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源头
五岁那年,幼儿园里转来一个十分标致的小男孩。
路过的阿姨、老师无不称赞,说这孩子以后会是个少女杀手,不知道一回眸,会迷倒多少女孩儿。
孩童对美的感受是迟钝的,却又充满原生的本能。
蒋淮无需被教育“美”的标准,在看见许知行脸的那一刻,本能就已经告诉他:许知行是美的。
后来,蒋淮在书中学到了“标致”一词,他几乎立刻想到许知行的脸——无需任何人解释,蒋淮的本能知道它属于许知行。甚至,这个词可能就是为描述他这一类人而创的:
像人偶那般精雕细琢的五官,无可挑剔,带着不现实的、戏剧般的华丽感。
纯粹、光洁、无害的美诱惑人靠近,却极容易激起人的嫉妒心和破坏欲。当这份美脆弱地存在着时,被触碰、亵渎甚至摧毁,成了古往今来许多人都逃不过的命运。
“你知道一种说法吗?”
刘乐铃好像和他想着同一个议题:“女儿肖父,儿子肖母,许知行几乎和他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蒋淮很容易想到许知行那张脸放在女性身上的模样,它本就足够雌雄莫辨。
“那一定很漂亮了。”蒋淮说。
“非常漂亮。”
刘乐铃语气肯定。
因为这种美,李晴比同龄人更早感受到来自成人世界的龌龊;而讽刺的是,那些一直欺负她的人,却在某个开窍的时间后,变得扭捏起来。
嫉妒有的化成更猛烈的嫉妒,有的则成了不堪言说的觊觎。
在所有人里,刘乐铃是李晴唯一信任的人。
她被醉酒的继父殴打时,会躲进刘乐铃家的后院;有时,刘乐铃将她藏在床底;有时,刘乐铃甚至会不管不顾地挡在她身前,因此也受过伤。
男人好面子,被刘乐铃的父母训斥两句,通常砸砸嘴就回去了。
有天夜里,刘乐铃在床上睡着,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
她连忙爬起来,只见窗外立着个黑漆漆的人影,刘乐铃吓得来不及尖叫,只听那影子哭着说:
“阿铃,阿铃!让我进去!救命!”
刘乐铃手脚并用,爬起来将窗打开,李晴哭着爬进来,像小鸡崽似的,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她称得上号啕大哭,刘乐铃从她破碎的絮语中拼凑出某些信息:
“我爸…我,睡觉的时候、天很黑,今天我想看小人书,就没有那么早睡着、”
刘乐铃的心跳得极快,用手心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没事,没事,我锁着门呢,你慢慢说。”
李晴好像忽然惊醒似的,拉着她钻进被子里,这才将后半段说出来:
“我听见有人在门外走,就以为是…我只好赶紧装睡…然后…然后…”
李晴抽噎的程度突然变得更激烈:“有人开门进来,然后我就觉得有人在摸我…!”
刘乐铃吓得怔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睁开眼一看,是我爸!又喝醉了酒跑进来!”
李晴情绪激动,几乎昏过去:
“我说‘爸!你要干什么!’,他就按住我,想亲我,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一路…呜呜…一路跑过来找你。”
“你别怕、别怕。”刘乐铃赶紧抱住她:“咱们报警去,没事的。”
“不会有人帮我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晴哭得很厉害:“除了你,没有人在乎我…!”
刘乐铃实在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好抱住她,什么也不说了。李晴在怀抱中抽泣到后半夜,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睡熟。
在那之后的事,刘乐铃就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一大早,有好几个大人闯进她们的卧室,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其中一个示意李晴赶紧起身。
她想追上去,却被几个大人拨开,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当晚,刘乐铃摸到李晴家时,只见到房子前挂满了白色的布条,门口放着一口棺材。
刘乐铃吓了一跳,来不及思考任何,赶紧跑回自己家。
出殡那天,刘乐铃看见好几日不见的李晴出现在队伍里。她连忙凑上去问侯,李晴只是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唇一言不发。
后来,刘乐铃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那天晚上,李晴的继父倒在她的房间,第二天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
小县城条件有限,有人死了也不过是草草安排丧事,没人在乎真正的死因。更何况此人的风评出了名的差,死前又倒在继女的卧室,众人便默契地不再追究。
没多久,李晴母女从小县城里消失了。
刘乐铃每天都去看望她们,但不知是哪晚,母女趁着夜色离开,从此杳无音讯。
那一年,刘乐铃和李晴12岁。
“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刘乐铃淡淡地说:“我甚至怀疑过,可能她死了。”
十多岁的少女刘乐铃时常会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一起走到田间摘小雏菊、拨苍耳、揪狗尾巴草的日子;一起躺在小平房的天台上,看着漫天繁星,畅聊今后人生和理想的日子;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打着手电筒回家的日子。
“我时常会想她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想起我。”
刘乐铃的眼神低垂,仿佛回到三四十年前,少女的记忆还鲜活着,那种情感如此清晰,以至于一提起,它又再度栩栩如生起来。
“那,之后呢?”
蒋淮谨慎地问。
“之后,”刘乐铃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回来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
“准确来说,不是回来生活,而是单独回来见我。”
再次出现在刘乐铃面前的李晴宛若神仙下凡。
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此时身上穿着极为时新的衣服,挎着一个明显价格不菲的包包。
彼时大陆的经济仍处于刚刚起步阶段,轻工业品极度匮乏,有人会为了买一件时髦的皮夹克,好几个月省吃俭用,而李晴身上这一身,光鲜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刘乐铃惊呆了。
“阿铃,”李晴摘掉墨镜:“是我呀。”
“你…”
刘乐铃呆呆地说:“你还活着…”
“呸呸呸!”
