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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专家穿书了 胡六月 24285 字 1个月前

苏晚晴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眼神重新被无尽的温柔爱意填满,声音也柔和下来:“叫砚溪。砚是笔墨纸砚的砚,溪是溪流的溪。希望她将来能文秀聪颖,像溪水一样,清澈、坚韧,汇溪成河,百川入海,拥有开阔的人生。”

真是一个承载了父母美好期望的名字。

楚砚溪伸出手,虚虚地、极轻极轻地抚了抚婴儿娇嫩得仿佛透明的小脸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蕴含着跨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的、无尽复杂的情绪,有怜爱,有遗憾,有告诫,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小砚溪,好好爱爸爸,爱妈妈,也要……好好爱自己。”

这句话,既是说给眼前这个尚在襁褓、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婴儿,又何尝不是对那个在家庭剧变中受伤、多年来封闭内心、从未真正学会与母亲和解、与过去和解、更不懂得如何好好爱自己的、成年后的楚砚溪的深切告诫与期盼?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小区门口走来,是买菜归来的楚同裕。他看到妻子正和陌生姑娘说话,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警觉地将目光投向楚砚溪。

“晚晴,怎么了?没事吧?”他语气关切,脚步沉稳,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妻女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楚砚溪,带着职业性的审视。虽然年轻,但刑警的本能让他对任何接近家人的陌生人都保持着警惕。

苏晚晴连忙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下意识地藏到身后:“没事,这位姑娘路过,问了个路,我们……随便聊了几句。”她并不想让丈夫知道刚才那番关于“血光之灾”的谈话,怕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楚同裕看了看面前这个气质沉静、眼神清澈坦荡的陌生姑娘,眉头微蹙,但见对方确实不像歹人,妻女也无恙,便没有再多问,只是对楚砚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随即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俯身,从苏晚晴臂弯里接过女儿,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如孩童般的笑容,语气宠溺:“小溪,有没有想爸爸?嗯?”

那一刻,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辉正好笼罩在这温馨的三口之家身上。

楚同裕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苏晚晴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依赖与柔情,怀中的婴儿似乎被父亲逗弄,发出咿呀的、模糊的音节。幸福、安宁、充满爱意的气息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砚溪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家三口。

眼前的幸福景象美好得如同油画,灼烧着她的眼睛和心脏。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楚砚溪迅速低下头,用力眨眼,逼退那些泪水。

曾经,她也有一个如此幸福完满的家,也曾被父亲这样稳稳抱起,被母亲这样温柔凝视。

可是,命运的齿轮却在冷酷地转动着,眼前这一切会消失、曾经的爱会转移、所有幸福都会荡然无存。只希望,她今天所做的一切,能够对抗那不公的命运,能够让眼前这一切美好永远延续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楚砚溪此刻内心酸楚无比。对命运无常的深切悲恸、对逝去幸福的锥心追忆,以及一种巨大的、无法融入的孤独感,种种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楚砚溪低声道了句再见,匆匆转身,快步走开。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那栋楼,楚砚溪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汹涌的心潮。

夜幕开始降临,华灯初上。

江城师范大学教职工小区三楼那扇窗户里,温暖的灯光依旧亮着,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大人温柔的安抚声,那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也是楚砚溪此生无法再触及的遥远星河。

第36章 共情 那就帮她立起来

楚砚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被温暖灯光和幸福低语包裹的教职工小区。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 街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拉长又缩短。江城春夜的暖风拂过脸颊,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反而让她觉得格外清冷。

她没有立刻回招待所,而是沿着一条不知名的、灯火寥落的僻静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复杂,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对父母曾经幸福画面的震撼与悲伤,对母亲可能“背叛”的怨怼与重新审视,对自己贸然赠出锦囊能否改变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种种情绪交织撕扯, 让她心乱如麻。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当她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与母亲长达十余年的冰冷关系时,陆哲在谈判现场反复强调的那个词——“共情”,像一根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谈判, 不仅仅是技巧的较量, 更是人心的博弈。而打开心门的钥匙,往往不是逻辑,而是共情。”

“砚溪,你的逻辑推理、语言组织、临场应变都是一流的,但有时候你站得太高了,像冷静的旁观者,尤其是面对女性当事人时, 你缺乏一种……下沉式的理解。”

——这是她刚入行时,师父秦峰在一次任务复盘后, 语重心长对她说的话,当时她并不完全认同,甚至有些不服气。

此刻,在这异时空的寂静夜晚, 这两段话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楚砚溪想起了父亲牺牲后,母亲那段以泪洗面的日子。可当时年仅八岁的她,只沉浸在自己的巨大悲痛和对父亲的思念中,认为母亲的眼泪是软弱,甚至隐隐责怪母亲“哭有什么用”。她完全忽略了母亲同时失去丈夫、还要独自抚养幼女、面对未来漫长孤寂岁月的双重甚至三重压力。

她想起了母亲后来尝试与她沟通时的小心翼翼和讨好,却被她视为虚伪和企图“收买”。她只看到了母亲组建新家庭后的“幸福”,却拒绝去理解一个年轻丧偶、无依无靠的女性,在面对现实生存压力和情感空洞时的恐惧与无助。她将自己对父亲牺牲的痛苦、对家庭破碎的愤怒,全部转化成了对母亲“背叛”的尖锐指责,用冷漠和疏远筑起高墙,将母亲彻底推开。

她甚至想起了张雅——那个在上一个世界,被她判定为劫持犯、最终走向毁灭的女人。她当时是否真正试图去理解过张雅在长期家暴和绝望环境下心理的扭曲过程?是否只是基于理性判断,就给她贴上了“偏执”、“危险”的标签,从而错过了语言干预的可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悔恨和巨大悲伤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楚砚溪。

她一直以为自己秉持正义、理性至上,却从未真正尝试“蹲下来”,用对方的眼睛去看待她们所处的世界和面临的困境。她对母亲的苛刻,对某些女性当事人的“冷漠”,其根源,是否正是源于内心深处对父亲牺牲的无法释怀,因为凶手是名女性,还是一名为情人不顾一切女人,所以才不自觉地将对女性的不信任和某种程度的仇视,投射到了与她处境相似的女性身上?

原来,缺乏共情能力,才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盲点,也可能是她穿越前谈判任务失败的深层原因。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裂着她长久以来的自我认同。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

为母亲曾经可能承受的双重痛苦却得不到女儿理解而哭,为那个因固执和怨恨而错失了与母亲和解机会的自己而哭,也为那些可能因她未能充分共情而失去挽救机会的生命而哭。楚砚溪靠在冰凉斑驳的墙壁上,肩头微微颤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冰封情绪彻底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止住。楚砚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她的理智渐渐回复。

现在不是沉溺于悔恨的时候,她想找到陆哲。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是唯一能理解她处境和感受的人。

她加快脚步,回到了招待所。敲了敲房门,无人回应,看来陆哲还没有回来。

窗外是九八年江城陌生的夜景,眼前是紧闭的房门,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单感悄然袭来。

想起陆哲白天离开时曾经提过一个地址,说是他母亲沈静目前的住处,楚砚溪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起身,朝着那个位于老城区的地址找去。

那是一片拥挤、破旧的筒子楼区域,电线像蜘蛛网般在空中缠绕,楼道里堆满杂物,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楚砚溪刚走近陆哲提到的那栋楼,就听到一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女人的哭泣声,以及一个男人嚣张又充满戾气的咆哮。

