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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晚风里 唐元宋宝 20349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回想起当时那一幕,李叔依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但静之小姐确实做的过了。

没有人能诋毁孟汀,这是谢砚京恪守的人生底线。

*

寒风中,男人长身玉立地站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给他眉眼染上几分阴翳,眉心处明显笼着压抑已久的躁意和冷狠劲。

李叔看着他,忍不住道:“您当初要是不让孟汀小姐走就好了……”

听到这,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李叔立刻跟上他的脚步,脸上还是那副忍不住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和“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地惋惜感。

漆黑的长睫缓缓落下,离开花园的时候,他唇角才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根本不是他放不放她走的问题。

是她,不要他了啊。

……

再次回到温暖的宴会厅,闻煜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他接的是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

他在国内读本科,出国留学走的是导师的基金,临近年底,财务那边审查处查出了好几处问题,需要提交陈述上去,国内课题组的师弟刚刚入组,对各种工作不熟悉,闻煜只能在电话里面指导着他x一项一项地改。

这决定着他今后几年的科研生活,不得不重视起来,处理完这些,再回来时,脸上肉眼可见变得疲惫。

乐队依然在演奏着,但节奏已经渐渐慢下来,接近尾声。

孟汀不知为何也觉得有些累,跳舞的计划就此搁置,两人便坐在旁边的小台桌旁喝了点饮料和葡萄酒。

孟汀端着杯子发了会儿呆,锁骨处他触碰瞬间的温度还在,连带着她的思绪也还停留在刚刚那一瞬。

他这个人,严肃克己惯了,若说带着她跳舞,绝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断。在他的世界中,抛下女伴去处理公务,是不可能的事情。发表刚刚的那一番话,其实也无可厚非。

这一年时间,她很其实少关注谢砚京的情况。

可就算不关注,她也知道他的人生不会有什么越轨。

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他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位。

权力、财富、名誉、声望,只要是他想要的,都会牢牢握在手里。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下属需要一个这样的上司,民众也需要一个这样的负责人,或许也是因为他得到的足够多,所以一私一利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更多的为别人考量。

酒杯中光影浮动,那张清隽的面容也逐渐浮现。

他的语气明明是寡淡的,冷清的,但又和从前不一样。

却有种她从前从未见到过的……逆来顺受。

孟汀姑且将这当做她的错觉。

她是决定要离开的人,他改变不改变的,和她关系不大。

这次碰面也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

婚礼结束后,她的生活再次步入正轨。

剧院的排练很紧张,因为年底,外面有好几场商演,国内的演员又不多,强度直接拉满。

周三倒是发生了个小插曲,她竟然收到一个奢牌寄来的包裹。

孟汀一开始以为是诈骗。

这一年,她基本没在奢侈品上消费过,倒是进过几家店,但也只是陪着赵一茜她们做参考。

可是不消费,对方怎么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孟汀很惶恐,在快递公司那边查了好久,最终确定东西确实是从奢品店寄出。

孟汀只好先收下包裹。

打开一看,只见白色的礼盒中,躺着一条非常精致地晚礼服裙。

纯手工缝制的蕾丝镶嵌,优雅的鱼尾镶嵌着货真价实的碎钻,足够亮眼却不招摇,简单,优雅,高级,市面上绝对找不到第二条。

最重要的是,和她的身材完美契合。

她又询问客服,客服给的解释是:年底积分兑换,至于具体细节,她也无可奉告。

孟汀也只得先收在柜子里。

圣诞加公历新年,学校放了一段长假。

但孟汀也不能休息,放假期间正好是剧团演员最辛苦的时期,每天早起贪黑地跟着剧团跑东跑西。

她的饭搭子叫于天晴,她是跟着家人移民过来的华裔,从小一直学的是芭蕾,但是到了国外,这张东方面孔多少受点歧视,能跳芭蕾的机会不多,一直在各个剧场当伴舞。

孟汀其实也是伴舞。

在国内首席当久了,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脱离实际的,就像久坐高位的人不懂得庶民之苦,每天只沉迷于精进所谓的“艺术”,长久以来算不得好事,不如增加些新的体验,更容易有突破。

最近她参演的这场舞剧,是一个外国导演拍摄的《咏春》,外国人拍传统文化题材,确实差点火候,但在某种程度上,也让她感受到了思想的碰撞。

这次的彩排地点在一个英国的小镇,彩排结束后,于天晴带着从场务工作人员领到的披萨和沙拉过来。

这种难得的休息时间,于天晴从来都是兴致冲冲的,今天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孟孟,大事不好了,我们可能很快就没工作了。”

孟汀接过她手上的披萨,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诧异道:“什么?”

于天晴:“刚刚路过导演组的时候,我听到里面的人正在吵架,大导演因为预算问题,准备砍掉陈海山带着我们去赌场宣誓的那一段戏。”

孟汀怔了下,“这段戏,不是一直被当做后半场的亮点和高光吗?”

因为意外流落海外的陈氏弟子陈海山,因为看不惯当地居民被压迫,被欺凌,只身创办了以咏春为基础的“山海堂”。

他们明明坚守本身,固守义理,却不被世人理解,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和那些地痞流氓的团体没有差别。

因此,他的一生,除了匡扶正义,还一直肩负着为“咏春”正名的责任。

他在赌场行义的那段,正是给他们正名最高光的一幕。

那一幕有很多的近景和特写镜头,所以只能由华人演员出演。

那一场,“山海堂”的所有弟子们高声道出他们一直坚持的理念和道义。

“勤练习技不离身,养正气戒滥纷争,当处事态度温文,扶弱小以武辅仁。”

他们践行的从来不是“武”而是“武”下面明晃晃的刻着的那个“仁”。

是气吞山河的正气,是无畏于心的凛然,是哪怕付出生命也要诠释价值的魄力。

删掉这一段,无异于删掉了咏春拳的灵魂。和国外那些打打闹闹,只为了博人眼球的商业演出没什么差别。

于天晴愤愤道:“是啊!我真的要被气死了,从前总是说什么资本邪恶,资本打压,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被我碰上了。”

孟汀想了一下,又问:“就算导演要强行拍板,工会那边没有动静吗?”

