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蒋淮深吸口气:“我做的很不好,总是亏欠你很多。”
许知行抿住唇,沉默良久。
“你告诉过我,我没有亏欠你什么。”
许知行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侧:“同样,你也绝对没有亏欠我任何。”
“是吗?”
蒋淮失笑,将脸往他的手心送了送:“我可能还是会哭得很难看,你会抱紧我吗?”
许知行哽咽了一下:
“我会抱紧你的,无论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直到你好起来以前,我会一直抱着你,陪着你。”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爱你。我会将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
蒋淮轻轻按住他的唇,略有些失神地说:“不要这样说,知行。”
“是真的!”
许知行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我向你保证。”
蒋淮的脸上露出不忍,眼眶登时就红了,几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上前紧紧拥住许知行的身体,两人再度无言拥抱,彼此依偎。
时间过得极慢,许知行度秒如年。
然而,预想中的坏消息却并未出现。
第十天,刘乐铃的相关指标开始规律上升。蒋淮是第一个发现变化的,一开始,医护人员给的答案还有些似是而非,从第十一天开始,情况就截然不同。
第十三天,就连一向保守的主治医师也给出了积极的评价。
第二十四天,刘乐铃被转入普通病房。
蒋淮一路跟在她病床旁,神情惶恐。
直到刘乐铃好好被安顿在普通病房,蒋淮才仿佛脱离般倒进许知行怀里。
第三十五天,刘乐铃第一次苏醒。
连续一个多月的昏迷令她形容枯槁,皮肤的颜色昏黄衰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具批皮骷髅。
许知行是第一个发现她苏醒的人。
一开始,她只是动了动指尖。许知行以为是错觉,不敢置信地盯着看了几秒,正思索要不要通知医护,谁知下一秒,就和刘乐铃睁开的眼对上了。
许知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妈妈…”
刘乐铃的眼睛只能半眯着,眼底充满红血丝。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许知行连呼吸也忘了。他反应过来的即刻,正想往病房外奔去,却忽然瞥见刘乐铃的眼神。
“妈妈…”
许知行茫然地回到刘乐铃身前,有些不确定地凑近她:“你想对我说什么…?”
刘乐铃的呼吸吐在呼吸机上,带着浓烈的水汽。她张了张嘴,许知行什么也没听清。他直起身时,只见一滴泪从刘乐铃耳侧划过。
许知行愣愣地望着她。
刘乐铃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像春天下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曦光,像一汪又轻又浅的湖泊。
比现实的触感更先苏醒的,是听觉。许知行听见外面的人涌了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刘乐铃。
视线变得模糊,耳畔的声音变得嘈杂,许知行听见蒋淮的抽泣声,他迟钝地想——
结束了,好像真的结束了。
许知行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听见护士的简要说明:因为长期失眠和严重营养不良引起的代谢紊乱,许知行需要休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推着营养液一步步往住院部挪去。
“知行,”蒋淮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要去哪?”
许知行迟钝地转过身,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蒋淮上前抚摸他的头发,怜惜地说:“我去给你缴费了,一回到急诊没看见人,吓得不行。”
“妈妈呢…”
许知行干哑地说:“她怎么样?”
蒋淮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意笑道:“妈妈已经醒了。”
许知行胸口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来自过去的漫长灰暗终于被拨开一角,许知行从未有一刻这样轻松。
“蒋淮,带我去看看她吧。”
蒋淮没有拒绝。
两人靠在陪护椅上,缩在墙边,脑袋挨着脑袋,不时有人来探望,两人也一动不动,像两具电量用尽的玩偶。
蒋齐也来了。
可能在ICU时他也来过几次,许知行完全不记得了。他放下慰问品,没说什么,沉默地看着刘乐铃。
蒋淮似乎并不抗拒他的到来,表现得和其他人来时无异。
“你觉得,”等人都离开了,蒋淮才开口:“之后我们要住在哪?”
许知行恍惚了片刻,用脑袋蹭了蹭蒋淮,许久才答:
“回旧家。”
“那一定要装修一番才行了。”
蒋淮肯定地说:“12岁那年,我爸出钱装修过一次,现在,该我用我们的选择覆盖那些过去了。”
许知行抿了抿唇,又说:“那样不会很久吗?”
“会。”
蒋淮说:“可是重生就是要那么久的。”
许知行心头一震,小心地问:“重生?”
“重生。”
蒋淮望着刘乐铃的方向:
“我和你,我和妈妈,还有旧家,都需要一场漫长的、彻底的重生。”
“重生之后,它还是它吗?”
许知行忍不住问。
“你觉得呢。”
蒋淮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望着许知行:“你觉得重生后,我们还是我们吗?”
“蒋淮,这是忒修斯之船的故事。”
许知行轻声说。
“你说得没错。”
蒋淮垂下眼,又说:“我们再过一次那种生活吧,知行,只有我和你、妈妈和小米,我们一家三口,不对,一家四口。”
许知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
“我们再过一次童年吧。”
蒋淮说。
“蒋淮…”
许知行有些迟疑。
仪器的声音忽然滴答作响,提醒众人需要换药。蒋淮一个激灵,从温情中抽出身来。护士比他更快前来,熟练地更换了一系列药品,之后又交代了几句,再次利索地退了出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熟练地替她擦汗。
“你刚才要说什么?”
蒋淮抬起眼问道。
许知行被猝然打断,本就不太清晰的神智再次变得浑浊:“我想不起来了。”
“呵。”蒋淮笑了一下,走上前揉他头发柔软的发丝:“你累坏了。”
说罢,蒋淮揽住他的膝间,将人抱了起来。
许知行吓了一跳,被往半空一抬,脑袋差点撞到床帘的栏杆,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干嘛呢?”
许知行很不自在:“快放我下来吧。”
“不。”
蒋淮的眼神含笑:“我要就这么看着你。”
许知行的脸红作一团,在半空中又没有遮挡,只好用自己的手掌掩住。
“遮什么?”
蒋淮的笑意愈发浓烈。
“…快放我下来…”
许知行的嗓音更小了。
大抵是怕出意外,蒋淮很听话地没有再闹,稳稳地将许知行放到地上。
许知行迷茫地呆立在那,好像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往刘乐铃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她睁着一双眼,正含笑地望着他。
“…妈!”
