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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春深 姚知微 19682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不愿

老实说,卫琛的声音很好听。

低沉,富有磁性,沉金冷玉的质地。

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几分贵气,比之那些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们,又多了一道沙场肃杀之气。

只一个背影,便能窥见不似一般俗世之人。

更别提他如今还深得圣心。

难怪燕京里许多闺阁贵女对其芳心暗许。

可惜宋妍早已看清他骨子里的恶劣本性,与之只想敬而远之。

哦,不对。

她连对他的“敬”,都是强装出来的。

宋妍垂首帖耳地尾着卫琛进了里间,明显感觉到光线似乎更暗了些。

胶t稠暗色下,一席竹榻倚墙横放,墙边立着的衣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套月白道袍。

卫琛双手微张。

宋妍略有迟疑,到底还是没做声,垂首上前去服侍更衣。

今日他穿的是察院常服,看来前番闹市暴I乱的余波犹在。

一丝微薄近于无的铁锈腥气,挟在雪松味间,宋妍解他腰间革带的手不住颤了颤。

“来猜猜,今夜我从何处归来?”

卫琛低沉的声线含了笑,像是午后小憩的一头雄狮。

“回侯爷,奴婢愚钝,奴婢不知。”

宋妍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只想速速将差事了了。

可对方已起了兴,哪里会轻易放过?

“若猜不对,今夜你便宿在这里。”

宋妍僵在原地。

卫琛话声里的笑意更甚,“现在可有头绪了?”

现今她还歇在栖霞居,彻夜不归,又有巡夜查房的管事娘子,知画能替她瞒住么?

若是瞒不住,她的名声不保不说,还会连累知画

速作一番利弊权衡,宋妍妥协,决定顺着卫琛的毛捋:

“回侯爷,您刚从衙门回来。”

卫琛闻此,知道她还在跟他弄鬼,也不恼,只是步步紧I逼:

“哪个衙门?”

“察院衙门。”

宋妍一壁低声答话,一壁垂首松解他腰间那条玉带。

可她毕竟未曾亲手穿戴过官服玉带,虽知道大致解法,可上手便看得出十分生疏,顶上又有个阎王虎视眈眈盯着她,竟怎么解都解不开了。

她的面色还算镇定,可额角已被汗湿的碎发,出卖了她。

双颊隐约泛红,一双眸子也因焦急泛出几许水光,煞是可人。

卫琛自是不会委屈自己,顺从心意地擒住那双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她的手冰凉,有些粗糙,沾惹汗意,略显湿l滑。

往日,卫琛最是不喜这样黏腻汗湿的感觉。

可此刻,卫琛心底生不出一丝厌恶。甚至觉着,往日那些把玩过的珍奇把件,皆已黯然失色。

她震得不由抬眸仰视着他,犹如受惊之后的一头麋鹿。

宋妍未曾料想他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毕竟人前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一瞬惊立之后,宋妍用力挣扎起来。

可卫琛常年习武,哪里是她能挣脱得开的?

“侯爷,请您自重!”宋妍有些气急败坏。

对方不为所动,不容拒绝地牵引着她的手,向他腰间徐徐徘徊。

“你还未给我满意的答复。”他的声音稍稍沙哑。

宋妍心神都被这个问题占住了,未曾注意卫琛的异样,连手上的挣扎都不自觉弱了些。

电光石火间想通了关窍,即答:“侯爷刚从司狱司回来。”

身上血腥味淡薄,不像自己的,倒像别人的。

若是见不得光的阴私事,便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以此逗弄她。

察院一个宪台,多是文移往来。见血的地方,也只有司狱司这个下设司署了。

只是,司狱司关押的多是朝廷要员,轻易是上不得刑的。

卫琛一身煞气归来,明显是没遵“刑不上大夫”的礼法。

也太胆大妄为了

宋妍只想摆脱眼前桎梏,故而答的有些急。

她刚答完,便听卫琛沉声低笑。

宋妍睇了一眼,只见那人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浸染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可他眼底蕴着的暗潮,宋妍却看得心里直发毛。

啪嗒——

玉带扣解开了。

双手铁一般的钳制顿消,宋妍的却并没有感觉更轻松。

卫琛紧紧凝着她,“她还教了你什么?嗯?”

