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别哭。”
许知行用指尖抚走她的泪,眼神专注,语气温柔。
蒋淮看见眼前的一切,突兀地深吸了口气。
似乎察觉到什么,许知行又回过头,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他一使劲,将蒋淮也拉了进门。
“蒋淮买了龙骨和莲藕,”许知行扶着刘乐铃慢慢走到客厅,嘴里还在轻缓地说:“我们一会儿煲汤喝,你先在这儿歇歇。”
刘乐铃本还有些伤感,听见他那么说,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异常,神情变得讶异起来:
“知行,你和他…”
许知行的表情没变,甚至还带一些不解和无辜:“嗯?”
“没什么。”
刘乐铃别过头去,又流起泪来。
蒋淮从厨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刘乐铃伏在许知行怀里的一幕。
许知行眼神游离,一手轻拍刘乐铃的肩头,一手按住毯子,牢牢地拢住她。而刘乐铃似乎是哭累了,便睡熟了过去。
电视机的声音还放着,沙发巾的样式还是那些,夕阳从窗台外漏进来,眼前的一切穿越时间,和二十多年前的一切重叠。
见到人来,许知行才迟钝地抬起头来看他。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蒋淮笑着,半开玩笑地说。
没有许知行主动安抚刘乐铃,拉他进来,修复两人的关系,蒋淮一定会自我挣扎很久吧。
许知行似乎懂他的意思,没有对抗也没有反驳:“她只是比较信任我。”
蒋淮上前,极为轻柔地用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睛里、嘴角上始终挂着甜蜜的笑:“我知道,所以我珍惜你。”
许知行抬起眼望他,眨了眨,没有接话。蒋淮扶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刘乐铃醒得很是时候,两人正亲着,她刚有要醒的迹象,许知行便猛地推开了他。
于是两人的唇就在她睁开眼的前一秒分开。
“知行,”刘乐铃没有察觉到什么:“真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你累了。”
许知行很体贴地说:“再睡一会儿也没事的。”
刘乐铃摇摇头,作势就要起身:“不行的,我老了,不能睡那么多。”
许知行正准备起身,听她又接着说道:
“要是习惯了睡觉,哪天一睡就醒不来了,会很可怕的。”
两人皆是一顿,蒋淮来不及反应,只看许知行先一步扶住她的肩,抽过一个枕头放好,稳稳当当地让她躺在上面,掖好那张毯子,才说:
“那你在这儿休息,我和蒋淮去做饭了。”
刘乐铃还在半模糊半清醒的状态,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无痕地转移了注意力,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许知行拉着蒋淮再次走进厨房。
两人先是无声地站了几分钟,蒋淮率先打破沉默:
“你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
许知行摇摇头:“只是不想她继续想下去而已。”
癌症像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次睡眠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刘乐铃不是个会把悲观的想象挂在嘴边的人,但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心里的防备和伪装总是松动些。
许知行垂眼沉思着,倒是蒋淮上前两步,将他抱进怀里:
“许知行,老婆、宝宝。”
见许知行的心思一时还不在自己身上,蒋淮强行掰过他的脸,又吻了上去。
许知行很罕见地推了推他,但拒绝的意愿也不强烈,最后便由着他越吻越深。
“现在,”蒋淮趁着接吻的空隙,小声地安慰道:“现在只专心和我接吻,行不行?”
许知行好像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对刘乐铃用的那套注意力转移的招式被蒋淮完全学去,悄无声息地用在自己身上。
“蒋淮…”
正想再说什么,蒋淮按住他的唇:“这里没人,叫老公。”
“老…”
许知行不自然地吐出一个音节,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我们快点做饭吧,妈妈一定饿了。”
“我已经备好菜了,”蒋淮又吻上前:“一会儿就好。”
许知行用余光瞥了瞥桌面,最终没有拒绝。
刘乐铃睡得很早,她前几天情绪消耗得厉害,觉也睡得不安慰,今天一下安心下来,疲惫便全然反扑了。
“晚安,妈。”蒋淮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
他走出来时,见许知行穿好了户外拖鞋,立在门口等他。蒋淮心领神会,揽着他一同走上天台。
许知行靠在栏杆上望着天,漆黑的夜被远处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白,云层松散而飘逸,没有遮挡住星星。
蒋淮一直盯着许知行的脸,直到他终于回过头,两人才对视上彼此。没多久,唇又吻在了一起。
“妈妈和我说了。”
许知行受不住地推开他,微微别过脸去:“你们在告别仪式上的事。”
“嗯。”蒋淮没有展开。
“还说了那天在医院的事…”
许知行好像在斟酌:“蒋淮,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吐了。”
如果“医院的事”指的是那一拳,以许知行的敏锐程度,很容易明白背后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东西。
“我不是想说我多么理解你,”
许知行的双手扣住蒋淮的胯骨,吹来的风将他身上的味道送到蒋淮鼻腔,他直直地盯着许知行的唇。
“我只是想说…”许知行的脸开始发红:“我知道了,蒋淮,我知道——”
知道,有时未必要意味着做出什么回应,也不须评价和改变,仅仅只是意味着“看见”:
看见那些挣扎、不堪和痛苦。
一如许知行所说,他没想过回避。
蒋淮这个人的一切,许知行照单全收。
“我未必能完全理解你,但,”许知行极为坦诚:“我只是想说,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说罢,突然抬起眼来,看向蒋淮的眼:
“你…你明白吗?”