许知行吓得血都停了。
蒋淮猛地一转身,见刘乐铃果然醒了,忙上前查看:“妈!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痛吗?”
刘乐铃平静地摇摇头,蒋淮这才松了口气,上前牢牢地牵着她的手:“我在这儿,我哪也不去。”
说罢,蒋淮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絮絮叨叨地说:
“医生说再养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我们先回家住一段时间,等你身体好点,我们就一起租个房子——”
蒋淮的语气有些执着:“我们要把旧家改造一番,装修成更现代的样子,然后我们一家四口再住到一起。”
刘乐铃安静地望着他,眼神含着盈盈的光。
“我哪儿也不会去,知行也是,我们就安安稳稳、平安喜乐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你说好吗?”
蒋淮转过头来,眼神中包含希冀。
刘乐铃没有接话。
许知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前轻轻用手搭住蒋淮的腰:“蒋淮…”
“妈,你说句话呀。”
蒋淮顿了一下:“你说不了话,是不是?”
“蒋淮…”
刘乐铃艰难地开口:“舅舅来了吗?”
“在不远的酒店休息着。”
蒋淮似乎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你叫他来干嘛?妈,你瞒着我的事是什么?”
“蒋淮,”刘乐铃艰难地打起精神:“妈妈有话要跟你说。”
第87章 你要放我走
刘乐新进来时,蒋淮和许知行两人分别坐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
“等久了。”
蒋淮下意识起身,刘乐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他先是上前查看了刘乐铃的情况,这才解释般说:
“来之前我已经跟医生沟通过很多次了,大致情况都了解。”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你在ICU昏迷的时候,我回乡下求了好几道佛牌。那个寺庙很灵的,但我知道只是求个心安罢了。说实话,你要是挺不过这一次,我也觉得你很勇敢了。”
“哥…”刘乐铃声音沙哑。
刘乐新抽回手,耐心地说:“关于今后的打算,你准备这么快就告诉孩子们?”
“嗯。”
刘乐铃点点头,神色郑重:“尽快…”
“什么尽快?”
蒋淮不安地追问:“舅舅,你快说。”
“蒋淮,稍安勿躁。”
刘乐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是没拨的稻米,见蒋淮和许知行都有些呆楞,便主动解释道: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刘乐新将稻米放到刘乐铃胸口,平和地说:
“这是老家那几亩地今年结的第一茬稻谷。”
刘乐新的嗓音透着沧桑:“小时候,你妈妈养过一条小黄狗,那条狗很通人性的,能听得懂人话,下雨了会跑进来叫,平时还会帮忙叼柴火。”
许知行望向那袋稻米,心中的疑问好像被串联了起来,冥冥中将要打开。
“它很乖的,平时绝对不进家里,有陌生人经过都会吠,给什么都吃。”
刘乐新好像成了刘乐铃的传话筒,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娓娓道来。
“不过很不幸,有一年,小黄被偷狗贼药死了。”
许知行看向刘乐铃的脸,只见她眼角慢慢泛出一些泪。
“你妈妈哭了好多天,饭也不吃,每天跑到小黄平时待的地方,说可能小黄会回来的。这么多年了,小黄也没回来。自那以后,我们家也没再养过狗。”
“舅舅…”
蒋淮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有些失魂落魄:“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蒋淮,在她成为你的妈妈前,她有自己的人生。”
刘乐新伸手搭在刘乐铃的床沿,好像守护着她:
“她也曾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少女时代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那条夭折的黄狗。”
蒋淮的呼吸似乎停住了,久久地望着刘乐铃的脸。
“她当你的妈妈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之前她一直放心不下,所以一直舍不得离开你。离婚、退休、抗癌,蒋淮,你知道她是个多坚强的人。”
刘乐铃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许知行上前,用指尖一点点为她拭去。
“午夜梦回时,她梦见的是老家那块地,金灿灿的夕阳,小小的一汪潭水,还有那条黄狗。”
蒋淮的脸色逐渐变白,唇紧抿着,说不出一个字。
刘乐新的嗓音里有些不忍:“很巧,租宅那块地在去年年前被征收了。政府要用来盖农村养老示范点,今年十月,所有工程都完成了。”
蒋淮猛地想起那一夜:
他带着许知行突然回家,撞见舅舅一家那一夜。
“那天晚上,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个?”
蒋淮讷讷地说:“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个?”
“没错。”
刘乐新不拖泥带水:“我们准备要办的,就是物权的手续。”
蒋淮僵硬地说:“妈,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生活…?”
刘乐铃没有回答。
“我答应她,如果手术失败,就将她带回爸妈身边;如果手术成功,我就带她回家。”
刘乐新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以…!”
蒋淮急得几乎哭出来:“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自己一个人在乡下!”
“蒋淮…”
许知行想上前安抚,只见蒋淮又接道:“万一摔到怎么办?你离我那么远,我只能一周、甚至两三周才能回去看你一次、你、你不能自己生活…!”
“蒋淮。”
刘乐新适时地打断:“听我说,你考虑的事情,我都打点好了。乡下的芬姨你见过吗?她是你妈妈的同窗,之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做过几十年护士,如今也退休了。”
“这不是照料的问题、”蒋淮急切地上前,仿佛在劝说刘乐新:“万一有什么事,她需要很多医疗器械,要抢救…!”