“哭什么哭!老子心烦喝点酒怎么了?要不是你没用,挣不来钱,老子能天天看人脸色?!”男人声音里带着醉意,更有种被宠坏了的、理直气壮的埋怨。

“佑坤,你别喝了。孩子睡了,你小声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惊恐的哭腔哀求道,声音细弱。

“睡什么睡!老子还没睡呢!滚开,看见你就烦!一天到晚丧着个脸!”接着是推搡声和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以及孩子被惊醒的尖利哭叫。

楚砚溪的心猛地一沉,这应该就是陆哲父母在争吵。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昏暗的楼梯间,一楼那扇漆皮脱落的木门虚掩着,里面的情景让她心中一惊。

狭小逼仄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矮凳倒了,桌上的碗碟碎在地上。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油腻、面色潮红的男人正指着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大、哭得撕心裂肺的男童的年轻女人破口大骂。

女人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一边脸微微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哀求和一种近乎习惯性的隐忍。而陆哲,此刻正奋力挡在母亲身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深切的悲哀。

“你闹够了没有!有气冲我来,别碰她!”陆哲的声音紧绷。

“冲你来?你算老几?”陆佑坤嗤笑一声,眼神浑浊而狂妄,他不认得陆哲,只当是爱管闲事的邻居,态度更加嚣张,“老子教训自己婆娘,天经地义!她没本事,连个工作都没有,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骂几句怎么了?你个外人少管闲事!”

他说着,又要上前拉扯沈静。

沈静吓得往后缩,却还在下意识地为丈夫找理由,声音发抖地对陆哲说:“小、小兄弟,你别管。佑坤他,他就是心里不痛快,喝了点酒,不是故意的,他平时不这样……”

这份怯懦的维护,反而让陆佑坤更加得意,他一把推开拦在中间的陆哲,骂骂咧咧:“听见没?她自己都认了!滚开!”

陆哲呆呆地看着眼前嚣张无比的父亲,再转身看到哆哆嗦嗦、却对父亲小心维护的母亲,心中既痛又恨,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身处这样的婚姻母亲依旧不肯离开?为什么她要不断迁就这样一个只知道向妻儿挥拳的男人?

眼看陆佑坤的手又要落下,楚砚溪猛地推开门,她没有高声呵斥,而是用一种异常清晰、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

“陆佑坤,你除了会在老婆孩子面前耍横,找父母姐姐要钱,还会干什么?”

陆佑坤动作一僵,醉眼猩红地扭过头,瞪着门口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语气嘲讽的陌生女人:“你他妈谁啊?老子家的事轮得到你放屁?”

楚砚溪缓缓走进房间,步伐稳定,目光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沈静和哭闹的孩子,最后定格在陆佑坤那张因酗酒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楚砚溪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得清楚你!下岗了,不想着怎么重新站起来,就知道躲家里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出气。钱花完了,就伸手向年迈的父母要,向已经出嫁的姐姐们讨。陆佑坤,你今年已经三十岁,不是三岁!”

她每说一句,陆佑坤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楚砚溪的话揭穿了他用狂妄伪装起来的自尊,他恼羞成怒,挥起拳头:“我X你妈的,老子撕了你的嘴——”

楚砚溪不退反进,一把捏住他高抬的手腕,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你这一拳下来,我立刻报警!你猜猜,是你在派出所里醒酒快,还是你爹妈姐姐凑钱去赎你、听警察同志教育快?你再猜猜,这事传回你父母姐姐耳朵里,传回你那些朋友街坊耳朵里,大家是会夸你陆佑坤是条汉子,还是会笑话你是个只会打女人、啃老本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钻进陆佑坤的耳朵,令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向来最恨别人瞧不起他,尤其是被一个陌生女人如此直白地蔑视。他想反驳,想动手,可感受到楚砚溪捏住他手腕的力量,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虚张声势的眼睛,再看看旁边站得笔直、拳头紧握、眼神愤怒的陆哲,他挥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酒精带来的冲动开始消退,陆佑坤想起了上次闹到派出所,被老父亲指着鼻子骂、被大姐哭着数落的难堪。

楚砚溪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和色厉内荏,步步紧逼:“你觉得打老婆显得你厉害?我告诉你,只会让人更瞧不起你!你父母姐姐能养你一时,能养你一世?能替你抚养老婆孩子?等他们把最后那点养老钱、贴补你的钱耗光了,等你老婆对你彻底死心带着孩子走了,你陆佑坤还剩什么?就剩这间破屋子,和一堆酒瓶子!”

陆佑坤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这时,沈静却怯怯地开口了,带着哭音:“姑娘,你别说了,佑坤他……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下岗了,压力大,他……” 她依然试图为丈夫的暴行寻找理由,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楚砚溪心中暗叹,这是长期被虐待、自我价值感极低的女性的典型表现。她没有责怪沈静,而是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而有力:“姐,下岗、压力大不是打人的理由。你的容忍和原谅,如果换不来他的珍惜和改变,那就不叫善良,而是纵容!你这样做,只会让他觉得你好欺负,下次打得更顺手,你懂吗?”

沈静呆呆地看着楚砚溪,又看看脸色变幻、说不出话的丈夫,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泪水无声地流得更凶。

陆佑坤也知道自己讨不着好,甩开手,后退一步,跌坐在旧沙发上,抱着头,不再叫骂,只剩粗重的喘息。

楚砚溪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到陆佑坤面前,居高临下,语气是命令式的:“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向你妻子和孩子道歉,保证从今往后,再不喝酒闹事,不动手打人。然后,像个男人一样,出去找个活干,哪怕临时工,先养家。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冰冷:“我现在就带沈静姐和孩子去验伤,然后去派出所报警。你选。”

挣扎半天,陆佑坤最终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带着不甘又夹杂一丝惶恐的道歉,并赌咒发誓绝不再犯。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

陆哲强忍着悲伤与苦痛,帮着收拾狼藉,安抚着受惊的幼年自己。

楚砚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老城区浑浊的夜色,心情并不轻松。陆哲走到她身边,眉头紧锁,低声道了一声谢,楚砚溪摆了摆手。

陆哲看向正在小心翼翼给丈夫倒水、试图缓和气氛的母亲,压低声音道:“我妈她根本立不起来。这次有我们,可是下次呢?她还是会忍,会为他找各种理由……”

楚砚溪转过头,看向那个即便刚刚被殴打、却依然下意识想去照顾施暴者的可怜女人。她想起自己今晚领悟的“共情”,也想起自己作为谈判专家的职责——不仅是制止危险,更要赋予受害者摆脱危险的力量。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语气里充满力量。

“那就帮她立起来。”

第37章 培训 钱是英雄胆

离开那间弥漫着酒气的筒子楼, 室外的空气即便混着老城区的尘埃与潮气,也显得清新了许多。

楚砚溪和陆哲并肩走在昏暗的巷弄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远处零星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方才那场冲突带来的压抑感,目睹沈静懦弱与悲苦的心痛, 以及更深层的、对如何打破这种绝望循环的沉重思考,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夜风微凉,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吹拂在脸上。

楚砚溪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目光掠过巷子两旁紧闭的门户和偶尔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那里面或许也藏着各自的悲欢与挣扎。