李晴熟络地凑上来挽住她的手,一点也没有多年未见的尴尬。刘乐铃闻见一股难以忽视的香水气味,非常浓郁,震得她更加不知所措。
“我活得好好的!我跟我妈妈回港城啦。”
李晴一说“港城”,刘乐铃进而想到那个纸醉金迷,光鲜华丽的都市,对于李晴身上这一身,也很快就接受了。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妈回来我就回来咯。”
“噢。”
刘乐铃干巴巴地答。
“你过得好吗?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
彼时刘乐铃的父母已经过世,三兄妹正艰苦生活着。刘乐铃哽了一下,遮掩着说:“好着呢。”
李晴神色一凝,凶巴巴地说:“别骗我!”
刘乐铃吓了一跳,忙解释:“不…不是…”
“你也骗我?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你怎么变得那么坏了?我特地回来看你的,结果、结果你也骗我?”
李晴语气激动,脸涨得通红,让刘乐铃不知所措。她完全不知道李晴这种反应是异常的,只觉自己惹怒了李晴,连忙安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担心我而已。”
“你太坏了!跟他们一样坏!”
“不是…”
刘乐铃还想解释,李晴忽然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她,接着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我自己一个人在那边…!你完全不知道!我满心欢喜地赶来见你,你怎么也变得那么坏、那么坏!”
那天下午,刘乐铃好说歹说才哄好了李晴,两人挤在刘乐铃的小房间里,一同住了几天。她太过年幼,来不及思索那些异常,许多细节是等到十多年后才回味出来的。
例如李晴对欺骗格外敏感,她会一直追问事件的真相,直到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对尖锐的声音十分不耐受,刘乐铃洗碗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都会换来她极为痛苦的回应;她对秩序要求严格,所有个人物品必须按照一定规则排列整齐…
然而这些细节,原本只被刘乐铃误以为是大都市的特产,是她来自大都市的证明。
“你想到什么了吗?”
刘乐铃语气轻缓地说。
“李阿姨…她需要医生。”
蒋淮有些说不出话,因为当刘乐铃描述那些“异常”时,他脑中想到有关许知行的无数片段。
“是。”
刘乐铃神情有些疲惫:“但那时的医疗条件——如果被送进精神病院,她的未来就彻底断送了。”
母子俩陷入久久的沉默。
“蒋淮,”刘乐铃最终开口:“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展示她是个经历多么离奇的人。”
蒋淮点点头,是他自己要求听两人的往事的。从这个维度上看,他确实没有触碰许知行的隐私。
“但是呢,每一条河流都有源头。”
刘乐铃的语气含着某种透彻的清晰:“妈妈告诉你的,不是河流的模样,而是塑造它的源头——那座原始的山,它的地质是怎么样变化的。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蒋淮望着她的眼,极为专注地聆听着。
“有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不仅取决于他的过去,还有可能涉及到他过去的过去——”
刘乐铃也回过眼来,注视着蒋淮的双眼:
“很多事情不必再瞒,妈妈相信你很快会知道。但当它展现在你面前时,你一定要想起我今天的话。”
“好。”
蒋淮极为庄重地应允了。
两人正沉默着,门外忽然想起一阵矜持而礼貌的敲门声:
“蒋淮?”
是许知行的声音:“你们没事吧?”
仿佛电影被中止一般,两人猝然回到现实,互相对视一眼,刘乐铃点点头:“知行在叫你呢。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妈妈好累,想休息了。”
蒋淮将她小心地扶到枕头上,掖了掖被角:“晚安,妈。”
第72章 约定过的事
蒋淮一拉开房门,果不其然,对上许知行担忧的视线。他眉心微微蹙着,神情有些迟疑。
“等久了吧,”蒋淮示意他穿上外衣,径直往门口走去:“我们走吧。”
他等了两秒,许知行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怎么?”
蒋淮知道越过房间内对话的话题是不可能的,许知行不会接受——而且,要他这样立在那儿等一个答案,实在太可怜了。
可蒋淮脑中也一团乱麻,尚且需要时间消化。他上前去拥住许知行的身体,无声地抚摸着他的背。
“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了?”
蒋淮引导似的说。
许知行抿了抿唇,没有答话。蒋淮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
“今天不出去了,好不好?”