刘乐新望着他的眼,神情平静。
“她刚从鬼门关回来,你怎么能这样…”
蒋淮难以置信地看向刘乐铃:“妈,快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编来骗我的谎话。”
许知行上前,从背后抱住蒋淮的身体。
“蒋淮…”
刘乐铃干哑地说:“妈妈教给你最后的事…”
许知行将脸埋在蒋淮背上,心跳快得几乎喷涌而出。
“是…你要学会放手…”
刘乐铃合了合眼,两串泪珠圆鼓鼓地滚落:
“你要放我走…”
——你要放我走。
不是因为死亡,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地,遵从她内心意见地放她离开。
蒋淮僵住了,呼吸都几不可闻。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过于紧密的儿子,因此,无法对患病的母亲弃之不顾。
从母亲患病以来,蒋淮一直照顾着她,接过家庭的重担,无怨无悔。
但正是这份紧密,反而催生出一种全新的镣铐。
那些无条件的爱,就像一棵紧紧缠绕在蒋淮身上的藤蔓,裹得他动弹不得。给他爱和生命的人,正在带来一种不可能避免的,向死的诱惑。
它引诱着蒋淮用生命偿还母亲的恩情,如果物理层面不行,那么精神层面总可以。
那个应当离开母亲枷锁的人被迫困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单调地重复着他早已经历过的命运:
爱人和被爱,再深深地和对方绑定,直到精神再一次崩溃为止。
刘乐铃要切断的,正是这层悲剧的枷锁。
她以她超越常人想象的母性,用鲜血淋漓的一场手术、一袋稻米,宣告她要还自己和儿子自由。
母神创造了天堂般隔绝痛苦的伊甸园,在这个伊甸园里,圣子和圣徒曾经快乐地生活过。
然而当母神不再具有那份神力时,大地震颤,伊甸园就不再是天堂,而是埋葬两人的坟墓。
如今,伊甸园即将被瓦解,母神主动退回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最后一次赠予两人自由。
这是新生的符号,也是穿越时空的,来自过去的祝福。
蒋淮垂眼沉默很久,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已然接受:
“那旧家怎么办…?”
刘乐铃不再流泪,体力也恢复了一些:“蒋淮,人不能总想着回到过去…童年是逝去的,即便你在里面住再久…也回不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尾指。
“你和知行…要去创造…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未来…”
刘乐铃顿了一顿:“不是在…那个家里…重新开始…”
蒋淮下意识摸向腰间那人的手,许知行还在他背后紧紧地抱着,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蒋淮…你带着…妈妈的祝福…”刘乐铃踉跄地说:“你会幸福的…相信你自己。”
蒋淮定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我知道了,妈。”
刘乐铃笑了,很轻地合了合眼。
“我放你走。”
蒋淮扣紧许知行的手,又重复道:“我放你走。”
刘乐铃出院那天,天气异常晴朗。
她的身体情况很差,但大抵是因为想到要回童年的家,总是积极配合治疗,恢复饮食后,饭菜也努力吃很多。配合营养剂一起,多少没有原本那么憔悴了。
蒋淮一开始还很不能接受,但看见刘乐铃的情况一点点好起来,心里的石头就又放下了一点。
由此,刘乐铃的每次体检单都像一场考试,一家人提心吊胆地等“考试结果”。顺利,则可以被宣告出院;不顺利,则还要在医院受折磨。
好在刘乐铃恢复得还算顺利,大约三个月后,在医生的点头下,终于获得了出院的许可。
“两年内的生存率是80%,五年内生存率65%。”
医生合上档案,逐条清晰地说:“出院半年内要回来复查,之后每半年都需要复查一次。如果期间有任何异常,要及时就医。”
蒋淮郑重地点点头,接过医生给的单子,办完手续,刘乐铃很快就顺利出院了。
外头的太阳晒得人眼疼,蒋淮抬起眼看向天空,只觉眼睛酸胀,被刺得想流眼泪。
“蒋淮,”许知行坐在他身侧,似乎看穿了一切:“想哭就哭吧。”
蒋淮没接话,目送着载着刘乐铃的车扬长而去。
刘乐铃临走前,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是他出生那年,由奶奶亲手缝制的。赤红色的绸布,配上浅粉色花边,中间绣着一个小胖娃娃,模样很讨人喜欢。
“这是妈妈珍藏了好久,好久的东西。”
刘乐铃解释道:“里头有你出生那年,我给你求的平安符。”
蒋淮打开来看,果然有张塑封的三角形小黄纸。
“你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祝贺妈妈。”
刘乐铃的眼神有些飘远:“有人希望你当官、有人希望你当大老板,出人头地。但妈妈看见你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蒋淮拉着许知行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旁,许知行的脸有点红,刘乐铃看了看他,又笑了笑:
“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别的什么也不求。”
刘乐铃示意他合上荷包,浅浅地说:
“求这张平安符时,我就是这样想的。每当你看见它,你要记得,有人的愿望是你健康平安,无病无灾。”
刘乐铃还是没忍住落泪:
“你看见它时就会知道,妈妈和奶奶永远在你身边。”
第88章 幸福是什么
刘乐铃走后,蒋淮好像还没能从那阵浓厚的分离情绪中走出来。
创伤后的治愈要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更久,哪怕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整个人却是呆楞的。
旧家里刘乐铃的物件被一起打包送回乡下:她喜欢的沙发垫、00年代的挂钟,还有那组珍贵的全家福。
房子因此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蒋淮答应她不会再沉溺于过去,于是两人搬回许知行家,晚上黏糊糊地抱在一起,不再去想搬回旧家的事。
这天下午,许知行陪他一起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谁也没说话。
“知行,”
许知行牵住蒋淮的手,安静而平和地回道:“嗯?”
“我有个打算。”
蒋淮望着江水,缓缓开口:“我们把旧家的双架床搬过来,好不好?”
许知行有点迟疑,微微直起了身:“搬到哪里去?”
“家里不是有个空着的小卧室吗?”
蒋淮转过身,极为真诚地说:“把旧家卧室里的东西,都搬过去,好不好?”
