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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忏悔录(4)

许知行亲手印证了母亲的预言。

后面的事是怎么解决的,他一点也不记得了。蒋淮母子没有追究许知行的责任,只将其定为了意外,因此两人的关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同学”阶段。

这个“同学”阶段,两人是如何相处的,许知行一点印象也没有。

好像自那之后的记忆成了一片空白,许知行人生中一段无可挽回又无可否认的罪孽,被他的大脑保护性地处理成了空无。

彻底的空无。

可唯独,那一天的记忆尤为清晰。

许知行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天,更不会忘记他看见的那一幕。

在那之后不久,许知行开始接受专业的精神科治疗。

药物屏蔽掉一切情感,模糊他的记忆,令他想不起那些羞愧的、自我憎恨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麻木带来的是解脱,是拯救,是宽恕,也是更深的孤独。

这座城市太小了,而许知行和蒋淮的命运也太过相似,因此,在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和蒋淮升到同一个高中了。

或许一切真的迎来了终结,他不再和蒋淮同班,不需要日日相对,两人上一次对话不知道是在多久以前,记忆——

记忆虽然珍贵,但总归随着时间流逝。

更何况他和蒋淮的童年,本就称不上极为美好。

只要不日日相对,蒋淮就会回到他该走的那条正常的路,而许知行只需按时服用药物,就可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这样未必不好。

蒋淮还是会时常去打球,在喧闹的运动场上肆意的欢笑、挥洒汗水。

许知行能想象这种无负担的欢笑背后是怎样的人生。

只有在远离许知行时,蒋淮的人生才可能被纠正,渐渐回到他该走的正轨。

极度疼爱他的母亲,天赐般的头脑和体能,热情开朗的性格——

今后会有一个和他相衬的妻子,他们会有一个、或者两个孩子。可能会养狗,没有的话,猫也可以。

他们会一起去北方看雪,去南方海边看海,赏花、踏春、秋游;他们会复制蒋淮母子健康而充满爱意的家庭模式,让爱在第二代、第三代间代代相传。

至于童年的记忆,少年时惨烈的对抗,就让它们留在记忆中,被时间的流沙包裹、淹没,埋入地底。

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许知行会在药物的帮助下忘记爱他的感觉,他的脸不再出现在梦中,他的存在也不再重要。

许知行会恢复正常,至少,可以像常人一样生活。他是被注定要放逐的孤岛,未必一定要靠近那片陆地,和它紧密相融。

一切都该是这样的。

看见蒋淮对陶佳的热情,看见他们一同走在搬运器械的路上,看见他那张生动而活泼的、红彤彤的脸时,许知行应该是要祝福的。

可是为什么,还是没能做到?

为什么,在图书馆与陶佳偶遇时,许知行要伸出他的手?

“许知行,你读过那本书了?”

陶佳兴致勃勃,走到许知行身旁坐下:“我读了两个星期,终于找到人可以分享了。”

她很少这样鲜活,唯独在许知行面前,这个和她极为相似的“浮木”面前,陶佳才能感受到一种被同类托住的安全感。

“我看了。”

许知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觉得最后那段,主角的选择好奇怪。”

陶佳主动地说:“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幸福拱手让人?”

许知行翻过两张书页,才接道:“有人恐惧幸福降临。”

陶佳对他三心二意的样子并不在意,反而又笑笑:“真奇怪,你总是能给我奇怪的启示。”

“是吗?”

“是。”

陶佳又问:“你相信幸福吗?”

许知行顿了一顿,没接话。陶佳好像并不在意,接道:“我相信,不过,我不相信幸福会降临在我身上。”

“你会有的。”

许知行忽然说。

“什么?”

“幸福。”

许知行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他停了一停,又接道:“你会幸福的,陶佳。”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两人沉默地停顿许久,忽然,陶佳说:

“你知道吗?我们班上有个男生让我很在意。”

许知行的手顿住了,笔尖洇出的墨水在作业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

“嗯…我觉得很难形容,不过他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陶佳捧住自己的双颊,似乎真的很烦恼:

“他约我周末去看电影,我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过和他成为男女朋友,不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陶佳转过眼来,两人四目相对,她清晰地说:

“你知道吗?”

许知行的喉结滚了滚,没有接话。

“这是抓住幸福吗?”

陶佳又问。

许知行回过头去,盯着那片作业出神,许久,他好像下定决心一般抬起眼来:

“我喜欢你,陶佳。”

陶佳的表情愣住了,许知行又说:“我们交往吧。”

许知行不知道成为异性恋意味着什么。

同行、交谈、陪伴,浅尝辄止的、彬彬有礼的接触。称不上有多深刻,但好在不会像那些畸形的“渴望”一样,反过来灼伤他。

选择异性是许知行被教导的正常,爱蒋淮不是。

可每当他触到蒋淮的眼神时,那种无法自控的、来自内心的涟漪再度提醒他,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即便和异性交往,许知行也忘不掉蒋淮,每当两人有一点点相触的可能时,爱的涟漪又会重新泛起。

得益于药物的帮助,它不再那么具有毁灭性,但足够令许知行痛苦。

“我们分手吧。”陶佳说。

许知行望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无法挽留。

一切又回到原点。

之后的事,许知行不太记得了。

李晴在他高一那年彻底和“秦叔叔”离婚,恢复独身。也是在这时,她频繁前往港城,偶尔也要去往英国。

许知行并不关心她在哪,事实是,当她不在他身边,许知行反而能冷静些。

大约在高考前不久,李晴回到这座城市,给许知行带来一本护照和一张机票。

“妈妈给你找好了好学校。”

李晴的语气里含着某种新鲜:“先在英国过渡一段时间,等考试通过后,妈妈会马上安排你入学。”

许知行看向那张即将改变他命运的机票,内心有个声音在说:

这是彻底离开他的机会。

走吧。

走吧。

应该,走吗?