她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以前……不太能理解, 为什么有些受害者, 明明被伤害得遍体鳞伤,却还是选择留下,甚至为施暴者开脱。”

她的语气不再是过去的冷静评判,而是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和自我剖析:“我觉得那是懦弱,是愚蠢,是自我价值的彻底沦丧。”

陆哲侧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但眉宇间锁着沉重的思绪。他没有打断, 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今晚,”楚砚溪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内心翻涌的思绪,“我看着沈静姐, 看着她眼里的恐惧,还有……那种近乎本能的、为他找理由的惯性。我忽然想起我师傅以前评价我,说我逻辑强,但缺了点共情,尤其是面对女性,总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着苦涩的自嘲:“当时我不服气。现在想来,他说得对。我习惯站在‘正确’和‘理性’的高地上去分析、去评判,却很少真正弯下腰,去体会她们所处的泥沼到底有多冰冷,捆住她们手脚的,除了现实的困境,还有多少是经年累月被驯化出的思维枷锁和自我怀疑。”

陆哲的脚步放慢了些,他听出了楚砚溪话语里那份真诚的反思。这和她以往那种锐利、冷静,甚至有时显得有些疏离的形象不太一样。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欣慰的情绪悄然滋生。

“就像对我母亲,”楚砚溪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记得她的背叛,怨恨她在我父亲走后那么快就开始了新生活。我却从没想过,一个年轻女人,失去丈夫,独自带着孩子,面对生活的重压和漫漫长夜的孤寂,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绝望?她选择抓住另一段关系,是背叛,还是……仅仅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个能让她和女儿活下去的依靠?”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涌入肺腑,带着凉意:“我指责她不够坚强,不够忠贞,却从没问过她,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要求她做一个‘完美’的未亡人和母亲,却忘了她首先是个会脆弱、会恐惧、需要支撑的‘人’。”

这番话,楚砚溪说得并不流畅,时而停顿,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与内心根深蒂固的某种东西搏斗。

正是这份不流畅,让陆哲真切地感受到她此刻的坦诚与挣扎。他能想象,对她这样一个习惯于掌控、理性至上的谈判专家而言,承认自己在“共情”上的盲区,并进行如此深刻的自我剖析,需要多大的勇气。

陆哲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不是你的错,砚溪。我们的职业训练,某种程度上要求我们保持一定的情感距离,以便做出最清晰的判断。而原生家庭的创伤,更会影响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你能意识到这些,并且在尝试理解,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楚砚溪,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你知道吗?你刚才在楼上对我妈说的——‘你的容忍和原谅,如果换不来珍惜和改变,那就不叫善良,叫纵容’,这句话非常有力。它没有高高在上的指责,直指问题的核心,而且,从她的角度,点出了她行为可能导致的更坏后果。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情,你在尝试唤醒她,而不是简单批判她。”

楚砚溪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陆哲。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并肯定她那一刻的尝试。

一股暖流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上楚砚溪心头。

一直以来,她习惯于独立分析和解决问题,鲜少向旁人展露内心的犹疑和反思,更少得到如此具体而真诚的反馈。陆哲的话,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她此刻有些混乱的内心,也让她对他那种敏锐的洞察力和包容的心态,产生了更深的欣赏。

楚砚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但语气柔和了许多:“是你提醒了我,共情的重要性,在谈判桌上,在面对任何困境中的人时。我以前太过依赖技巧和逻辑,却忘了,人心是肉长的,真正能打动人心、促成改变的,往往先是情感的连接和理解。谢谢你,陆哲。”

她说得很认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愿意学习和调整的姿态。

这种姿态,让陆哲心中那份欣慰化为了清晰的喜悦。他看到了她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与自省,看到了她作为顶尖谈判专家之外,那份不断成长、勇于修正自我的可贵品质。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近了许多。

“互相学习。”陆哲笑了笑,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温暖,“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太多,果决、执行力、对目标的精准把握。没有你,今晚的事不会这么顺利收场。”

陆哲转过身看向楚砚溪,眼中闪着亮亮的光:“你说,要让我妈立起来,怎么立?”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到了如何真正帮助沈静上。走在渐渐开阔、有了些许夜归行人和店铺灯光的街道上,两人的对话也变得更加深入和顺畅。

楚砚溪的思路重新聚焦,但这次,她的思考角度明显有了变化:“我们得帮她,但怎么帮,才能真的有效?给她找一份工作?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胜任,也容易受挫。”

陆哲接口,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经济不独立,人格就难独立。拳头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她心里对自己的轻视和依赖。必须让她自己有能力赚到钱,体会到自我价值,才能真正挺起腰杆。”

“没错,钱是英雄胆,对女人而言,更是安身立命、获得尊重的基石。”楚砚溪赞同,语气坚定,“所以,关键不是给她鱼,而是教她钓鱼,甚至,教会她识别哪里有更好的渔场。她需要的是技能,是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是敢于改变现状的信心。”

两人再次同时陷入了思考,脚步放缓。

夜风吹动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陆哲试探着说:“或许,我们可以培训她?”

“培训?”楚砚溪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脑中飞速思索着这个建议的可能性。

“对!短期技能培训!针对性强,见效快。可以根据她的情况和市场需求来设计。比如,”她一边想一边列举,“电脑操作。现在是信息时代的前夜,会用电脑是未来很多工作的基础。让她学会这个,不仅是技能,更是打开一扇看新世界的窗户,能极大提升自信。”

陆哲的思路也打开来:“还有家政服务。我妈其实很能干,家务、带孩子、做饭都很利落。如果进行专业培训,考取资格,做专业的育儿嫂或家政员,市场需求大,时间也相对灵活,能兼顾……”

陆哲笑了笑:“小时候的我。”

楚砚溪与他相视一笑。

这次穿越,两人都见到了婴幼时期的自己,真的很奇妙。

楚砚溪继续刚才的话题:“还可以是一些小本经营的基础培训,比如简单的小吃制作、商品销售技巧、基础记账。不一定马上创业,但多一门手艺,就多一份底气,多一条路。”

越讨论,两人的思路越清晰,目光也越发明亮。这个方向,似乎真的可行。

然而,陆哲脸上的兴奋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惭愧的神情。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口,声音低沉下来:“砚溪,说到培训我妈……我刚才突然发现,我其实对她一无所知。”

楚砚溪也停下,静静地看着他。

“我只知道她是我妈,”陆哲苦笑,带着深深的自省,“是那个为我付出一切、无微不至照顾我的人。我知道她勤劳、能吃苦、默默承受了很多。但除此之外呢?在她成为母亲之前,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听什么歌?少女时代有过什么梦想?她擅长做什么?不擅长什么?抛开母亲这个身份,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渴望与恐惧,我好像……从来没关心过。”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懊悔和一种迟来的领悟。

穿越时空,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审视,他才惊觉自己对母亲的认知是多么扁平。他一直为母亲的早逝悲伤,一直怀念着母亲的奉献,却从未真正尝试去了解奉献背后那个完整的、鲜活的人。

楚砚溪听着,心中也泛起巨大的波澜。陆哲的这番话,何尝不是对她自己的又一次叩问?她对母亲的怨恨,又何尝不是建立在一种“母亲就该如何”的单一想象上?

