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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上白云间 三千酒意 18660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雪花片片飘落,如微羽般在温泉中化开,变成氤氲水雾。

萧湛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当自己真的宁静下来以后,才发觉这处温泉的不同寻常之处。

萧湛是自幼习武,但因为在京都城,自己听从爷爷的嘱咐,不敢在外人面前展现武艺。

但是这些年,萧湛却从来没有荒废过,内功心法的修炼他也从来没有耽误过。

随着萧湛的心情宁静下来之后,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内功心法,上善若水,正隐隐有一种自发运转之势。

这怎么可能呢?

上善若水是他师门的独家功法,可以与天地万物共鸣,也可以自发修炼运转,但前提是需要一种天地至宝,玄冰玉髓。

此等宝物,按理来说可遇而不可求。

可是体内功法的运转骗不了人,萧湛猛然起身,往水池深处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一股温润的热流自脚心起,慢慢地走遍了他周身的筋脉。

萧湛想到一种可能,不敢置信地双手贴上了脚下的石台,果不其然,这座温泉池竟然是用玄冰玉髓做底!

这也太奢侈了。一小块玄冰玉髓都价值万金。何况这一整方石榻。这净玄禅师还是个普通的出家人吗?

萧湛有些不可思议,今日这里的种种,让萧湛不得不往深处去想。

只对上善若水功法有用的玄冰玉髓,与自己身量相似的衣服,满山的果子,爱喝酒的故人,云闲居外的阵法,还有,云闲居

这一切线索和巧合都指向一个结果,就是净玄禅师的故人是,是自己心中所想之人。

萧湛的内心开始剧烈的翻涌,好似一个人一直行走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萧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个人消息了。

前世没有做成的事,今生,终于有机会了。

我们萧家的血,不能白流。

远处的松木林间,已然挂满霜雪,四周地面上也是萧瑟渐寒,唯有汤池中缕缕腾起的氤氲水雾,还有上天降下的在弥蒙雪雾的遮掩之下,苏胤整个人的紧张,总算缓和了不少,在温泉池的一隅寻到了一处让他安然之所。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了苏胤的身体,辛苦了一下午的疲惫感在水中逐渐散去,与之一同散去的,还有今日那些缱绻缠绵的片段。

在方才果林间,那个炽热滚烫的拥抱,

还有那一阵阵的心跳,扰得苏胤的心间也跟着一起颤抖,

还有方才,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

苏胤想到这里,一股红晕慢慢爬上了他的脖子还有耳根,心头忍不住泛起一股烦躁之意,仗着无人看见,苏胤忍不住咬了咬唇,薄唇上传来的痛感又是让他一震,

“苏胤,你能不能不要咬的你的唇都红了”

那股带着滚烫气息的话语忽然又出现在了苏胤的耳边,苏胤浑身一颤,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合上了眼眸,将一切妄念和疲倦都收敛了起来,斑斓诡媚,星星点点,全部无声的烧尽。

再睁眼,身上的红潮褪去,苏胤刚准备起身离去,便听到了萧湛那边的动静。

温泉的池子并不大,尽管萧湛和苏胤各自已经尽可能的远离彼此,但只要一转身,还是很容易就能将对方看个清楚,只是这两人刻意避讳,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在苏胤转身的瞬间,刚好看到萧湛也站了起来,背对着他,好像正在探究些什么。

萧湛的背隐隐泛着茶白色,背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和苏胤的不同的是,萧湛非常结实,背部的轮廓随意站立都是肉眼可见肌肉感,充满了野性和张力,和记忆中的身形不同,就那么一瞬间的接触,便让苏胤有一种想逃的冲动。

当年的少年,长大了。

上次在思源涧,苏胤虽然也意外与萧湛赤身相对,但是那是匆匆一瞥,非礼勿视,自己根本不敢看萧湛。

可是这次不同,从萧湛的结实的后背上,苏胤想要移开目光,但是萧湛腰椎骨上,若隐若现闪烁着金光的图腾,彻底吸引住了苏胤的视线。

鎏金闪烁的图腾,顺着萧湛的腰椎处,缓慢地向上游走,虽然没有完整的亮起,但是忽明忽暗的轮廓,苏胤还是分辨出来了。

苏胤早年在一本残本上看到过一种图腾,因为是残卷,所以没有完整的图案和说明,但是上面大致的轮廓,与萧湛背上的即为相似。苏胤虽然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定然是蛊,苏胤不知道这蛊是好还是坏。

但是萧湛身上怎么会有蛊?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

苏胤的目光过于专注,以至于萧湛都感觉到了自己背后的视线,意识到这股视线的主人,只能是苏胤的时候,萧湛的后背微微有些僵硬,转了身,就看到苏胤一张白皙的脸上,已经被温泉泡得红润有趣,这一刻,萧湛的脑海中跳出来一个“秀色可餐”的形容词。

萧湛握拳轻咳了一声,也意识到了苏胤的注意力有些不太对劲,疑惑道:“怎么了?”

说话间,萧湛的声音有点低哑。

苏胤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迟疑,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色:“怀瑾冒昧,斗胆请问萧小侯爷是否经常与人一同沐浴?”

“什么?”萧湛被苏胤问得一头雾水,眼神不受控制地又从别处扫到了苏胤身上,萧湛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道:“跟你一起洗算吗?这几天都两回了。”

苏胤被萧湛的话一堵,握了握手,尽量平静道:“萧小侯爷,怀瑾并非与你玩笑。”

萧湛低头认真沉思了一会儿:“嗯,除了你以外,自入京都以后,还未曾与人共同沐浴过。年幼之时,我在北境倒是时长与兄长一起沐浴。怎么了?”