“嗯。”
许知行很轻地应了。
蒋淮拍了拍他的手臂:“先去洗澡吧。”
许知行将脑袋贴在蒋淮颈侧,两手轻轻地环住他,没有动。
“那不洗,你先回房间等我。”
说罢,蒋淮将他塞进了房间里,等人乖乖上床后才径直朝浴室走去。
说要洗澡,其实只是个幌子。
他刚得知许多往事,信息量大,需要一段避开许知行的时间独自去消化。
通过刘乐铃的描述,蒋淮得以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角了解许知行,以往那些令他无比困惑的事变得豁然开朗。
许知行对秩序的追求、对欺骗的敏感、对爱的病态执念,甚至是那些自毁自伤的行为,有了全新的、更合情合理的解释。
水声哗啦啦地响,蒋淮在恍惚中想到他们在初中的日子。
彼时的少年们都是抽条的年纪,各个饭量大却不长肉,因此许知行的瘦也不算突出,好像和大家没什么不同。
学生时代的许知行毫无疑问是精英教育的受益者,十几岁的蒋淮不知道他在课后上了多少辅导班、做了多少题,又花费多少时间去培养那些所谓的特长:机器人、编程、钢琴、足球、围棋
他能看见的,只是这一切的结果:许知行什么都比他好。
脑子更聪明,体能也更强,就连性格也更沉着冷静,像个小大人。
蒋淮清晰地记得他第一天出现在课室里的场景:
许知行突然出现在门口,挎着一个背包,头发打理得干净整洁,神情冷漠,仿佛浑身罩着一层冰霜。
蒋淮站起来,愣了一下,不知该和他打招呼,还是进入熟悉的对抗中,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他的心脏跳得极快、极快,喉咙也是干哑的,呼吸几乎停止,可他却刻意将这事压抑、遗忘,用以掩盖事实——许知行出现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高兴。
许知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蒋淮时没有任何动作。
“许”
蒋淮刚准备和他打招呼,只见许知行冷冷地路过了他,什么也没说。
上课铃响,少年间无声的对抗被打破,蒋淮的喉咙动了动,很慢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从那之后,蒋淮每次尝试和他重建关系,都会换来许知行的冷漠应对:不回应、不对视、不做任何表情。
那样的许知行,唯一对他表现出的反应是暴怒。
有一天夜里,蒋淮无意间走到他的位置,见地上掉了个东西,他没想去捡,只是和一旁的同学说着话。
“欸,你们有看见班务日记吗?”
“这周是许知行负责的来着?看看他桌上有吗?”
众人回过头来,见蒋淮站在他的位置旁,本来要说什么的,却都又默契的闭上了嘴。
蒋淮感受到突然冷下来的气氛,不知怎的,身体自己动了一下:“找什么?班务日记是吧?”
换做以前,蒋淮是绝对不会动许知行的东西的,可那天不知为什么,蒋淮看见他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起了一种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破坏欲:
他想摧毁这一切, 想烧掉这张桌子,想和许知行打一架——
想要痛楚、也要痛快;想要质问、也要原谅;想要被看见、被听见、被正视、被回应——哪怕是以暴怒的方式。
他顿了顿,弯下腰去捡那个掉在桌边的东西,拿起来一看,不过是块橡皮,什么也不是。
再度直起腰时,蒋淮猝不及防地对上许知行极为阴沉的脸。
“别碰我的东西。”
他的嗓音冷若冰窖,好像蒋淮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谁碰了?”
蒋淮挤出一声不易被察觉的嗤笑:“少他妈自作多情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少他妈自作多情了。”
蒋淮转过脸来,直直地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
下一秒,蒋淮被什么人挤倒在一边,他抬起眼来,看见众人拦着许知行,又有人将他挤到后面,用身体隔开。
教室里的混乱持续了几分钟,蒋淮和许知行没有再为这把火添柴,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别打架!别打架!”班长过来劝道:“老师马上就来了。”
蒋淮挣开众人,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最后扫了一眼许知行的方向:许知行攥紧的拳头,通红的眼眶。他别过眼,径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铃声很快响起,粗暴地切断了这场纷争。
孩童时的争吵或许只称得上小打小闹,进入少年时代,什么都不一样了。
既没有成人那样成熟,又不似孩童那般单纯。
蒋淮和许知行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自尊心尚在膨胀、身体逐渐获得类似成人的力量、意识开始觉醒,思考更多,因此更为混乱和不堪。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包括他们自己。
于是有些东西明知是错的,却只能让它一错再错下去;有些事明知不能做,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做;有些情感明明需要萌发、被承认、被看见,却也被死死地压抑了下去。
在那场没有赢家的竞争中,蒋淮和许知行都是囚徒。
不知淋了多久,蒋淮逐渐从回忆中清醒。
他想到刘乐铃的话: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许知行,你当时在经历什么吗?
因为在经历什么, 才会推开我,是吗?
蒋淮抬起头,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咔嚓声,他循声望去,许知行拉开一点门,出现在门缝处。
“怎么了?”