许知行抬眼,看见李晴那张依旧美艳的脸,他恐惧的、想永远操控他、拥有他的母亲。

“我会考去其他地方。”

许知行轻轻将护照推回去,嗓音略带颤抖。

只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绵长的江、挂满气生根的榕树、又小又破的老房子,许知行就还能活下去。

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会在一片平静中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死亡未必是孤独的,有时,它是期待已久的解脱。

那些折磨他多年的爱意也会彻底终结,离开这具身体,到时候他会发现,蒋淮不那么重要——

他的爱也不重要。

许知行睁开眼,他意识到自己在床上睡了过去。

漫长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带来那些近乎是创伤的感受,一遍遍冲刷他的身体。

许知行艰难地下地,试图去找那台他不知道扔到哪里去的手机。

连续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见踪迹,许知行顿了顿,转身下楼。

“妈。”

他的脚步有些匆忙:“妈——”

李晴幽幽地从某个立柱后挪出来,她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丝绸制的华丽长袍留下柔美的弧度。

“Eric,你找我?”

李晴脸上挂着盈盈的微笑,有一瞬间,让许知行幻视刘乐铃的脸。

“我的手机在哪里?”

李晴并不着急回答,只是款款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气定神闲地说:

“Eric,你答应妈妈要和妈妈一起生活的。”

就在不久前,在他28岁生日之前,许知行已经办好了几乎所有手续,在那天的告别后不到一个月,他就会移民到英国。

“我是说过,我要移民到英国。”

许知行的语气艰涩:“但我没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生活。”

“你又在诡辩了,Eric。”

李晴无奈地摇摇头,好像一个容忍孩子胡闹的慈祥母亲:“移民到英国,跟和妈妈一起生活有什么区别?”

过去几年里,李晴躲进这个小小的庄园,靠着住家的医师和药物稳定病情。

这对她的恢复有着极好的帮助,至少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离在那些绿色树和草坪之外。

“我没有那么说过。”

许知行深吸口气,又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作出决定了。”

李晴合上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上次你执意要回国待那么久,妈妈也原谅你了。”

“我说,我作出决定了。”

许知行向前一步,不知怎的,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他想到过去经历的一切,北海道之行、那个装着尼莫和多莉的鱼缸、戴在手上的婚戒;拍过的全家福、小米,还有——

脑中好像被一种轰鸣的声音碾过,胸口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化作奔涌的泪水:

“我要留在国内,和我爱的人在一起生活。”

他吸了口气,极为坚定地说:“永远、永远、永远!”

李晴沉默地注视着他,许知行极为艰难地转过身去,再次跨上一级台阶: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不会再回来。”

“Eric。”

李晴叫住他。

许知行浑身一僵,回过头,李晴的双眼就注视着他,说不上带有慈悲,但饱含着某种抹不开的阴郁。

“妈妈真的容忍你很多。”

李晴说:“我用尽全力去爱你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许知行转过身,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在英国等了你好多年。”

李晴好像陷入某种回忆中,浅声说:

“大学的时候,你不想来,妈妈没逼你;毕业之后你说要工作,妈妈也没强迫。

“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受了那么多次治疗,也从没催促过你。”

李晴站起身,走到壁炉旁,好像若有所思:

“我的愿望仅仅只是你能理解我,有一天回到我身边,这样也很过分吗?Eric,你告诉妈妈。”

许知行极慢地咽了口气,心跳极快。

李晴走到一旁的桌上,忽然抽出了什么东西,看清那东西的一刻,许知行目眦尽裂:

是那张他放在包里的全家福。

“瞧瞧,你过得多幸福啊。”

李晴的语气包含着某种自嘲:“连全家福都拍好了,你早就不在乎妈妈了,是吗?”

说罢,她将手一挥,照片落入火中,瞬间化作灰烬。许知行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像被打碎了似的,一刻也动弹不得,只能吐出一声谁也听不见的气音。

“Eric,妈妈真的好难过。”

李晴拿出一本护照,上面的国徽清晰可见。

许知行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她什么也没说,将那本护照和剩下的照片一同扔进火里。

第82章 玛利亚

许知行眼前白了一瞬,熊熊的烈火仿佛直接扑到他眼前,要卷起漫天的焰光,直冲房顶,将过去所有的情感、记忆通通埋葬。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出生是第一次,呼吸停止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符号的死亡。

承载着无数期望和憧憬的符号,映出那个他向往已久家庭的符号——

爱人、家庭、未来、母亲。

他缓了一瞬,接着不知是从哪爆发的力量,往壁炉的方向扑去。

“不要!!”

许知行用尽全力扑上前,手伸进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奋力一捞,手在火中过了一道,整个外皮被烫的红肿滚烫。护照和照片都起了火,许知行忙用手拍灭。

许知行喘着粗气,焦急地查看,眼前的东西虽然没有被完全焚毁,但留下了一个个难看的蚀迹。

护照被毁,则功能不再被认可。没了护照,许知行回国的必要条件也被摧毁了。

他边喘,边控制不住地发抖。

浑身的血好像一齐涌向心脏,感官被放大无数倍,许知行耳侧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脉搏声,他知道他必须吃药了——

“你的药也在我这儿。”

李晴被他推到一旁,踉跄一下靠在椅背上。

“还给我。”

许知行干哑地说。

李晴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亦或者说,此时的李晴是绝不会放弃和许知行融合。

“Eric,”李晴的眼神有些晦暗:“知行,妈妈想和你谈谈。”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许知行的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的血沸腾着,仿佛全都叫嚣着要离开这句身体。

“这不是妈妈想要的答案。”

“你要什么答案?”

许知行抬起眼来,满脸泪水:

“妈妈,你一定要我留下,永远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我在那时背叛了你吗?”

李晴眼神一顿,浑身僵硬:“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没有和你一起——”

空气一瞬间静止,仿佛时间也一同停在此刻,李晴眼睛瞪大了,用那双熟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许知行猛地停止了呼吸,他抱起那些烧焦的照片残骸,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跑去。

“Eric!”