苏胤犹豫了一会儿,便慢慢向萧湛走近了几步,萧湛看着苏胤光着身子踩水而来,不由之主地咽了一下口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往别处看去,刚想开口,苏胤便停住了脚步,只见苏胤的耳垂爬上了红粉色,脚下一转,快步就往岸边走去。

萧湛暗暗松了一口气,假装随意地扫了自己的某处一眼,确认没有什么过分的反应也不算太过分的反应,萧湛稍微,有了一点点底气,趁着苏胤转身往岸上走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扯了扯裤子也跟了上去。

苏胤因为比萧湛先上岸,穿衣的速度又极快,刚穿好衣服看向萧湛时,萧湛才刚刚穿好裤子,正准备穿里衣。

“萧小侯爷,”苏胤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唐突,但是这件事他必须搞清楚。

萧湛抬眼望去,眼神中好像陇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迷离之色:“怎么?”

“萧小侯爷可听说过金皇蛊?”

“不曾。但是苏公子,可否允许我先将衣服穿好,在同你说?这样,我还真是有些不大习惯。”萧湛抖了抖手上的衣服,脸色转为无奈道。

“等等,”苏胤闭了闭眼,收起了眼神中的那丝情绪,“萧小侯爷,怀瑾可否近距离看一看萧小侯爷的背?”

“什,什么?”萧湛回眸对上苏胤的神色,虽然苏胤的话说得确实唐突,但是他眼角眉梢间流出的认真,萧湛却也看得分明,一双如寒潭般的眼眸深沉了几分,目光闪动间,苏胤纵然心中无愧,却也觉得有几尴尬。

萧湛见苏胤的当真不像开玩笑,虽然想到了什么,可是却故意面色一转,流露出几分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难道,苏胤你,你也是你竟然有这种爱好?”

原本的断袖两个字,在萧湛的舌尖绕了一圈,没敢开这么重的玩笑,而是选了个稍轻得戏谑道。

苏胤顿时哑然,“萧小侯爷,请慎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湛看了苏胤一会儿,收起了心中的那缕意味难明的旖旎,思索了半响,缓缓开口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也得让我看看你的背。”

苏胤没想到萧湛会提这个要求,以为萧湛还是在捉弄他,不由得蹙眉:“你看我的背做什么?”

萧湛轻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你又看我的背做什么?”

竹亭外的风雪犹在,两个人眼神之间相互对峙,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

良久,苏胤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萧小侯爷身上有一道鎏金色的图腾,与怀瑾书中所见,十分相似,所以怀瑾才想确认一下。”

萧湛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原因,一时间十分诧异,他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道图腾,打量了一番苏胤的神色,相信苏胤这个人,是不可能用这种事开他玩笑地,但还是不由得疑惑道:“我身上?金色图腾?”

“嗯。”苏胤点了点头。

萧湛忽然想到了什么:“是那种形似兽纹但是先看又不太像的那种?鎏金色,还会沿着颈椎缓缓移动,宛如活物?”

“萧小侯爷竟然也知道?”这倒是让苏胤更加诧异了,难道萧湛竟然也知道南疆的秘闻?可是萧湛下一句话,却让苏胤顿时心中怔然。

“见过啊,在你身上。”萧湛目光炯炯地盯着苏胤,一字一句道。

“怎么可能!”苏胤退后了半步,眼神中终于控制不住地掀起一番波澜,阵阵凉风吹过,不仅将苏胤没来的及梳理的头发吹乱,连同他的心都一并乱了。

“怎么不可能?”萧湛见苏胤的神色不对,立即上前了一步,拉进了与苏胤之间的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苏胤道,“你说我身上也有像你一样的图腾?可是我自己却并不知道,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何物?”

“你当真不知?”苏胤回视了萧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些端倪来。

“难道,这是什么毒药?秘术?又或者”萧湛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说着,对于苏胤神色上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是蛊?”

苏胤微微颤了颤,可是这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萧湛的视线,萧湛的面色不改,“这是什么蛊?不要说你不知道。辅国将军一脉,镇守南境已近百年。听闻南境的边界之处有一小国南疆,用蛊养蛊的手段可谓神鬼莫测。若别人不知道萧某还能信,你们苏家不可能不知道。”

萧湛虽然语气听着平静,心中已然将所有的可能都过了一遍。

前世和今生,两世下来,他都不曾知道自己身上有蛊。他年幼时,他们萧家一门全部都驻扎在北境,与南境几乎不从接触,他更是没有接触的机会。而且那时候,他身上若有蛊,父亲和爷爷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另外他十二岁至京都,虽然大大小小的暗杀也经历过,但是却从未有人伤到过他。而且自己身边之人,来历也都清清楚楚,纵然欺他年幼,可以瞒过他,也不太可能瞒过他爷爷。

莫说萧湛诧异,连苏胤也是极为诧异。

片刻,苏胤便冷静下来,他相信他师父不会骗他,而且还有祖父,更加不可能害他。

如果萧湛说得是真的,他身上也有这样的图腾,那么

“萧小侯爷,可否先容许我看一看。”

不管他们身上的蛊到底是不是一样的蛊,苏胤也得先看看萧湛身上的蛊。

原本他只是想搞清楚这个图腾到底是什么,眼下,才知道,事情的复杂可能会超出了他的想象。

“好,不过你看过之后,也得让我看看你得,这样我才好确认。”萧湛说着便转了身,将精装结实的后背,近距离的露在了苏胤眼前。

这原本两个人在谈着事情还好,冷不丁突然这么一副画面,萧湛还好,反正背对着苏胤,并不觉得有什么,大家都是男人。

反倒是苏胤一时间有些尴尬,不过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

天色已经暗了许多,再加上飘雪不停,纵然又竹亭帘幕遮挡几分,也架不住冷风袭来。萧湛因为一直光着身子,到底是风雪过凉了,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萧湛微微偏头:“苏胤,你还要多久?天色已暗,若是看不真切,不如我们回屋子里慢慢看也行,左右睡觉也是要脱衣服的。”