许知行微微皱眉,语气依旧平和:“那个卧室很小,放不下,搬到主卧去倒是可以。”
“不,”
蒋淮凑上前亲吻他的唇:“不要破坏你的房间。”
“蒋淮…”
许知行的脸有点红。
“那些家具都是木质的——”蒋淮垂下眼,淡淡地说:“那个年代,板子都很厚重,把它全部拆开,重新设计、打磨,做小一点就能放下了。”
许知行望着他的眼睫,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旧家的物件不需要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它太厚重又太具有历史的气息——重新设计改造后,变得轻盈,能融入新空间,内里却还是原来的模样。
“都听你的。”
许知行盈盈地笑了。
蒋淮辗转找到一位木工,将家具送过去一一拆开才发现,有的板材还能用,有的却必须更换了。
好在双架床几乎被原封不动地保留,只是将尺寸做小了许多。磨掉外表的蜡,重新设计造型,再上新的蜡,00年代的厚重木板床变得轻盈而灵动。
缩小后的家具按照旧家的格局和摆设,原封不动地搬到新家。
竣工那天,蒋淮亲自来做新卧室的保洁。
许知行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扫视这间和旧家卧室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心底不知怎的,会涌上很多说不清的色彩。
软装很快结束,旧家的周杰伦海报被替换成复古的几何画,幼稚的床单换成和主卧一样的浅米色,地上铺上许知行喜欢的地毯,窗帘换成更具法式风情的纱帘。
蒋淮心里好像终于有了底,两人对视一眼,脸燥得通红。
“蒋淮…”
许知行主动走进房间,将门掩上。
“噢。”蒋淮僵硬地立在床前,悄无声息地咽了口唾沫,脸色红得不行。
明明是在自己家,和亲密无间的爱人待在一起,怎么会这么羞臊?
是因为这间房间象征着别的吗?
许知行脱下外套,轻轻挂在一旁。接着赤脚走上前,用一个吻开始。
蒋淮热烈地回应了他。
新卧室的电源开关也一比一复刻了那间老卧室,那间蒋淮从小生活过,见证了他无数次安眠的旧场域。小时候,许知行离那间卧室总有一步之遥,进不去也无法触碰。
成年了,在那里留下的也多是痛苦的回忆。
如今借着重生的双架床,好像两个人的灵魂也变轻了。
至少过去的那些经历可以完全放下,在这里,只需要相爱和结合。
许知行几乎要溺毙过去。
夜色降临,一阵电话将还在昏睡的蒋淮吵醒。
“喂?”他尽可能压低嗓音说。
“喂蒋淮,现在有空没?”
电话那头的秦征嘎嘎笑:“哇塞,哥们又回国了,没想到吧!我组了个局吃宵夜呢!就在潭州路这边,快来!”
许知行一身的汗,贴在蒋淮怀里动了动,似乎有些不舒服。蒋淮看见他的模样,下意识回道:
“不了吧…我有事要忙…”
“啊呀大忙人!”
秦征絮絮叨叨地说:“我回来就待两天,工作晚点做成不成?东西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说话间,许知行睁开了眼,身体醒了,理智却还没,呆愣愣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说?哥们难得回来一次,你都不赏脸?”
蒋淮忽然想起那一晚的经历,脑子转得很慢。他按住话筒,凑上前很轻地蹭许知行的鼻尖:
“朋友叫我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许知行迷迷糊糊的,异常乖顺:“你去我就去。”
“真的?”
蒋淮心脏砰砰直跳,他从未带许知行去过任何朋友聚会,好像这是头一遭。
“嗯。”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颈间:“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蒋淮心酥得几乎要碎了,他咬了咬牙,艰难地补充道:“可这个朋友是秦征,你记得他吗?”
许知行摇摇头。
蒋淮深吸口气,一把拿起手机,仿佛怕慢一秒就会后悔:“地址发来!”
蒋淮驱车来到秦征给的地址处,一下车,街边燥热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各式小炒和烧烤的香气。
许知行穿了身休闲装,从头到脚除了内裤是自己的,其余的都是蒋淮的。他衣服少,平时又不出门,蒋淮便心思活络起来,回回都要他穿自己的衣服,许知行也不排斥,给啥穿啥。
因此他一出现,就被眼尖的秦征看出了端倪。
“总算到了。”
秦征主动起身,用肩膀碰了碰蒋淮的:“哥们等你半天了,必须得自罚三杯。”
蒋淮没好气地推开他:“我开车来的。”
“怕啥?”
“不喝。”
秦征也不跟他纠缠,将实现移向他身后的许知行:“你不给咱们介绍一下?”
蒋淮扫了眼在场的众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多是秦征带来的朋友。
“他是我男朋友。”
蒋淮将许知行拉到身旁。
人群中传出一声哨声,秦征的表情可谓精彩:“卧槽!卧槽!卧槽!你来真的?”
“真的。”
蒋淮语气平和:“有什么好做假的。”
“欸,许知行,”秦征越过他,径直贴向许知行:“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咋样?”
许知行还有些呆,似乎一时间想不起秦征是谁,只是轻轻摇摇头,以示拒绝。蒋淮用身体隔开他们,语气有些不悦:“好好说话,你贴那么近作什么?”
“我去。”秦征大呼小叫的:“蒋淮你可真有意思的,哥们拿你当家人,你跟哥们两两分啊!”
蒋淮还想再说什么,秦征口无遮拦:“别忘了他喜欢巧克力…!”
蒋淮忙上前阻止他。
“咋啦?有啥不能说的?你那会儿还巴巴地问我呢,现在追到了就把哥们忘了。”
“你是我大哥,”蒋淮求饶道:“少说两句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秦征吹了声哨,表情尽是得意:“现在知道求,晚了。”
蒋淮下意识回头看许知行,只见他微微颔首,脸粉扑扑的,像新鲜出炉的包子。
“知行,”蒋淮的心脏软的不像话:“过来。”
许知行走上前,轻轻牵住他的手,他一句话也没说,但行为已经将爱意说尽了。
两人寻了个位置坐下,身体和身体贴得很近,手始终互相牵着。
“你们要不要这么肉麻??”
秦征跑过来大叫:“我的妈呀,大家看看这两人。”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射过来,许知行微微侧过头,将脸隐在鸭舌帽的阴影下。
“去去去,”蒋淮没好气地笑道:“吃你们的!”
众人的视线很快散去,三三两两地聊起天来。许知行身旁的女生主动凑过来搭讪:
“你好呀,我叫Micheal,咱们认识一下好吗?”
许知行的神情有些淡,却没有拒绝。
Micheal从事金融投资工作,和许知行正好有共同话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到后面Micheal还主动交换微信,越聊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蒋淮在一旁看得青筋直抽,看见许知行那副什么都淡淡的模样,又不好真的发作当妒夫,只得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等Micheal中途去厕所的空档,蒋淮才凑上前和许知行咬耳朵:“你干嘛跟人家聊那么火热?”