李晴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许知行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慌乱地将房门锁上,接着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超过数十小时未进食,胃袋里什么也没有。干呕半晌,最终只吐出青色的胆汁。

“咳…”

许知行擦干唇边的水渍,转身倒在床上。

床幔在他的视线中缓慢变形,逐渐融合,成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若即若离,似乎静止着,又似乎在盈盈一笑。

许知行听见它说: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蒋淮露出一个称得上真诚的笑容,不知为何,许知行能从中感受到悲戚和挽留。他一刻不停地望着眼前男人的脸,想将眼前这一幕刻进脑中。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许知行约这个贯穿他前半生的男人见面,本不该是为了温情的生日庆祝。

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一天呢?

难道,他还对生日的温情抱有期待吗?

期待蒋淮会在这天,恩赐般地给他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告别。

眼前的巧克力被装在一个极为华美的盒子中,不多不少正好八块。

矜贵、脆弱、包裹着一颗苦涩的心。

许知行拿起一颗巧克力,在蒋淮期许的目光下吃下。

“有点甜。”

许知行评价道。

蒋淮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眉梢上扬,嘴角也微微勾起,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谢谢,”许知行接过巧克力,决定将要说的话永远隐藏:“我会吃的。”

就这样离开吧。

蒋淮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不会知道他离开的原因。

他们曾经的纠葛:爱也好、恨也好,都不过是成年前的灵魂在现实混乱的熔炉中无奈发出的悲鸣。

许知行快步走到环岛,一抬眼,蒋淮就站在不远处,形单影只地立在那儿。

车流停止后,蒋淮缓缓走至许知行身前。

他身高超过187公分,体形健硕,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今天显然是加班后过来的,衣领微乱,工牌只是胡乱塞进衬衫的夹层,袖口处还有不小心弄上去的黑色油性笔痕迹。

蒋淮的眼神包含着某种期待,好像在告别,又好像在诉说着不舍。

许知行吐出一口烟,准备将这最后一眼永远留在记忆里。

为什么我推开你这么多次,你还是要跟上来?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明明你很讨厌我——

明明应该很恨我,不是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挽留我?

许知行用尽全力压制别过脸去的欲望,和他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许知行,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有。”

“比如?”

“比如?”

许知行大脑空白:“比如我爱你很久…”

手上的烟掉在了地上。

“这件事…”

后面的事,许知行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出了怎样伤人的话,也不记得那些话里有多少真情,或许全是真情,或许是吧。

本不该失控的,为什么偏偏又失控了?

许知行将自己拢进被褥中:“对不起。”

说出了爱,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关系,之后要怎么做?

要怎么收场?

许知行浑浑噩噩。

蒋淮似乎一点不觉得许知行恶心,也不在乎他抱有的那些“爱”如何对他进行亵渎。我行我素地,一步一步地靠近许知行。

反应过来时,许知行的眼前出现了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许知行从未收过谁送的红玫瑰。

说到玫瑰,它的形象未免有点俗气。天鹅绒般的花瓣,鲜艳夺目的色彩,欣赏它的美无需任何门槛。

——除了许知行。

许知行是天生的红绿色弱,程度严重。在戴上矫正眼镜之前,他永远也无法想象蒋淮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可如今,蒋淮就拿着一支红玫瑰立在人群中。

许知行灵肉俱震,红玫瑰让他想起第一次戴上矫正眼镜的时刻。

从未见过的、未知的世界——他的世界——展现在许知行面前。全新的颜色、全新的感受,带来的只有无数的希望和喜悦。

为什么要带给我希望?

许知行的呼吸停止了:

这份幸福,他可以触摸吗?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行从朦胧的梦中醒来。

床幔还在原来的位置,昏黄的灯光从床边打过来,浅浅地融了一层。

他下楼时,看见李晴还坐在那张大到能将她吞进去的椅子里。

“醒了?”

李晴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淡:“女佣阿姨准备了三明治,你去吃点吧。”

“妈妈,”许知行径直走到李晴身侧,嗓音沙哑:“我不饿。”

“嗯。”

母子俩坐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你怪妈妈吗?”

李晴嗓音带着某种磨砂般的质感:“妈妈没像她一样爱你,你恨我吗?”

许知行没有回答,垂下眼思索许久:“那你怪我吗?”

李晴沉默了,她将脑袋微微靠在颈枕上,肩颈的肌肉拉出一条好看的线条,脸上每一寸皮肉都是沉静的。

“你怪我,在那时抛下了你吗。”

许知行的语气含着某种抹不去的艰涩:“你怪我去了另一个家吗?”

李晴的脸仍然是侧着的,随着那句话一起落下的,还有颈侧两串泪珠。

“Eric,”李晴颤抖着说:“他们为你做了什么?”

许知行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晴又问:“比我为你做的多吗?Eric,妈妈为了你离婚、搬家、失去工作,只是因为你不记得,就可以不管吗?”

许知行不可自控地想起那个家。

蒋淮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戴着那条他新买的围裙,双手微微抬起,眼睛却是笑眯眯的:

“宝贝,”

他示意道:“帮我挽一下袖子。”

许知行凑上前时,蒋淮很自然地低下头,轻轻吻在他脸侧。

一个不带任何欲望的吻,却如浓烈的火将他包围。

他们做了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做。

许知行不需要蒋淮为他做任何事。

只需要蒋淮存在着,立在那儿,还会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陪他养鱼、养小米——只需要蒋淮还存在着。

“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任何事。”

许知行怔怔地说:“妈妈,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李晴移过眼来,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我在离开你的子宫时已经死过一次了。”

许知行呼吸急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五岁那年,我死过第二次!这么多年,明明痛苦得活不下去,可还是活着,怎么也死不掉,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晴喃喃道:“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诞生在这个世上了。”

许知行抬起头来:

“我接受自己的命运,妈妈。我用一生学习怎么去爱,这都是你没有教给我的。”

李晴唇角微动,身体微微坐起,怔怔地望着他。

“我和你分开,不代表我不爱你。只是因为我们必须分开,从我出生起,我们就不可能再——”

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不可能再合为一体。

“知行。”

李晴轻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透彻:“你一直这样想吗?”