第82章

“辛苦萧小侯爷了,这图腾忽明忽暗,并非完整,我也只能记得一部分。等回屋之后,我把它画下来。”苏胤微微退开些许距离。

说者无心,听者自然也不会多想。

“好。”萧湛将衣服穿戴好,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回了屋。

“还是屋里暖和。苏胤,这屋子里可有吃的?”萧湛有内力护体,其实并不会觉得冷,方才他故意那么说,实则是因为被苏胤这么盯着看,感觉背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一般,让他心痒难耐,才忍不住找了个还算能听的借口。

这竹屋里,没有烧炭盆,虽然不冷,但是也算不上暖和。

不过这些苏胤也没有拆穿萧湛,一进屋,就立刻找了纸笔,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开始临摹。

“在旁边的厨房中,会备有干粮。”

听了苏胤的话,萧湛在厨房中,一阵好找,只找出来一些果脯,好不容易才从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几条风干的肉条,有些哭笑不得:“还真是灯下黑。”

萧湛拿了食物回屋,见苏胤还在眉心紧缩地低头作画,将东西放下,又取了个橘子,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是个缺一半漏一半的残图,微微蹙眉:“苏胤,这么久了,你还没画好?”

苏胤抬头,轻轻吹了吹墨迹,将宣纸递给萧湛:“已经画完了。”

“画完了?难道我背上的图腾印记只有这么一小半?”萧湛有些诧异,对于苏胤过目不忘的本是,萧湛前世就已经知道了。

“嗯。”苏胤点了点头,走到了桌边坐了下来,也看到了萧湛带过来的这些东西,语气中带了些歉意:“抱歉了,萧小侯爷,竹舍简陋,又恰逢雪天,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待,还望萧小侯爷不要见怪。”

“呵,”萧湛低笑了一声,双手反撑在书案上,“苏胤,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是,平时一口一个萧小侯爷,着急了又叫萧长衍?”

苏胤默默从食盒中,取了一片果脯,看了看,递向萧湛没有接他的话茬:“萧小侯爷,可要尝尝?”

萧湛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中的橘子:“太酸了,我不爱吃。我们既然得在这里呆三天,总不能日日啃这些,往年你来,都是怎么吃得?”

“往年,有苏二在。”苏胤缓缓回了一句,没有说话,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会做饭。

“你们在南境行军作战,都不学着怎么生火做饭吗?”萧湛有些诧异。

苏胤听得萧湛的语气里的带着不可思议,还以为萧湛很擅长庖厨之道,认真道:“在南境,许久不曾打仗,我未曾学过这些。”

南境以海为天堑,常年安稳,震慑即可。

北境却不同,北境地广人稀,而且边境线绵延万里,又毗邻三大强国,边境骚乱时常不断,论起军将们的生活条件确实比南境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萧湛不知道苏胤在想这些:“明日我去附近看看吧,今天晚了,就先这么将就吧。”

萧湛也坐了下来,不过他确实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镇国将军府的公子,会跟着辅国将军府的公子,被风雪困在一间竹舍中吃这些肉干垫肚子。

好在两人也都不是矫情性子,萧湛和苏胤的心里都牵挂的自己身上的蛊,尤其是萧湛,忽然知道自己身上可能被种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蛊虫,就觉得浑身难耐。

在心底叹了口气,自己当时第一次见到苏胤腰背上的图腾之时,竟然还心生旖旎。

萧湛偷偷用余光看了苏胤一眼,看着苏胤小口轻抿地吃着手里的果脯,明明那么酸,这人还能吃得津津有味。想开口,但是想起那人说的“食不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苏胤感受到了萧湛的视线余光,认真地吃完手中的果脯之后,取出一方巾帕净手,刚好对上萧湛的视线:“这种图腾,我曾经在一本残卷上看到过,上面对于它的记录非常少,但是我记忆中应该是在哪里见到过这种图腾,眼下却想不起来。现如今唯一我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图腾定然是一种蛊所产生的印记,而且这种蛊应该不是单纯的蛊而已。”

“你知道你自己身上有蛊吗?”萧湛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知道,但并非是萧小侯爷身上的这种蛊。”

萧湛瞬间就明白了,也就是说,苏胤知道他自己身上的蛊虫,苏国公定然也知道,可是看苏胤的神色,要么是苏国公隐瞒了苏胤真相,要么就是苏国公自己也不清楚真相。

但是无论是何种可能,他们眼下能做的十分有限。

“那,我看看你身上的蛊?对比一下是看不是同一种?”萧湛漫不经心地播了一片橘子放进嘴里。

“嗯。”苏胤倒也没有拒绝,站起身,转了身,双手扶上了着自己的腰带,微微顿了一会儿,刚欲解开

“等一下,”萧湛眼神眼神飘忽了一下。

苏胤有些疑惑地偏头看向萧湛。

“你,你还是去床上躺下吧。”

“什么?”