于天晴继续道:“别提了,就是因为这个,郭导才一直抑郁。”

郭导是负责他们的华人分组导演,为这场高光戏付出了很多。

于天晴苦着脸解释:“当时来谈商务的外国经纪人留了个心眼,在合同里加了一条,具体条款我说不上来,大意就是,我们这部分演员,不受当地工会的保护。”

孟汀捏着手里有些发冷的披萨,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于天晴还在发泄:“早知道在外面要受这种洋罪,当初就不该出来,上面就不能降下来个好人,狠狠治治这帮无法无天的资本吗?”

孟汀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但这个念头很快一闪而过,但又很快飘散。

她垂了垂眉,淡声道:“再等等看吧,郭导有经验,说不定有办法。”

于天晴无奈地叹了口气。

郭导的希望也很渺茫。

他在圈子多年,要创意有创意,要才能有才能,但是因为亚裔的身份一直备受压制,手上能拿到的资源很有限,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其实已经很不容易。

他不是不能下定决定,但是这样一来,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当天收工时,郭导没像平常那样给大家道一句“辛苦了”,看上去情绪很低落。

消息很快在她们组三十多个华人演员当中传开,大家怨声载道,却也无可奈何,有些人干脆自暴自弃地准备在被裁掉之前就辞职,在节假期期间赶紧找好下家,免得新年之后就业浪潮起来,竞争激烈。

孟汀心中也很复杂,抛开所谓的歧视和文化打压,这份工作的薪水还算高,要是没有了,她还要面临一部分生活压力,听医院那边的意思是,孟云溪的手术,最早三四个月后就会进行。

她以为至少还能撑上一个月,没想到只隔了一天,郭导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取消了她们下一周的所有行程。

原本正在赶小组作业的孟汀,放下手中的笔,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接着,原本的视频素材网站被换成招聘网站。

只是匆匆浏览下来,她绝望的发现,除了几个模特公司招人之外,没有多少合适的岗位。

刚来伦敦时她其实也考虑过模特的工作,为此还咨询过舞院一个学姐,学姐的意思是,这一行的薪资确实很可观,但是水很深,若是没有一个靠谱的经纪公司做后台,不说薪资能不能正常到手,还很容易遭受一些潜规则。

从前她有的选,还可以望而却步,现在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孟汀尝试着给几个公司发了邮件,但收到的都是节假日不处理工作的自动回复。

她揉了揉眉心,关掉电脑。

*

这个假期注定冷清。

闻煜跟着导师出差,余琳和赵一茜要回国和家人团聚,最后留在公寓和孟汀一起过节的,只剩下了西西。

不知道是不是赵一茜不在,小猫这几天格外放纵自己,屯下的猫粮没多久就见了底。

给西西买粮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孟x汀的头上。

白天时她被作业耽误了些时间,临近傍晚,才打车去了家市中心的韩国连锁便利店。

西西是赵一茜之前的一个韩国室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个小祖宗在韩国长大,从小吃的都是祖国的猫粮和零食,习惯已经固定,根本改不过来,赵一茜接手之后,只能延续这个习惯。

连锁店里人不多,东西很齐全,大概在假期当中,工作人员不多,简单问候她之后,便去后面理货了。

孟汀拎了个小篮子,在里面慢慢逛着。

都是韩国的本土品牌,全部标注的是韩语。

孟汀不太懂韩语,只能根据商品上面的图案看过去,没找到猫粮,先给自己选了点泡面,泡菜,芝士,年糕之类的速食。

她平时不太吃这些,只不过最近看了部韩剧,里面的男女主经常在一起吃泡面和火锅,多少勾起点她的胃口。

宠物用品在偏后面的位置,找到之后,她给赵一茜打了个视频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赵一茜看着她,笑眯眯地喊了句:“汀汀!”

她今年和家人在海岛过年,背景是椰林和沙滩,她穿了件很凉快的连衣裙,两人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你还穿着大衣啊?那边还这么冷吗?”

孟汀点了下头:“气象预报又发布了一轮寒流预警,过几天怕是还有几场大雪。”

赵一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啊这么冷还麻烦你出来,我真是罪人了。”

孟汀笑了下:“在家待久了也很闷人,出来转一转也好。”

赵一茜想到什么,又问:“我记得你们剧团行程不是排的很紧吗,怎么突然有空了?”

孟汀轻轻叹了口气,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剧团那边出了点问题,说来话长,比较抓马,等你们回来再跟你们细说。”

说着她把手机举到头顶,“西西常吃的,是不是上面那个黄色包装袋的?”

赵一茜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宝宝,那个是冻干,猫粮还要再往上一层。”

孟汀又把手机举高了些。

赵一茜:“对,就是最上面那款紫色的。”

孟汀点点头,踮了下脚尖却发现自己不太够得着。

再看旁边,售货员在很远的地方整理东西,不是很方便过来的样子。

赵一茜在那边也看出来了:“宝宝,要不让别人帮个忙?”