沈静也好,苏晚晴也罢,她们是母亲,但她们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们太容易把‘母亲’角色化,却忘了她们也是有血有肉、有独立人格和人生轨迹的个体。帮助沈静姐,或许不仅是要给她一份谋生的技能,更是要帮助她找回那个被生活、被母亲身份掩埋了的自己,唤醒她内在的力量和渴望。”

这一刻,两人在昏暗的街头对视,眼神中充满了理解与默契。帮助沈静自立,不再只是一个任务或善举,而成为一个更深刻的目标——帮助一个被压抑的个体重新发现自我价值。

而从这个目标延伸出去,视野豁然开朗。

陆哲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希望:“砚溪,这不仅仅是我妈一个人的问题。江城,全国,有多少下岗职工,特别是女工,正处在类似的迷茫和困境中?技能老化,观念陈旧,家庭拖累,看不见出路。如果我们能把帮助我妈的思路扩大……”

楚砚溪立刻接上,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彩:“做一个针对下岗职工的职业技能培训项目!甚至,成立一家专业的培训公司!提供真正实用、能就业、能创收的短期技能培训。这不仅是门生意,更是能真正帮到人、甚至有政策支持的社会需求!”

创业的想法在这一刻彻底清晰起来。

在九十年代末下岗潮的阵痛中,在无数人惶惑无助的关口,提供一盏灯,一条路,一个希望。

——这想法让他们热血沸腾。

接下来的回程路,两人走得更慢,讨论得更加热烈。

陆哲凭借他工会工作的经验和沟通能力,负责前期政策调研、市场需求分析和寻找潜在的合作资源。楚砚溪则发挥她卓越的规划和架构能力,着手构思培训体系、设计核心课程模块、测算成本与收益,并开始草拟初步的商业计划书。

回到招待所楼下,两人目光相对,楚砚溪轻声道:“明天开始。”

“嗯,”陆哲点头,“一步一步来。”

夜色温柔,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前路漫长,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并肩的伙伴,心中便多了几分暖意与力量。

第38章 破茧 希望之光,已经点亮

楚砚溪和陆哲都是行动力强的人, 经过夜色中的一番深谈之后,次日清晨两人便在招待所附近一家早点铺子,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 一边将昨晚勾勒的蓝图细化成可执行的步骤。

破茧。

楚砚溪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目光清亮:“我们的培训公司, 就叫这个名字。破开困境之茧,化蝶新生。简单,好记, 有寓意。”

陆哲点头赞同:“好名字,寓意和我们的目标挺契合的。”既然是《破茧》这本书带他们来到了异世界,那第一次创业的公司就以之为名吧。

接下来便是紧张而有序的分工。

陆哲凭借他曾任工会干事积累的人脉和对政府办事流程的熟悉,主动承担了“对外”的重任:跑工商注册、了解针对下岗职工创业和技能培训的优惠政策、联系可能的场地、摸排潜在的生源情况。

楚砚溪则发挥其缜密的思维和规划能力,负责“对内”的构建:制定详细的商业计划书、设计核心培训课程体系、编制预算, 最重要的是, 物色合适的培训师资。

创业维艰,尤其是在九十年代末的江城,两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想要白手起家,难度可想而知。但两人都憋着一股劲,一种混合着理想主义热情和务实精神的劲头。

陆哲几乎天天早出晚归,穿梭于各个政府部门和街道办事处之间。他长着一张诚恳阳光的脸,嘴皮子利索, 又带着一股真诚的劲头,不厌其烦地向工作人员说明他们项目的初衷和可能带来的社会效益。过程磕磕绊绊, 没少看冷脸、听推诿,但他总能迅速调整心态,一次次登门,一遍遍解释。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最终摸清了申请小额创业贷款和享受下岗职工培训补贴的流程,还在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处位于老城区、租金相对便宜、以前用作社区活动站的闲置平房,虽然陈旧,但面积足够,稍作修葺便可作为培训教室。

与此同时,楚砚溪伏在招待所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桌上,夜以继日地完善她的计划。她调研了江城劳动力市场的需求,结合下岗职工,尤其是女工的特点,精心设计了几套核心课程:“办公文秘与电脑操作速成班”、“现代家政服务与母婴护理专项班”、“社区便民服务与小店经营入门班”。课程注重实用性和可操作性,周期控制在一到两个月,力求让学员在短时间内掌握一技之长。

然而,最大的难题是师资。

合格的、有实践经验且愿意投身成人职业技能培训的老师并不好找。正规学校的老师看不上,有技术的老师傅要价高。楚砚溪面试了几个人,都不甚满意。焦虑之际,她想起了苏晚晴——她在江城师范大学任教的母亲。

楚砚溪挑了一个下午,精心准备了项目计划书,鼓起勇气再次走进了江城师范大学的教职工小区。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才敲响了门。

开门的正是苏晚晴。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毛衣,看到楚砚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是你啊,姑娘,有什么事吗?”

楚砚溪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单位介绍信,主动介绍了自己,并拿出项目计划书。

看到和自己女儿一样名字的楚砚溪,听说她是一名北方城市停薪留职的纺织厂女工,独自来到江城想要创业,开办培训公司,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钦佩:“没想到啊,你竟然和我女儿一个名字!请进吧。”

屋内整洁温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几个月大的小砚溪在摇篮里酣睡,脸蛋红扑扑的。

楚砚溪忍不住俯身下去,贪婪地看着婴儿时期的自己。

她还不曾感受过世间的风雨沧桑,无忧无虑、多么可爱啊。

良久,楚砚溪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婴儿身上移开,将“破茧”培训公司的计划书打开,向苏晚晴详细解释项目的初衷、目标群体和课程设置。

苏晚晴听得很认真,边听边点头。

砚溪抬眸看着认真倾听的母亲,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苏老师,我知道您教学任务重,还有孩子要照顾,本不该来打扰。”

苏晚晴是大学老师,对求上进的年轻人有着天然的亲近与欢喜,她并没有觉得楚砚溪来得唐突,微笑道:“没事。”

不知道有多少次,楚砚溪面对着微笑的、温柔的母亲总是像刺猬一样抗拒,把她所有的示好视为做贼心虚。可是现在,看着眼前年轻的、美丽的母亲,楚砚溪心中酸酸涩涩,恨不得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自己狠狠打一巴掌。

不过眼下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楚砚溪继续说着准备好的话:“我们这个项目,真的很需要像您这样有爱心、有责任感、又懂教育的老师来把关,尤其是在课程设计和师资推荐上。我们想做的,不仅仅是教技能,更是想给那些下岗后迷茫无助的工友们一些信心和希望。”

苏晚晴认真地翻阅着计划书,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语气温和却切中要害。当她听到楚砚溪描述那些四五十岁、除了工厂流水线别无所长、如今为生计发愁的女工时,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同情和关切。

“这是个好事,大好事。”苏晚晴合上计划书,看着楚砚溪,目光中带着赞赏,“现在很多国企效益不好,下岗的人多,特别是女同志,拖家带口,再就业困难。你们能想到做这个,很有心,也很有胆识。”

她沉吟片刻,说道:“师范这边,我认识几位退休的老教师,经验丰富,人也热心,或许可以请他们来发挥余热,给文化基础课把把关。还有,师院有关系好的学生在做家教,有些孩子家庭困难,如果课程需要助教,或许可以给他们提供些勤工俭学的机会。至于更专业的技能老师……”