蒋淮连忙关了水,上前走了两步。
许知行好像哭过,脸有些水肿,眼圈红红的,木讷地立在那里,也不知想说什么。
蒋淮的心登时沉了下去,痛楚一瞬间爆开,充斥着整个胸腔,余震带来细细密密的涟漪,像他此刻颤抖的心。
“老公。”
许知行用气声说。
他走了进来,关上了门。旧家的浴室本就小,挤了两个成年男人,一下就变得挪不开腿了。
许知行慢吞吞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很小声地说:
“我想和你一起洗。”
蒋淮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近,便重新打开水阀,将水往他那边挪了些。
在水声中,许知行渐渐贴上来,两人再度亲吻到一起。
“别哭了。”
一吻毕,蒋淮用指腹擦拭他的眼角,带走那些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许知行垂下头,露出半片薄薄的脸颊肉。
“晚上我们只是聊了聊以前的事。”蒋淮斟酌着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要瞒着你。”
更没有要把你排除在我们之外——
“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蒋淮捧起他的脸,极为认真地说:
“一家人,是不分彼此的,也不会因为一两件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许知行眨了眨眼,几颗圆滚滚的泪珠又落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嗫嚅着说:
“对不起”
说罢,又滚落几串泪珠。
“怎么又说对不起”
蒋淮怜惜地抹掉,刚想再说什么,许知行突然吻上来。颤抖地带着讨好意味的吻,让他心神恍惚了一瞬。
“别不要我”
许知行低下头,挣扎着说:“你们如果商量不要我的事,别瞒着我。”
蒋淮正欲开口,却被许知行磕磕绊绊地打断:
“你答应我,要一起养小猫,去斯里兰卡的我还没有去、没去看过鲸鱼,我还想和你、和妈妈、和小米一起生活”
蒋淮眼眶一热,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他干巴巴地张着嘴,用全心身感受着许知行深入灵魂的告白。
“我还没做过呢,那些事。你不能回应了我、之后又反悔、不能、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许知行的泪啪嗒啪嗒的:
“不、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第73章 别不要我
蒋淮在极度的情感冲击中僵直一瞬,下一秒,他将脑袋埋进许知行的颈间,语气很轻:
“我答应你。答应你的事,不会做不到。”
说罢,他将人往自己怀中搂紧,感受着许知行的心跳,隔着皮肤震颤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这是蒋淮有记忆以来,许知行第一次如此裸露自己。
正如他想的那样,裸露意味着将自己的脆弱交到对方手里,于许知行而言,裸露意味着毁灭、意味着死亡。
然而此时此刻,许知行在这个狭小的浴室里,前所未有地、从内到外地裸露着。他主动走进这个私密的空间,再一次选择将心剖出来给蒋淮看,方式却不是对抗和崩溃,而是颤抖地、像孩童一样乞求。
蒋淮的内心仿佛被滚烫的温泉冲刷着,一波接着一波,从内到外,从头发尖到脚尖,都被一种洪水般的感受淹没,每一个细胞都震颤着、尖叫着要和许知行更进一步地结合。
最好他们能融为一体,变成彼此的一部分,永远不分开。
想到这儿,他将许知行勒得生疼。
“嗯…”
许知行很小地发出一声痛吟,蒋淮听见了,手却无法松开。许知行深吸一口气,揽住蒋淮的肩,略有些剧烈地喘息起来。
“呃嗯…”
他将脸埋进蒋淮颈侧,像不安的小狗一样用鼻尖蹭他的皮肤。
“知行、知行…”
蒋淮脑中极为混乱,不停地念他的名字:“我们没有准备不要你,绝对没有,不是——”
相反,是蒋淮恐惧着许知行不要自己。
他想到许知行28岁生日那天,那声爱语,那个决绝的背影。
“你出国之后,也别不要我。”
蒋淮颤抖地说。
两人走出浴室时,脑袋还是湿着的。
蒋淮怕许知行着凉,用两条浴巾裹住他的身体,快步塞进开了暖气的房中。反倒是自己,只是草草地擦了水,也不管会不会生病似的。
“你把浴巾都给我,那你呢?”
“我不怕冷。”
许知行被推到床边坐下,脑袋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淋湿的小猫,平白地很惹人怜。
“蒋淮。”
见蒋淮要离开,许知行拉住他的手:“别走。”
“我得拿吹风机进来。”
蒋淮笑笑。
许知行摘下身上的浴巾递给他:“别着凉。”
蒋淮接过浴巾,也不再推脱,很快地拿了东西回来。许知行还呆坐在那儿呢,见人回来了,脸上就泛起一点薄薄的粉色。
“怎么?”蒋淮笑着问。
“没什么。”
蒋淮凑过去为他吹头发,动作轻柔。卧室内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规律地响起,许知行一开始扶着他的小腿,到后来,干脆将脸贴在他小腹上,歪歪地靠着。
“累了?”
蒋淮体贴地问。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没有回答。
“哭了那么久,眼睛都睁不开了吧。”
“没有哭很久。”许知行小声地答。
“嗯?”
蒋淮关掉吹风机,示意他再说一次。
见许知行还伏在他小腹上,一副不准备开口的样子,蒋淮无奈地笑道:“又耍赖。”
“没有耍赖。”
许知行的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你对耍赖的理解很奇怪,我只是不说了而已,怎么就成耍赖了呢?我有权保持沉默。”
蒋淮惊呆了。
许知行从不会这样说话,这语气太有生命力、内容太跳脱、一点被拘束和压抑的痕迹也没了,只有摆在明面的信任与依赖。
“杀人都有权在法庭上保持沉默,我为什么不可以?”
许知行还在接那套“我有权保持沉默”理论,丝毫意识不到蒋淮心里泛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察觉到蒋淮的动作停了,许知行下意识抬头。
蒋淮在他抬头的一刻放下吹风机,避开他的视线,装作无事发生:“吹好了。”
说罢,拿着吹风机就想走,许知行又叫住他:
“蒋淮。”
蒋淮停住脚步,心脏一鼓一鼓的,他不敢回头,只听许知行在他身后模糊地说:
“你的头发还没吹呢。”
蒋淮回过身,快速坐到他身旁,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他:“喏。”
许知行接过吹风机,很默契地站起来替他吹头。
在这个姿势,蒋淮眼前看见的是许知行的小腹。他的皮肤十分苍白,却带着莹润的感觉,皮下几乎没什么脂肪,从这个角度看去,蒋淮仿佛能看见他小腹上的绒毛。
他一直盯着那片小绒毛,觉得口干舌燥。
蒋淮的头发很短,吹风机的功率又大,没几下就吹干了。听见许知行关机器的一刻,蒋淮心里“咚”地一下,好像谁给他敲了敲钟,示意他幻梦已结束。
“看着我的肚皮干嘛?”