尾音微微拖长,嘴角噙着笑,看似散漫。

宋妍却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宋妍有些不明就里,更不敢冒冒然答复,只装作没听到,手上的动作更加仓促了些。

绯红圆领补服被脱下的一刹,顿生悔意。

化开的雪水洇湿了他的两肩。

出入皆有小子伺候,怎么会飞雪上身?

这一疑问也只在宋妍脑海中浮了一瞬,便被焦急淹没。

但愿洇得不深。

宋妍伏侍他褪去了绿罗直身,好在对方十分配合。

只是玉色贴里双肩依然是湿的。

“她将你调教得很好。”卫琛在宋妍耳畔低声呢喃。

费尽十余年的心血,雕琢出这么一个人。

美貌恰到好处,灵慧恰到好处,世情通达也恰到好处还有那双清澈见底的黑瞳里,总有一股子毫无掺杂的倔傲,最是动人。

而自己将亲手一根一根碾碎她的傲骨,也甚是有趣。

如此纯粹的愉悦,已遗失多年,他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了。

如今能得以重拾,如何不好呢?

他可太满意姜氏送来的这份礼物了。

即便已看透送礼的人包藏祸心,即便清楚这份礼物日后定会危及到他,那又何妨?

只要他牢牢将这女子掌控,他自信眼前的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宋妍双手都有些抑不住地微微颤抖。

卫琛短短的两句低语,沉沉压在她心上。

可她不能表现出一丝退缩与恐惧。

一次示弱,换来的不是捕猎者的同情,只会是无情的扑食。

宋妍依旧匆匆打眼瞥去,雪色短衫的领口和两肩依旧有些湿气。

宋妍只觉喉头发紧。

偏偏还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宋妍硬着头皮伸手去解他腰侧的系带。

系带短而细,位置也靠里,宋妍免不得欠身去够。

颈间滚烫而沉的气息拂过,一呼一吸,激起她一层层鸡皮疙瘩。

禅室此时寂静无声。

宋妍死死垂首,听得自己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倏尔,噼啪一声爆了下灯花。

宋妍亦替他解带宽衣。

然,刚褪去一半,宋妍便怔怔然钉在当场。

伤痕累累。

新伤、旧伤、刀伤、箭伤深深浅浅,交错更叠。

一时震惊冲淡了恐惧与焦灼,片刻缓冲之后,宋妍有些木然地抬手,继续替他更衣。

他宽阔的后背上,依旧没有一块好皮肉。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袭上心头。

可怜他?心疼他?

好像都不是。

如果硬要她说的话,那该是理解。

宋妍好像有些明白,卫琛此人的冷漠与阴暗,从何而来的了。

也许,卫琛从前受过非人的苦难,在他的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又没有人帮他疏解,日积月累下,心底的那道道伤痕渐渐化作一块恶疮,发臭又流脓,将他整个人都侵染。

可宋妍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阴暗面,更不愿意做那个“解救”他的人。

卫琛将她看做是下等人,又怎知宋妍没将卫琛划出她的圈子?

当下,宋妍只想一刀斩断二人间的所有关系,回去清清静静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宋妍如此作想,转身去取衣架上的月白道袍。

怎料横生一道劲力,将她一把揽过。

宋妍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律动。

此时,再多的挣扎也无用,也显矫情。

卫琛垂眸凝着眼前人乖顺依人的模样,略有吃惊,继而又是一道鄙薄。

可难以自抑地,心里到底淌过一股从未有过的悦然。

他数着她根根分明的鸦羽般的睫毛,似是在逗弄笼中雀鸟,懒慢开口:“既是要演戏,便要好好演完。怎地,她没教过你?”