蒋淮笑了:“有什么不好明白的?”
许知行的笨拙和紧张让蒋淮忍俊不禁,事实是,蒋淮从理智上迅速接受了真相,而感情上,也迅速被许知行托住了。
在车上那一刻,在两人拥抱的瞬间,在许知行的那段告白之后,蒋淮和蒋淮这个人所有爆发、未爆发的情绪,都被许知行妥善地接收、保管和安抚了。他大可不必如此低估自己的力量。
以至于到了现在,许知行的安慰反而出现了时间上的错位。
许知行可真笨啊——这种认知让蒋淮无法严肃,也无法认真,只有无限的、即将冲破他身体的爱意与怜惜。
蒋淮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人抱进怀里。
“别担心我。”
蒋淮笑了笑:“我有你呢。”
许知行没有接话,手伸进蒋淮的外套里,张开五指贴住蒋淮的背。
“过段时间我会去和我爸谈谈的。”
蒋淮语气很轻缓:“我有时候觉得真相很重要,有时又觉得自己无法承受真相的重量。”
两人抱在一起,像个加大号的毛绒玩偶,不知是谁的缘故,带动着另一个人左右摇摆起来。
“但有你在,我觉得自己很轻盈。”
蒋淮笑意更浓:“我变得不害怕了,许知行。”
许知行还是没接话,只是闷闷地吐出一个“嗯”。不像承接,也不像敷衍,像某种撒娇。
蒋淮用外套下摆搂住他:“我好爱你,真的。”
直到躺上床时,两人还好像被胶水粘着似的,一直互相贴着对方。
不知是不是被抱紧的缘故,许知行的呼吸变得很烫,扫过蒋淮的脸,让他心头发紧。
“今天,看见妈妈那么虚弱。”
许知行合着眼,手搭在他的背上,露出一半脸颊肉,模糊地说:“我好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负面情绪,蒋淮瞬间就察觉到了这点,却没有出言干扰他的思绪。
“想到她还是要做手术,我也很难过。”
许知行轻声说:
“好在你没有很低落,我才放心一些。”
蒋淮规律地拍他的背,笑意始终挂着。
“你和妈妈,都要好好的。”
许知行好像得出最终结论一样,嗓音带着某种坚定:
“要好好的才行。”
蒋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一笑,就无法停止了。搂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弄得双架床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许知行不明所以,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
“你为什么笑?”
“我爱你,所以笑。”
蒋淮这话说的仿佛只是强行联系因果。
许知行还是疑惑,但没有追问。蒋淮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一手拉起他的掌心,仔细地瞧:
“知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
“什么?”
眼前的手皮肤莹白,手指骨节分明,手腕处的血管清晰可见,蒋淮将它放下,转而抱紧许知行的身体。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
蒋淮的思绪回到那个晚上,想到尖锐的鱼缸碎片、餐叉反射出的光。
“假如第一次死亡是出生,第二次死亡是去世——”蒋淮解释道:“如果让你来说,你觉得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许知行眨了眨眼,回过头,神情投入又平静,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下荧白光晕,如此静谧而安全的空间,让最深刻的话题也有了容身之地,蒋淮不免觉得这也是上天的恩赐。
这个问题未免太难,但蒋淮下意识觉得,只有许知行可以告诉他答案。
许知行确实可以——
“第三次死亡是符号的死亡。”
许知行说。
第67章 全家福
大约是云层散去,月色变得更加清晰明亮起来。
蒋淮来不及思考许知行话中的意思,只觉得思绪有些飘远。
许知行从蒋淮的怀中直起身,下意识理了理领口的衣服。蒋淮跟随他一起,两人坐在双架床上,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什么是符号?”
蒋淮尝试性地问。
他依稀记得的,在许知行和他讲那部《符号学原理》时,他依稀记得的。
“符号,就是图画、文字、语言、规则——”
许知行转过眼来,眼底反射出月亮盈盈的光:“符号是有载体的,例如照片、日记、录音…”
蒋淮一时没听懂他说的话,但敏锐地捕捉到“照片”这一关键词。
说到照片,他确实有很多很多照片。
12岁那年,家里重新装修过一次。
那时,蒋淮和刘乐铃一起收拾过家里的东西,不要的玩具收走了两大箱,穿不下的旧衣服捐的捐、卖的卖;旧书桌和旧餐桌一起运下楼;其余的,多是一些需要保存的东西。
例如,小学三年级时做的纸皮机器人、从小到大的奖状奖杯——还有相册。
四年级的那个下午,在奥数杯比赛之后,蒋淮和许知行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张合影。
许知行的5岁、7岁、10岁也都被刘乐铃拍下,和蒋淮的照片一起,放在衣柜最深最高的角落。
蒋淮爬起来,趿着拖鞋搬来一张凳子。
“蒋淮?”