“你可不要误会,我并非占你便宜。我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且你站着灯火下容易有阴影,我怕看得不真切;你趴着,我临摹会更方便一些。”萧湛摸了摸鼻子,眼神落在飘忽的火烛之上。

不管苏胤信不信,他的本意当真是,为了更方便一些,只是今日的过分之举和意外情况属实有些多了,让萧湛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偏了去。

苏胤微微偏着头,看了眼干净整洁地床榻,斟酌了一下,萧湛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烫,刚想说,若是他不愿意,自己慢慢看也可以。

苏胤这边便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因为太轻,又或者是因为外面的风雪声太大,萧湛第一时间都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可是看着苏胤慢慢往床塌边走过去的时候,萧湛才反应过来苏胤这是答应了。

我怎么今天脑子和反应都莫名其妙便笨了不少。

萧湛对着苏胤的背影暗暗唾弃来一下自己。

“那我去准备一下纸笔,和桌案。”

云闲居的屋子真的不大,一眼便能看清楚所有的布局,但是布局相当干净整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萧湛这边故意慢了半怕,等他准备好所有的东西,苏胤已经在床榻上爬好了:“萧小侯爷准备好了,便开始吧。”苏胤的声音低低地从枕头间飘了出来。

“嗯。”萧湛举着烛台,眨了眨眼,又看了眼门窗都被他关严实了,省得苏胤被风吹感冒了,这才坐了下来。

心中默念了两遍,平心静气凝神,大家都是男人,他有的我也有。

萧湛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得研究一个人的后背,而且还是个男人的后背,萧湛压着声音咽了咽口水,但是却看到苏胤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萧湛心中一顿,不会吧,自己咽口水苏胤也能听到?

“我有点口渴。”萧湛这话说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苏胤没有接话。

“咳咳,那我开始了。”萧湛清了清嗓子,也不敢靠得太近,怕苏胤会觉得冒犯。萧湛将烛台放在床边,弯着腰站在床沿边,手中拿着苏胤方才画下的画的图腾仔细对比,金色的图腾若隐若现,萧湛想要看清楚,十分不容易,不过苏胤背上的细节,萧湛倒是看得十分清楚了

感觉到苏胤有些紧绷的身体,想到方才在竹亭时,他自己的感觉,萧湛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打破了这份宁静的尴尬。

“苏胤,你身上的这枚图腾也是不全的。但是有部分图腾可以看出,跟我身上这枚是完全可以重合的,也就是说,我们身上的蛊虫是同一种。你之前提到过金皇蛊,跟我们身上的蛊虫有何关联吗?”

苏胤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出声道:“金皇蛊是所有蛊虫中排行第二的存在,不管是在南疆还是整个九州大陆,都是弥足珍贵的存在。而且,金皇蛊按书中记载,普天之下应当只有一枚才对。”

苏胤说到这里顿了一会儿,萧湛停了手中的笔:“然后呢?”

“普天之下,据说只有三种蛊,种在人的身上会有图腾印记,而且各不相同。所以看到你身上的图腾,我才”

“可是,听你的意思,我们身上的蛊应当就不是金皇蛊了。那另外两种蛊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看到过相关的书,就连关于金皇蛊的辛秘也是残破的,只知道会产生图腾,却不知道具体的模样。”

“竟然连你也不知道?”这倒是让萧湛有些不可思议,忽然萧湛想到了什么,“此前,我见过一个人,貌似十分擅长蛊之一道,我曾亲眼见过他驭蛊,不如等下山之后,我带你去找他问问?”

苏胤这边瞬间没了声音。

萧湛疑惑地来看了一眼苏胤的脸,为了方便萧湛查探,苏胤的头发全部被归拢到了一处,低着额头抵在枕头上,双目微阖。

萧湛等了一会儿苏胤这边才出声:“若非心腹之人,此事还是不要轻易透露,尤其是对善蛊之人。”

本来萧湛就是随口一提,苏胤拒绝,也在意料之内:“嗯,好。还是你考虑周到。既然可能是在蛊毒中排名前三的至宝,莫非他们还有杀人夺蛊的手段?”

“蛊跟毒不同。母蛊不死,寄体都不重要。”

萧湛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视线从新聚拢道苏胤的背上时,却忽然,僵硬住了,萧湛觉得自己一晚上的努力,都在此刻土崩瓦解,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里,心里,炸开了花。

第83章

“苏胤,你做过梦吗?”眼底全部都一片旖旎的雪白,萧湛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来这么一问。

苏胤睫毛微微颤了颤,轻声地问了一句:“什么梦?”

忽然,萧湛“倏”得一下站直了身,又担心苏胤受凉,扯过了被子盖在了苏胤的后背,也没有等苏胤说话,直接丢下一句:“夜里凉,我去起个炭盆过来。”

苏胤睁开眼的时候,萧湛已经出去了,微微侧眸看向紧闭的竹门,随即掀开了被子,坐起了身,将衣服重新穿戴整齐,看着因为萧湛胡乱一放,半张悬在空中的画稿,苏胤走了过去,将稿子重新拿起看了看。

萧湛一出门,就径直走到了门外。此时的天色已经全暗了,天色没有任何光亮,但是时不时呼啸而来冷风带着一层又一层的飘雪,已经将院子里铺上了一层银灰的白,踩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音,在这边寂静的天地之间,与萧湛有些粗喘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时此刻,这夜幕再黑也不及萧湛幽深的眼眸。

萧湛走到院中的水井旁边,直接打了一桶水,不管不顾地直接举过头顶,直直地冲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完完全全地一桶井水将萧湛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淋得彻底。

萧湛面色紧绷着,不敢闭眼,睫毛上也挂满了水珠,深深地长吸了两口气,努力地想将方才那一幕从脑海中赶出去。

先前,萧湛虽然也曾做过那最为本能的梦,甚至在梦境中,他能感受到自己对苏胤那隐秘之处的渴望,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梦境,但是如今清醒的时候,他理当可以控制好自己。

可是,方才的那一幕对于萧湛未经人事,实在是冲击过度了。

原本苏胤趴在床上让他看背上的图腾已经是让萧湛在心中有了几分缱绻,原以为这图腾不过是沿着苏胤的颈椎移动,可是萧湛着实没有料到这该死的蛊还会,还会往那尾椎骨处游走,半晦半明地鎏金色光源,半遮半掩地在苏胤的腰臀处,勾得萧湛差点着魔。

那一瞬间,萧湛觉得有一股潜藏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如同困兽出笼,在他的心间上,意识里横冲直撞。

之前安宁说过,男子快成年之后,有欲望是正常的,自己长这么大,苏胤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也是我最欣赏的人。

而且我上辈子就从来不曾对苏胤做过那样令人难耐的梦。

这辈子我与苏胤也并未有什么交集,最深也不过这次和苏胤一起来太庙抄经,同住一个院落罢了。

不过此生确实与苏胤的关系有所缓和,而且自己也不想再跟苏胤做对。

前世若一定要分个对错,自己唯一对不起的人,除了萧家,就是苏胤了。

若非苏胤相救,也许整个镇国将军府要遭受的劫难远不止此。自己应当感谢苏胤才对。

可是我为何会就独独对苏胤有那种奇怪的感受。难道我对苏胤有非分之想?