然,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将他心中的淡淡欢喜冲散得一干二净:

“回侯爷,奴婢不愿。”

语声平平,语意似未明。

可恁是从中听出一股子苍凉决绝。

卫琛嘴角的弧度骤然僵住,又缓缓回落至平直冷薄,骨节分明的手强硬地擎起那张低垂的脸,凉凉盯着这个“依偎”在他身前的女子。

她往日点漆般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似是在看他,又似是在透过他,看远方的无名之地。

活像一枝枯败的海棠。

她是真的不愿跟他。

片刻生疑,过后,一股邪火蹭蹭往胸腔直窜,卫琛双眉狠狠拧了下。

他松了手,面无表情地细细打量起她来。

宋妍抿紧了唇,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拳。

卫琛久居高位,那股子内敛的傲意是融入他的每一寸骨血里的。

这样的一个男人,会强逼一个他视作蝼蚁的“玩物”委身与他吗?

这无异于让他将自己的自尊碾碎了又踩在脚底。

宋妍赌他不会。

可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磨折她以泄愤?

也不是没可能的。

但宋妍直觉里,又觉得卫琛不屑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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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屑

胡思乱想间t,只觉下颌一松,听得一声近乎冷漠的命令:

“出去。”

心里高悬的一块大石终落地。

宋妍连退安的头都不记得磕了,软着一双腿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活像虎口逃生一般。

卫琛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头竟泛起一瞬的悔意,转瞬后,又被与生俱来的骄傲深埋。

及至门被砰地一声阖上后,他睇着门口,一声讽笑。

不过是个卑贱女子而已,不过偶然撩动几根心弦,至于她此番是以身作饵也好,落花流水也罢,他卫琛也不屑花心思上手。

丢开手,用不了多久,大抵也便不记得这号人了。

影影绰绰几点灯影,点缀在天边,分外孤凄。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

翌日,宋妍顶着两个青黑眼圈,搬出了栖霞居。

知画红着眼圈喃喃道:“炕都还没睡热乎呢,你就丢下我去了。”

“好了好了,”宋妍熟练地给她抹眼泪,熟练地安慰起她:“我又不是出府去,你闲下来的时候,多往我那走走可好?这里我日后轻易不好进来的”

说着说着,知画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宋妍有些无措,又有些莫名想笑。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除了知画,还有一个人,比她还不想要宋妍换这份差事——

“什么?!”焦二满是血丝的双眼瞪得跟鱼眼似的:“你真从里边儿被赶出来了?!”

宋妍还在收拾新的宿处,便被知画叫到她家去了。看着在台矶处急得直跺脚的焦二,才猛然忆起——

她是有个活爹的。

也许是因为上辈子父母早早双亡,她在这一世很少主动记起自己有这么一位“至亲”。

若是旁人知道了,定是会冠给她一个“不孝”的名头。

虽然当下,这个爹对她这个女儿也很不“慈”就是了。

“哎呀!哎呀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焦二气得直拍手跌足:“多好的一个差使,硬生生给你自个儿作没了!真是个不中用的赔钱货!”

宋妍风口里,紧了紧领子,没做声。

又听焦二声口一转,拽着宋妍就要往里走:“我已托了你荣大娘了。你跟她去二太太房里,好好磕个头。”

宋妍奇道:“二奶奶是彻底得罪了的,还是少上去戳她的眼为好。”

“那就更应该去了。”

宋妍煞住了脚:“爹,您这话是几个意思?”

焦二也住了脚,回声:“去求二奶奶,将你给了安子,明日便与我回永清庄子去。你荣叔家在二奶奶跟前当差,也是有些体面的,他们去讨个这个情,八成能成。”

宋妍一把扯过自己的袖子,道:“我不嫁安子。”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得选!”焦二不屑:“昨儿差点把自己浪得撵出府去,我再留你两日,不知又要怎么生事作耗!”

说到此处,焦二压低了声儿,凑上一步来:

“你可别忘了,我上回跟你这妮子嘱咐的话!”

一样的威逼神态,一样的狠劲儿,还有那他身上这常年散不去的糟烂酒臭味儿。

宋妍皱眉,后退一步,“我没忘。您不就是怕我带累了您吗?可是这回我谁也没带累不是?”不等他驳,接道:“您也别忘了我上回跟您说的话。现在可还离一年远着呢。”

焦二显然耐心不足,也毫无诚信可言:

“什么一年两年的,别给我牵三扯四的。今日你便是不去,只你荣大娘一个人去也使得!到时候作成了,你这小蹄子难道还敢不去谢恩的”

嘴里嘟囔着,焦二回身便要掀帘子进里边儿,请知画她娘。

宋妍心下着急。必须得先稳住焦二,遂上前抢在焦二身前:“您就再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之后去不去由您的意,可成?”