许知行不明所以,但语气非常轻,带着难以忽视的依恋。他侧过身,微微探出半边身体看向蒋淮,月光直直照在他脸上,反射出莹莹的白色。
“你要做什么?”
蒋淮在里头探了许久,终于摸到那本厚厚的相册。
许知行配合地想拉开灯,被蒋淮下意识阻止:
“别开灯。”
说罢,蒋淮从桌上扣过那盏小台灯,重新回到床上。
“你要做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里微微含着希冀和紧张:“是照片吗?”
蒋淮点了点头,有些失神:“是照片。”
小学毕业后,他就没再打开过这本相册了。或许许知行给他带来的痛苦太多,而他尚未明白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许知行紧张地贴上来,有些小心翼翼。
蒋淮一手扣住他的手背,一手翻开相册的扉页:
1997年5月11日
这一天,蒋淮出生了。
扉页上写着蒋齐对他的祝福:
小淮,今天是你终于来到我们身边的日子。这一天,爸妈已经等了很久了,看见你真正被抱出来那刻,爸爸真是不敢相信。你那么小、那么软,就这么落在我手臂上了。
我和你妈妈都哭了,我们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希望你今后健康、平安、幸福!
——爱你的爸爸妈妈。
蒋淮有些出神,许知行先一步上前,轻轻将扉页翻了过去。
第一张照片,是蒋淮在学步车里的照片。
彼时他可能才几个月大,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呆呆地看向镜头。
胶片相机落款处带有日期,时间清晰地显示:
1998年6月1日
“你的脸好圆。”
许知行轻笑:“好像晚上吃的秋月梨。”
他一笑,就好像鸟掠过湖面,撩动蒋淮心中层层涟漪,他不由得也勾唇笑了一下。
相册里的照片很多,常常有好几张照片塞在一起的情况。在那个年代,打印照片并不便宜,但刘乐铃还是孜孜不倦地拍了许多,5岁前的记忆蒋淮都不太记得了,但从照片上看,有一家三口一起爬山的、有在湖边的、有在北方城市看雪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家庭没什么区别。
蒋淮咽了口气,快速掠过那些片段:“看后面吧。”
许知行意识到了什么,牵紧他的手,又用一只手扶住他的小臂。
从2003年开始,照片中出现了许知行的身影。
许知行微微瞪大了眼。
照片中的孩子非常清瘦,皮肤莹白,眼睛大得不可思议,圆溜溜地睁着,像个小人偶。
但奇异的是,许知行的眼神非常灰暗,似乎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蒋淮心脏一缩,下意识遮了遮。
许知行没有阻止,仿佛在默许。
很快,蒋淮开始翻到他们的合影。
有一张是在沙地上的合影,蒋淮双手叉腰站在前面,许知行蹲在画面右后方,抬起手比了个笨拙的“yeah”,眼神有些羞赧。
还有一张是在溜溜球大赛会场,两个小孩脸色红红的,身后挤着密密麻麻的人。
越翻,两人的合照就越频繁出现:场景各不相同,内容也丰富多彩,唯独不变的是两个人的脸,表情总是不服气的,又倔强又可爱。
“原来…”
许知行垂下头:
“原来你们保存着我的照片…”
蒋淮下意识应了:“嗯。”
“我不知道有那么多照片。”许知行的语调带着湿气:“妈妈拍了那么多啊…”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如果他们不相爱,怎么会一起在此时此刻,窝在一盏小夜灯下一起看这些合影?
两人的合影不多,又常常摆出一副看不惯彼此的姿态,故而总是隔得很远。但就连这些不完美的照片,如今也散发着美妙的余温。
“谢谢你们…”
许知行的脸仿佛羞红了:“我以为我没有童年照…”
蒋淮看向手里的照片,眼前这个剃着小刺猬头的小屁孩,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最讨厌的人竟成为了他最爱的人呢?
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竟然会成为爱人?
蒋淮想到他们相爱的短短几个月,不合时宜地意识到什么:
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什么都可以构建——房间、行程、知识、金钱,甚至性格、相处模式、未来通通可以重构——
唯独过去不可以。
颜色笔、溜溜球、高达、四驱车;无数个和对方一起走回家的黄昏时分;一同摔倒过的沙地;牵着的手;背上感受到的体温——
数不清的合影。
过去是无法改变、无法否认、无法重建的东西。
两人互相分享过的过去,留下了彼此深深的烙印,决定了两人今后的人生。
在他们还没有成长为“蒋淮”和“许知行”前,彼此就已经开始为对方命名。
从这个维度上说,许知行是唯一一个——也是今后最后一个,能从共享过的大半部分人生中来爱他的人。
蒋淮和许知行,是两朵共生的并蒂莲、一体两面的存在。
而他和许知行前半生做的事竟然异常相似:逃离。
逃离这段关系,逃离爱与恨,也逃离幸福。
反应过来时,许知行的泪悄悄落在蒋淮的手背上。彼时的他尚未清楚灰蒙蒙的幼年许知行发生过什么,但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宝宝老婆…”
蒋淮回过头抱紧许知行:“哭的我心都痛了。”
“…别这样。”
许知行轻轻推了他一下。
蒋淮揪紧他的手,有些严肃地说:
“如果照片没有了,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符号的死亡’?”