可是且不说苏胤是个男人,我除了莫名其妙对苏胤有那种特殊的冲动之外,我对身边的男人没有任何的兴趣。

前世我也以为我喜欢司徒瑾裕,为了帮助司徒瑾裕成功登基,我甚至留在京都,为他出谋划策,可是我对他却没有任何的旖旎之心,也十分排斥与司徒瑾裕的任何的肢体触碰。

虽然自己不通情爱一道,但是曾经司徒瑾裕也跟他明示过希望能与他有夫妻之实,可是自己当时也是十分明确的拒绝了。

这辈子他好不容易才想清楚,他前世对司徒瑾裕的这些情谊,顶多是跟常邈,安宁他们一样的兄弟之情,朋友之谊。哪怕不是司徒瑾裕,若是安宁是块治国的好料子,乃民心所归,想要至尊之位,自己应当也会愿意辅佐他。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重活一世的机会,红尘牵绊,情欲俗事,躲还来不及,这些顶多也不过是我自己内心的欲望罢了,我对苏胤也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对他有歉意,有谢意,但是我怎么会自讨苦吃才会喜欢苏胤这么,这么

总之,不管因为什么,他是断不可能会喜欢上苏胤的。

想到这里,萧湛的眼神又瞬间凌厉了几分,经过了脑海中的一番纠结,萧湛终于说服了自己的心安定下来,又觉得一桶水不够,重新打了满满一桶,又再淋了自己一遍,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等萧湛用内力将自己收拾妥当,准备好以后,回到屋中,苏胤已经就着灯光坐在房间里看了许久的书了。

苏胤见萧湛回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萧湛:“萧小侯爷。”

萧湛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苏胤,在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慵懒之意,好像,短短月余,自己就见识了许多不同面的苏胤。

“萧小侯爷,可是怀瑾脸上有什么东西?”因为萧湛直勾勾地盯着苏胤不曾移开目光,苏胤忍不住开口。

“是不太一样,看着好像没那么讨厌我了。”萧湛撩了撩眼帘,故作随意道。

“萧小侯爷说笑了,小侯爷风流倜傥,俊杰才智。”

听着像好话,可是萧湛听到耳朵里,怎么都觉得苏胤在损他了。

“哦?你不讨厌我,难道喜欢?”萧湛轻哼了一声,紧接着反问道。

苏胤坐着抬眼盯着萧湛看了一会儿,萧湛就站在对面,与之对视,良久,苏胤难得勾了勾唇:“萧小侯爷若是能少为难怀瑾几分,怀瑾已然感激不尽。”

萧湛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与萧小侯爷同窗数载,虽然不同路,但是怀瑾素来看中萧小侯爷欢趣洒脱的性情。”

“哦?欢趣?洒脱?还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挺好,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萧湛掀了衣袍在苏胤对面坐了下来,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上的图,“曾经不同路,不代表未来也是,你可别忘了,就算明年弱冠之后,学业完成了,但是我们可还是俞博士的同门师兄弟,而且你我之前还有这东西的牵连,怎么还能说不同路呢。”

“若能与萧小侯爷和平相处,怀瑾求之不得。”苏胤轻轻笑了一声。

“苏怀瑾?”萧湛随手取了个橘子,对上了苏胤的眸子,里面烛火跳跃,却刚好只够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萧湛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音,“你欣赏我洒脱,我可不欣赏你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往后你我,就算不是朋友,也算是半个合作关系,以后你不要老是一口一个萧小侯爷的叫,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叫我萧湛,萧长衍都行,总之别再是萧小侯爷便可。”

“旁人若是年少封侯,怕是要吹嘘一辈子。”不知为何,萧湛觉得,苏胤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好像柔和了少。

“苏公子若是喜欢,叫陛下赏你一个,陛下定然不会吝啬。苏胤,你我心知肚明,放眼整座京都城,陛下最纵容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萧湛勾了勾唇,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胤。

只是对于这个话题,苏胤并不想作答,低了头,想从萧湛的手指下将那副还不完整的图腾画抽回,谁知萧湛忽然按住了,不让苏胤作用,“等等,这画还没完呢。”

苏胤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天色以晚,既然萧小你背后的图腾与我一直的,等白天在看吧,左右我想你应当也不介意多洗一次澡吧?”

“”

苏胤的这话,让萧湛一噎,顿时连嘴里的蜜桔都不甜了,自己方才大冬天的跑到外面冲澡是为了谁?如今竟然被始作俑者这么调侃,萧湛心里觉得不大痛快。

萧湛故意用意味深长地眼神看了苏胤一眼,轻笑着说道:“其实到不必那么麻烦,你松手。”

苏胤看了眼萧湛,默默收回了手。

只见萧湛取笔添墨,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便将那张残缺的图腾补齐了大半。萧湛收了笔,将画递到苏胤面前,故作坦白道:“本来应该可以画完整的,剩下的小半部分,因为你身上的图腾不听话,”萧湛顿了一下,眼神从与苏胤的脸上移开,放在了苏胤的腰上,“后来你体内的蛊虫跑到你的腰下面去了,又有长裤遮掩,非礼勿视,属实没办法。”

果然,萧湛话音未落,苏胤便已经面色有些僵硬,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可是那如玉的耳垂,已经晕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

萧湛看着这样的苏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了,想着怎么缓解一下尴尬,刚好瞥见了苏胤的长发垂在腰间,还有些湿润。

第84章

萧湛站了起来,视线在苏胤的发尾流连。

苏胤不会内力,没有办法向自己一样用内力烘干,这屋子里虽然起了碳炉,暖和了一些,但是湿着头发睡觉还是容易着凉。

萧湛未多做犹豫,取了一方帕子,走到苏胤身边,坦然道:“你的头发未干,阴久了难免湿气入体。我帮你吧。”

“你做什么?”