“我看你后面有个华人帅哥,你要不让他——”

孟汀不想麻烦别人,又尝试了一次,踮脚囫囵回着:“什么帅哥?我差不多可以了——”

她还是高估自己了。这次她比之前更用了点力,够倒是够到东西了,但因为用力过猛,那东西摇摇晃晃的,连带着她差点都差点摔倒。

一个力度就在那时覆上她的手背。

清冷,沉稳,不可抗拒。

紧紧握住时,让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都落了地。她整个人怔住,也因此,彻底失衡,扑到了一个怀里。

修长的身形,高大挺立,身高造成的体型差能把她完完整整地揽在怀里,手臂自然而然地绕过的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跳。

一切都太快了,也太流畅了,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好像提前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再次缓过神时,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一截骨节分明的长指紧紧攥着,她抬头,怔怔地看着那双无数次凝视过自己的深眸。

那个婚礼上见到的人,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是谢砚京。

她怔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但他完全没动,只是垂下眸子,盯着她脚边的购物筐,眼神晦暗难辨,半晌之后,薄唇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泡面?”

“孟汀,你倒是越过越好了。”

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难怪这么瘦。”

本就纤细的手腕,一摸,是剩下骨头。

她站在灯下,小巧白皙的一张脸,漂亮的像是一朵清谷里的幽兰,灯光像是揉碎了似的,落在那双杏眼里,碎光点点,没什么情绪,却足够动人。

也不知道平时吃的是什么。

孟汀皱着眉,又挣脱了一下,“放、放开。”

“我吃的什么,买的什么,和谢先生关系不大吧?”

这次他倒是没纠缠,松开了掌心。

她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猫粮,想到还和赵一茜通着电话,赶紧慌着神挂断。

他则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孟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反驳完他的话,只想赶紧离开,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纠缠。

还没走两步,手腕再次被捏住。

她转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声音冷淡的过分,“干什么?”

眸光中,是那张完美的有些过分的脸。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衣,暗色西装搭在臂弯处,姿态清落,清隽矜贵,成熟的气质很突出。

“我帮了你,你就这么走?”

孟汀难以置信地抬了下眸,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从前也没见他这么小气。

“那你想要怎样?”

他垂下眼睫,淡着声,没什么情绪地说:“陪我吃顿饭。”

第42章

走出商店时,墨蓝色的天空像是颜料打翻。

天色很暗,空气中泛起一阵浅薄的潮润,像是要落雪。

节假日的大街上,树上彩灯璀璨绚烂,宛若星河。

结好账的东西,顺手便被他拎上。

冷风起肆虐,孟汀刚裹了下衣服,一辆黑车便行驶在眼前。

她抬眼望了下,发现对面是大使馆的办事处。

难怪会碰上。

她找店铺的时候怎么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早知如此……

她到底还是坐上了那天在旁边行驶而过的连号车。

车内开着暖风,温度舒适,后面的小桌板上,甚至贴心的准备了热水和茶果,谢砚京看到她瞥到却没有要端起来的模样,凉凉道了句:“怕有毒?”

孟汀:“……”

她抿了抿唇,没吭声,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着。是很清甜的花茶水,没入喉咙的瞬间,很舒服,像是能将刚才的寒意全都驱散了似的。

他在那片看不见的阴影里勾了下唇。

对她说反话总是比正话好使。

一年过去,喝水还是那副乖的不行的样子,没变。

车子行驶的很平稳,她喝完了茶,甚至还吃了一小块曲奇。等到第二杯茶水快要饮尽时,车子也停下了。

车门外,是一家氛围很浓郁的中餐馆。

漂亮的花楼建筑,门上挂了好几盏火红的灯笼,丝绦穗子在风中微微摇曳,明亮的烛火在地上落下斑驳痕迹。

老板是广东人,个子不高,面相很好,团团的一张脸,很明显地写着“和气生财”四个字,操着一口非常正宗的粤语:“谢生,好耐唔见,今日咁得闲啊?”

让她没想到的是,谢砚京竟然也用粤语回了他。

粤语讲究六声九调,长期在国语环境中的人因为发音习惯不同,很难讲出粤语真正的味道。

他声音本就低沉,讲起粤语时,抑扬顿挫,韵味十足。

像是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又像是从很远地方飘来的晚钟。

他沐浴在晚风和暮色之下,将暗未暗的天光,将他的眉眼勾勒的更加硬朗,高大的身影在疏离光线下,莫名添了几分柔和。

两人交谈的异常顺畅,毫无障碍。

孟汀听不太懂,但也知道,他的发音极地道。

这家茶楼的生意很好,虽然人来人往,但是因为设计的合理,座次分散的开,又添了许多花篮和绿植,到显出几分清幽。

两人在靠窗的一间包间里面坐下。

相隔一年,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

孟汀无话可说,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需要完成的任务,她只要按时按点的完成就行了。

倒是平日里习惯了在饭桌上保持沉默的谢砚京,频繁开口:“这几天营业的中餐馆不多,老陈这家是口味最正宗的。”

刚刚听他讲多了粤语,突然切换回来,孟汀还有几分不习惯,小声问了句:“我不知道你还会粤语。”

谢砚京抬了下眸,淡着声解释:“在外驻守时,有不少老广的商人,为了沟通方便,学了几个月。”

几个月。

普通人怕是连门都入不了,他竟然地道地像个本地人。语言天赋是所有外交官必备的能力,谢砚京又是站在天赋金字塔顶端的人,嫉妒都嫉妒不来。

听到这个陈姓,又是粤菜,孟汀忍不住又想起自己在《咏春》被删减的那段戏份,眸子不经意地暗淡了些。

一杯纯正的红茶被推到她眼前。

孟汀下意识地抬眼。

暖色灯光落在雕花的x黄花梨木桌上,博山炉里腾起一阵青雾,那张平日里严肃冷清惯了的面容,隐在烟雾后,眉峰微微拧着,淡着声开口:“没睡好?”

孟汀露出几分茫然:“啊?”

谢砚京看着她,毫不客气道:“黑眼圈上长了张脸。”

孟汀:“……”

因为被剧团解雇的事情,她失眠了好几天。但今天出门前她看了眼镜子,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明显。

就这也被看出来了吗?