许知行突兀地咽了口气:“至少现在…我要回到他身边。”

李晴合了合眼,若有所思一般。

许久,她重新开口:

“知行,妈妈告诉过她这里的地址。”

许知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令他恐惧二十多年的女人。

李晴背向壁炉,海藻般的长发倾斜而下,火光在她身侧融了暖暖一层。她今天没有用那些丝绸的衣服,反而搂着这件柔软而富有机理的羊绒披肩,细小的绒毛如同细胞的触角,微微向外发着光。

像一颗卵子,也像圣母玛利亚。

“如果他主动敲开这扇门,我就放你走。”

李晴平静地说。

第83章 同心结

如果他主动敲开这扇门?

他会吗?

许知行像被浸入一泡冷水中,身体明明是冷的,却有一块热源从心脏处开始蔓延,流经全身,带来几乎灼烧的痛感。

“你不是很自信吗。”李晴的脸上看不出愚弄或嘲笑,只有超乎许知行想象的平静:“自信他会用你希望的方式爱你,证明给我看吧,Eric。”

许知行有些僵硬,下意识伸手,想触碰李晴的皮肤。

“Eric,妈妈病了许多年,”李晴的视线转向壁炉:“孤苦无依很多年。”

正是因为这份孤独,驱使着她不断尝试和儿子融合。

只要占据他的灵魂,两人再度成为一体,即是占据了那份“幸福”,自己也能连带被谁爱着,被谁在乎。

“我总在寻找爱,被母亲爱、被丈夫爱、被你爱。仅仅是因为我的灵魂被那样对待过——”

李晴的神情有些恍惚:“我总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能理解我。”

许知行仍立在那儿,直觉令他想拥抱母亲,理智叫嚣着这就是他渴望多年的和解,身体却不知为何,一点也动弹不得。

“可是你刚才说,你要和我分开,从你出生起,你就不再属于我。”

李晴坐回那张椅子上,将脸埋进阴影里:

“我知道了,你是不可能理解我的。”

“妈妈…”

许知行哽咽了一下。

李晴望着壁炉的火光,许久,才开口道:

“妈妈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许知行看不清她的神色。

“妈妈为你五岁时发生的事向你道歉。”

李晴的语气仿佛有着穿越时空的魔力:“请你原谅我。”

许知行回到房间时,脑中仍然浑浑噩噩。

女佣放好了浴缸的温水,一旁的餐盘上立着几个简餐三明治,他机械地脱下衣服,缓缓走入水中。

水流一波一波拍打在身上,温暖而润泽,像第一场春雨,也像母亲的羊水。

许知行将半张脸埋进水里,无法自控地想起记忆中的那条江。

世界是昏黄色的。

花是、草是、树是、红绿灯也是。

许知行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口中的“红红的太阳”和“绿绿的草地”他一点也分不出。

袜子是红色,那颜色笔是什么色?

为什么这只袜子昨天还是红色,今天就成了绿色?

为什么世界是颠倒的、错位的?

一切都是混乱失序的,然而唯独有一样,许知行看见的和正常人无异:蓝色。

宽广无垠的、一望无际的蓝色,如同眼前这条奔涌的江。

耳旁传来哨声和汽笛声,几辆警车拉出警戒在不远处停着。桥上的车辆来来往往,穿过他们时带来破空的声音。

消防员的衣服也是昏黄的,在他身后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这位女士!”

男人说:“您别冲动!有事儿慢慢说!”

许知行听不清,他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江水上方那些飞过的鸟。

鸟啊鸟,如果你会飞,那你就带我走吧。

现在就走。

“您这么年轻!千万别想不开。”

男人的声音逐渐靠近,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的抽泣声,可能她在回答,也可能什么也没说。

“这儿危险,”男人的语气尽量平和:“孩子是无辜的,把孩子先给我好吗?”

手上的力度骤然加大,许知行被勒得肋骨生痛,呼吸压抑着,几乎喘不上气。

“好,好,”

男人的语气更轻了:“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就在这儿陪你说话,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们。你看,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

过了不知多久,世界好像静止一般,忽然,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许知行艰难地喘了口气,听见男人说:

“你看晚霞多美啊,咱们看完晚霞再说,好吗?”

后面的事,许知行就不记得了。

在他被抬上担架床时,人群中冲出一个年轻女人,她脚上踏着一双跑掉跟的平底鞋,慌慌张张地拨开众人:

“阿晴!阿晴!”

许知行听见她的声音逐渐飘远,接着意识一松,彻底陷入沉睡。

醒来后的生活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之后,许知行就变得很怕水。

那一条深蓝色的,一望无垠的江总是出现在他脑中,提醒他那种上下颠倒的感觉。

许知行很想吐。

他在水中浮浮沉沉,想到那天拍在自己身上的雨,进而想到头顶淋下的花洒,啪嗒啪嗒的。

“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蒋淮说:“一家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他的眼神像一汪潭水,极为平静又极为包容,仿佛能将许知行的身体完全裹入水中。

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的,赤裸着,如同被抛入冰水中。在狭小的浴室里,湿热的空气中,许知行和蒋淮赤裸着拥抱彼此。

恋人的拥抱代替母亲的羊水,再次将许知行完全包裹。

天地不再重要,时间不再重要,记忆也不再重要。

蒋淮教会许知行感受存在的“此刻”,如同现在淋在他身上的水、泪、和爱。

此刻即是永恒,是他最需要铭记的事。

许知行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

在晃晃荡荡的水波间飘荡,好像一粒蜉蝣。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大手强硬地闯进水中,打破所有模糊的幻梦,将他从早已冰冷的水里捞出。

——哗啦啦,水声倾泻而下,溢出浴缸,迅速涌满了整个浴室。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放平在地面上,冷静而坚定地做心肺复苏。

许知行艰难地恢复神智,眼前出现的是一盏白花花的灯,他吐出呛进肺里的水,听见身旁的人急促的呼吸声。

一片阴影拢上来,许知行看不清楚。

“知行。”

男人说:“我来了。”

许知行意识模糊,即将再度昏厥,在最后一秒,他听见男人说:

“别怕,我带你走。”

许知行醒来时,是在医院的担架床上。

有个人紧紧牵住他的手,力度大到几乎勒痛他。他意识模模糊糊,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好几天,直到被推上飞机。

气流破空的声音伴随耳压失衡带来的不适,终于让许知行清醒了一点。

飞机穿破云层,窗外的光线毫无遮挡地刺入机舱内,许知行下意识向窗外看去,只看见一片片形状饱满的、纯白色的云,和浅蓝无垠的天。

这令他想到北海道的雪。

许知行顿了很久,喃喃自语道:“蒋淮?”