蒋淮想到那些照片里幼小可爱的许知行:
“如果我们没有相爱,这些照片也被遗忘,被你和我遗忘,是不是就是说——”蒋淮顿了一下,心脏细细密密地痛起来:“我们的关系,也在符号上死掉了?”
许知行浑身一僵,更激烈地哭起来。
如果符号的死亡,指的是有关记忆的所有载体都消失、被遗忘,那么蒋淮大概理解陈青青为什么会称之为第三次死亡。
也只有这种死亡,能和出生、死亡并列,成为第三次死亡。
蒋淮抱住他抽泣的身体,边吻边将早已酝酿的打算托出:
“我们拍新的全家福好不好?”
蒋淮将他的脸抬起来,见许知行一脸分不清是汗或是泪的液体,脸憋得通红。
“我,和你,和妈妈,我们三个人——”
蒋淮拉过他的手,和他几乎额尖抵着额间尖:
“明天就拍,明天、”他吸了吸:“我们要创造很多很多的符号、不对,载体,我们要——”
许知行没等他说完,上前吻住了他。
我们要拍很多照片,用以对抗时间的流逝;我们要用符号的创造,对抗符号的死亡——
蒋淮如此想。
第68章 孩子的眼泪
很不巧,刘乐铃在夜里发起了烧。
虽吃了药,精神却始终不是很好,昏昏沉沉的。许知行眼见着蒋淮为她探热,完事后又掖了掖被角。
蒋淮转过身来,看见许知行用眼神询问,蒋淮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清晨刚露出一丝微光,朝露浓重,两人走到江边一起散步。蒋淮将许知行的手牵进衣兜里,紧紧拽住。两人贴得很近,肩碰着肩,呼出的白雾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身旁不时有晨跑的人经过,蒋淮牵着许知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两人依偎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
“许知行,”蒋淮笑着说:“如果今天拍不了,我们就明天拍。”
“看妈妈的身体再决定吧。”许知行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她很虚弱。”
“嗯。”
蒋淮不知想到什么,侧过头替他拂了拂脸上掉落的随发:“你还不出国办要办的事吗?”
许知行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蒋淮的眼里依旧透着包容的爱恋:
“从你停职开始,我就知道你计划的时间快到了,你为我拖了那么久,我心里一直都知道。”
许知行抬起眼来,唇稍微抿在一起,有些苍白。
“我…”许知行张了张唇:“说实话,我有点…”
“什么?”
蒋淮耐心地听着。
“我不知道…”
许知行偏过头,不再和他对视:“我开始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了。”
蒋淮依旧耐心地看着他,许知行挣扎片刻,有些认输一般说:“你给我的太多了,蒋淮。”
给了爱、给了耐心、给了理解和包容——太多太多,多到许知行变得畏首畏尾,多到他开始有些贪恋了——
“我害怕打破现在的生活。”
许知行垂下头,用脸颊肉轻轻蹭蒋淮的肩头,好像在撒娇,又像在求饶。
“别撒娇啊。”
蒋淮很轻地苦笑一下,用手捏了捏他的脸:“你当时说的时候可是很坚决的,我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心理建设,你一撒娇,又什么都白搭了。”
“对不起。”许知行很快地说:“我对不起你很多。”
“又说这个。”
蒋淮凑上前吻他,许知行很配合,微微扬起脖子让他吻自己的唇。
两人回到家时,出乎意料的是,刘乐铃竟然坐在客厅沙发里。
“妈?”
蒋淮上前细致地问:“怎么又起来了?”
“妈妈做了个梦,吓醒了。”
刘乐铃有些心神不宁:“我去你们房间看见你们不在,就有些紧张。”
“我们出去买早饭了。”蒋淮给她看手上的东西:“看。”
许知行上前坐在她身旁:“妈妈,你身上还难受吗?”
蒋淮拿来体温枪,一探,已经退烧了。
“你们是不是计划着什么,瞒着妈妈?”
刘乐铃不放心地问。
“怎么什么都瞒不住你。”
蒋淮没法,只好把两人昨晚的打算说出。刘乐铃听完怔了许久,找回神智时,首先看向的是许知行的方向。许知行好像预感到她要看自己,早就将脑袋微微垂下,眼神也一并垂着。
“知行也这么想?”