许知行的表情有些呆,眼神清澈,有些无措的样子。
“我会吃醋的知不知道?”
许知行抿了抿唇,这才斟酌地开口:“她只是问我投资上的事情。”
“我不管,”蒋淮有些咬牙切齿:“你们都要聊到被窝里了!”
“我没有。”
许知行很快地否认道:“我心里只有你。不会有其他人的。”
蒋淮刚准备发作,谁成想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没来得及消气呢,身体就酥了半边。
这人说话就说话,眼神那么水汪汪的干嘛?
“她是你朋友的朋友,”许知行的眼神有点怯,语气也很软:“我不想她对你有不好的印象。”
“什么跟什么?”
蒋淮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知行垂下眼,睫毛乱糟糟地颤了几下,随后下定决心般凑上前,极轻地说:
“老公,别生我的气。”
蒋淮心跳如雷。
一顿饭吃得浑身燥热,酒过咽喉,更是勾得全身内外都有邪火。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一旁耍宝的秦征吸引,蒋淮凑上前压抑地说:
“咱们提前开溜好不好?”
许知行还是有点呆,好像不知道“开溜”是什么意思。
“待会儿,你先借口去厕所,”蒋淮咽了口唾沫:“然后出去等我,我很快过来。”
许知行很乖地点了点头,蒋淮更是血脉喷张。
“等会儿见。”
这话落他耳朵里,跟蓝色小药丸似的。
许知行还在厕所整理头发呢,没成想蒋淮快步走进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蒋淮拉着他走进隔间,猛地吻了上来。
空间狭小而陌生,随时被人发现的危险加剧了心跳,许知行浑身燥热,好像被一把火点着了。
“你咋这么听话?”
蒋淮叼着他的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咋这么听话,呵?让你干嘛就干嘛,啥都答应。”
“唔…”
许知行浑身发颤,几乎站不住。
“别动。”
蒋淮麻利地跪下去,还没真上劲呢,许知行就抖着交了,弄得蒋淮邪火更甚。
二话不说,蒋淮拉着人快步溜后门跑路,谁知秦征这人的鼻子跟狗一样灵敏,见到两人不在席间,便马上追了出来。
“喂!蒋淮!”
蒋淮拉着许知行刚走到下一个街口,见秦征已经追了出来,便将手一拽,拉着许知行说:“快跑!”
许知行不明所以,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跑起来。
晚风拂过,直接灌进肺里,那阵夜宵的香气很快褪去,换成了略带清新的植物气息。
许知行体力不够,越跑越慢,好在秦征这厮喝得多,跑没几步就不追了。
两人逐渐放慢脚步,各自气喘吁吁的,蒋淮回过头看秦征没追上来,便好笑地说:
“秦征这家伙,鼻子比狗还灵,幸好耐心少得可怜。”
许知行撑着膝盖,似乎在用心感受身体的变化。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噗嗤一声,痴痴地笑起来。
第89章 爱一个人
翌日傍晚,蒋淮果不其然受到了秦征的连环电话轰炸。
说是轰炸有些夸大其词,秦征的行事作风一向浮夸,喜欢把事情说得比实际情况严重十倍。
蒋淮赔进去一双鞋才平息他的怒火,没好气地打电话过去好一顿数落。
旧家的家具被搬得差不多后,蒋淮尝试将它租出去。
老小区条件虽然破旧,但地段好,配套完善,加之蒋淮设置的价格又低,屋内的设施保存得又完整,没多久就有许多人找上来问询。
这是这个家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出租,蒋淮尤其看重。
经过几番斟酌,房子最终租给了一对母女。女儿四十多岁,带一只小猫和她近七十岁的老母亲。
两人来看房时,衣着发型收拾得很干净,神色端庄祥和,让蒋淮几乎一下就想到了刘乐铃。
“辛苦你了小蒋。”
新租客芸姨礼貌地笑:“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帮我们把东西搬上来。”
“哪儿的话。”
蒋淮一一交代完毕,这才略带不舍地离开了。
第二个月,蒋淮来探视时,母女两已经给旧家添了很多新家具,说是新家具,却也只是些茶碗、枕巾之类的,大体上还是原来那样。
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芸姨招呼着倒茶给蒋淮的模样,让他不受控地想起母亲。
确认了房子的情况,蒋淮心里的石头才真正落地。她离开时,芸姨和她母亲都来送他,搞得蒋淮一下有些触动,心里怪怪的。
他下楼时,许知行还是坐在副驾上等他,腿上抱着小米。
“怎么样?”
许知行很平和地问:“保存得好吗?”
“可好了。”
蒋淮垂眼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如今旧家也有人打理,我心里舒服多了。”
许知行将小米放回后座,回道:“嗯,这样我也放心了。”
“走,”蒋淮兴致昂扬地说:“咱们给小米取蛋糕去。”
说到蛋糕,实际上这是小米的一岁生日。它被抱到旧家的时候还很小,蒋淮还是打听了一下才得知具体时间。
“时间过得真快…”
许知行讷讷地说:“小米都要一岁了。”
“你的生日也快到了。”
蒋淮趴在方向盘上,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咱们去哪过好?”
说到今年生日,蒋淮生日那天刘乐铃还昏迷着,因此众人都没提这事,唯独许知行还一直记着。
“先办你的生日吧。”
许知行语气很柔软:“我的办不办都无所谓。”
“笨蛋,”蒋淮捏了捏他的鼻子:“肯定是我们一起办啊!”