她端起茶杯,欲盖弥彰地喝了一口,掌心泛出阵阵潮意。

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完美符合于天晴口中“上面的人”身份,虽然她不确定他的具体职务,但以他的能力,绝对能给她们争取一个机会。

可是如此一来,两人之间怕是又要纠缠一段时间,她不能亏欠他太多。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耳边低沉道:“有事?”

心事骤然被戳破,她被茶水呛得不轻,眼睛都泛出泪,却还是挣扎着回了句,“没,没有。”

她回答的太干脆,太及时,根本没有思考的空间,连自己都觉得尴尬。

再抬眸时,只见那双黑眸微微眯起,钻子直落落地打在她的眼底。

孟汀心虚的不行,心脏突突地跳着,生怕被他看出点什么。他就是这样,所有的博弈在他面前都称不上博弈,她握在手中的底牌,在他面前,永远都会变成明牌。

幸好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服务生过来送餐,打断了他沉默的凝视。

餐食已经一次性配齐了,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屉水晶虾饺,一屉不加葱姜的蒸牛百叶,一屉椰香糯米鸡,一屉鸭脚扎,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摆在谢砚京那边的,则是一盘蒸好的螃蟹。

孟汀不愿进行刚刚的话题,干脆埋头苦吃。

她的体质不适合吃螃蟹,也就没打螃蟹的主意。但不妨碍她在浅淡的余光中,看到他在剥螃蟹。

溶溶灯火下,衬衫袖口半挽起,修长匀称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动着,划过蟹壳,仔细剔出里面的蟹肉,清瘦又透着骨感,手背绷起清晰的线条,脉络分明。

他的动作很细致,但是速度却不慢,很快就剔出满满一碟子的蟹肉。

然后自然地推至她面前。

孟汀怔了怔,抬头看他。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雪,红木雕花的窗棱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兜头而下,顷刻间就铺了一层莹白。

他则沉声道:“我让师傅多加了些姜和紫苏,寒性没有那么大,按你现在的体质,可以吃。”

孟汀滞了滞,刚要开口,他却又低下头,继续剥剩下的几只。

孟汀没办法,只好低下头,专心吃盘中的螃蟹。

蟹白紧致又带着点清甜,蟹黄绵密细腻,入口即化。

她以为剩下的两只总是给他自己的了,没想到剥完之后,他再次推了过来。

“这蟹不大,这个分量吃下去对身体没什么影响。”

怎么回事?

他那双写字的手,弹琴的手,现在却在这儿给她认认真真,毫不分心地帮她剥蟹,说没有割裂感是不可能的。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颤了颤,长睫轻颤。

这顿饭吃的,怎么说,比她想象中要自然。

他不动声色惯了,孟汀还是按着从前的节奏,专心致志地吃饭,不用说多少话。

非要说和从前有什么不同,是他多了个频繁给她端茶倒水的毛病。

最后一盏茶吃完,两人走出酒楼。

雪下的更大了,一瞬间就能盖了满头满面。

李叔的车已经停好了,谢砚京站在风中中,垂着眼睫看她:“让李叔送你回去。”

“不用了,”孟汀连忙摇头,他一点儿也不想让谢砚京知道她住哪儿,所以早在下楼梯的时候就打好了车。

她朝他晃了晃手机:“我自己打了车,司机马上就到。”

说完,也不理会谢砚京的反应,迎着风雪走到李叔旁,柔声道:“李叔,我想拿一下我的东西。”

买给西西的东西还在车上,她不能忘了正事儿。

从前李叔帮了她许多,孟汀对他只有感恩,同他说话时,眼眸中的笑意自然盛了些。

一年未见孟汀,李叔也很想念她,笑眯眯地回了句:“汀汀小姐。”

但很快,弯起的唇角,在旁边那位倏然暗下去的眸光中赶紧收住。

“今天天气不好,还是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李叔,今天天气确实不好,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孟汀的表情越宽和,李叔的心里反而更加打鼓,这会儿四周没风,他却感觉到一阵冷意,后背被那么一双冷浸浸的眸子盯着,寒气像是能透到骨头里。

孟汀拿上了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澄亮的一双眼眸,仰头望他:“刚刚在便利店花了多少钱?我还你。”

付钱时她就稍微晚了那么一步,就被他抢了先。

她不想和他理不清,而且这些钱赵一茜早都转给了她,她不能两头受利。

夜色有些沉,纷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有种过分的冷清。

孟汀以为还钱要费点时间,没想到他竟然想都没想就来了句:“嗯。”

他抬了下眸,半眯着眼,慢悠悠地靠近她,馥郁的冷香温柔地压下来,在风雨中,有种逼人的凛冽。

漆黑的眼眸望着他,淡声道:“一共42.35磅,折合人民币394块。”

他答应的干脆利落,孟汀心中反而有些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

“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现在就转过来,我当场收。”

孟汀:“…………”

第43章

她就知道事情没有简单。

那天从船上下来她就将谢砚京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她还记得那个地方,港口上海风很大,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咸腥,周围的人说着完全陌生的语言,她心中带着某种婴孩般的惶恐,最终还是决绝地做了选择。

就在她怔然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谢砚京看她犹豫,抬了下眸,明明声调很淡,却又尖锐又刺耳,“怎么?后悔了?好歹也一个人打拼了一年,不会连这点钱都要犹豫一下吧——”

他寡淡地笑出声,轻轻地扯了下唇,刚要启唇,便被孟汀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了。”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李叔身旁,深呼吸一口气,温声细气地对他说,“李叔,我把钱转给你。”

“你再转给……”她咬了下唇,半晌之后才挤出那个字,“谢先生。”