刘乐铃最后一次确认道。
“是。”许知行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拍吧。”
刘乐铃看向蒋淮,颇有些快刀斩乱麻的意思:“蒋淮,快安排。”
临时找摄影师确实不太容易,好在蒋淮运气不错,没问几个朋友,很快就约到了能下午上门的摄影师。
蒋淮安排好了一切,临走前对留在家里的许知行吩咐:“帮我照顾一下妈妈。”
许知行郑重地点点头,临走前扯住了他的袖口,蒋淮不明所以着,许知行上前两步主动给予他一个吻。
蒋淮眨了眨眼,很快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许知行一直在门口目送他,直至再也看不到为止。
黄昏时分,蒋淮收到摄影师发来的消息,不知怎的有些紧张。推开门,果然,刘乐铃和许知行就坐在沙发上。
摄影师和一位助理正在两人面前整理灯箱,两人看见蒋淮出现在门口,不约而同地叫他的名字:
“蒋淮。”
蒋淮吸了口气,转过身去缓了缓。
许知行没有穿任何正式的西装,只穿着一套最普通的休闲装,内里那件打底衣是蒋淮大学时的旧衣。而刘乐铃则挑了件颜色柔和的旗袍,唇上稍微补了些血色。
蒋淮快步走到两人身旁,许知行主动起身,伸出手替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
许知行身上的气味干净而柔和,扑了蒋淮一脸。他忍不住抬眼,看见许知行的脸很红,神色很认真。
“老婆。”
蒋淮揪住他的手:“等久了?”
许知行的身体僵了一下,轻轻挣脱开他的禁锢,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拍摄是需要磨合的过程,一开始三人都有些僵硬,直到摄影师引导着说:
“妈妈想想两个孩子小时候的糗事,讲给我们听听吧。”
刘乐铃不知想到什么,终于噗嗤地笑了出来。摄影师立刻回到镜头前:
“欸——很好很好!就是这个笑容!保持住!”
蒋淮看她笑了,便也放松下来,终于绽出一个轻松的笑,他与许知行对视一眼,看见许知行也同样眼里含笑。
三人的合影很快拍完,接下来是两两合影。
蒋淮悄悄问一旁的刘乐铃:“妈,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你猜。”刘乐铃调皮地说。
“还能有什么,肯定是我哭鼻子的事呗。”
刘乐铃笑得更大声了。
摄影师捕捉了两人的状态,很快完成了蒋淮和刘乐铃的合影,等许知行上前时,他又重新变得僵硬起来。
刘乐铃侧过头,对他耳语了几句什么,许知行听罢有些讶异,但也是很快就放松了下来。蒋淮虽然无缘得知内容,但看见两人坐在一起,面带微笑的样子,不知怎的,那种眼睛泛酸的感受再次涌上来。
合影完毕后,刘乐铃很识趣地按住许知行的肩,起身招呼蒋淮坐到他身侧。
蒋淮看见许知行微微有些红的脸,心里勾起一股莫名的紧张。和以往任何一种紧张都不同,非要说的话——就像两人要正式领证那么紧张。
“许知行,”蒋淮对他说悄悄话:“我好紧张。”
许知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他的尾指,蒋淮干脆地捉住他的手,整个包进手心里。
“我爱你。”
蒋淮颤抖地说:“我爱你。”
灯箱闪了多久,蒋淮没有印象,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众人已经开始叫他起身了。
摄影师收拾了器具离开,直到门合起来那一刻,蒋淮回过头看向屋里的两人,接着很不争气地——
猝不及防地痛哭起来。
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地上,他也不抹,仿佛回到了5岁那年——
回到许知行第一次来他家那天。
幼年蒋淮冲进雨里,一路上哭红了眼睛;吃完饭又撒泼打滚,躺在地上要求把许知行赶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背叛、被掠夺、被伤害。5岁的蒋淮说不出那些感受的名字,只能撒泼打滚。
如今成年了,想像幼年那样打滚也无法,只好站在原地痛哭,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不停地落下。
许知行和刘乐铃一时都没有动,两人用同一种极为关切又极为包容的眼神望着他。
蒋淮哭够了,用袖子抹走脸上的泪,上前牵着许知行的手,回头对刘乐铃说:
“妈,我们去买菜。”
刘乐铃对两人摆了摆手,门一关,蒋淮就回头紧紧抱着许知行。
两人站在昏暗狭窄的楼梯间,那个无数次走过,又无数次带着期待、心碎与等待的空间。
蒋淮一言不发,许知行完全敞开怀抱,好像心脏也要与他相贴。
成长真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这个认知一直没有变。
蒋淮想到过去那片榕树洒下的树荫,他和许知行蹲在树底下看蚂蚁的时间。
两人无法回到过去,而往前走又带有无数荆棘。好在那些熠熠发光的记忆能带来些许安慰,好像眼前的人,怀中的体温还存在着。
“我们在一起,一直到离开人世那天,好不好。”
蒋淮极为脆弱地说:“你答应我,再答应我一次。”
“我答应你。”
许知行的嗓音包含某种穿越时空的温柔和眷恋: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到离开人世那天。”
第69章 小猫
照片洗出来几乎不费什么时间,蒋淮拿到那些照片,不知怎的,有些不敢仔细看,他分给许知行一份一模一样的,另一份则按照习惯,塞进那个旧相册里。
至于拍得最好的那几张三人合影,有的被相框裱起来,一起挂在那个00年代的时钟旁边;有的被放在电视机前;有的被放在刘乐铃的床头柜上。
“蒋淮,”刘乐铃欣慰地摸着蒋淮的手背:“妈妈过段时间要去住院了。”
手术前还需要先住院调整身体指征,蒋淮知道这是必要的工作。
“我知道。”
蒋淮点点头:“我会和舅舅联系的。东西都会安排好,你不用操心。”
“小猫呢?”