身旁的人似乎感受到什么,在半梦半醒中,极为熟练地为他拉了拉身上的毛毯。

“你带我来看雪?”

许知行下意识说。

蒋淮似乎终于恢复意识,转过身望向他:“你…你醒了?”

许知行在恍惚间抬起手,来回端详无名指根部的海蓝宝戒指,颜色正如窗外的天。

他缓缓转过身,略带呆滞和纯真:

“老公。”

蒋淮怔了两秒,猛地上前深深地拥住他。

许知行感受到颈侧湿热的呼吸,迟钝地回应这个深入骨髓的拥抱。

泪水滴在他肩上,像雨滴。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许知行牵住蒋淮的手,很慢地走在出机场的路上。

“我梦见,我可能在那一天就死了。”

许知行垂着眼,盯着地毯的花纹,也不在乎蒋淮能不能听懂:

“不然,为什么后面的人生,就像地狱一样?”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我说的地狱,并不是只有痛苦和泪水,还有和你、和妈妈的记忆。痛苦和快乐将我撕裂——”

蒋淮牵紧他的手,一言不发。

“你像妈妈一样,再一次救了我。”

许知行几乎是喃喃自语道:“过去的记忆在拯救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也在拯救我。”

“知行。”蒋淮来不及再说。

“蒋淮,”许知行抿了抿唇,抬起眼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等待那一天到来。”

蒋淮脸色苍白,望着他的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但你知道吗,在睁开眼看见你的时候。”

许知行顿了一顿,渐渐停下脚步,眼眶中泛出一些水色:

“我想的是,真好,我还活着。我开始期待后面的人生,之前我没曾想过的人生,我期待和你见面,每一天。”

蒋淮陪他一起停下,竭力忍耐眼中的泪水。

“我期待和你说早安,说晚安。期待和你一起变老,等我们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就互相为对方推轮椅。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却不是为了毁灭。”

许知行留下两行泪来:

“谢谢你爱我。”

说完,他上前极为爱怜地向蒋淮伸出自己的怀抱。

蒋淮稳稳接下这个拥抱。

机场的玻璃极高,清晨的阳光柔和而宽厚,仿佛能抹平所有伤痛。

许知行用尽全心感受这个拥抱:阳光照在身上的感受、蒋淮的体温和呼吸、他的心跳。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第84章 我爱你

许知行回国后没多久,刘乐铃就被推进手术室。她心里不安,一定要等见到许知行才肯放松合眼。

蒋淮带他来到病床前,刘乐铃的情况已经很差了:身上插满管子,清醒的时间极少。

许知行感受到告别的征兆,他迟疑地走上前,极为珍重地扣住她的手:“妈妈…”

刘乐铃意识模糊,但或许是听见这声呼唤,很轻地动了动手指。

一种陡然的心痛涌入许知行胸口,他不得不伏在床沿,自我折磨般急促地呼吸。

护士开始推她前往手术室,许知行艰难地站起。

“走吧。”

蒋淮拉了拉他的手。

刘乐铃在两人的目送中正式被推入手术室。门合上后不久,手术室亮起“手术中”的字样。

两人沉默地坐在等候区,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你走的那天,妈妈的情况就恶化了。”

蒋淮主动解释道。

许知行呼吸滞了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蒋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罢,又忽然缓了一下:“对不起,我没有在责怪你。我只是、”

“没关系。”

蒋淮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从来不怪你。”

许知行主动上前拥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在你身边。”

蒋淮沉默半晌,只是抱紧了他,什么也没说。

手术时间过去两个小时,蒋淮好像才找回一点魂魄:“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许知行从善如流。

回来的路上,蒋淮主动走进某处偏僻的角落,极慢地点了根烟。

“你很久没有抽烟了。”许知行轻声说:“蒋淮…”

“嗯。”

蒋淮平静地说:“现在抽点才能保持清醒。”

可能是见许知行的表情不太好,蒋淮笑着伸手,极为怜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担心。”

“蒋淮。”

许知行和他一起靠到墙根边:“我答应你,回来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黑暗的角落,只有极其细微的火光,两人沉默片刻。

“知行,”蒋淮主动接道:“你不用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我看。”

许知行回眼看他,蒋淮继续说:

“我不是一个敏锐的人,在爱人上也很笨。过去那么多年,可以说我对情爱的了解非常浅薄——对自己的情感也非常模糊。一个没有见过红色的人,不可能依靠红色的定义想象出红色是什么。同样,一个没有爱过的人,也不可能想象出爱是什么样子。”

不时有车辆驶过,带来平滑的破空声,配合蒋淮低沉而醇厚的嗓音,像一场单独为许知行演奏的交响曲。

“母亲教会我的是,常常抱有一颗感恩的心。”

蒋淮合上眼:“没有你,我不会知道爱人是什么感受。”

“不是的!”

许知行有些急切:“不是这样的…!”

“你先听我说完,好吗?”