这个称呼,说实话,很不顺口。和他在一起的那么多年,她几乎没有称呼过,但是再不顺口,此刻也得叫出来。

李叔闻言,面上立刻扯出一抹难堪。

旁边是那人犀利如刀的眼风,面前又是这样一个让人完全不敢辜负的澄澈眼眸。

他下意识地吞咽一下,无可奈何道:“汀汀小姐,您也知道的,我工作时只带公务机,上面的账号有限制,一般不能接受私人转账。”

孟汀的眼眸黯淡一下。

李叔又道:“你就先转给先生吧,不然得话……您也是知道的。”

孟汀当然知道李叔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谢砚京这个人,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拖延除了耽误时间,并不会取得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孟汀心想也是这个道理,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后,终于还是妥协了。

她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当场便将钱转了过去。

转完后,她叫的车也到了,孟汀朝李叔露出一个告别的笑容,然后上了车。

李叔回了个笑容,不过转身的功夫,感觉一道芒刺在背。

他擦了把冷汗,把人目送走了。

悻悻地转过头,只见谢砚京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每一寸目光仿佛都能把他给吞了。

李叔:“……”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要放的人。他当时劝了一两句还被凶了回来,啧啧啧。

但谢砚京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不远处的出租车消失在视线中,独自上了车。

车辆汇入夜海之中,半晌之后,黑暗中,一直沉默的男人才开了口。

“查查她那个剧团。”

“知道了,先生。”

*

孟汀很快到了家。

下车之前她还有些惴惴不安地往后看了眼,但很快就觉得自己多虑了,他到底还是个君子,背后跟踪人,不光彩,他肯定做不出来。

孟汀放松下来,低头上台阶。

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紧紧一攥。

孟汀都快吓死了,下意识准备尖叫,抬头间,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尖叫声瞬时被塞了回去。

孟汀瞪大眼睛。

是谢砚京。

是她刚刚还给他贴着“正人君子”标签的谢砚京。

“你、x你干什么?”

他用的是右手,像是怕她逃跑了似的,力度极大,无名指上的对戒,像是烙印般在她腕间印上痕迹。

触碰的那一瞬间,她立刻皱着眉,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这温度顺流而下,沿着她全身的脉络到了胸口。

孟汀简直受不了。

她竟然再次被他抓住了手腕。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人不能同时踏入同一条河流,所以她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同时攥住她手腕两次。

“你忘了点东西。”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近,他必须要垂下眸子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说着,只见他用左手拎起一只珍珠耳环,在她眼前摇晃。

孟汀下意识地摸了下耳垂。

还真的不在了。

这耳环是她和余琳她们逛街时买的,当时价格还不便宜,若真是丢了她得心疼死,但想到此刻捡到的是谢砚京,她咬了下唇,没什么情绪地回:“丢了就丢了,您不用专门跑一趟过来,不值得。”

“丢了就丢了……”

他不知怎的,像是被气笑了似的,低声重复着她的话。

“你一直这样想?”冷劲劲的黑眸,盯着她的时候,染上几抹暗色,比这夜色还浓稠。

“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孟汀不想多解释,趁着他沉默的瞬间,抬手扯走了他手中的耳环,同时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抽了出来。

她垂下眸子,不耐道:“既然东西送到了,谢先生您也赶紧走吧。”

谢砚京置若罔闻般地抬了下头,打量着她的公寓:“你就住这儿?”

低沉到令人有些恼火的语气,孟汀不用想都知道他下一句会是嘲讽,然而就在她恼羞成怒地转过去时,却见他好像不是针对她,沉沉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窗台:“我的意思是,里面好像有人。”

孟汀的目光倏然落过去。

她怔了一瞬。

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似乎每间屋子的灯都亮着。

怎么会这样?!

孟汀心跳加速。

赵一茜今天还在东南亚,余琳不用说了,这种节假日恨不得长在国内,不可能提前回来,就算是提前回来,也不会到二楼打开她的灯。

脑海里是之前新闻里看到的好几起留学生跟踪案。

上个学期有个女生因为被跟踪失踪了好多天,当时闹得挺大的,她们三个女生还专门商量过对策,只不过后来风波过去,大家也渐渐忘了这回事。

孟汀感受到自己心跳的越来越快,直到耳边响起一个冷静的分析声:“最近房东有联系过你们吗?”

孟汀摇了摇头。

她的合同是和中介签的,连房东的面都没见过,但这个中介是她考察了很久的大公司,很多年没有出过安全问题了。

谢砚京往前走了两步。

孟汀心中忽然被揪了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摆:“哎,谢砚京——”

谢砚京回头看她一眼。

孟汀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连忙松开了手。

她猛地攥了下指尖,咬了下唇,建议道:“要不……直接报警吧。”

谢砚京的眸光落在刚刚被她揪住的那部分,上面落了一层淡淡的褶皱,就像是被微风轻轻吹皱的水面,唇角勾起一个不经意的弧度。

这算是心疼了?

还知道喊他的名字了。

比谢先生听上去顺耳多了。

他垂着长睫,喉结轻滚了下,没什么情绪地道:“在这里报警有用?”