许知行抬眼看他,脸上粉扑扑的:“嗯,好。”
蒋淮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他想到什么,便问:“对了,去年你怎么会在生日的时候要请我来的?你之前从来不过生日的。”
许知行望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我想和你说再见。”
蒋淮想起那天的记忆,确实——
许知行看起来是要和他说再见的。
“我想告诉你,所有事我都准备好了,我很快就会离开,永远不会回来,也不会再见你,你解脱了。”
许知行将脑袋抵在车窗上,语气像只小狗:“你不要想我,最重要的是,不要在意我,连恨我也不要,恨一个人很累的。”
蒋淮也顿了两秒,平和地接道:“我多少猜到了。”
许知行痴痴地笑了:“你那么敏锐,肯定会猜到的。”
“听起来你很想我猜到。”
“可以的话,”许知行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我希望你猜到,这样我就不用说那些话了。”
蒋淮想到那些宛如利刃般刺伤两人的话,适时地留给许知行一份沉默。
“蒋淮,我没想到我会说那些。”
许知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我想可能是上天都对我不满意,连告别也不让我体面。”
原本可以体面的告别,被一场混乱的告白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蒋淮第一次窥见许知行的爱意——和血肉淋漓的伤口。
“后来我想,可能是上天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他可能会说‘再试试吧,许知行’。”
“‘再试试吧,许知行’。”
蒋淮跟着他重复一次:“再加把劲吧,许知行。”
许知行又痴痴地笑了:“只有你会对我这么好,一次次原谅我,包容我。”
说到这儿,许知行的嗓音忽然染上哭腔:
“只有你会一直追问我‘为什么’。”
说罢,许知行慌忙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泪,将眼睛揉得通红,自言自语般说:
“‘再加把劲吧,许知行’。”
许知行望向远处:“‘坚持一下,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两人来到约定好的宠物美容店,蒋淮一手领着航空箱,许知行则抱着小米。
在外面等它洗澡的间隙,蒋淮又凑近了跟许知行咬耳朵。等待区聚集了不少“家长”,有不少是情侣,两人混在他们中显得有些显眼。
“你说,”蒋淮饶有兴趣地说:“这是不是跟家长接小孩放学一样的?”
“嗯?”
许知行有些不解:“你接过小孩吗?”
“小米不是我们的小孩吗?”
蒋淮理直气壮地说:“看,人家送小猫小狗来,都是成双成对的。”
许知行回过头,不肯接话。
“干嘛?”蒋淮调笑道:“又害羞?”
“无聊。”
许知行很轻地说。
小米被抱出来后,蒋淮重新给它穿好了背带。它是只性格极柔软的小猫,洗澡也不闹,一见到人就“喵喵”直叫,要人摸它。
许知行将它抱进怀里,嘟囔了两句,蒋淮没听清,也不揭穿他。
两人正吃着饭,突然有个电话打进来。
蒋淮看见是同事,脸色一凝:
“喂?什么事?”
许知行也放慢了动作,眼神追随着他。
“现在,投资方那边?”
蒋淮微微皱眉:“我知道了,下午几点之前到?”
许知行看着他利落了应了两句,接着放下餐叉,顺便挂断电话。
“知行,”蒋淮极快地解释道:“我要去取个文件,大概半个小时,你继续吃。要是不想吃的话找个咖啡厅坐着等我,我很快回来。”
许知行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蒋淮看见他的眼神,极为不舍,忍了又忍,还是上前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很快回来。”
许知行目送着他离开。
蒋淮在投资人那边耽误了一些时间,来不及看手机,等脱身时,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了。他马上拨给许知行:
“知行,你在哪?”
许知行在电话那头有点迟钝,好像反应了一会儿:“星巴克。”
“我马上到。”
他赶到时,许知行果然抱着小米坐着,表情有点心不在焉的,眼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卡布奇诺。
“等久了?”
许知行的动作还是很慢,听见人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反应了一会儿:“没有很久。”
“你可以先回家呀,怎么在这里等我。”
蒋淮将人拉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把咖啡带上:“抱歉,投资人那边耽误了一些时间,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许知行没有接话,还是有些呆滞,整个人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蒋淮心中迟疑,立在那儿顿了一会儿。
“嗯?”
许知行转过身来,好像想了一下,上前很轻地说:
“老公,我们走吧。”
许知行这人叫“老公”的时候,往往带有求饶的性质。蒋淮没有接话,当务之急是回家要紧,于是没说什么,将人三下五除二塞进了车里。
一回到家,蒋淮先把猫安置了,回头一看,许知行已经慢吞吞地挪进了浴室里。
蒋淮等着他出来,果不其然,许知行出来时已经收拾干净,换上了那套熟悉的蔚蓝色睡衣。
“今晚在哪睡?”
蒋淮笑道。
“你想在哪睡?”
“去小房间睡好不好。”
“嗯。”
许知行像个发条玩具,接收指令后就往小卧室走去,越过蒋淮时也没说话。
蒋淮追过去,许知行已经将自己塞进了被褥里,一副即将入睡的样子。
“知行。”
“嗯?”
许知行坐起来,望着他的方向,睡眼惺忪,似乎真的很累了:“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蒋淮走上前和他挤到一起:“我才该问,‘你怎么了’?”
许知行眨了眨眼,还是不明所以。
“好,那我换个问法。”
蒋淮凑上前,和他几乎额心贴着额心:“今天你自己在那儿等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许知行不说话了。
“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蒋淮扣住他的肩不让他逃。
“是不是在想我会不会不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你要怎么办;小米怎么办;”
蒋淮的眼神具有深入本质穿透性:“说啊。”
他很容易想到,许知行慢吞吞地吃着那些剩下的吃食,心不在焉的样子;很容易想到许知行抱着猫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实在走不动了,在星巴克发呆的样子。
“许知行,我问你,”蒋淮的语气有些严肃,惹得许知行又不安地眨了眨眼:“你的手机是干什么用的?”
许知行有些闪避,蒋淮摩挲他的唇:“说话。”
“打电话用的…”
蒋淮摸过他的手机,直直地塞进他手里:“拿着,打电话给我,快点。”
许知行接过手机,慢吞吞地点开了通话按钮,电话很快接通,蒋淮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跟着我说。‘蒋淮,你在哪里’?”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很低:“你在哪里…?”
“‘你说要离开半个小时,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为什么还不回来…?”
许知行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生气了’。”
“再不回来,我…”
许知行不肯说了。
“说啊,”蒋淮掐住那人的下巴,逼他抬起脸来:“说你会生气,生我的气,快点。”
“老公…”
许知行又别过眼求饶:“你…你说过我们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你还说过,不会离开我、我、我有长进…有长进的…”
“有长进?”
