,闷闷的、湿湿的,却很清晰,像两块掉进盆里的玉石。

蒋淮强忍心头的冲动,耐着性子等他说完。

昨晚被逼着“老公”“老公”地叫了一夜,叫到后面,嗓音都沙哑了,但蒋淮好像决心要叫他将二十多年来的习惯都改掉,于是怎么也不肯停。

不是兄弟、不是玩伴、不是朋友、更不是死对头。

是最亲密、最爱的老公。

“…晚上见。”

许知行不舍地说。

一下班,蒋淮就迫不及待地冲出门,一路上开得很快,回到家时才不到七点。

出乎意料的是,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竟是汤水的香气。

这阵气味蒋淮很熟悉,是刘乐铃经常会煲的橄榄炖排骨。蒋淮的脚步停了一下,分不清自己此时在哪个时空,恍惚间以为刘乐铃也出现在这里——

往那个开放式的西厨看去,只有一条细长纤瘦的背影。

蒋淮的身体放松下来,盯着许知行的背影瞧。

此时他正专心搅动锅里的食材,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蒋淮的靠近。

刘乐铃不是个很擅长料理的人,但那些年为了照顾两个孩子,厨艺也多少有些精进。她会变着法地给孩子们煲汤水,蒋淮叫不上名,但唯独样样都很熟稔。

许知行转过身来,被他吓得呆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蒋淮问。

“嗯…”许知行仿佛有点难为情,将手中的汤勺放下,又准备去取围裙。

“别摘。”

蒋淮拦住他:“笨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许知行呆呆的,眨了眨眼。

“我是问你,在煲什么?”

许知行瞥了瞥锅里的汤水,轻声回道:“橄榄炖排骨。”

“妈妈教你的?”

许知行点点头。

蒋淮敏锐地追问:“是她主动教你的,还是你主动问的?”

许知行没接话,缓缓回过身去搅动锅里的汤水:“是我问的。”

蒋淮走上前,从他身后整个抱住了他。

脑袋和脑袋贴在一起,胸腔与单薄的背部相触,蒋淮整个人拢住他,像个超大型树懒。

许知行整个人瑟缩一下,两人的呼吸混在一起,蒋淮无言地盯着他,很仁慈地没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母亲的爱和食谱来自两人共同的过去,如今重新在新的环境、新的关系中焕发生机。

爱、关系与情感,不仅仅是被遗留,还被传承,被承诺了崭新的未来。

蒋淮开始不那么害怕母亲的离去了。

那天夜里,在喝过许知行煲的汤水,两人饕足地躺在一起时,蒋淮接到了刘乐铃发来的信息:

「儿子,妈妈听说你在包厢里吐了,身体还好吗?」

这是那天之后两人第一次通信,刘乐铃选择用关心切入,这正是母子两人默契的处理方式。

蒋淮盯着那条信息,眼神无法聚焦。

许知行察觉到什么,在他怀里动了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不太自然地捧着手机瞧。

“你帮我回一下妈妈。”蒋淮笑了:“好不好?”

许知行脸还是有些红,但乖顺地点点头。

等他打完字,那侧再度响起消息的提示音:

「妈妈回到旧家了,你想回,就随时回来。」

没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妈妈等你。」

许知行转过头来,眉心微蹙:“你真的和妈妈吵架了。”

“嗯,”蒋淮合上眼:“算不上吵架。”

是比吵架更难命名的东西。

许知行斟酌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回:

「我会和知行一起回去的。」

蒋淮瞥见他打的字,笑道:“我从来不在她面前这样叫你。”

许知行删去那两个字,改为“许知行”。

蒋淮接过手机,重新输入:

「我们会一起回去的,放心,妈。」

第66章 称谓

屏幕那头的刘乐铃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有回复。蒋淮放下手机,揽住许知行的身体,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许知行,”蒋淮模糊地重复:“知行…”

许知行的呼吸温热,轻柔地扫在他颈侧,似乎不讨厌蒋淮对他的新称谓。

“宝贝、”蒋淮喃喃地说:“亲爱的、老婆…”

许知行呼吸一紧,整个人僵了一下。

在床事上喊两句亲昵的称谓倒称不上很离奇,突兀地在这样日常又温情的氛围中使用,让人难以平和接受。

蒋淮没有睁眼,一手紧紧地扣住他的背,一手揪住他的手,强势而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

“跑什么,都一起睡觉了。”

蒋淮轻笑起来:“还不能叫么?”

许知行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他的心脏贴着蒋淮的胸腔,像个小马达一样,扑通扑通地快速鼓动着。

“别在外面叫…”

许知行小声地妥协道。

蒋淮笑了笑,将他扣紧了一点,低头吻他头顶的发丝。

翌日,两人按照约定好的那样一起回旧家。

那栋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承载了二十多年爱与历史的美妙场域。

刘乐铃来开门的时候,眼眶是有点红的。蒋淮知道她必然不好受,加之她心思敏感细腻,情感又饱满——

许知行在蒋淮反应过来前,身体无声地上前两步,轻轻抱住了她。

“妈妈…”

许知行用手心轻拍她的背,轻轻说:“我们回来了。”

刘乐铃又猝地掉了几颗泪,点点头,不再继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