许知行用手盖住那片皮肤,有些不自然:“什么也没有。”
“有啊。”蒋淮还有些出神,将脑袋里的话脱口而出:“有你的毛。”
话说出口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
蒋淮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许知行下意识揪住自己的浴巾,脸上红得不行。
蒋淮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没多久,啪嗒一声,浴巾掉在地上,蒋淮的理智也飞到了天际。
翌日,两人抱在一起睡到十一点。
幸好是周末,蒋淮醒时看见手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许知行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还没有要醒的样子。
他耐心地搂着许知行,用另一只手回复工作信息,时间临近十二点,外头传来饭菜的香气。
蒋淮想起今天阿姨会过来,便松了口气。
怀里那人还酣睡着,呼吸轻轻扫到他皮肤上,痒酥酥的。
蒋淮将他团成团,搂着等到十二点半,见人还没有醒的样子,只好轻手轻脚地先起了床。刚拉开门,猝不及防地撞上刘乐铃的脸,吓了他一跳。
“妈!”
蒋淮忙关上门,轻声道:“你趴在门口干嘛?”
刘乐铃搂紧披肩,有些不好意思:“阿姨做好饭了,妈妈看你们还没起来,就想来看看嘛。”
至于为什么一直趴在门口不敢开门,理由也不必再说了。
蒋淮立在那儿,脸有些红。
“你下次给我发个消息。”
“我怎么知道你醒了没?万一把知行吵到怎么办?”
“嘘,”蒋淮转过身:“今早的事,你可千万别跟他说。”
“哦哦,哦哦!”
刘乐铃很上道,迷迷糊糊地应了,却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她回身比了个OK的姿势,给蒋淮一个“你放心”的表情。
母子俩看着彼此的眼,不知谁先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饭间,刘乐铃忍不住凑过来问:
“妈妈睡着后,你们出门散步啦?”
“没去。”
“怎么没去?吵架啦?”
“没有。”蒋淮失笑:“一天到晚哪儿有那么多架要吵,不嫌累得慌。”
刘乐铃含着筷子尖,眼睛笑得眯起来,静静地看着他。
蒋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催她:“看着我干嘛?赶紧吃饭呐。”
“妈妈觉浅,你知道的。”
刘乐铃说。
蒋淮一哽,米粒呛进喉咙里,狼狈地咳了好几下。刘乐铃一边替他顺,一边调笑般说:
“你看看,妈妈小时候就告诉你,‘食不言,寝不语’。”
“妈!”
蒋淮受不了了。
两人正说笑呢,房门啪嗒一声打开,许知行迷迷糊糊地出现在门后。
蒋淮赶紧放下筷子,快步冲到他身前,挡住刘乐铃的视线一口气问道:
“醒了?有胃口没?我们在吃中饭呢,你也一起?”
许知行有些懵,下意识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蒋淮脚步一挪,又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不饿。”
许知行呆呆地说:“你为什么挡住妈妈?”
“还不是怕我乱说话——”
刘乐铃的嗓音又亮又长,添油加醋地说:“哎呀,我也到了讨人嫌的年纪了。”
“讨人嫌?”
许知行有些紧张:“你说妈妈讨人嫌?”
“没有没有,”蒋淮连忙解释:“谁敢这么说她!”
许知行还有些疑虑,看着他的眼,勉强接受了这副说辞。他越过蒋淮,径直地走到餐桌上坐下。
蒋淮忙端碗过来,被许知行阻止:“我不饿,蒋淮,我只想坐坐。”
见他如此,蒋淮就不再勉强,走到他身旁坐下,继续还没吃完的午饭。
许知行悄悄挪了挪餐凳,和他几乎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蒋淮别扭地伸出左手去和他十指相扣,也不管刘乐铃还看着呢。
刘乐铃意味深长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悠悠地起身:“唉,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累啦~要睡午觉。”
说罢,自己慢吞吞地挪进房间去了。
等人走了,许知行才慢慢挨到蒋淮身上,将脑袋搭在他肩上,合上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蒋淮艰难地夹来一块鸡肉,示意他尝尝:
“阿姨最拿手的菌菇烧鸡,尝尝。”
许知行摆摆脑袋,一副拒绝的样子。蒋淮便只好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又窝进被褥里陪他躺着。
许知行一睡就睡一下午。
蒋淮将他楼进怀里,一只手抱紧被子,加上他自己的体温,里面暖的能蒸鸡蛋了。许知行被蒸得脸蛋通红,却好像很喜欢这种热度,一个劲地贴着他,怎么都不够。
外头的天又黑了一轮,蒋淮抬手看腕表:时间以近六点,许知行这两觉,加起来睡了十四个小时。
从他们有过同床共枕的记忆起,许知行就没在蒋淮面前睡过这么久,以至于蒋淮一度以为这家伙又病了,探了好几次热,才小心翼翼地相信:
许知行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盯着许知行的脸,呼吸绵长规律,神情如婴儿般平静。
蒋淮凑上前,很轻地吻了吻。
见人还是没醒,蒋淮自言自语起来:
“许知行,大懒猪,该起床了。”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对许知行——一个此前许多年挣扎着依靠药物入眠的人说出这种话。
“做什么梦了?一直舍不得醒。”
蒋淮凑上前,饶有兴趣地说:“是关于我的梦吗?”
许知行仍旧熟睡着,蒋淮越说越上头,便继续问:
“梦见我的是好梦还是噩梦?”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许知行的呼吸。
蒋淮有些失神,喃喃自语地说:
“许知行,你觉得我们有没有长进?”