苏胤下意识想转头拒绝,萧湛抬手就封了苏胤的穴:“知道你这人矫情,肯定会拒绝,这样听话多了。你也不必恼,其实为你好。毕竟往后你可是要叫我师兄的。”

“你无需如此,我自己会。”

“你就当我闲得发慌。今天都陪你上山摘果子

来了,还有什么做不得的。“萧湛双手捧着毛巾,用内力覆上了苏胤的头发,替他擦干。

“你这头发还挺细软?”萧湛有什么便说什么。

“萧小侯爷!”苏胤此刻动不了,只能任萧湛施为,淡然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错愕。

今日是他自己一时冲动,叫上了萧湛,才会发生许多不受控制的情况。他虽然对连累萧湛被困竹舍心存歉意,已经数次说服自己不去介意。

“苏胤,送你的枇杷好吃吗?”

“苏胤,我得去学正那儿交今日的罚抄,你记得等我?”

“苏胤,给你,你不是爱吃酸的,我特地摘的梅子,酸得我牙疼。”

“苏胤,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

“苏公子,我们不熟吧……”

苏胤不知道为何,那次之后,他们一旬未见,再遇萧湛,这人便与自己的遥距千里,再也不是当年的少年,连同那些旖旎交织一起,散于无形,一切就像是一场美好的“噩梦”。

萧湛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好意,在苏胤的眼中,不过又是一场捉弄而已,因为站在身后,也看不清苏胤脸上的神色,只是放缓了语气:“苏胤,这蛊的事,你打算从何处查起?”

“你近日身体可有不适?”苏胤的声音里透着些许凉气。

“没有。”

“那边暂时无所大碍,届时得空去宫里的御书房查查有没有可循之迹。”

“好,那楼呢,你知道廷尉府的公子被李茂给当场打死在了楼吗?”对于楼的事,萧湛并无任何忌讳。上辈子跟苏胤交手这么多年,最懂这人,从来都不会做无用功,他若要动一方势力,一直都是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连根拔起。

“略有耳闻,所以萧小侯爷,今日是想为了谁来我这儿当说客?”苏胤虽然语气中听着并无波澜,可是内心是忍不住滋生出一股烦躁。

只是萧湛接下去的话,倒让他有些错愕。

“我又什么好当说客的,廷尉府曾经出身自苏国公的麾下,为人处世也颇有将门之风,养得一身正气,不畏强权,如果他死了儿子,苏公子若是想帮忙,无需任何顾忌。”萧湛慢条斯理地替苏胤擦着头发,只是这等精细的活计,他只在年幼之间见他父亲这么替他娘亲做过。看着简单,他做起来却又些笨手笨脚的。总是会不小心拉扯到苏胤的软发。

而且在撩发之时,也难免不小心触碰到苏胤的皮肤,那微凉的触感,像一股电流一般,招惹着他才平静下来的心又不得安宁。

“而且,怕也轮不到我来当说客吧。”

“萧小侯爷亲自替别人收拾残局的次数怕是不少吧。”苏胤又些怀疑地开口道。

“既往不咎,我与司徒瑾裕不是那种关系。你不必旧事重提。”不知为何,萧湛忽然觉得有必要跟苏胤解释一下他与司徒瑾裕的关系。免得苏胤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司徒瑾裕一派,若是因此有所顾虑忌惮,也不利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

自重生以来,苏胤已经因此误会他,呛他好几回了。每次自己做点什么,在苏胤眼中好像都是为了司徒瑾裕。

萧湛耐心地将苏胤的头发擦干以后,又非常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发丝轻盈如瀑布般的在萧湛的指尖划过,确定了每一根发丝都已经没有潮气,才放心地将苏胤的穴道解了。

萧湛顺势放下了苏胤的长发,心中觉得有趣,苏胤的头发怎么看着比女子的还要好看。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瞥见了苏胤的后颈,已经染上了薄红的颜色,萧湛的手僵硬在了原地,忍不住想要去触碰的瞬间,萧湛顿住了,自己在做什么?我怎么会有这种冲动?

萧湛的眼神变得幽深,上辈子是我处处针对了他,如今,就算对苏胤好一些,也是应该的。

苏胤没想到萧湛会与他说这些,可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他心里原本的拥堵忽然松了一些,以至于苏胤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解了穴:“什么意思?你,你不是心悦于他吗?”

“没有。从来都没有。”

身后传来萧湛低沉而又坚定的语气,苏胤的身体微颤,没有说话,只是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不自觉地取握成拳。

更多的话苏胤没有再问。

“好了。”萧湛收了手中的巾帕,“干了,现在休息也没事。”

“我身上的蛊,已经十年有余,对身体并无大碍。而且,有此蛊傍身,将来你不必再畏惧任何蛊虫一类。甚至有些毒药之类也无法在伤害到你。”

苏胤的声音轻轻地传来。

“哦?这么说来,我们还因祸得福?难道这种蛊就没有什么坏处?”萧湛绕道苏胤对面坐了下来。

苏胤没有回答有什么坏处,只是认真地解释道:“蛊之一道,也有层次之分,会有天然的压制。”

“这样啊。”萧湛摸了摸下巴,想起在楼暗道里,谢清澜以血御蛊,收服蛊虫,想必他身上应该也是有蛊。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宽慰我?”借着昏黄的灯光,萧湛忽然问道。

苏胤没有说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解了穴,稍稍偏头,想去看一看自己的头发,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若是困了,可以先去休息。”

萧湛看了眼苏胤的书,“你呢?”