焦二抬起的手一顿,挑了挑眉,尔后,往后退了两步。

“行,说呗。”

宋妍垂眸。

不能晓之以理,只能动之以利了。

焦二这个人,能在她身上得到的最大的“利”是什么?

“鱼儿已经上钩了。”

宋妍轻轻一句,脸上还刻意染上三分小女儿娇羞笑意。

心里却连连给远在不知何处的“鱼儿”——秦如松,致歉。

焦二先是一愣,等回过味儿来的时候,惊喜若狂之色飞扬眉梢,尔后又疑心:

“果真?”

“爹,我都从里面发配到这旮旯上看园子了,一个月又没几个钱,若真跟您去了永清,不比在这儿吊着舒坦多了?您女儿又不傻。”

焦二点了点头,“好像有点儿道理。那你还”焦二恍然若悟,低声:“放长线,钓大鱼?”

宋妍默不作答,给了焦二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焦二虽信了大半,可还是有所瞻顾:“可是你在这边,总是不太平,我二人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宋妍摸准了他一个赌徒的赌性,索性激道:

“您难道没听过‘风浪越大鱼越贵’这句话?你也是在赌桌上叱咤风云的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怎么到了这么个能翻身的节骨眼上,还没等开盆儿,就要丢盔弃甲了呢?”

一言未了,果然,焦二立时就炸了:“谁丢盔弃甲了!不就是一年嘛,你老子我等得起!”

宋妍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有几分轻视,撇嘴:“别是没几天,不知哪个挑唆几句,又软了骨头丢了志气,白耽误了等着我的大好姻缘”

“你敢看不起你爹?”焦二彻底急了,尔后,又是一阵赌咒发誓,说定了必等宋妍一年。

宋妍自是“勉强”信服。

看着焦二哼着小曲儿进了里面,宋妍转身后,才稍稍松解些。

陪人演戏,太累。

翌日,宋妍在后门上,目送了焦二带着永清庄子上的车队驶离侯府。

这一辆辆牛车从街头延到街尾,满载而来,空车而归,连车上那青铜铃铛声都轻快不少似的。

宋妍嘴角抿了笑,回身进了门,却没有走开,而是进了门房,同看门的两个婆子闲话了一阵。

如今明面儿上,她是卫琛保荐的人,又派的是养护花园这样没甚油水的散活,倒是无人为难她。

“姑娘再稍坐坐,这汪卖婆估计是被什么给绊住了往次这会子,早该来了”

宋妍含笑点头相应,接过老妈妈手里的茶。

昨日,天将将擦黑时,冯妈妈便寻至她这处。

原是怕宋妍接了新营生,寻摸不着头脑,特来给她指路来的。

一则是,府里买办房领的花肥种子皆是劣等货色,用不了,得自己从新去外边儿置买,这笔银子可找园子的管事娘子支领。

二则,常在侯府后门走动的汪卖婆,她的男人是个厉害的花园子,侯府这片蔷薇花墙最开始也是经他的手。

冯妈妈雪中送炭,宋妍自是感激不尽。不过二人已是熟稔非常,多余的谢辞无须多言,宋妍只是一一记在心里。

再多等了两盏茶的功夫,眼见着后门上探头探脑的丫头们又多了些个,那汪卖婆才一面嘴里告罪,一面从后门迈脚进来。

熟门熟路地进了班房,再不敢往里多走一步。

宋妍打眼细瞧。

来人挑眉立眼,高颧厚唇,四十上下的年纪,圆脸上脂粉细腻却略显厚重。

“汪大娘,我要的松花汗巾在哪儿呢?”

“婶子,你这胭脂颜色没有往次的正呢”

“嗳,这簪子怎么这次涨价了呢?”