他想到初中的那间课室、那块橡皮、那段楼梯。
两个少年捧着颗流着血的、赤裸裸的心,却不知如何处理,只能斗得头破血流。
“我觉得有。”
蒋淮眨了眨眼,又说:
“你比我勇敢多了,许知行。”
第74章 死的却是狗
抓住幸福,比忍受痛苦更需要勇气。
而痛苦,本就是和幸福共存的。
蒋淮抚摸他的头发,一时间什么也没想。
许知行醒来时已过八点,他睡得太久,眼睛睁开了,整个人却还是昏昏沉沉的,耷拉着眼皮发呆。
蒋淮正靠在床边看那本《面纱》,见他醒了,一时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许久,见许知行还没动静,蒋淮没忍住侧过头去看他。
彼时,只见许知行还睁着那双标致的眼,呆呆地望着不远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蒋淮头一次看他这个模样,心里涌出一股热流。
“大懒猪,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许知行将头一转,脑袋埋进被褥里,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蒋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因为裹着棉被,体温被蒸得有些滚烫。
“我睡了多久?”
许知行闷闷地说。
“十多个小时。”
蒋淮打了个哈欠,放下书跟他躺到一起。
“你累了,才会睡那么熟的。”蒋淮很自觉地给他找台阶下:“现在身体还好吗?”
“嗯…”
许知行在被子下拽住他的睡衣,慢慢地将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腰侧,低声说:“我现在心脏好乱…我好害怕…”
“什么?”
蒋淮贴上去,用手揽住他的肩。
“为什么能睡那么久…”
许知行吸了吸鼻子,极为脆弱地说:“我不能好起来,这样我就不能吃药控制了。”
蒋淮顿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明白他的意思:
在蒋淮身边睡得太好,好到不需要依靠药物,好到许知行无法再欺骗自己。可药物是可控的,没有了再买就是——蒋淮却不是。
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蒋淮还会不会躺在他身边。
得到再失去的恐惧时刻笼罩着许知行,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拨动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蒋淮思索了两秒,很快就得出了应对办法。
“你和我在一起之后已经很少再吃助眠药物了,是不是?”
蒋淮语气轻柔地说。
“嗯…”
许知行将手探过来,用手环住蒋淮的腰:“我偷懒了…”
不是偷懒,是开始侥幸,开始松开内心的防御。
蒋淮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又说:
“那你知道我的睡眠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许知行的身体一僵,蒋淮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许知行便有些着急,从被窝里探出一张被闷得红彤彤的脸来:
“我影响你了?”
蒋淮盯着他的唇,点头道:“是啊。”
许知行的眼几乎立刻就蓄上泪:“对不起…”
“所以你知道了?”蒋淮凑近他的眼,用许知行能听懂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说:
“你必须一直睡在我身边,只有你睡得好,我才能睡好。”
许知行眨了眨眼,好像被什么冲击到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妈妈对你那么好,你却爱上了我,把我变成你的私有物,让我为你寝食难安,你已经有罪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想尽办法回到我身边,这是你欠我的。”
蒋淮恰如其分地说:“‘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好像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语言和生存模式,眼神一下就放松下来了:“好。”
蒋淮盯着他的眼,没有再继续。许知行从床上爬起来,颇有些紧张地攥住被角:“那我先去洗澡。”
“等下还出门吗?”
蒋淮目送他走到门口,忍不住问。
许知行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郑重地说:“出的。”
许知行洗完澡后,身上还带着浓烈的沐浴露香气,还是蒋淮小时候那款,用了二十多年都没变。
他似乎真的记住了蒋淮的话,走在路上时和蒋淮十指相扣,身体贴得非常近。他微微垂下头,脸蛋就几乎贴在蒋淮肩头了。
两人晃荡到江边,被身边的气味、声音刺激,许知行才好像梦醒了一样:
“蒋淮,我想喝酒。”
“喝酒?”
蒋淮想起许知行家中的酒柜,那几杯威士忌。
“喝酒。”
许知行的眼睁得圆滚滚的,语气却异常甜腻:
“我有话要对你说。”
蒋淮扣紧他的手,点了点头,打开手机找附近的酒馆。许知行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屏幕,语气有些轻:
“我想喝啤酒。”
“啤酒?”
蒋淮不明所以,他那一柜子的酒蒋淮都说不上名号,想必都是好酒,怎么突然又来这出?
许知行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
“想喝带气泡的。”
两人最终来到一个融合餐厅坐下,这里主营美式料理与墨西哥料理,店内布置了娱乐设施,吧台处可以小酌。
许知行的身体似乎轻快了不少,好几次走到蒋淮前面。
蒋淮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追逐他的那些记忆。
许知行永远比他快、比他强,正如那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跑步比赛一样,蒋淮一抬眼能看见的,只有他那不会回头的背影。
“蒋淮,”
许知行转过身来,指着一旁的卡座:“坐这里可不可以?”
“你喜欢就好。”蒋淮笑了。
菜品一一上齐,蒋淮盯着眼前颇具美式风味的超大杯啤酒,一时间难以将它和许知行联想到一起。
许知行微微低下头去,就着杯口吞下那些金黄的液体——冒着气泡的,是他想要的。
“你知道吗。”
蒋淮盯着他,语言不经大脑思考流淌而出:“我那时说我有点理解你,是真的。”
他那么说着,脑中浮现的却是第一次在许知行家的画面:许知行坐在吧台边,手里轻轻扶着一杯塞了冰块的威士忌。
蒋淮对他说:在我经历你经历过的事后,我开始有点理解你了。
准确而言,这件事不仅是父母离婚,家庭破碎。
许知行顿了顿,停下动作。
蒋淮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腿上的双手:“12岁那年,妈妈跟我说,你母亲要再婚了。”
这是蒋淮第一次在许知行面前挑破他家庭的往事,两人对此深知肚明。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蒋淮重新抬起眼看他。
“什么?”