刘乐铃不放心地问:“小猫有人照顾吗?”
“当然啦。”蒋淮笑笑:“我怎么会亏待你最爱的小猫呢?”
“那,”刘乐铃顿了一下:“知行呢?”
“知行当然也会好好的。”
蒋淮替她掖了掖被子,不再展开这个话题:“晚安,妈。”
他走出房门时,见到许知行又立在家门口,两手插进衣兜里,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露出两片又薄又软的脸颊肉。
“走吧。”蒋淮笑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一起夜间散步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原先许知行穿得不多,好像不觉得冷,被蒋淮训了好几次,才乖乖穿上蒋淮的衣服,整个人裹得像个蚕蛹。
“笑什么?”
许知行的脸被体温蒸得粉粉的。
“你好可爱啊。”
蒋淮凑上前,从背后贴着他的背:“宝宝老婆、宝宝老婆。”
“这个称呼好肉麻。”许知行声音小了些:“而且,我从没说过我喜欢。”
“你不喜欢?”
蒋淮故意说:“那我叫的时候你夹得那么——”
许知行很快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将那没说出口的剩下半句掩进嘴里。
“你能成熟些吗。”
许知行撇撇嘴,不满地说:“我不想陪你闹。”
“这是闹?”
蒋淮又开始胡搅蛮缠:“你怎么不叫它‘打情骂俏’?”
许知行不说话了,立在那双手插兜,路灯照下的光拢着他的身体,叫蒋淮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
“蒋淮,看你背后。”许知行平静地说。
蒋淮没有怀疑,回过头看了一下,却见他们来时那条路,除了几盏路灯和一些积雪,几乎什么也没有。
“看什…”
蒋淮正欲回身,没曾想被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了个正着。
“哈哈!”
许知行的笑清脆地划破雾蒙蒙的空气:“叫你捉弄我。”
蒋淮看着身上残留的雪,理智还没跟上,身体倒已经开始笑起来:
“好啊你,学会偷袭了。”
说罢也蹲下身去,极快地搓了个雪球:“那你也吃一球吧!”
许知行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两人立在那盯着对方的眼,接着默契地往一旁最多雪的地方跑去。
“坏家伙!”蒋淮接连受了好几球,便攒了个大的:“看看我的!”
许知行也不跑,眼睛好像还有些亮晶晶的。蒋淮扔雪球的手滞了一下,但球还是砸中了他。许知行本就瘦,挨了那一下整个人有些重心不稳,被身旁的雪一绊,往身后栽了过去,悄无声息的。
“许知行!”
蒋淮吓坏了,忙上前查看。
走到身前时,只见许知行躺在雪里,衣领、袖口微微露出一些皮肤,翻着薄薄的粉色,脸上挂着笑容。
“吓死我了。”
蒋淮连忙伸手上前:“我拉你起来。”
许知行乖乖搭上他的手,趁蒋淮不注意,使了个巧劲,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欸!”
蒋淮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雪。
“呵呵—”
许知行满意地笑起来。
蒋淮在他身上直起身,不知怎的,想到那个和他在泥地一起玩的下午。
许知行看着他的眼亮晶晶的,含着某种水色,好像是怀念。
两人就那么看着彼此的眼,一时间没有说话,正当蒋淮以为许知行会吻他时,许知行忽然开口,又轻又快地说:
“老公。”
“嗯?”
蒋淮应得很快,夹杂着一些鼻音。
“再靠近我一点。”
许知行的语调像古老传说中蛊惑人心的妖精,带着难以忽视的诱惑。
蒋淮什么也没想,听话地凑近他一点。
谁知下一秒,衣领两边灌入两抔冷冰冰的雪。
“啊!”
蒋淮下意识起身,被冰得一直抖衣服,试图将那些雪抖出去。
一旁的许知行仰过头去笑,连带着落在身上的雪也一颤一颤。
蒋淮气血直往脑子里涌,上前将那家伙从雪里扛起,二话不说地往家里飞奔。
许知行非常不配合,嘴里一直念叨: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蒋淮三下五除二回到家门口,许知行一下就不叫了,大概是顾及刘乐铃还睡着。
“怎么不叫了?”