蒋淮尖锐地说:“哪来的长进?”
“我信任你…这就是…长进…”
许知行眼神闪躲。
“许知行,”蒋淮严肃地说:“理性上知道,和情感上接受,是两码事。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会有情绪。”
许知行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我离开了,没有按照约好的时间回来,你就是该生气,你要生气,而且你要告诉我,你很生气。”
蒋淮吻住他的手:“今天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许知行艰难地咽了口气,很努力地放下手。蒋淮看见他的脸,本就很薄的皮肤泛出让人不忍的红色。
“是我要求你原谅,知不知道?”
许知行沉默地点点头。
“那你亲亲老公,原谅老公。”
许知行乖得要命,蒋淮看见他合上眼,凑上前很轻很慢地吻住了蒋淮的侧脸。
一个轻到像微风拂过的吻。
——自己这辈子真是输给许知行了。
蒋淮无奈地想。
第90章 那盒巧克力
刘乐铃在乡下过得很祥和。蒋淮一开始每两周去见她一次,后面变成每三周,彻底放心后,则变成一个月回去一次。
他对刘乐铃家祖宅的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小时候回来过,溪水、树木、稻田都还是那样,只是路修得更宽敞平整,路灯也更明亮通透了。
祖宅被征收后,政府在原址给刘家重新盖了一幢小两层的房子,刘乐铃现在就住一楼。
蒋淮回去时,她常常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不知道谁送了条小白狗给她,那家伙偶尔会趴在她腿边睡觉,阳光无遮挡地落在他们身上,宁静而惬意。
蒋淮彻底接受和母亲的分离,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下了。
许知行生日的前一天,蒋淮煞有介事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假我都帮你请好了,衣服也收拾好了。”
蒋淮难掩兴奋:“明天,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许知行没有追问,只是眨了眨眼,很乖地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蒋淮露出八颗牙:“你肯定喜欢。”
许知行抱着那阵期待,久违地失眠了。到了凌晨,心脏还砰砰直跳,始终无法平静。
“蒋淮…?”
两人窝在那张双架床上,许知行的嗓音像被拨动的琴弦:“你睡了吗?”
“没呢。”蒋淮迷迷糊糊地揽过他:“我陪着你。”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才又说:“其实,我好像知道你要带我去哪。”
“嗯?”
蒋淮吸了吸鼻子,抱紧他时像只流浪狗:“去哪?”
这家伙直觉敏锐,却实在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许知行的心鼓了又鼓,觉得内里好像被谁掐住一样,几乎要涌出温水来。
“你买了好多…那些装备。”
泳衣、泳帽、泳镜,专业的潜水设备等等,快递接连送到,蒋淮还以为许知行不知道。
“哎呀。”
蒋淮笑了,不反驳也不解释。
“明天,我们就要去看海了,对不对?”
许知行微微将脸露出来:“蒋淮,我还从来没有出过海,这是第一次。”
蒋淮顿了一下,忽然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掐着许知行的脸一顿猛亲。
“你怎么这么惹人疼?”
蒋淮趁着亲吻的空档,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怎么说得那么可怜?”
许知行不说话了,一张脸红扑扑的,沾满了他的口水。
“蒋淮…”许知行有些招架不住。
“嗯?”
蒋淮边扒他的衣服边模糊地回道:“明天的飞机没那么早,咱们再玩一会儿。”
“我还没说完…”
许知行半遮半掩地拉住自己的衣服:
“谢谢你…”
蒋淮停下动作,抬起身望着他,等着他说出下一句。
许知行的眼神像一闪一闪的星点,眼睫毛绒绒的:
“谢谢你爱我…”
许知行那晚还是累晕过去的,好在蒋淮身体素质了得,抱着人跑前跑后都不带喘的。等许知行稍微恢复点体力时,两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蒋淮彼时正在研究什么,许知行凑上去,用眼神询问。
“你看,我在研究这几天的目击情报。”
蒋淮兴致勃勃地说:“你放心,如果第一天我们没见到鲸鱼,还有好几天呢。”
许知行的眼神始终追随着他,不时露出醉人的笑。
“咋啦?”蒋淮故意调笑道:“光看着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啦?”
许知行笑得更灿烂了。
“我第一次和家人一起旅游。”
他说话的声音很柔软:“好多好多第一次,蒋淮。”
“岂止有好多第一次,”蒋淮凑上去:“还有好多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我们要研究一个时间表,把一些活动定成每年都去的,你觉得呢?”
“每年?”
许知行笑眯眯的。
“每年。”蒋淮也笑:“期待吗?”
“如果每年都那么幸福的话,我会贪心的。”
许知行牵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你的手好暖。”
蒋淮刮了刮他的鼻子,眼里流出蜜来。
两人抵达酒店时太阳刚刚落山,蒋淮领着许知行吃过晚饭,来到沙滩边优哉游哉地散步。
海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像一片深蓝色的丝绸。
两人小时候总是争吵、追逐,极少有机会像这样平和地一起散步,因此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打破氛围。
蒋淮想到眼前的蓝,北海道的雪,微微回头问道:“知行,那天我们在北海道山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蒋淮记得许知行的眼神,记得他坐在雪地里望着远处时,复杂而沉重的眼神。
许知行闻言,好像思索了一下。
蒋淮跟着他停下脚步,许知行望向海面,又回过头来,诚实地说:
“我在想,我想死在这里。”
蒋淮呼吸一滞,反倒是许知行的表情有些轻松:
“我讨厌做梦,蒋淮,尤其是美梦——”
许知行眨了眨眼,好像想到那天的雪:
“我想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雪,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温暖和触动…你知道吗,当一个人熟悉了冰冷,突然把他投入热水中,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刺痛。”
蒋淮牵紧他的手,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的眼。
“与其回去之后幻梦破碎,我好想时间能留在那一刻——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想到了死亡。”
许知行的坦诚超乎蒋淮想象。
蒋淮一时没接话,许知行反应过来,有些故作轻松地说:“我只是想想而已,想想又不怎样的。”
“现在呢?”