许知行颤抖地抿了抿唇。

“我不觉得你带给我的是负担和灾祸。”

蒋淮抬起眼,眼神平静而深邃:“也不觉得你欠了我,需要对我心怀愧疚。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许知行微微愣神半秒。

“一个善良的人收留了一条流浪狗,人和狗起初相处愉快,后来狗突然发疯,咬了主人一口。”

蒋淮将那个故事娓娓道来:

“人们都以为善良的人会死,但最终,‘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眼眶发热,在极度的惊愕中僵住了身体。他无法预料蒋淮会说出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知行,”蒋淮的表情有些疼痛:“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许知行猛地低下头,将脸捂进双手中:“不要说了…”

“你爱我,不是对她的背叛,也不是对我的伤害。”

蒋淮好像对许知行哭泣恍若未闻:

“我和你,只是偶然间相爱的普通人。你不是要赎罪的叛徒,我也不是真空中任人摆布的傀儡。知行,”

许知行痛苦地抽泣,蒋淮凑上来,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选择了你,也选择接受你带给我的一切。好的、不好的;痛苦、挣扎、迷茫、无助,我从未想过回避它们。”

“蒋淮…”

许知行脱力,身体往下沉去,蒋淮伸出手牢牢地扣住他,两颗心贴得极近,心跳几乎能传导给对方。

“我承认…在小时候,很多次、我都想取代你。”

许知行胡乱地吐出那些真相:

“我想成为她的小孩,我想你消失。我故意要跟你斗,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我想她爱我,像爱你一样爱我。”

蒋淮的怀抱温暖而宽厚,他一动不动地听着,像座大山。

“我对你做了无法被饶恕的事,破坏你的童年、推你下楼梯、和陶佳交往。最不可饶恕的是,我在那天对你说‘我爱你’,我是要下地狱的…!”

许知行无助地抽泣:“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不要说这些话…!不要告诉我,你一点也不恨我、不怨我、”

“知行,”

蒋淮轻柔地拢住他的唇,掌心的温度陌生又熟悉,这双手,带给过他无数温情。

“如果你一定要赎罪,就罚你,永远陪着我。”

蒋淮微微垂下眼,思索半秒:“我去英国带你回来,为的不是清算我们过去的一切。伤害确实存在,就像我头上的疤,它是过去存在的证明。但人的一生,难道只有过去吗?”

许知行睁着眼,泪水无障碍地滑落。

“人不是活在过去的,”蒋淮一字一句地说:“知行,在你离开我、而妈妈情况又恶化的时候,我一直用这句话宽慰自己。”

见他情绪减缓,蒋淮轻轻松开手掌。

“人是活在此刻的,此刻才是能创造意义的时刻。”

蒋淮牵起许知行的手,浅浅地说:

“我握住你的手,只是希望触碰你,在此时此刻,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许知行的抽泣停止了。

“走吧,我们回去病房。”

蒋淮轻柔地拉着许知行:“妈妈还在等我们。”

许知行在等待区想到很多。

童年的一切,那个他们经常去的沙地;象鼻形状的滑梯;总是阻碍他们骑车的减速带;微微凸起的电箱;榕树叶投下的阴影;排成一列的蚂蚁。

纯白的床单;一柜子的香水;那个鱼缸;拧不回去的魔方——

还有蒋淮送他的巧克力。

记忆回到最开始那年,五月绵绵的阴雨,抱着他的女人,还有她的儿子。

“大三那年,”许知行略有些机械地说:“在妈妈患癌那年,我回到了妈妈身边。”

蒋淮听罢,身体没有动,只是眨了眨眼。

“在你离开后,陪着她的是我。”

许知行望着走廊的天花板:“我想我要赎罪,或者,我要报恩,更或者,其实我一直期待见到你。”

蒋淮顿了一下:“我猜到了。”

说罢,他自嘲地苦笑一下:“我真笨,其实答案那么明显,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蒋淮,”许知行呆愣愣地说:“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至少在那些只有我们的时间里,我感觉到,我们或许可以是一秒钟的母子。”

蒋淮伸手搭住许知行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这是不能被你知道的事,我知道我是个小偷。”

许知行眨了眨干涩的眼:“如果妈妈的癌症没有复发就好了。”

两人沉默半晌,许知行合上眼:“蒋淮,你害怕她离开吗?”

“我不知道。”

蒋淮诚实地说:“可能我最害怕的时期已经度过了。”

“是吗?”

“嗯。”

蒋淮轻声说:“有你在,我没有那么怕。”

许知行上前抱紧了他。

大约10小时的手术过后,医生终于从手术室走出。

许知行半梦半醒,被身旁突然起身的蒋淮惊醒,他睁眼时,只见蒋淮已经走到医生跟前。

视线是模糊的,灯光如同梦中的光斑,透着不合实际的梦幻。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医生神色凝重,许知行忙追上去,这时才听见医生的嗓音:

“…切开腹腔后,发现癌细胞的扩散比预想的更严重。”

医生尽可能清晰地解释:“我们用尽全力了。”

“医生…”

蒋淮有些呆滞:“什么意思?您是说,手术失败了吗?”

医生摇摇头:“我们尽力了,病人的条件本来就有点差,术中数次心跳停止,靠体外循环维持。手术目标是达到了,但目前病人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许知行的心登时坠入谷底。

“医生、”

蒋淮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拉住医生的腕口:“请您一定救救她!多少钱都可以、她还很年轻,还没有去过很多地方…!”

“我们尽力了。”

医生微微摇头:“接下来是ICU的事,只能靠病人自己挺过去。”

“医生!”

蒋淮还想再说什么,被医护人员礼貌地隔开。

“病人目前没办法再进行第二次手术,先生。”

蒋淮愣了一下,眼见着医护团队离开,许知行伸手扶住他的身体。

“蒋淮…”

许知行的心跳又重又低,像一面年久沉重的鼓。

蒋淮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许知行。

许知行听见他最爱的人泣求般哭道:

“我该怎么办…知行…我该怎么办…”

第85章 妈妈

蒋淮神志模糊,泪水一个劲地涌,哭泣却压抑着,呼吸混乱不堪。

许知行紧紧扣住他的背,略有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怎么办?

妈妈走后,她留下的两个小孩,该怎么办?

许知行收紧手臂的力道,压抑着不让眼眶的泪落下。

“蒋淮…”

许知行喃喃地说:“听我说,你在这儿先等我,我会处理好所有事。”

“不行的、”

蒋淮语无伦次:“如果妈醒来的时候看不见我,她会怪我的!”

“她不会…”

许知行心脏剧痛,他生生忍了几秒,又说:“她不会怪你。我和你是一体的。”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手胡乱擦拭自己的双眼。许知行牵过他的手,用心感受它的温度:

“看看你,手一直在抖,怎么签字?”