蒋淮稳稳地将他放下,用一手牢牢地掌控住他的腰:“叫啊。”
许知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尝试求饶一般,轻声喊:“老公…”
“叫老公也没用。”
蒋淮很干脆地说。
说罢,粗鲁地将人推进房里。
弄完不知几点了,许知行合上眼,趴在蒋淮身上还舍不得睡。
房间里暖气充足,但两人出了一身的汗,湿答答的粘在皮肤上,总归不是太舒服。许知行推了推蒋淮的手臂,好像在求饶:
“别弄了好不好,帮我拿条毛巾来。”
“这会儿还知道求饶?”
蒋淮语调慵懒,带着饕足的享受:“刚才怎么不叫?”
“我真的累了。”
许知行顾左右而言他:“好多汗,我难受。”
蒋淮挑了挑眉,起身穿了件衣服,走进卫生间替他拿毛巾。
和毛巾一起来的,还有一盆热乎乎的水。
蒋淮上前替他擦脸,手法跟擦小猫一样,许知行也不挣扎,伸着脖子乖乖地让他擦。
接着一路擦完全身,许知行享受着蒋淮的服务,几近欲睡。
“我们把小猫接过来养好不好。”
蒋淮说。
“小猫…不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
“不是这种在一起。”
蒋淮将水收走,上前和他身体贴着身体:“你给它取个名字,成为它新的主人。”
“它本来就…有名字,叫‘小猫’,不是吗?”
“不是这种名字。”
蒋淮有些严肃地说:“更像名字的名字。”
“为什么要我取?”许知行昏昏沉沉:“那是妈妈的小猫。”
“妈妈的小猫,以后会成为我们的小猫。”
蒋淮不厌其烦地解释。
说到这儿,许知行好像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睁开了眼,有些谨慎地望着蒋淮。
“你说过,我理想的生活是有两个小孩,最好是一男一女;我们要去水库玩;最好有一只宠物,不是小狗,小猫也可以;我们要去斯林兰卡——”
许知行微微按住了他的唇,令他没法再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继承妈妈的爱,还有妈妈的小猫。”
许知行一字一句地说。
蒋淮望着他的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许知行眨了眨眼,没有将那些话宣之于口,接着回过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小猫的名字。
“叫…”许知行呢喃着说:“叫小米,好不好。”
“为什么?”
蒋淮有些新奇:“有什么来由吗?”
“我希望小猫今后能平安快乐地生活…”许知行有些分神:“就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所以叫小米——”
接着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很严肃地说:
“我想给你创造一个大大的家,里面有吃不完的东西,就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你不用忧愁、不用烦恼,你只需要幸福,幸福、快乐,就可以。”
蒋淮出神地看着他的眼,什么也没说。
许知行好像没有分清蒋淮和小猫——可这两者好像又没有区别。
刘乐铃爱着的东西,他也会一样爱;她爱他们的方式,就是他爱他们的方式;
从这个维度上说,蒋淮和小猫确实没有区别。
第70章 出走伊甸园
真正前去和蒋齐见面前,蒋淮先和刘乐铃商量过。
“妈,你说关于许知行初中的事——”
刘乐铃曾经说过,关于许知行的过去,她可以告知,但前提必须是许知行同意。
如今三人的关系走到了新的路口,新的范式尚未生成,现状虚弱而易碎,在去见蒋齐之前,至少,蒋淮想拿到一个稳定的保证。
不至于叫他又被现实冲得粉碎,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浑浑噩噩地回来。
“知行同意吗?”刘乐铃还有些犹豫:“他不同意,我不能说。”
蒋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想你告诉我你和李阿姨的事。”
刘乐铃的眼神动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和李阿姨的事,不算涉及他的隐私。”
蒋淮迂回地说:“这样总可以了?”
刘乐铃还是犹豫,抚摸着蒋淮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你给妈妈一点时间想想。”
蒋淮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蒋齐约他见面的地方是公司内部的独立办公室,他职称还算不低,在这里见自己的儿子也不算不妥当。
“你来了。”
蒋齐示意蒋淮坐下,语气平常:“你妈妈手术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有任何情况你都可以联系我。”
蒋淮别过脸,有些失神地望着窗边那棵发财树。
“她最近精神怎么样?”蒋齐尝试地问。
“还可以,”蒋淮回道:“能吃能睡,神志也清醒。”
“那就好。”
两人又再度陷入沉默,蒋齐抱着手坐了一会儿,没忍住拿出烟来抽。
“听你钱阿姨说,你结婚了?”
“嗯。”
蒋淮淡淡地回:“就是你之前想的那样,我选择当同性恋。你不必装这副样子,我也没那么需要你的祝福。”
蒋齐抽了会儿烟,又说:“我没想讥讽你,蒋澈那件事让我想了很多。”
蒋淮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他。
“我如果真的那么冥顽不化,也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蒋齐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爱追潮流和叛逆,不然,你妈妈怎么会看上我?”
蒋淮没有回答。
“蒋澈的事…”蒋齐大概是想到奶奶,眼中有些不忍:“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
他顿了几秒,又接道:“蒋淮,你觉得是开始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容易,还是结束一段不那么好的感情容易?”