苏晚睛微微蹙眉,暗自思索:“我得帮你打听打听。不过,我觉得思路可以更开阔些,比如,可以请一些优秀的在职人员来兼职,像大公司的优秀文员来讲办公软件,大饭店的领班来讲服务礼仪,可能比纯理论教学更接地气。”

苏晚晴的建议具体而中肯,显示了她不仅有一颗善良的心,更有清晰的思路和务实的能力。

楚砚溪静静地听着,看着母亲在谈论正事时专注而睿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母亲不仅仅是一个温柔的妻子和母亲,更是一位有着专业素养、社会责任感和独立见解的知识女性。

以前,是自己狭隘、自私,对母亲充满偏见和敌对情绪。

“谢谢您,苏老师,您的建议太宝贵了!”楚砚溪由衷地感谢道。

“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苏晚晴微笑着,起身给楚砚溪添了茶水,动作优雅从容。

苏晚晴看着楚砚溪,虽然她只比现在的楚砚溪年长几岁,但眼中带着老师对学生的那种关怀:“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尤其是做这种带有公益性质的事,更要稳扎稳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楚砚溪告辞离开,苏晚晴抱起刚刚醒来的女儿,将女儿送到楚砚溪面前,笑着说:“来,和这个和你名字一样的姐姐问个好。”

小楚砚溪睁着大大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笑靥如花。

楚砚溪迟疑片刻,轻轻抱过小小的“自己”,香香软软的触感,让她一颗心跳得飞快。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一定要好好抱抱那个沉溺于父亲去世痛苦中的可怜女孩。

现在,梦想实现了。

不过,这个小小的“自己”并不可怜,她现在有父母疼爱、未经受过世间离别之苦,真好。

楚砚溪将孩子送回到苏晚晴怀中,轻声道:“苏老师,那个锦囊,请一定要收好,让您丈夫放在左侧口袋中。就当是个吉祥物,图个安心,对吗?”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谢谢。”

离开苏晚晴家时,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楚砚溪第一次觉得,放下对母亲的成见,去了解、去接触、去感知之后,母亲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立体、丰满,也……更值得尊敬。

有了苏晚晴的帮助,师资问题找到了突破口。楚砚溪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几位苏老师推荐的退休教师和潜在的合作对象,初步搭建起了一个兼职讲师库。

就在楚砚溪为师资奔忙时,陆哲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营业执照终于批下来了,“破茧职业技能培训中心”正式成立。他在几个大型下岗职工聚居区贴了招生简章,还通过街道居委会进行宣传。

招生初期并不顺利。下岗工人们普遍持观望和怀疑态度,对收费和培训效果心存疑虑。陆哲和楚砚溪就在租赁的平房外摆起了咨询台,耐心地、一遍遍地解释课程内容、就业前景。

陆哲说服母亲沈静过来,她起初非常胆怯,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人。陆哲和楚砚溪极有耐心,为她量身定制了“家政服务专项班”的课程,并鼓励她同时旁听“电脑基础操作班”。

楚砚溪手把手地教她认识键盘、打字;请来的资深家政培训师肯定她操持家务的细心和耐心,系统地教她现代家居清洁、衣物熨烫、营养配餐及婴幼儿护理知识,还带她模拟上岗场景。

起初,沈静上课时总是坐在角落,发言声如蚊蚋。但在老师和其他学员的鼓励下,她开始慢慢抬起头,偶尔会主动提问。当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整套标准保洁流程并得到老师表扬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当她用“一指禅”在电脑上敲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时,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彩。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集体中,沈静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她和其他女工交流育儿经,分享生活窍门,互相打气。大家有着相似的困境,彼此间更容易产生理解和共鸣。

沈静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面对陆佑坤时仍习惯性地退缩,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坚定。她开始在意自己的仪表,会把培训时要求的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陆哲和楚砚溪看着她的变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欣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到原本怯懦的沈静在培训后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开朗、自信,还很快通过培训中心的推荐,找到了一份在双职工家庭做半天的育儿嫂工作,收入稳定,时间灵活,能照顾家庭,一些观望的下岗职工心动了。

“破茧”培训中心报名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当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的老师开始授课时,站在教室后门的楚砚溪和陆哲,心中都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创业初期的艰辛,有看到希望的喜悦,更有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帮助他人改变命运的价值感。

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对他们二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对过往遗憾的弥补和心灵的自我救赎?他们在这过程中,不仅试图扭转父母的命运,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父辈的挣扎与伟大,并与自己内心的伤痛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

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照进略显简陋但充满生机的教室,也照在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员脸上。

破茧之路,虽道阻且长,但希望之光,已经点亮。

第39章 离婚 经济独立给沈静带来了底气和尊严……

在陆哲与楚砚溪的帮助下, 沈静终于完成了初步的蜕变。

在破茧培训的那段日子,如同把一株长期缺乏营养与光照的枯黄植物移到阳光之下、浇水施肥,它的枝干虽然依旧纤细, 内里却已悄然生发出坚韧的筋骨。

沈静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抹泪、在丈夫陆佑坤的拳脚下瑟瑟发抖的怯懦妇人。她见识过江城大街上那些步履匆匆、眼神明亮的职场女性,亲手挣过工资, 真切地感受过凭自己劳动获得尊重与认可的滋味。

楚砚溪手把手教她认字、打字时的不厌其烦,培训师肯定她持家能力时的真诚赞许,以及学员们彼此鼓励、共同向上的氛围, 都像一颗颗种子,在她心中生出独立与自尊的幼苗。

陆佑坤又一次酗酒归来,积压的怨气和酒精的刺激让他故态复萌,骂骂咧咧地扬手便要打人。若是从前,沈静只会本能地抱住孩子, 缩进墙角, 用无声的泪水承受一切。但这一次,在那熟悉的巴掌即将落下之前,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陆佑坤的眼睛,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陆佑坤!你再敢动手,我就和你离婚!”

陆佑坤愣住了, 手臂僵在半空,似乎无法理解这反抗竟来自一向逆来顺受的妻子。

这短暂的僵持, 给了沈静勇气。她迅速抱起早已被惊醒、吓得小脸煞白、不敢哭出声的孩子,毅然决然地拉开了家门,踏入了外面的黑暗。

深夜的厂区家属院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敲击着耳膜。她抱着不哭不闹的孩子, 脚步由最初的慌乱踉跄,逐渐变得坚定有力,径直走向陆哲和楚砚溪为他们准备好的临时住处。

这一步迈出,沈静便没有再回头的打算。

在陆哲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楚砚溪冷静的协助下,沈静正式向陆佑坤提出了离婚。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保守封闭的家属院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无数白眼、窃窃私语和公开的指指点点如同寒风般扑面而来。

“女人家离什么婚?丢不丢人!”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瞎折腾什么?”