许知行尽可能控制自己的语调:“手心一直这么冷,妈妈会心疼你的。”

蒋淮憋了两秒,又扑上前抱住他:

“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许知行将脸埋进他肩部的衣物中:“我不会,我答应过你。”

蒋淮这才逐渐松开他,他有些恍惚,步态也不太平稳,许知行将人安置在座椅上,又半跪在他身前,仔细替他理了理胸前的衣领。

“我很快就回来。”

蒋淮抓住他的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待了几秒,随后渐渐松开力道,放手让许知行离开。

ICU禁止家属探视,许知行匆匆一瞥,只能看见里头几张模糊的担架床,密密麻麻的医疗设备。

签字、缴费、领报告单,心跳的声音盖过所有杂音,规律而厚重,许知行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惊讶的是自己没有手抖。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第一次学写字是在幼儿园里。年轻的女老师牵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后来,到了蒋淮家,关于写字的事就没再被提及过。

刘乐铃偶尔会查看他的作业,笑着夸他:知行有书法的天赋。

小学三年级那年,有一篇作文题目为“妈妈的一天”,许知行是这样写的:

《妈妈的一天》

妈妈早上七点左右起床,走到房间叫我,我出来时,桌上已经有包子、豆浆等早餐。我吃完饭,妈妈往我书包里塞一盒牛奶,嘱咐我上学要记得好好吃饭。

下午,妈妈下班了就会来校门口接我。我最喜欢妈妈穿那条蓝色的裙子,很好看。

晚上,妈妈为我做饭,她总做我喜欢吃的菜,怕我吃不饱。我们吃完饭,妈妈就回房间工作,我自己在外头看书。

临睡前,妈妈会进我房间陪我睡觉,她有时会给我讲故事,有时什么也不说。

这就是妈妈的一天,我希望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半真半假的内容参杂,似是而非的妈妈。

许知行是忐忑的,可唯独在虚拟的想象中,他才可以叫她一声“妈妈”。

可以欺骗自己,“妈妈”是存在的——并且,是爱我的。

许知行可能在等待中失神了,等再次恢复神智时,医院走廊已经不剩多少人。他往蒋淮的方向赶去,脚步有些踉跄。还没到,就见到蒋淮将脑袋靠在墙上,半梦半醒地晕了过去。

“蒋淮。”

许知行上前扛起他的躯干,朦胧地说:“我带你回家,什么都不用怕了。”

蒋淮不知道听见没。

回家的路走过许多次,大多数时间,蒋淮是这段路程的主导者,可如今,正脆弱地裹在一件外套中,迷糊地躺进座椅里。

许知行将他扛上楼,近90公斤的体重令他不堪重负,好在蒋淮还算配合,朦胧间会尽量自己走路。

门一打开,鱼缸的光线还是那样。

两条蓝吊,几条小丑鱼。

许知行将人放下时,细细脱掉他身上的衣物,直到他赤身裸体滚入被褥中。

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蒋淮就维持着蚕蛹般的姿势,在被褥中昏迷着。许知行揽住他的脑袋,什么也没想。

或许人在极度脆弱时,会退行成婴儿。

许知行庆幸的是,蒋淮如此脆弱的时刻,自己还在他身旁。

翌日傍晚,许知行朦胧醒来,一摸身边空荡荡,便惊得起身,快步往医院赶去。

果然,蒋淮就趴在ICU的窗户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头的人。

“蒋淮…”

许知行有些喘不上气:“家属不能探视。”

“我知道。”

蒋淮的眼一动不动:“我只是想陪陪她。”

ICU的第一天、第二天,情况都不太好,从第二天的晚上开始,刘乐铃的情况恶化了。

血压低得惊心,心跳也趋于缓慢,医院又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此时,刘乐新和刘乐祺都来到医院,焦灼地等待着。

经过一夜的抢救,好歹是保住了命一条。

蒋淮不再哭了,只是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第四天,刘乐铃的情况再度恶化,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紧急抢救。

许知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的,只记得蒋淮始终在他身旁,哪儿也没去。

那次抢救后,刘乐铃再次被送入ICU。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没有苏醒,连遗言也来不及留下。

不知道又是几天,似乎情况好转,ICU允许家属探视了。

蒋淮领着许知行穿好防护服,一步一步走向她床前。明明隔着窗看到时那么远,实际走过去,却只需几步。

病床上的刘乐铃形容枯槁,刘乐祺一见到,就没忍住泪水:“姐…”

蒋淮凑上前,几乎是跪坐在地上,将脸凑近她指尖。

许知行望着眼前的一切,胸中似乎被压抑着,疼痛灼烧,血液翻涌,变不成流出的泪水,也变不成咽得下去的一口气。

朦胧间,许知行想到记忆的最深处。

自他有记忆以来,母亲就有些神经质。

她很少有情绪稳定的时刻,常常要么大哭大笑,要么一言不发。

许知行的父亲来自港城,事业非常成功,给母子俩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此外,还给大量现金挥霍。

李晴得了那些钱,不仅购买奢侈品,还不断置办各种产业。那时大陆的经济尚处于腾飞阶段,李晴赚的可不算少。

比起她在家中默默哭泣的样子,许知行更喜欢她为着钱精打细算的模样,至少在那时,李晴注意力的焦点并不在他身上。

四岁那年,许知行忽然生了场大病。

心脏的位置有个缺口,需要及时动手术,李晴二话不说拿出了所有钱,好歹将他救了回来。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五岁那年,李晴就抱着他差点跳下跨江大桥。