“我还不困。”苏胤低声道。

萧湛瞥了一眼床榻,只能看到床帏低垂。“我也不困。”

“嗯。”

萧湛起了身,走到书架上,随便取了一本《九州博物杂谈志》,便在一旁的卧塌上躺了下来。

萧湛随手翻了几页书,不过注意力却都放在了苏胤身上。

看着苏胤专注地样子,回忆起在太学里,苏胤好像真的很喜欢看书,不由得开口道:“你说你不会喝酒,那又为何会酿酒?难道是书里教的?”

“算是,但也不是。”苏胤停顿了一会儿:“你是怎么知道云上阕宫是我的?”

萧湛这下光明正大地从书里探出了头:“猜的。听说那日云上阕宫的闹剧,你事后直接找了掌柜进宫面圣,替你做证?而且这掌柜的还善口技,将那日场景绘声绘色地在武英殿演了一遍?”

苏胤看向了萧湛,没有说话,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苏胤,你难道没发现,你做事,要么不做,要做便天衣无缝吗?”萧湛做起了身,饶有兴趣地看向苏胤,光线飘忽,显着萧湛整个人的神色都有写扑朔迷离。

“你若是不了解那个掌柜的,你如何敢直接带他去面圣?那掌柜的若是普通的民间掌柜,如何感未经召见,便跟着你一个无官无爵无身份的公子入宫?他不要脑袋了?”

萧湛倒是毫无保留地跟苏胤解释道,“更不要说云上阕宫自苏皇后回京都之后,就一夜之间,拔地而起,拢尽天下美食,一直兴旺传承至今,且敢设九层琼楼而开帝王宴。唯一一个解释就是这个云上阕宫是陛下为苏皇后而设,这云上阕宫的中的人应该都是陛下的人,也是陛下和苏皇后留给你的后盾吧。而且我那天的试探,你不是也给我答案了吗?”

苏胤安静地听萧湛说完,倒也坦然,不可否认萧湛说得都是事实,依着蛛丝马迹,寻根究底地可以推测出这些到底还是有些大胆。

可是苏胤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天的萧湛说是试探,苏胤的直觉告诉他,萧湛明明就已经确定了。

任苏胤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才出来因为萧湛是重生而来。

“不愧是萧长衍。”

“你也不愧是苏胤。”

萧湛走向苏胤,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苏公子还有什么顾虑?不如一并问了,问完了,我们都好早些休息,毕竟也折腾了一天了。况且你我出身军旅,跟将士们同塌而眠,同龛而寝,再正常不过了。”

今天一晚上,萧湛看着苏胤刻意在遮掩的样子,心中多少也是猜测到,苏胤应当是介意与他同睡的,可是屋子里就那么一张床塌,总不能两人熬个三天三夜吧。

而且,自己又,又不会真的对苏胤做些什么,顶多也就……梦里面而已……

萧湛掩饰了一下尴尬,故作不在意道:“你身子薄,睡里面好了,我在外面,不挤。”

可心里却莫名的心虚:权宜之计,大家都是男人而已,太正常了。

苏胤的身体微震,目光中闪了闪,想起方才萧湛说的话,

“没有,从来没有。”

“我跟司徒瑾裕不是那种关系……”

苏胤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说服自己一般,站了起来。

这短短的几步路,竟然让这两个少年,都有一种紧张感。

两人故作淡定。

萧湛一直等苏胤躺好,方才也跟着躺了下来。

唯一让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的是,这里只有一床被子够他们两盖的……

第85章

因为点着炭盆,所以房间的窗户留了一些缝隙。夜风从窗缝中溜了进来,屋内的灯火未熄,纵然有屏风作为格挡,床帏依旧微微飘动。

萧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与苏胤各自默契地占据的床的两边,中间空得还能在塞下一个小的。

好在这床被子足够大,纵然两个人隔着不少距离,依然可以盖住两个人。

萧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鼻尖传来熟悉的竹茶香,盯着床梁之上出神。

为何这个场景会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许久之后,萧湛听着身边的苏胤,传来的非常轻、非常细微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之后,才微微侧头,看着苏胤规规矩矩微曲着身子,背对着他侧躺着,墨发平铺了半个枕头。

因为侧躺着,借着灯光,萧湛发现苏胤的被子并没有捂严实,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帮他掖一下被角,可是手伸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一幕,更是熟悉,仿佛这个动作,自己已经做过了许多次了。

萧湛的手在苏胤的背后,停在了空中。

我这是在做什么?我为何要管苏胤会不会着凉?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一边想着,一边要收回手,却迟迟没有收回。

萧湛的心中难得有了纠结。

之前第一次在思源涧的时候,自己碰到苏胤的手腕,就觉得苏胤的皮肤冷得很。

今日外面的风雪确实有些大,方才又光着身子躺了半天,如今苏胤睡觉连没盖好被子,这人身子看着就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就帮他掖好被角,也不做别的,应当不算冒犯。

而且,我本来就想着,力所能及地会给苏胤照顾,算是弥补自己的歉意,也是感激,毕竟前世苏胤都能为我闯天牢。

苏胤,虽然不知你前世为何会做到那一步,如今也无从问起,那我只是帮你掖个被角,应当不算过分。

心里安抚了自己,萧湛很轻很轻地开口试探了一句:“苏胤?”