“肯定是在外面学了坏,攀上了高枝,瞧不上下岗的丈夫。”

风言风语之中,更夹杂着陆佑坤及其家族的巨大压力。

公婆和大姑姐们轮番上阵,时而怀柔劝解,忆往昔艰难,用“家庭完整”、“孩子不能没爹”的传统观念试图捆绑她;时而恶语相向,指责她“不顾廉耻”、“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本分”。

就连沈静远在老家的父母,闻讯后也急匆匆赶来,表达出极度的不解与愤怒,流着泪责骂她“让全家蒙羞”、“不守妇道”,苦苦哀求她为了孩子和名声忍下这口气。

然而,这一次,沈静展现出了令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韧性。

她白天在陆哲和楚砚溪开办的江城破茧培训学校里,帮忙打扫卫生、整理资料、接待咨询,用忙碌冲淡纷扰;晚上,她积极参加更深入的技能培训,刻苦练习打字和办公软件操作。

楚砚溪早已为她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单间,虽然陈设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进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由自己主宰的“家”。

在这里,她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自由地呼吸,安心地入睡。

更重要的是,在破茧这个小小的天地里,她结识了几位同样面临下岗或家庭困境、却努力寻求出路的女工姐妹。她们互相倾诉烦恼,分享生活窍门,彼此加油打气。这种基于共同命运而产生的理解与支持,是她过去在压抑的家庭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经济独立给沈静带来了底气和尊严。

当她第一次用自己辛勤工作赚来的工资,给孩子买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并穿着得体、带着平静而自信的笑容出现在那些非议者面前时,许多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叫沈静的女人。

她不再只是“陆佑坤的媳妇”或“陆哲的妈妈”,她就是她自己。

沈静的坚持、楚砚溪和学员朋友们的支持,让沈静内心无比坚定。慢慢的,那些反对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最终,在陆哲这个离婚律师的操作下,陆佑坤同意离婚、并放弃对孩子的抚养权。

看着重新立起来的母亲,陆哲的内心无比欢畅。他的穿越是有意义的!他终于弥补了此生最大的遗憾,让母亲获得新生,找到人生价值,脸上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陆哲激动地抱住那个才两岁多的“小陆哲”,在他耳边悄声说:“长大了,要好好爱你的妈妈,她真的,很伟大。”

小陆哲重重点头,懂事地回应:“嗯!我会听话,快快长大。”

楚砚溪弯下腰,看着小小孩童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也要好好爱自己哦。”

小陆哲似懂非懂地点头:“好。”

看着眼前这个渴望快快长大的小小“自己”,陆哲视线有些模糊,自内心生出一份祝福:“你会健康成长,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对家庭负责的勇敢男子汉,你的妈妈也会一生平安顺遂,以你为骄傲。”

沈静在一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楚砚溪忙将她扶起,微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加油!”

了却了这桩最大的心事,陆哲和楚砚溪回到了北方的家。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穿越会什么时候来临,他们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北方“破茧”培训分校的建设中。

凭借在江城已被验证成功的运营模式、初步建立的口碑以及他们对本地人情世故的熟悉,开在红星纺织厂附近的破茧分校推进得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他们依旧遵循务实的原则,在厂区边缘找到了一处租金低廉的旧仓库,亲自带着工人粉刷墙壁、检修电路、安装明亮的灯管。

陆哲轻车熟路地穿梭于本地的工商、税务和街道管理部门,他阳光诚恳的态度和清晰的思路,加上“红星纺织厂工会干事”的身份,使得办事过程少了许多障碍。

楚砚溪则迅速展开了本地劳动力市场需求的调研,在江城课程体系的基础上,微调出了更符合本地产业特点的课程,如“基础财会与仓管实务”、“纺织设备简易维修与保养”、“零售服务与商品陈列”等,并着手招募了一批既有实践经验又有传授能力的本地兼职讲师。

曾经的红星纺织厂女工楚砚溪,和能说会道、人缘颇佳的工会干事陆哲,在停薪留职三个月之后携手创业成功归来,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说服力和吸引力的活广告。加之此时下岗潮的阴影已如乌云压顶,恐慌和迷茫在厂区每一个角落蔓延,破茧培训学校提供的实用技能培训,无疑成了许多人眼中抓住的救命稻草。

招生简章贴出后,前来咨询和报名的人络绎不绝,很快,改造好的仓库教室里,再次坐满了年龄各异、背景不同,但眼神里都闪烁着同样焦虑与渴望光芒的下岗工友们。

破茧培训学校如同一株顽强的小草,在红星厂日渐萧瑟的阴影边缘,扎下了根,并迎着时代的风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最初的几个月同样异常艰难,人们对这个新生事物将信将疑。

“学这个真能找到工作?”

“收费不便宜吧?别是骗钱的。”

……

在种种质疑声中,楚砚溪与陆哲投入了巨大的心血,白天处理分校的各项事务,晚上备课、研讨,常常忙到深夜。每当厂区陷入沉寂,只有“破茧”的窗口还亮着灯,映照着两人伏案工作的身影。

但他们的坚持和专业,很快便结出了硕果。一个个鲜活的成功案例,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荡起层层希望的涟漪:

最早报名的那批学员中,有前纺车间王大姐的女儿宋悦。她带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学了三个月电脑打字和办公软件,竟然成功应聘上了市里新开的一家大型超市的收银员岗位!虽然工资不算很高,但工作环境干净体面,比起在红星厂毫无希望地等待下岗,已是天壤之别。

拿到录用通知书那天,宋悦激动地跑到培训中心,眼眶通红,语无伦次,差点要给楚砚溪和陆哲跪了下来。

那一刻,楚砚溪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破案擒凶的成就感,那是一种播下种子、亲眼见证破土而出的、沉静而深远的慰藉。

曾是厂里文艺骨干、下岗后一度以泪洗面的女工刘敏,在“破茧”苦练打字和排版,凭借得体的谈吐和新学的技能,成功应聘上一家新成立的广告公司做前台兼文秘,仿佛枯萎的花朵重新焕发了生机。她回来报喜时,哽咽着说:“楚老师,陆老师,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条路走,让我觉得我这人还有点用。”

老实巴交、在仓库管了半辈子物料的老李师傅,学了仓库管理之后,被一家急需规范管理的私营物流公司看中,工资比在厂里时还翻了一倍。他激动地给陆哲、楚砚溪送来了一筐自家种的新鲜土豆,憨厚地笑着,搓着手说:“陆老师,楚老师,我也没啥好东西,这是一点心意,谢谢你们教俺这老家伙新本事,让俺这岁数还能派上用场。”

最让人惊喜和感慨的莫过于阮小芬。

她从乡镇纺织厂回来,带着攒下的一点辛苦钱和一份被生活磨砺后沉静了许多的气质,毫不犹豫地报名了破茧培训学校的办公软件高级班和商务文书课程。

阮小芬学得比任何人都要拼命,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如饥似渴的追求,仿佛要将过去荒废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她的努力和天赋被楚砚溪看在眼里,结业后,在陆哲的赞同下,阮小芬直接留在破茧,成为了楚砚溪最得力的助手。

阮小芬心思缜密,做事认真负责,对学员极具耐心,很快便将课程安排、学员管理、财务收支等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管家。

阮小芬从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迷茫女孩,转变为能够帮助他人、独当一面的力量,这本身就是破茧精神最生动、最有力的证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下岗职工报名参加培训。

破茧北方分校,不再仅仅是一个盈利机构,它逐渐成为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一个给无数迷茫困顿的灵魂提供技能、信心和希望的平台。

每当看到学员拿到录用通知书时那激动得发红的眼眶,听到他们用仍带着生涩却充满感激的语调说着“谢谢老师”,楚砚溪那层包裹着内心的、因过往人生经历形成的坚硬壳,也悄然融化、变软,开始感受到一种基于理解、认同的,与他人命运的深层连接。