孟汀下意识地摇头。

之前赵一茜在大街上被抢过钱包,在警局匆匆做了个笔录就让她走了,后来再没有了音讯。闻煜的快递丢了不知道多少个,去报案,警官连头都没抬。

各种各样的事实,她听了不少。

“房门是电子锁?”谢砚京问。

孟汀点了点头。

“把密码报给我。”

孟汀报了两个数字。

他沉默地听完,然后给了李叔一个眼风。

李叔立刻上前,将孟汀拦在了后面,给谢砚京让出了一条路。

孟汀还想往前,李叔耐心宽慰道:“汀汀小姐,您后退一点,先生他心里有数。”

孟汀不放心,睫毛轻颤着,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李叔看她神情有些不对劲,又多说了两句:“先生他在国外任战地记者的时候,进行过侦查和反侦察的训练,一般的入室盗窃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李叔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先生把我留下,也是因为我的能力确实不如他。”

“到时候说不定还要他救我。”

“……”

谢砚京已经迈步而去了。

这一幕,把她的思绪拉回一年前他们在海边喂海鸥的那一幕。

当时身边的那个男生遭遇抢劫,他当时也是二话不说就过去了,为此还伤了手臂。

她只给他涂了一次药,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也不知道他后来恢复的怎么样,有没有留下疤痕。

孟汀出神地想着,那边的谢砚京已经查看完了第一层,往第二层而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总觉得他看第二层更细心一些,把有可能的边边角角全部查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孟汀的心便一直揪着,脑海中疯狂想象中可能遭遇到的危险画面,想象完又是一阵空白,冷汗一阵一阵的出。

其实不能说她不够坚强。

只是因为她经历了很多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经历的事情。

父亲因病猝然离世,母亲出了车祸,唯一的妹妹又失去了声音,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不得不让她将所有的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最自暴自弃的时候,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她身边的人才会遭遇这么多的不详。

父母,姐妹,现在又是……名义上的丈夫吗?

而就在她魂不守舍的想入非非时,只听“咣”得一声,那人竟然一脚踹开了一楼的侧门,毫无顾忌地走了进去。

接着,房内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声音。

玻璃瓶破碎的声音,和一声近乎哀求的尖叫声。

孟汀再也忍不住了,推开李叔,奋力地跑了过去。

第44章

她和李叔冲过去时,看到谢砚京的身旁瘫坐的那个人。

孟汀瞪大眼睛,看到此刻被谢砚京双手反剪的男生,惊诧道:“宋思明……怎么是你?”

坐在地上的男生,穿着黑色卫衣,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神志还有些不清,方才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像是被谢砚京找到,制服之后,原本涣散的目光才回了神。

他皮肤很白,个子高,但瘦,尽管和孟汀岁数差不多,但在谢砚京的衬托下,完全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好几个空酒瓶,还有几个空了的啤酒罐。

对上孟汀震惊的目光,谢砚京微拧了下眉,轻声问:“你认识他?”

孟汀咽了下干涩的唇,回神看向谢砚京:“他是赵一茜的前男友。”

谢砚京的眉头微微凝滞了一下,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因为喝酒本就甚至不太清楚的宋思明才大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惶恐地看了下身旁的几个人。

“孟汀……是你啊,茜茜呢?茜茜不在这儿吗?”

“他是谁?怎么突然冲进来,我不夸张,你要是再晚来那么一会儿,我就死了。”

孟汀:“……”

她这会儿思绪有些乱,被他这么一问,不免有些被他带着走。只是她刚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宋思明的嘴就被身旁那位塞进了一块方巾,整个声音都噎住。

孟汀:“……”

房间顿时安静了。

她顿了顿,其实看到宋思明那一瞬,她心中的石头就放下了。

简单来说,他就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的京城公子哥,在一场社交宴会上看上了赵一茜,穷追猛打了将近半年,赵一茜才终于松口同意交往,但两个人相处也不到两个月,就分手了。

她笃定,以宋思明的智商和能力,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没有威胁是一方面,怎么处理他成了问题。

一旁的谢砚京面色不善,不像是有耐心能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样子,李叔也是一副严阵以待,准备把人送进警局的模样。

孟汀只能转身,去外面给赵一茜打了个电话。

她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下。

那边的赵一茜差点就爆炸了,恨不得当场就买机票过来打他一顿,准备直接报警让人把他带走。

孟汀知道宋思明其实没什么坏心思。

他虽然是个花花公子,张扬,轻浮,但没怎么乱来过,底线还是有的,就x是有些幼稚。之前赵一茜要分手,他就坐在她们公寓门前喝了一宿的酒。

孟汀和赵一茜复盘了半天,赵一茜才想起来,是自己曾经让他帮忙喂猫,所以告诉过他进门密码。

借着酒劲,他竟然将密码想了起来,直接进来了。至于孟汀房间里的灯,大概是他在一楼找开关时,误触了暗格里整栋楼的总开关。

有人在的话还好说,就宋思明那个身板,别说赵一茜了,连余琳都能一个人打两个。

都是京城那个圈子里的人,家长也都认识,这点事情其实属于小打小闹,只不过今天他运气实在不好,碰上的是谢砚京。

赵一茜在那边骂了半天,孟汀知道她在气头上,没让她做决定,把目光投向了谢砚京。

谢砚京此刻正端坐在餐厅附近的座椅上,黑眸沉沉注视着宋思明,有些看不出情绪。

半晌之后,他喊来李叔。

“把他送走。”

李叔应了声,半拖半就地把人给带走了。

她刚刚已经同谢砚京说了宋思明的情况,看他这样子,应该已经让李叔派人查清他的身份了,不然也不会那么干脆的就开着车将人带走。

夜幕中,孟汀望着远去的车发了会呆。

虽然到头来是一场闹剧,她心中还是有几分后怕,若不是宋思明,而是别的什么人,他就那样贸然进去,万一除了点事情,她又该怎么办。

送走宋思明,再次回神时,她不知不觉间上了楼,准备输密码进门时,才发现谢砚京跟在自己的身后。

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就在外面把二楼也检查过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会毫无顾忌地上楼。

心里想着事情,她怔怔地回了下头,看到身后的谢砚京,忍不住道:“你怎么也上来了?”