蒋淮说:“现在感到幸福的时候,还会想到死亡吗?”
许知行笑了。
海面上传来星星点点的光斑,有些是鲜艳的黄色,映在深蓝色的海面,显得很浪漫。
许知行的眼睛也有星光。
蒋淮微微俯身,轻吻住他的唇。
第二天一早,蒋淮包的小船载着两人准时出发。
天气晴朗异常,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海水一波一波地拍在船身上,又极速地往后退去。
天上地下,都是浩瀚无垠的蓝色。
是许知行不戴矫正眼镜也能感受到的蓝色。
“许知行!”
船舶的引擎声震耳欲聋,蒋淮不得不加大音量:“你快看!那边有浪花!”
许知行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依稀能看见几个翻涌的浪花。
“鲸鱼会不会就在那里!”
蒋淮攀上栏杆,止不住地欢呼:“哇吼!咱们也太幸运了!!”
船只逐渐靠近,许知行隐约看见鲸鱼的尾巴,便急切地扯了扯蒋淮的衣摆:“真的有!”
“我看到了!是鲸鱼尾巴!”
蒋淮大叫:“哇哇哇!!是活的鲸鱼!!”
船舶急速朝鲸鱼的方向奔去,不一会儿,船上几人同时听到一声破空而来的鸣叫,许知行和蒋淮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来自海洋的古老生物,用它硕大的体型发出一声冲破海面、直达海底的鸣叫,像灵魂的赞歌。
许知行莫名地涌出了眼泪,鲸鱼翻起的浪花拍在船身上,带来从天而降的海水,稀稀拉拉地撒进甲板。
“许知行!!”
蒋淮没有注意到许知行的泪水,仍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你听见了吗!!”
许知行来不及回应,船头老大叫了一声:“它要来了!”
两人一齐往鲸鱼的方向看去,正是在那个瞬间,那条海洋巨兽猛地约出水面,实际大小远超两人的想象,比最大型的坦克、潜水艇还要硕大的身体如同轻盈的丝带,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后再度稳稳落入水中。
两人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时间好像被无限放慢,鲸跃的每一秒都被两人刻入记忆中。
水花还在持续涌来,将两人淋得浑身是水。
蒋淮回过眼,这时才看见许知行通红的眼睛。
许知行望着他一言不发地流泪,蒋淮心酸难忍,上前紧紧地将他揽进怀里。
“喂!”
老大又发出一声哨声:“你们今天运气真好!海豚也来了!”
蒋淮揉了揉许知行的脑袋,将他从怀里捞出来,从身后紧紧地环住他。
“29岁生日快乐,知行。”
蒋淮贴着他的耳朵,很小声地说:“以后你的每一年生日,我们都会在一起过。”
许知行抹了抹脸上的水,郑重地应道:“好。”
“来了!”
船头老大提醒道。
果不其然,很快就出现了一小队海豚。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跃出水面,比起刚才震撼人心的鲸鱼,海豚显得娇小灵动的多,可爱异常。
船夫示意两人赶紧转过来合影,两人手忙脚乱,望着相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半个月后,蒋淮收到了旅行社寄来的精修照片,看见照片中淋成落汤鸡的两人,蒋淮止不住笑:
“跟落汤鸡一样,海豚还拍的那么小!”
许知行凑上前,看着眼前笑得极为热烈的自己,眼底含着一泡柔软的水。
他接过照片,一一将它们放进那个老相册中,随后才郑重地合上,放回衣柜最深处。
两人今天本要去给小米买猫罐头,谁知正好遇见平时去的商场做活动,蒋淮便拉着许知行走了进去。
“说起来,”蒋淮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我们好像好久没有买巧克力了。”
自从许知行和蒋淮的关系稳定后,他的食欲、睡眠都在逐步恢复,以至于连蒋淮也不记得,许知行竟然很久没吃过巧克力了。
“上次吃是妈妈住院以前了。”
许知行平和地说:“怎么了?”
“我记得去年你生日的那盒巧克力,我就是在这儿买的来着。”
蒋淮领着许知行转了几圈,老远就看见那家巧克力专卖店:“啊!你看,就是这家。”
那家店的装修和从前一样,复古奢华,透着沉稳优雅的气息,蒋淮回头示意许知行,许知行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进店里。
“你知道吗,去年我买的时候他们还在做活动呢。”
“什么?”
许知行有些好奇。
“就是什么魔法巧克力的活动,其实就是促销啦。”
蒋淮笑笑,又说:“我好像许愿了来着,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先生,想试试本店的巧克力吗?”
一名店员很适时地迎上前,露出甜甜的微笑。
许知行看了看店员托盘中的巧克力,很自然地试了一颗。
“这款是咱家独有的榛子牛奶风味巧克力哦,卖得非常好的呢。”
店员和许知行攀谈起来,唯独蒋淮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独自走到前台:
“不好意思,我想问你们之前是卖过一款魔法巧克力吗?”
“魔法巧克力?”
店员有些不解,一旁另一位稍成熟的店员适时补充道:“啊!是去年那个活动吧!”
“对对!”
蒋淮有些说不出的兴奋:“现在还有吗?”
“折扣还有。”店员眯起眼笑了:“不过,您要是说施魔法那部分的话,就没有啦。本来就只是个促销活动而已。”
蒋淮想到什么,忽然释怀地笑了一下:“说得也是。”
“这世上没有什么魔法巧克力的啦,不过,您要是吃过咱家的巧克力觉得心情愉悦,那说不定就是我们的魔法在发挥作用哦。”
蒋淮下意识回头看向许知行,脸上的笑一直停不下来。许久,见许知行被店员领着到柜台处选巧克力,蒋淮笑着说:
“帮我把他试过的都包起来吧。”
“好的。”
店员笑意更浓。
许知行正思索着选哪款时,一回头,见蒋淮递上了好几袋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蒋淮没留给许知行反应的时间,拉着许知行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买这么多?”
许知行呆呆地说:“我吃不完。”
“吃不完还有我呢。”
蒋淮转过身,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
许知行没再勉强,拎着巧克力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容。
蒋淮和他对视一眼,没忍住上前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走吧,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