苏胤睁开了眼,眸色的困惑掩于夜幕之下,身子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只是这动作过于细微,萧湛并未发现。

“看来是真睡了,心还真大,我在身边竟然也能入睡。罢了,你不知道正好,免得尴尬。”

萧湛低语了一声,心中似乎有两种非常细微的情绪碰撞,萧湛下定决心,动作轻柔地替苏胤掖了掖被子,生怕吵醒苏胤,还挪了自己的被子过去。

萧湛的动作轻柔,如果不是苏胤醒着,可能根本感觉不到,苏胤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握紧的拳头拽得有些发白,闭上了眼,全当作不知道。

萧湛做完一切,借着微弱的光线,确定没问题了,才安心躺好。

跟梦里那道虚无的竹茶香不同,自己居所的院子里的竹叶香也不同,这一床的竹茶香,很淡,很素,却充盈这萧湛整个鼻间,让他有一种安心之感

等萧湛在醒来的时候,苏胤竟然已经起来了。

萧湛立即坐起身,伸手摸了一下苏胤睡过的地方,还有余温,应该离开不是很久。

萧湛有些疑惑,自己向来浅眠警觉,竟然没有发现苏胤是什么时候起的。

雪下了一整晚,明明天才刚刚亮起,可是因为白雪茫茫覆盖,所以天地间一片皎洁雪白。

萧湛一推开门,就看到苏胤身批一张雪白的貂裘,融于天色之间,颇有施施然翩然若现,盈盈乎遗世独立。

听到了萧湛的开门声,苏胤没有立即回头。

“苏公子,是想学一学少年白头翁吗?”萧湛看了眼飘雪如絮,也抬步走到了庭中。

白雪片片落在他的身上,头发上,萧湛也无所谓,走到苏胤旁边站定。

“萧,萧长衍,你可听过一句话?”苏胤伸了一只手,接住了几片雪花,因为在院中站久了,苏胤的手掌已然冰冷,雪花落在掌心,也没有立刻化去。

萧湛看着苏胤掌心的雪:“什么话?”

苏胤停顿了一会,忽然一笑:“我忘了。”

萧湛挑挑眉,总觉得苏胤今日有些不太一样,有一种少见的愁绪,染上他。明明是难得一见的谪仙笑,却让萧湛心中有些堵闷。

萧湛没有问,就算问了,苏胤也不会说。

“苏胤,你可曾听过一句话?”萧湛反问道。

“什么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萧湛的视线从苏胤的手心落回到苏胤的身上,脸上和沾了许多白雪的发丝上。

苏胤原本伸着的手一僵,收了回来,转身跟萧湛面对面,眼神之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探究,有疑惑,还有几分藏在眸底深处的难过。

萧湛跟苏胤对视:“你我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之前你说,你我白首如新,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白首如新?”苏胤低声重复了一遍。

萧湛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纠结这个。

“苏胤,你喜欢看雪?”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萧湛的身上已经落上了不少雪,不过他却不在意,眼神落在苏胤的肩头。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下雪的时候,这世间能干净些。”苏胤低眉收回了视线。

“这雪下得也算什么,你若愿意,我带你去北境看看大漠的雪。”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萧湛愣住了,苏胤也愣住了。

苏胤认真地看向萧湛,两人默然对视而无言。

“苏胤,这京都的雪有什么好看的,等你跟我回了北境,带你看看什么叫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天地相交混沌开,那才叫壮观呢。”

“好。”

“苏胤,你答应了,那可不许耍赖。那你等我,等我弱冠以后,我就自请离京都。”

“依你。”

“我……”

“吼!”

苏胤的话音刚刚起头,远处便传来一阵虎啸声,忽然,从混沌白雾间,窜出一只壮硕的白虎,直接扑向了萧湛。

萧湛一听到这虎啸声就知道是无双来了,可是心底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懊恼!

满眼无奈地看着扑在自己身上一直蹭着自己的小白,一颗虎头喘着粗气,兴奋极了。

萧湛见小白如此开心,只能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忍责怪,但眼神的余光还是轻轻扫了一眼苏胤。

见苏胤安之若素地站在原地,神色间无任何变化。

追随着小白一起来的,自然就是无双了。

“衍哥哥,终于找到你了!”无双从白雾中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显得有些狼狈。

小白有千里追踪的本事,萧湛倒是不意外小白可以找到他们,让他意外的是,无双的这一身狼狈。

“无双,你怎么弄成这般狼狈,还有小白的身上,怎么有伤?”

小白通体雪白,所以后腿处的雪渍虽然已经干涸,但是却十分显眼。

无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里的阵法着实厉害,如果不是靠这小白,我恐怕是进不来。”

“你只用了一晚上?”苏胤忽然开口道。

无双其实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苏胤,认真地打量了苏胤一会,眼神炽热而探究:“衍哥哥,他就是你当着天下人表白断袖的人吗?长得竟然跟神仙一样好看诶。”

话音一落,无双就感觉到萧湛看自己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直觉自己好像惹到了这位凶神。

不仅无双,连小白都感觉到了低气压在萧湛身边环绕,颇通人性地低下了虎头,低吼了一声。

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在三人一虎中流转。

最后还是苏胤轻笑了一声:“看来,萧小侯爷为爱断袖的名声,早就已经传遍大禹了。”

萧湛颇为无奈地转身,听着苏胤的语气,好像并没有生气,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瞬间提了起来,我为何要在乎苏胤会不会生气,而且我昨晚已经解释过了。

“苏胤……”萧湛微微沉默了一会儿:“无双,不得无理。”

“哦,苏公子。”无双乖乖地应了一声,心中却腹诽不停,这位苏公子这么好看,难道衍哥哥真的是为了苏公子断袖吗?那谷主哥哥肯定比不过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