原本绷紧的神经像是一条线,被轻轻扯断,浑身上下都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想什么呢?”谢砚京淡声道。

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被一双低垂下来的大手别到耳后。

她蓦地抬了下头,视线撞进那双沉静的黑眸。

望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她的双脚才像是完全落地了似的,整个世界也没有方才那样飘荡摇晃。

“没什么……”

“我就是觉得,刚刚挺危险的。”

“我吗?”男人沉着声,询问。

孟汀点了下头,轻声道:“嗯。”

“在海边的那次也是,不由分说就上前追人,还为此伤到了手臂,这次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宋思明,万一真是什么恐怖分子,带着刀或者枪,那该怎么办?”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大了,风声呼啸,落下一片又一片洁白。

窗口掩映的灯火,映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分明。

薄唇不经意地勾出一个浅淡的弧度,他垂下眼睫,抬手轻轻拂过她睫毛上的雪花。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皮肤,带着一种沉重的厚度。

孟汀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反驳,没想到他只是淡着嗓音道:“我下次注意。”

“把门打开,我再检查一下。”

孟汀没多想,输入门锁密码。

这是一间不到七十平的公寓。餐厅和客厅连在一起,墙面是有些偏复古的碎花壁纸,上面挂着几幅印象派油画,奶油色的沙发下铺着毛茸茸的毯子,墙角是一盏漂亮的落地灯,窗台上上则是各种各样的植物。

她有每天起床收拾房间的习惯,什么时候进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漫步在一片落了雨的果园中。

他独自进去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让孟汀进了门。

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好像再次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了。

而且她惶恐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李叔竟然把他丢在这里走了。

李叔怎么能把他丢在这里走呢?!!

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由方才的紧张变成了局促,“今天的事情麻烦您了……”

转眸间,只见他已经找了个地方,慢条斯理地坐下了。

“请问受麻烦的人能喝杯热水吗?”

孟汀顿了顿,转身去厨房,给他接了杯水。

没想到回来时,他不仅把外套脱了,甚至解下了腕表和领带。

孟汀整个人怔住,喝杯水而已,他这么大张旗鼓地是准备做什么?

“谢先生,您这是……”

“我今晚留在这里。”

孟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宋思明已经被李叔送走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

谢砚京垂着眸:“没了宋思明,要是有李思明,王思明呢?”

孟汀:“可是——”

“孟汀,你不要忘记了,我们还是夫妻。”

明明是克制又克制的语调,却还是像是一截冰冷的泉,将她准备辩驳的话语全部冰封住。

短暂的沉默。

话题聊到这里,已经没有再进展下去的余地了。刚刚的那一切之于孟汀,虚幻的像是一场镜花水月,只这一句话,就将她拉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当中。

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她一直承受着那部分不属于她的压力,因为他们是夫妻,她必须在他想要的任何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她迎合他,附和他,答应他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像是他身边一只没有感情没有情绪的玩偶,永远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她的沉默,他的语气不似方才那么强硬,更像是带着妥协,“我睡客厅。”

孟汀闭了下眼,努力将自己从那段思绪中抽出来。

和他争执从来都是没有结果的事,她不想浪费时间,干脆拎着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下楼去喂西西。

从前赵一茜谈恋爱时,它就不喜欢宋思明,而且它胆子小,家里只要来生人,就找不到踪迹,今天他醉醺醺的过来,怕是把它吓得够呛。

孟汀先是给自动喂食器里添了粮,又给碗里添了些水,本来想着它听到喂食器的声音会出来,没想到它竟然毫无反应。

孟汀只能弯着腰在下面找,最后终于在厨房的橱柜下面找到了它的身影。

显然它没有从之前的阴影里走出来,孟汀好言好语地哄了半天,它在里面喵呜喵呜,就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孟汀没法,当场拆了两根猫条。

西西这才犹犹豫豫地出来了。

为了防止它应激跑路,孟汀赶紧揽着它的腰,一把抱起准备把它带到客厅。

没想到,刚一进门,目光就被那道倚在门上的身影吸引。

环胸抱臂,长身玉立。

看到抱着西西走过来的孟汀,他阔步走过来。

然后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地将她手中的猫砂铲抽走,径直走向了猫砂盆。

第45章

领带和袖口已经解下,衣袖半挽起,他走到窗边,扯松了最上面的两枚纽扣,慢慢蹲了下来。

外面是大雪纷飞的夜,屋内灯火很亮,玻璃窗上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颜。

孟汀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做过铲猫砂这样的工作。

可是他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半分生疏,好像做惯了似的,不带半分犹豫。

她就那样抱着西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把一切处理好,又将猫砂装入垃圾袋,系好后,拎着出门。

她垂下眼睫,不自觉间,对他强硬想要留下来的那股怨气,消散了些。

将西西安置在猫窝后,孟汀默默上了楼。

谢砚京站在窗边讲电话,原本空荡荡的沙发旁,出现了一床崭新的被褥和枕头。

窗外,不远处,远光灯闪烁,看和像刚刚离开的李叔。

孟汀望着沙发发了会呆,这沙发不大,偶尔她在上面睡着都不太够,更何况他那一米八七的个子。

左右是他自己要留下,她也没办法。

她按部就班地洗了个澡,然后回到房间躺下。

他还是在讲电话,但已经切换成今晚的第三种语言,听语调有些像法语。

极动听的一把好嗓子。

像是微微煮沸的热红酒,醇厚,低沉。

宁静如水,却能打着旋儿跌进她的耳蜗,然后缓缓渗入她的世界。

她努力拉回自己的注意力,拨通赵一茜的电话,给她汇报这边的情况。

酒瓶被清理出去,垃圾被处理完,西西情绪也终于稳定下来,恢复了从前一口气能吃一整碗猫粮的优良作风x。

不仅之后,赵一茜才回复。

【汀汀,你还是太心软了】

原来刚刚她是打电话去骂宋思明了。

赵一茜:【也就是我现在不在代嘤,不然我高低要提着刀上他家的门】

赵一茜:【这种人就该在警局里面蹲上十天半个月,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借着酒疯私闯民宅。太晦气了,我已经下单柚子叶,糯米,八卦镜,桃木剑四件套了,回去就摆在客厅里,除除晦气】