许知行眼神平静,如预料中那般接住了他。
“我想,大人真的很过分。”
蒋淮的身体又往下垂了一点:“真的很过分。”
许知行眼神一动,握住杯把有些出神。没等他回应,蒋淮一股脑地接着说:
“其实,那时我父母的婚姻也几乎破裂了,你不知道吧?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我小时候曾经很崇拜父亲,真的,”
蒋淮吸了口气,捧起一旁的酒杯灌了几口:
“可是我亲眼看见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不久后,我父母就离婚了。我看见那个家里的一切,都会想起旧时的记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永远也不会。”
“蒋淮。”
许知行的嗓音变轻了:“我知道。”
蒋淮抬起眼看他,许知行说的“知道”并非指他知道事情的全貌,仅仅只是对他情感的全盘接纳:
你会痛、会哭、会恨、会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你不知道的时空里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在逞能,更没有撒谎。”
蒋淮揉了揉头发:“我去见陶佳,她告诉我,或许我们比我想的还要更像彼此。”
许知行依旧平静地望着他,蒋淮吸了口气,重复道:
“我和你,比彼此想象的更像彼此。”
许知行偏过眼,似乎真的在严肃思索这一问题。许久,他才答道:“或许是吧。”
“小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不是,应该说是嫉妒吧。”
蒋淮又喝了大半:“我把爱认错成恨,把渴望接近理解成渴望毁灭,是我不好。”
蒋淮回过神来,杯底的酒已经不剩多少,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续杯,蒋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了,那个硕大的啤酒杯再度装满金灿灿的液体,自下而上冒着气泡。
“那条领带不是我送的。”
蒋淮忽然说:“那条蓝绿色的领带,你说的除开生日礼物的那条——”
他哽了一下:“是我妈妈送的。”
许知行微微睁大了眼,但反应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低头喝了口酒,柔软地说:
“那你再送我一条好了。”
蒋淮抬起头,万万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这样。
“什么?”
“我说,你再送我一条就好了。”
许知行极为平静地说。
蒋淮愣了两秒,酒精的作用开始显现,眼前出现不可控制的眩晕。许知行的话开始漂浮,他的表情也逐渐模糊,蒋淮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幻觉。
“你再说一遍。”
“再送我一条。”
许知行字正腔圆地说。
“好。”
蒋淮答道。
他看向第二杯酒,想起他们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原先你要对我说什么?”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
“不说也没关系,没关系的。”蒋淮遮掩地喝了口酒,将脑袋靠在手臂上。
“蒋淮,下周一下午两点,我订了去英国的机票。”
许知行郑重地说:“我大概会在那边待三天,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如蒋淮此时袒露的一样,有关家庭、创伤、记忆和过往的所有——许知行将毫无保留。
蒋淮的喉咙干涩得发紧,极为不自然地说:
“你要去见谁?”
“见我妈妈。”
许知行答道:“我亲生母亲。”
第75章 承诺
蒋淮心脏直跳,直觉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和刘乐铃在房间中的对话:少女刘乐铃和李晴的过去。
无论内容如何颠覆,始终离蒋淮在意的真相非常远。
而如今,他得到的却是许知行亲口的承诺:
许知行承诺告诉他一切,和刘乐铃的陈述不同,不是拐弯抹角的、不是源远流长的真相,而是有关许知行最直接、最真实的一切。
“你…”
蒋淮忍不住站起来,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担忧和不安,明明即将知晓真相的是自己,喜悦的情绪却好像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对许知行的体谅和共情:
“你不需…”
你不需要扯开伤口给我看。
蒋淮哽住了,在大脑僵直的那一秒,他想到许知行在卫生间呕吐的记忆;想到天台上,舅舅对他说的那番话。
当爱的人已经做好决定时,我们不必再给他们更多压力。
“我知道了。”
蒋淮点点头:“我等着你。”
许知行听罢,绽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微笑:“谢谢你。”
散步回去的路上,蒋淮的脚步有些晃悠。他慢悠悠地走着,脑袋放空,任由所有混乱的思绪入侵,许知行也不催促,只是牵着他的手,两人肩贴着肩地走着。
——你做好准备承受真相了吗?
蒋淮突然想到陈青青的脸。
“许知行,你要说的事,”蒋淮的身体顿了一下:“和你小时候来我家有关吗?”
蒋淮试探着说。
“有关。”
“决定性关联?”
“嗯。”
蒋淮的喉间干哑,此时反出了啤酒的香气。他望着街边的行道树,和童年时没什么区别。
“我们小时候看不惯对方,只是因为——”蒋淮斟酌着说:“只是因为都想被她爱,是吧?”
“是。”许知行肯定地说。
蒋淮攥紧他的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很不安,许知行。”
许知行停下脚步,蒋淮和他牵着,便也停下来。
“蒋淮,如果一周内我没有回来,”
许知行垂下眼,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一定不是因为我不想回来。”
“什么意思?”