大桥宽广而壮观,底下的江也是。汩汩涌动的江水不仅是生命的源头,也是生命的坟墓。

许知行对母亲的认知是极为混乱的,有时,她是天上地下唯一深爱他的人;有时,她又是最希望杀死他的人。

在大桥上被救下后,李晴并没有恢复正常。

只是那份阴霾被隐藏得更深,更无法察觉。

她是个在做饭上毫无天赋的人,对婴幼儿辅食更是一窍不通。从前有阿姨保姆照看,这份缺陷还不太明显,等母子俩独自生活时便暴露出来。

李晴喜欢在超市买速冻汤圆,用红糖和番薯煮成糖水喂许知行吃。柔软粘糯的汤圆虽然不符合幼儿的口味,但内外都是甜滋滋的,好歹能糊弄一顿。

这一时期,刘乐铃经常来看望他们。

有时,她会被李晴赶出去,有时,两人可以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饭。

许知行对刘乐铃是没有好奇的。他的情感系统被过早地关闭、扭曲,以至于会将生活中的他者认成无关紧要的配件。

他的世界里,只有妈妈和自己。

有一天傍晚,许知行坐在爬行垫上玩玩具,李晴打开门,从外头走进来。

楼道是昏黑的,许知行拉不开客厅的灯,因此,客厅也是昏黑的。

许知行看见她领着袋东西走到厨房,灶火的声音出来,水很快煮开,传来令人期待的咕嘟咕嘟声。

闻见味道的时刻,许知行知道,今晚又是汤圆之夜。

他爬起来走到厨房,轻轻抱住了李晴的腿。

“妈妈。”

李晴的身体僵住了,好像被他吓了一跳。

她一言不发,许知行也习惯了这份沉默。

良久,许知行松开她,回到爬行垫上。

客厅的灯被点亮,李晴端着一碗汤圆,缓步走到许知行身旁。

她脸上挂着一种陌生的笑容,极不慈爱也不宠溺,好像自然地露出笑意对她来说是很难的事。

“知行,”李晴的语气略有些僵硬:“你爱妈妈吗?”

“爱。”

许知行毫不犹豫地说。

“那妈妈要带你去哪里,你都会跟着妈妈,对吗?”

李晴又问。

“妈妈去哪我就去哪。”

许知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妈妈带上我吧。”

李晴垂下眼,许久,才将眼前的汤圆喂到许知行唇边:“你不是最喜欢妈妈给你做汤圆吗?看,妈妈又做了,你尝尝,是不是一样好吃?”

许知行小小的脑袋凑上前,咬住半颗汤圆囫囵地嚼:“好吃。”

“好吃就再吃点。”

李晴的眼底乌青,眼里爬满血丝,但许知行一点也不觉得她骇人。

反而,这种稀有的温情令他飘飘然。好像妈妈能一夜间好起来,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这么温柔、体贴,能带着他顺利地生活下去。

“吃不下了,妈妈。”

许知行揉揉眼睛:“我好困,想睡觉了。”

“睡吧。”

李晴站起身,灯光从她后脑勺打过来,整张脸被拢在阴影中,什么也看不清。

“睡醒了,妈妈就来接你了。”

李晴面无表情地说。

许知行躺在爬行垫上,不舍地望着这个难得温柔的母亲,他还没来得及体会,也没来得及多待几秒,困意如同洪水涌上来,将他小小的身体淹没。

声音、视线、神智逐渐消失,世界趋近空无。

空无是彻底的失去。

许知行在空无中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大脑。他费力睁开一点眼睛,只见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女人冲进来,她的腿快步移到许知行身前,急切地摇动他的身体:

“知行!知行!知行!醒醒!别睡!”

女人的嗓音撕破昏黑,许知行神智渐醒,感官复苏,闻见一股浓烈的臭味。

“天啊!李晴你做了什么!?”

女人捂住口鼻,将他抱进怀里,三下五除二地冲下楼。不久,消防车和救护车及时赶到,将昏迷中的李晴一同抬上担架。

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在啜泣,声音很小,却如影随形。

后来这阵啜泣进入他的梦中,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他始终只记得躺在女人怀里的感受,热乎乎的、皮贴着皮的。至于之前或之后,便什么都忘了。

醒来时,只看见一盏白花花的灯,女人很快探过头来,一脸的泪水。

灯光从她脑后打来,将脑袋蒙了层柔和的光晕。许知行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是天堂。

女人就是来接他的天使。

许知行微微张开嘴,女人将他抱起来,怜惜地扣进怀里:“天啊知行…天啊…!”

许知行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眼前的女人救过他一命。

他的世界忽然涌入一丝不一样的色彩,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爱意”从许知行的胸前蔓延,他第一次对女人产生了好奇。

自那以后,她和她的儿子拯救许知行于水火之中,千千万万次。

第86章 忒修斯之船

当生命中第一次死亡来自进食——

当给予他生命的女人渴求着他的死亡,进食开始变成一种近似凌迟的体验。

许知行咽不下这份情感,胃部的反应极为诚实,催促着他将那些异物完全吐出去:

爱、恨、向生、向死。

世界成了一团昏黑的混沌,白天和黑夜不再有区别。自我和他人的界限时而存在,时而模糊。记忆和知觉混淆,无法向他诉说过去在哪,未来又在哪。

许知行躲进衣柜里、躲进床底下、躲进一切黑暗的角落中,用以抵抗那头他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野兽——会杀死他、吞噬他的野兽。

可很快,刘乐铃开始频繁来他家。

她给许知行带来最时兴的奥特曼玩具,将他揽在怀里,用她的体温一遍遍告诉他:

我在这儿,我会陪你。

和刘乐铃母子生活的六年,尽管充满大小挫折,却是许知行人生中最幸福的六年。

是再也回不去的六年。

深夜,许知行独自来到ICU探望。

刘乐铃依旧毫无反应,依靠触目惊心的管子维持着生命体征。

许知行跪坐在一旁,将脑袋轻轻抵住她的床沿:

妈妈,再拯救我一次吧。

最后一次。

蒋淮尽管很想抽烟,但为了不影响进ICU探视,硬生生忍了下来。他常走到走廊尽头,将脑袋靠在窗台边,失神望着窗外。

许知行走上前,轻轻揽住他的腰侧。

蒋淮伸出手回应,表情却依旧是那样。

许久,蒋淮终于开口:

“知行,我可能、”

他忽然哽咽一下:“已经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许知行望着他僵硬紧绷的侧脸,一时失语。

“我早该接受的。”

月色在他眼底映出,温柔而清冷:“八年前,我就该接受的。一切只不过是来得晚了些。”

“蒋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