赵一茜:【也幸好琳琳不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交代】

赵一茜:【今天真是辛苦你和你朋友了,我本来还想给闻煜打个电话呢,没想到你那朋友就已经把人送回去了,真是太靠谱了】

赵一茜:【他大概待多久啊,等我回去请你们吃大餐哈/亲亲】

为了不暴露谢砚京的身份,刚才沟通时,孟汀一直称呼谢砚京是自己一个来英国旅行的朋友,她不想聊太多,赶紧转了话题,询问赵一茜她今天买的猫粮品质如何。

之前这款猫粮被爆出过偷工减料的新闻,赵一茜还因此给它换过一次粮,结果小祖宗不领情,一口新粮都不吃。

赵一茜没办法,只能又换了回来,不过听说他们家工厂换了生产线,恢复了从前的品质,只不过市面上还有些没召回的残留,要筛选。

赵一茜对着照片看了会,发了个没毛病的表情包。

没想到,借着买猫粮的事情,话题竟然又被扯回到了谢砚京身上。

赵一茜:【星星眼.jpg】

【今天在商店时,那个帅哥,你们后来还有交集吗?】

孟汀:【?】

赵一茜:【实不相瞒,我觉得你们两个有戏】

孟汀:【?】

赵一茜:【当时你在取高处的东西,那个角度刚好照到他,我没忍住截了张图】

赵一茜将图片发了过来。

是一张很清晰的图片,自然又随意,尽管是,角度和光线却都恰到好处。

照片中,孟汀在取东西,只露出一点侧脸,身旁的谢砚京出境更多一些,但也是侧脸。

只不过这个角度,将他面上的情绪拍摄的很细致。

画面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姐妹,你真的不认识这个帅哥吗?我听过一句话,爱人的眼睛是汪洋大海,他这一眼完全符合啊,隔着屏幕我都能看到,里面满满的都是你】

【还有一句话:语言会说谎,情绪会说谎,但是眼神不会。】

【最后一句话:爱意在那一汪深邃里,从来都是藏不住的。】

孟汀:【……】

赵一茜:【宝宝,我真的建议你试一试,虽然我没看到正脸,但看侧脸就知道绝对是帅哥,说不定他真的会追你哎,就算不追你,我也建议你主动】

【偶遇就应该珍惜这段缘分啊啊啊啊】

孟汀攥了攥指尖,望着那张照片出神。

明明和记忆中一样熟悉,但很难用形容词形容。

她攥着手机的手有些发紧,心不在焉地回:【……还是算了吧】

过去的那段经历,有没有爱她不确定,但是被当做私占品她能感受到,至于追她,就更不可能。

她失去父母,失去家庭,没有地方可以去,他接纳她,给她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她已经足够感激,再渴求别的东西,便是奢望了。

他生来便拥有太多的东西,后来,名誉,钱财,权利,只要他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这些东西,在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就算你不想要,也有人拱手上门。

“追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折腾了一晚上,孟汀也有些累,原计划中的小组作业也没能写完,放下手机后,很快就入睡。

那一晚,明明家里有个本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但是她却睡得很沉。

这几天因为焦虑失去的顺面好像都在那一晚上补充全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甚至没听到叫她起床的闹钟。

最后吵醒她的是一通电话。

孟汀闭着眼睛接起来,听到那头于天晴激动难耐的声音。

“孟孟!天大的好消息!”

孟汀模还有些半梦半醒,“什么?”

于天晴:“演员工会竟然插手我们剧团的事情了!现在好多人在剧院门口抗议,出品方那边好像松口了。”

原本混沌的神志立刻清醒了起来:“真的吗?”

于天晴:“当然啊!郭导的意思是让我们有空也过去,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去看看吧。”

她打开免提看了眼群里的消息,有不少在前线支持的人发来了现场实况。

今天已经是旧历的最后一天,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要进入新的一年,这样的日期确实是吸引公众目光的好时间,但工会竟然放弃了休息时间,是孟汀完全没想到的。

孟汀又看了眼社交媒体,上面不少人发了现场的情况。

一圈看下来,孟汀才明白了,其实这次抗议不只是他们被裁员的事情,还有他们自己积压的一些历史问题,只能说她们足够幸运,这些矛盾刚好在她们快要被裁员的时间点爆发了出来。

但真的是巧合吗?

她明明记得,自己和于天晴去联名书那里签字的时候,负责人告诉她们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来不及多想,孟汀在于天晴的催促下赶紧起了床。

推开卧室房门,她忽然想起,昨晚客厅里似乎还睡了个人。

客厅里落针可闻。

她想了想,按照他的作息,这个点应该已经去工作了。

果然,推开门的瞬间,客厅空无一人。

无论是沙发,茶几,还是盥洗室,都被收拾的整整齐齐,看不到一点儿使用过的痕迹,只是餐桌的保温盒里摆放的早餐,留下他昨夜在此留宿的证据。

孟汀看着里面做好的煎蛋,烤好的吐司,以及牛奶,心中陷入几分滞然。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她不喜欢浪费。

*

工会的活动持续到了中午,孟汀和于天晴吃午饭时,沉寂了好多天的工作群终于有了消息。

郭导激动地通知,她们不仅没有被解雇,之前被删掉的那部分内容,又被原原本本,一句未改地加了上去。

下午的时候,两人甚至还领到了出品方因为违规停职停薪而发下来的补偿金。

于天晴兴奋地分享着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