陆哲更是常常被这种质朴而真挚的情感所触动,他意识到,自己内心追求的“帮助他人”、“维护公正”,在这里以更直接、更温暖、更贴近泥土的方式实现了,这让他对律师职业的内涵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是法庭上的博弈,更是日常生活中赋权与解难的力量。

事业的稳步发展,带来了相对稳定且持续增长的收入。

楚砚溪和陆哲在个人生活上极为节俭,几乎将绝大部分利润都投入了破茧培训学校的再发展——添置性能更稳定的新电脑,扩租相邻的空间开设更专业的课程如“CAD机械制图基础”,聘请经验更丰富的资深讲师。

破茧培训中心的招牌也换成了更醒目、更具专业感的红底白字金属招牌,在灰扑扑的厂区边缘,成为一道亮眼的风景。

然而,他们最重要、也是最心甘情愿的投资,是投向家庭,投向那份在这个世界意外获得、却日益沉重的亲情牵绊。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让他们能够安享晚年,是楚砚溪和陆哲内心深处共同且强烈的愿望。

楚砚溪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说服了半信半疑、一辈子习惯了厂区筒子楼生活的父母,用培训赚来的钱,在离厂区稍远、但环境幽静整洁的新建商品房小区,买下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多平米,但布局合理,明厨明卫,光线充沛,楼下还有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和简单的健身设施,这与红星厂家属区陈旧、拥挤、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搬家那天,母亲王桂芬摸着光滑平整的墙面、崭新的铝合金窗户和刷着亮漆的木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这得花多少钱啊……这房子真好,真亮堂,还有马桶和淋浴。老头子,咱们这辈子也没想过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吧?”

父亲楚建国则背着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摸摸暖气片,最后停在阳台上。望着窗外不再是熟悉却压抑的厂房烟囱,而是绿树、花坛和远处城市依稀可见的、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轮廓,一向沉默寡言、表情严肃的他,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的安稳与满足的光彩。

楚砚溪还以父母的名义,悄悄购买了几份当时还很少有人了解的商业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至少,她要在离开之前,为这对善良、质朴的老人,构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抵御未来未知风雨的经济屏障吧。

陆哲同样不遗余力地改善着家人的生活。

他给家里换了更大的彩色电视机、双开门冰箱,安装了电话,极大地提升了父母的生活便利性和舒适度。

陆哲还拿出一笔钱,支持弟弟陆明去考了驾照,并严肃地与他长谈,告诫他要么凭借驾照正正经经找份司机的工作,要么就用这笔钱做点踏实的小生意,绝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陆明虽然嘴上还有些不服不忿,但对哥哥白手起家、在南北两地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成就和魄力,内心是钦佩的,吊儿郎当的态度收敛了不少,开始脚踏实地开始学习、工作。

看到家人生活条件切实改善、弟弟日渐走上正轨,陆哲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某个夏日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云朵如同被镶上了耀眼的金边。

楚砚溪站在静安苑新家明亮的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郁郁葱葱、老人们悠闲散步下棋的小区花园。

凉亭里,父亲楚建国正和几位新邻居专注地下着象棋,旁边围着几位观战的老人,不时传来低声的议论和轻松的笑声。厨房里传来母亲王桂芬忙碌的声响,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饭菜香气。

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新建住宅楼,更远处,是城市轮廓线上正在快速长高的繁华剪影。

楚砚溪静静地站着,任由温暖的晚风吹拂脸颊,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由自己亲手参与创造的安宁与满足。

脚下的城市渐渐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而远处厂区那熟悉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冷静分析案情、以解决问题为目标的谈判专家,她用自己的智慧、冷静、汗水与坚持,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身边人的命运轨迹,给了他们面对时代剧变的勇气、能力和希望。

这种创造的成就感,比她过去任何一次成功的案件谈判都来得更加深沉、踏实和温暖。

也许,一直留在这里,看着破茧培训学校不断成长壮大,守护着父母在这个安宁的小区里平静地慢慢变老,和陆哲保持着这种默契无间、彼此支撑的关系,也是一种幸福而充实的人生吧?

然而,就在她心境最为满足、最为安宁的时刻,仿佛命运刻意要提醒她穿越之旅尚未完成——毫无预兆地,一阵强烈的、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扭曲、模糊,温暖的夕阳金光、父亲下棋时专注的侧影、厨房透出的温暖灯光、窗外城市充满生机的轮廓……

来不及告别,楚砚溪的意识如断线的风筝,飘离了1998年这个夕阳无限美好的傍晚,飘离了她亲手创造的那份安稳与牵绊。

第40章 林蓉 第四次穿越

意识是在一片嘈杂的、混合着老旧打印机嘎吱声、电话铃声和带着浓重口音的人声交谈中, 逐渐苏醒的。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拥挤不堪的办公室。斑驳的米黄色墙壁上挂着几面褪色的锦旗和泛黄的规章制度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停闪烁, 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此刻楚砚溪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漆皮剥落的旧办公桌后,面前堆着一摞待处理的表格和文件, 手边是一个印着“安宁社区工作站”字样的搪瓷杯。

这一次,原身记忆很快就涌入脑海。

现在是2005年5月。她是江城市安宁社区工作站一名刚参加工作两年的普通工作人员,也叫楚砚溪。

而安宁社区, 是城市扩张中一个典型的、混合着老旧国企家属院和新建商品房的庞大社区,社区工作千头万绪。楚砚溪负责片区居民事务调解、困难家庭走访、政策宣传等琐碎而繁杂的工作。

这次穿越等待她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楚砚溪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穿越带来的短暂晕眩。就在这时,隔壁工位两个中年女同事压低的议论声传进她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就康乐苑7栋那个林蓉, 真是造孽啊……”

“哪个林蓉?哦, 就是那个男人因为赌债跑路,一个人带个病孩子的?”

“对对对,就是她。她儿子叫小斌,才五岁,得了白血病,听说在医院化疗,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借遍亲戚朋友,现在连医院的押金都交不起了。”

“我的天!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听说明天要是再交不上钱, 就要停药了,这不是要孩子的命吗?”

“唉,真是可怜。孤儿寡母的,碰上这种病, 天都塌了……”

林蓉,白血病,停药?

这几个关键词让楚砚溪瞬间彻底清醒,心猛地一沉。

还是那本《破茧》!