蒋淮的心脏本能般刺痛几下,他敏锐地追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答应你会回来,就肯定会回来的。”
许知行抬起眼,略有些郑重,神色带着某种虔诚,蒋淮对他的表情很陌生,酒精带来的刺激让大脑眩晕,他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许知行的表情:
和他们第一次结合时那样,充满某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还要和你、和妈妈、和小米一起生活,所以,”
许知行眼睛一动不动:
“我一定会回来的。”
蒋淮望着他的眼,喉结滚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吐出一个极为肯定的音节:
“好。”
翌日,两人一同回了趟许知行的家。
蒋淮进门先喂了鱼,一一查看了鱼的情况,才放心走开。他们搬家时买了自动喂食器,但过滤器总是要经常清理,最近都是蒋淮隔三差五来清理一次,因此也很熟练。
许知行收拾了几份文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中。临走前,他的眼神看向那枚放在桌上的魔方。
“魔方也要一起带走吗?”蒋淮敏锐地问。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等我回来再继续还原它。”
蒋淮点了点头,陪他离开这个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家。
当晚,两人的结合比以往都强烈。
许知行努力仰起头去和蒋淮接吻,两人的体温极高,呼出的水汽和汗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蒋淮…!”
许知行抓住蒋淮的手臂,不安地说:“再…再用力一点!”
“你会痛。”
“快点!”
许知行挣扎着说。
蒋淮伏下身,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许知行临行的前一天,刘乐铃才得知他要离开的消息。
“知行,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刘乐铃警惕地拉着他的袖口,有些委屈地问:“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吗?”
“妈妈,”许知行遮掩着说:“在国外有业务要处理。”
“我不相信。”
刘乐铃的直觉依旧敏锐:“你肯定是要离开我们。”
“妈,”蒋淮的脸色略有些苍白:“知行真的有事要忙。”
刘乐铃看见他来了,忙贴上去,用求助般的语气说道:
“蒋淮,你快让他留下。”
“他有要做的事。”
“没有,小朋友能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离开这个家?”
刘乐铃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上前拽住许知行的袖口,两人皆是一愣,意识到了异常。
“妈。”蒋淮忙上前安抚,两手扶住她的肩:“他只是要出差几天。”
“蒋淮!”
刘乐铃忽然转过头瞪蒋淮,眼中蓄的泪吓他一跳。
“妈…?”蒋淮讷讷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刘乐铃回过头,转身上去牵住许知行的手:
“知行,你听妈妈说,不要去。”
“妈妈…”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好像害怕“忤逆”这位母亲。
蒋淮见状,连忙上前拉开刘乐铃,她力气很小,几乎只靠情感维持着博弈:“知行,阿姨跟你说,不要去。”
蒋淮和许知行对视一眼,许知行的眼中掠过不易被察觉的迷茫,蒋淮的心又痛了起来,只好将刘乐铃拉住,目送许知行走出房门。
刘乐铃积攒多时的泪终于落下来了,她回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拍打蒋淮的身体:
“你没用!你没用!你没帮妈妈留住他!”
蒋淮沉默地承受着她的宣泄,心脏一鼓一鼓地疼。
好不容易等刘乐铃哭累了,睡熟过去,蒋淮才得以脱身。他走过那个两人一同走了无数遍的楼梯间,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因为刘乐铃的那几句话,某种陌生的预感漂浮在他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蒋淮拉开车门,许知行果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以往很多次,他用这辆车载着两人回家,车几乎成了另一个私密空间,如今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控制不住的酸胀。
“等久了?”蒋淮启动引擎,轻声说:“妈妈有点伤心,哄了她一会儿。”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点点头:“她生病了,肯定会格外在意离别。”
“离别”这词刺痛了蒋淮的神经,他遮掩般抹了把脸,车子平稳地使出小区。
去机场的路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一开始两人都沉默着,直到蒋淮看见下一个路牌,距离机场只剩十来公里,才忍不住开口:
“知行,衣服带够了吗?”
许知行原本在发呆,听见他那样问,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嗯,别担心。”
“噢。”
两人又沉默下来,车子驶出高速,蒋淮默契地滑向停车场。
不知想到什么,许知行转过头来:
“蒋淮,现在对我说出那句话,行不行。”
蒋淮的肩有些僵,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在车位上停稳,吸了口气才说:
“我求你留下。”
许知行的呼吸顿了一顿,眼神登时冒出了水雾。
“求求你,为了我留下。”
蒋淮垂下头:“我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求你快点回来…!”
说罢,蒋淮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腕,力道大到蒋淮自己也疼。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着,蒋淮不敢上前吻他,或许许知行也是如此,明明很想亲近、紧紧相贴,却怕抱过之后再也分不开,于是谁也不愿触碰,只剩那个发痛的部位还相连着。
“我爱你…许知行…”
蒋淮吸了口气,眼泪忽然就冒了出来:“我爱你…”
许知行垂下眼,牵起他那只手,轻轻吻在那枚戒指上。深蓝色的宝石,和许知行那枚海蓝宝极为相称。
蒋淮看着他最后完成的动作,许知行什么也没说,转身下车。
道别尚未完成,为的是下一次遇见。
蒋淮目送他走进机场,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找回神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只记得开门前,听见的是小米的叫声。
蒋淮拉开门,小米就在门口不远处盯着他。
“小米,”蒋淮无力地扯出一个笑:“我回来了。”
蒋淮习惯性地走到刘乐铃房门前,想进门查看她的情况。谁知房门被锁,蒋淮没能顺利推开。
他转身去寻钥匙,握在手里,最终还是没打开那扇门,回到自己的卧室中。
大概是极度疲惫的缘故,蒋淮倒在床上睡得很死,醒来时外头已经黑了,家里依旧寂静一片。
蒋淮从床上惊醒,快步走到刘乐铃门前:
“妈?你醒了吗?我们该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