“没有哪个比哪个容易。”
蒋淮说。
“嗯,”蒋齐又抽了口烟:“确实不相上下。在这个问题上,你做的比我好些。”
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待在这个空间让他喘不上气,真相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他起身走向门口:“今天就到这里吧。”
“蒋淮。”
蒋齐叫住他:“再坐会儿吧。”
在剩下的三十分钟里,蒋齐讲述了他和刘乐铃相恋的过去,更讲述了那段隐藏在幼年蒋淮记忆后的历史:
两人结婚早,在那个年代,人们对情爱的理解普遍短浅,印象大多来自电视剧和悲情情歌,于是两人也就那么走到了一起。
在蒋淮五岁前,三口之家确实称得上圆满。夫妻二人感情稳定,又刚有了个共同的儿子,蒋齐事业走上正轨,一切仿佛都蒸蒸日上。
然而激情褪去后,性格上无法兼容的部分就逐渐显露,加上蒋齐工作性质的缘故,两人聚少离多,渐渐就成了那个样子。
在蒋淮12岁那年,两人几乎已经约定好了离婚。然而不知怎的,刘乐铃突然反悔了。
关于她反悔的原因,蒋淮大约是知道的——
刘乐铃童年虽然过得清贫,但深受其父母的疼爱,于是她将这份对爱的天然感知毫无保留地倾倒给蒋淮。
她爱蒋淮不仅是本能,更是一种生存选择:一个母亲选择在母子关系里构建自己对存在的感知,这是一件让人不忍指责的事。
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关系,假装那些争吵、冲突都不曾发生过。作为交换,刘乐铃默许蒋齐开启新生活:新的妻子、新的儿子——新的家庭。
“有好多次,我都想直接说开。”蒋齐微微皱眉:“可她却每次都竭力求我不要,每次都…”
蒋淮听罢,不知道能评价什么。
刘乐铃用她的母性为蒋淮构建了一所宛如圣殿般的伊甸园,成为其中无可撼动的母神。
蒋淮既是圣子,也是这个伊甸园的囚徒。而如何从这个伊甸园出走,成了蒋淮一生必须面对的课题。
除了他,这个伊甸园还囚禁着一位虔诚的朝圣者——虔诚的圣徒。
如何面对“自己背叛了母神”的事实成了圣徒一生的功课,而此时此刻,蒋淮选择牵起他的手,尝试一起逃出伊甸园。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
至于后面那些,他如何被蒋淮发现“出轨”,几人如何撕破脸、如何走到拳脚相加的层面一类丑陋的事不必再说。
不提不代表原谅,不原谅不代表生活不能继续。
“我有需要会找你。”
蒋淮回过身,转身走出门。
回旧家前,蒋淮站在风中吹了很久,试图将身上的烟味吹淡一些。许知行可能在阳台上看见了他,便打了个电话来:
“蒋淮,你为什么不上来?”
语气有些黏糊糊的:“下面风很大。”
“想自己待会儿。”
“我来陪你。”许知行柔软地说:“你在那儿等我一下。”
“别,”蒋淮连忙拒绝,说罢又忍不住笑了:“真拿你没办法,我自己吹吹风就好了,你要跑下来陪我吹,我可不得心疼死。”
接着将电话一挂,快步往楼梯间奔去。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门口,许知行果然打开门等在那儿。
“傻瓜!”
蒋淮上前紧紧拥住他:“笨蛋!傻瓜!”
“你和妈妈都爱这么说…”许知行有些不满地说:“我哪里傻?”
蒋淮没回答,又往他脸上香了几口。
吃过晚饭后,蒋淮陪着刘乐铃一起进卧室,许知行非常有分寸地没有跟进来,蒋淮顺手将门掩上了。
“你今天和爸爸谈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蒋淮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好说的。”
“蒋淮…”刘乐铃的语气还透着担心:“你知道妈妈担心你对吧。”
“我知道。”
蒋淮不再愿意谈这些,转而问道:“可以告诉我李阿姨的事了吗?”
“嗯…”
刘乐铃沉吟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最终,在蒋淮无声的注视下,还是娓娓将那段往事道来:
刘乐铃和李晴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说到李晴此人,不得不提她的母亲。
相传许多年前,李晴的母亲一个人跑到港城打拼,从水里爬出来那年才刚满15岁。浮浮沉沉十年过去,钱没带回来多少,倒是带回来一个半大的肚子。
眼见着肚子一天天的大,孩子生下来也没法上户口,她便着急找了个不怎么样的老光棍扯了证。
那老光棍对母女不好,喝了酒总是又打又骂,嫌弃李晴是别人的种。不仅如此,李晴在同龄小孩中的处境也异常艰难。
“李阿姨长得——”刘乐铃顿了一下:“长得不像我们。”
“什么意思?”
蒋淮的心顿了一顿,什么叫“不像我们”?
刘乐铃回过头看他,瞳仁一动不动:“蒋淮,你从没想过吗?为什么许知行长得那么标致?”
蒋淮的大脑空了两秒,很快,被一种喧嚣的直觉占据:
“许知行…”
“没错,”刘乐铃点了点头:“许知行有四分之一的混血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