这是那本纪实小说里一个令人扼腕的案件。

——《绝望母爱》

故事发生在2005年春末,单身母亲林蓉因无力承担患白血病儿子的巨额医疗费,在被医院下达停药通知后,铤而走险,试图绑架同医院一位富商之子以勒索赎金。

警方迅速出动,林蓉当场被捕。

最终,林蓉因绑架罪被判刑入狱,其子小斌在母亲入狱后被送入福利院,不久病情恶化,最终未能挽回生命。

一个家庭,以最惨烈的方式分崩离析。

已经连续穿越三次的楚砚溪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拿起桌上的一份需要走访核实的低保申请材料,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地址——康乐苑7栋401,租户林蓉。

从时间点来看,眼下林蓉还没有实施犯罪,一切还来得及。

楚砚溪站起身,对刚才议论的同事说:“张姐,李姐,我正好要去康乐苑走访,林蓉申请了低保,我去核实一下情况。”

说完,她扬了扬手中的材料。

“哦,去吧去吧,小楚你就是负责那片儿的。”张姐随口应道,又叹了口气,“唉,要是林蓉家的情况,能帮就帮衬着点,太可怜了。”

楚砚溪点点头,没有多言,拿起走访记录本和笔,快步走出了喧闹的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社区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新叶嫩绿,树下有老人在下棋聊天,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一派看似安宁的市井生活图景。

康乐苑是典型的八、九十年代建造的老住宅小区,全是五、六层的砖混结构住宅,外墙斑驳,楼道昏暗,堆放着杂物,空气中飘散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楚砚溪按照地址找到7栋401,敲响了房门。

等了片刻,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林蓉那张苍白、憔悴、几乎瘦脱了形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神空洞,布满了血丝和深重的黑眼圈。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干枯凌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你找谁?”林蓉的声音沙哑无力,带着警惕。

“林女士你好,我是社区工作站的楚砚溪,”楚砚溪出示了一下工作证,语气尽量温和,“来做一下低保申请的例行走访核实。”

林蓉拉开了门,楚砚溪走进了她租住的这套房子。

房间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家具陈旧简陋,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着的几张稚嫩的儿童画。家里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唯一显眼的是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空药盒和茶几上那一大摞医院的缴费单。

楚砚溪一边例行公事地问着一些诸如家庭收入、支出、困难情况等问题,一边观察着林蓉的反应。

林蓉的回答机械而简短,眼神大多数时候游离着,落在窗外,或者盯着茶几上的缴费单据,眼里闪着一种异常执拗、甚至有些偏执的光芒。

看到这样的林蓉,楚砚溪有了初步判断——她目前处于典型的高危心理状态,距离崩溃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走访结束,楚砚溪安慰了几句之后告辞离开。

唉,又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故事。

上一次穿越中遇到的阮小芬,不也是被母亲病重与下岗交织的重负压弯了腰,这才会选择偷窃技术资料吗?

以2005年的医学水平,白血病能治,但花费很大。像林蓉这样一个没有固定工作单位、没有缴纳社保、没有医疗保险的小生意人,根本就承担不起。

常规的社区帮扶对于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应该怎么帮助林蓉?

楚砚溪想着自己那仅几千块的存款,长叹了一声。

原身是农村女孩,好不容易读书考上大学,因为勤奋刻苦沉稳,毕业后经老师推荐留在江城工作,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得寄回家去,存不下多少钱。

就算她想自掏腰包帮林蓉一把,也得有这个实力啊。

离开康乐苑,楚砚溪没有回社区工作站,而是径直走向离社区不远的市第二人民医院。

医院门口永远是人流如织,充斥着消毒水味。看着那一张张焦急的面孔,总会让人感觉生命无常。

楚砚溪刚走到门诊大楼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周围环境,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陆哲。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录音笔,正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神情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

几乎在楚砚溪看到他的同时,陆哲也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眼中迸发出极亮的光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向楚砚溪走来。

真是难兄难弟啊,两人又在另一个时空见面了。

两人默契地走向医院花园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在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站定。

“社区工作站?”陆哲率先开口,目光扫过楚砚溪胸前挂着的证件,语气是肯定的。

“嗯。你呢?”楚砚溪点头,上下打量着陆哲。他的气质比在红星纺织厂时更显沉稳、书卷气,俨然一副学者模样。

“市大学社科院,社会转型期家庭压力研究项目组调研员。”陆哲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名义上是学术访谈,实际上……目标是血液科住院部,重点关注单亲家庭、大病重负的个案。”

楚砚溪一听,这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巧了!

楚砚溪问:“你在访谈中,有没有关注林蓉这个单亲妈妈?”

陆哲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个人,我听医生说,她已经欠费两万,如果再不支付治疗费用,可能要停药了。毕竟,医院也不是慈善机构。”

楚砚溪将《破茧》中的故事告诉了陆哲。

陆哲苦笑:“看来,我们这次穿越的任务,就是要拯救林蓉?是要阻止她犯罪,还是要帮她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境?儿童白血病的治疗,是个长期的过程,花费很多啊。”

楚砚溪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穿越任务到底要达成到什么样的程度。但从上一次穿越来看,恐怕不只是制止犯罪,还得真正让目标对象立起来。”

第一次穿越,乔昭然顺利完成学业,留校进入化工研究所工作,她的人生将是一片坦途。

第二次穿越,春花回到江城,她本就性格独立、坚强,不管是打工还是做小生意,都能挣出一条活路。

第三次穿越,阮小芬虽然偷偷溜进了技术科办公室,但纺织厂领导轻拿轻放,通过省工人日报的报道获得了社会资助,最后在楚砚溪与陆哲开办的破茧培训公司任经理一职,前途光明。

看来,这第四次穿越不仅要制止犯罪,还得真正帮助到林蓉啊。

想到这里,楚砚溪道:“我刚从林蓉家出来,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家徒四壁,精神濒临崩溃。如果医院这边坚持停药,恐怕她会……”

陆哲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我昨天下午和她进行了一次深度访谈。她情绪非常不稳定,反复念叨着‘没办法’这三个字。访谈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快速搞到一大笔钱。”

楚砚溪看着陆哲,两人都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楚砚溪问:“医院那边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停药?”

陆哲点了点头:“我打听到了,给出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缴清拖欠的两万多治疗费用,否则……后天医生就不再开药。”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母亲在孩子生命流逝的倒计时中,被逼出的、最直接、最疯狂的求生本能。

这种源于最原始母爱的、非理性的犯罪,真的很让人心痛。

“常规的帮扶渠道,来不及了。”楚砚溪冷静地陈述事实。

陆哲拿出一张银行卡交到楚砚溪手中:“我这里倒是有三万多块,可以帮她缴清这一次的医疗费。可是离她要的十万,还是有差距的。”

楚砚溪拿着这张银行卡,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好像每一次,你都比我有钱。”

陆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比较喜欢存钱。”

楚砚溪抬眸看着他,嘴角微勾:“好巧,我也喜欢存钱。”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笑意。

上一次穿越两人合作开公司,一起吃苦一起创业,熟悉了对方的秉性。

陆哲与楚砚溪都是缺乏安全感的人。

陆哲从小目睹母亲被家暴、绝望自杀,一心想要摆脱父亲的控制,最大的爱好便是存钱。只有看着存折里的数字增加,他才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楚砚溪父亲早逝,对母亲心情隔阂,自小住读,想把所有一切都掌控在手中,而她最能掌控的便是金钱。

不同的是,陆哲工作之余还投资股票、房地产,赚钱能力比较强。而楚砚溪是个工作狂,吃住都在单位,穿的也是局里发的制服,对花钱没有什么欲望,对投资也不感兴趣。

陆哲道:“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就算我们能够一直帮林蓉支付医药费,恐怕也不算真正帮助了她吧?”

楚砚溪重重点头:“没错。如果我们给钱,一来林蓉不一定会接受陌生人的施恩,二来她并没有真正立起来,反而会让她更加依赖旁人。一旦我们离开,她又该何去何从?”

夕阳的余晖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哲皱紧了眉毛:“你说吧,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楚砚溪:“离她实施绑架只有一天时间了,咱们一步步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