汪婆子进了门,一张嘴就没停歇过,噼里啪啦顾这个回那个,推这个卖那个的,恨不得一个人生出三头六臂来使唤。

宋妍见此,也不急着凑热闹,等着汪卖婆一一与那些小丫头们捋清。

及至忙完了这一阵,已近晌午。

汪卖婆擦了擦头上的汗,又从腰带里掏了把钱子儿,递给看门的两个老妈妈:

“老姐姐当差不易,我也无甚孝敬的,只是这点茶钱莫要弃嫌,莫要弃嫌”

两个看门的婆子略让了一回,便收下了。

见汪卖婆彻底闲了下来,宋妍这才上前去,不等她开口,守门的妈妈已拉着宋妍的胳膊,与汪卖婆作引。

宋妍跟着道明了来意。

汪卖婆也答应得爽利,可话也没说满:“不瞒姑娘,这侯府的蔷薇花,侍弄得比我家那口子在外边儿日日养护的还要好些。连他也不知,这余奶奶使了什么法子哩”

“无妨,”宋妍笑道:“叔的手艺在这儿左近都是数一数二的,尽够我学的了。”

汪卖婆嘴上谦着,可这话究竟是说在了她心坎儿上。

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汪卖婆喜滋滋地要作别。

宋妍帮她收拾几个瘪包袱。

细细看t摸了剩下的几样针线活计,宋妍心意一动,问:“我闲时也会作些针线,若挑几样看得过眼的来,婶子可还收?”

汪卖婆笑着打哈哈:“若真是好的,自然是收的——”

“嗐!”看门的妈妈插了句嘴:“你个老货!我是你就一口答应了,错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咱们雪姐儿的女红,可是把针线房的——”

宋妍听着这话不对,忙岔口道:“多谢妈妈抬举了!”又从包袱里抽出个香囊来:

“别的不敢说,像这样色儿的,还是能奈何的。”

汪婆子出入达官贵胄的后院这么多年,早已成了人精,这三两句间已闻到了味儿,立时改了口风,“哎呀!我老婆子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姑娘莫见怪”

一通夸下来,又从宋妍这里定下两个香囊,只说不拘什么样式,捡宋妍拿手的绣来便是。

尔后,汪卖婆风风火火地出了后门。

宋妍看得好生羡慕。

等赎了身出去,自己也要做个买卖,好好经营下去。

等汪卖婆的这几日,宋妍也没闲着。

白日里除了加紧赶工要出卖的两个香囊,还托了二门上的小厮去外面淘一淘园艺的书籍。

不过打听回来的消息,让宋妍立马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

书太贵了。

会种花的花匠大多是口耳教授,代代相传;能识文断字,又爱园艺的,大多是那些个有钱又有闲的士人贵族。

他们所留下的文墨也都是给同类所赏读的,故而大多是私刻精品,坊刻本极少,价格也都高昂。

宋妍买不起。

罢了,再去打听打听侯府园子里有哪些个能工巧匠,多方取取经再说。

宋妍一边埋头琢磨,一边从二门上往回走。

冷不丁觉得后背凉嗖嗖的,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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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冷淡

宋妍回首一看,背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宋妍为了取近选了条园子里的小径,不是常在这花园里答应的人,一般都不知道这条路。

此时又近掌灯时分,更是人迹寥寥。

风一吹,周围的树影乱拨,似一个个鬼怪张牙舞爪一样。

历来胆子不算大的宋妍,又莫名打了个寒颤,转身便拔腿开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她,伺机而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害怕了,打宋妍跑路这一刻起,身后就好像真有一串脚步声尾随着她似的。

宋妍越跑越快,到最后都快要脚后跟打后脑勺了一样。

岂料后边儿的“鬼”没追上来,在拐角处迎面撞了一堵“墙”。

若不是后腰被对方轻轻带扶了一下,宋妍真以为自己撞墙上了。

宋妍与来人撞上时,没看清对方是谁,只觉得鼻子一阵酸痛劲儿冲上来,好像要断了一样。

她捂着鼻子,眼泪疼得直冒。

宋妍还来不及致歉,便听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从头上传来:

“才出来不过两日,你是越发放肆了。”

宋妍惊吓得好像鼻子都不疼了。

尔后,她忙跪下磕头:“侯爷恕罪,快下钥了,奴婢怕被锁在外边儿,才走得急了,天儿又黑”

宋妍说着说着,底气都有些不太足了。

她刚刚那样子,不像在赶路,倒像是被鬼追着逃命一样。

她这谎言太拙劣了。

可令宋妍意外的是,这一次卫琛没有与她计较。

他冷然从她身旁拂袖而过,好像多听一句她说的话都是不耐的,不耐到连她的谎言也懒得戳破。

宋妍又回到了他眼里那平平无奇的一只蝼蚁的位置。

这可实在是太——

太好了。

大抵应是她之前下了他的脸子,以至招了他的厌恶。

此时此刻,宋妍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回落。

有惊无险地回了宿处,心情轻快许多,这一夜,竟然睡了个久违的好觉。

没过两日,宋妍与汪卖婆再次碰头。

汪卖婆虽不识字,但记性极好,将蔷薇养护的诸多需要注意的事宜,皆条条缕缕细说与宋妍。

宋妍自是拜谢再三,又将这两日赶制出来的一个石青缎富贵牡丹香囊与了汪卖婆,并推了给的钱:

“婶子若喜欢,就拿去自用吧,这颜色很适合婶子呢。”

汪卖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哎呀呀,姑娘这活儿真真是个顶个的好呐!竟将我手里的货都比了下去”千夸万赞下来,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呢“之类云云,手上却已收下香囊,转而又双目一动:

“巧了不是,前两日刘尚书的姨太太与我讨个稀罕色儿,我还愁搜罗不着合宜的来作成这桩买卖呢。”

宋妍听这话风,便知这回是正经要托给她活计了,也顺着汪卖婆的话问:

“哦?是个什么物件儿?”

哪知宋妍这一问,汪卖婆反不立答,搭了宋妍的手牵她至僻静角落里,使了个眼色。

宋妍只好附耳过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原是礼部尚书家的二房近日失了宠,又被大房治得厉害,竟是连见老爷一面都不能了。

这位姨太太出身良家,只因家贫,典与刘尚书做了妾。她貌美如花,可性子木讷不讨喜,尚书大人新鲜了一阵,也就待之平平。

自上月小产之后,刘尚书对这位小妾便彻底丢了手了。

可到底招了大房的妒,连每日的饭菜都是吃了上顿不见下顿的,日子很是难熬。

原本不打算争宠的二房,如今逼得竟要想法儿争一争了。

可思来想去,也只有才子佳人话本子里“诗词传情”这一招儿了。

宋妍听了,虽感唏嘘,依旧摇头摆手:“此等闺趣私密,该是她自己亲力亲为,怎可假托他人之手?不好不好”

自古有言,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刘府的这淌浑水,宋妍可不想掺和。

她是要赚钱。

可她更想清清静静地赚——

宋妍脑子里的这个念头还没转过去,汪卖婆就偷偷塞了一锭银子至宋妍手里。

宋妍觉得这银子真沉,还烫手。

不多不少,整好十两。

这是她如今两年的月银。

“但凡那位能从床上翻爬起来,她也不会将这事儿托给我这老婆子了。”汪卖婆叹了口气,“实跟姑娘说了罢,我看她也是个可怜人,将自己一半儿体己都压了上来,我连个抽头都不忍心要了。”

说至此处,汪卖婆抬眼直视宋妍,又打量了一圈儿:“至于姑娘你,一来姑娘有双巧手,绣个出色的巾子帕子自然手到擒来。二来嘛姑娘做这等事儿也不是头一遭了。郎有情妾有意的,姑娘自己也是个过来人,难道心就不热了?三来,如今你也刚好缺钱不是?送上门的绝好买卖,哪有不做的道理?”

汪卖婆一番话下来,倒真叫宋妍彻底对这婆子刮目相看。

短短两日,便将她的过往老底都摸了个门清,还劝得有情有义又有理的。

宋妍将手里的银子又掂量了掂量。

多。

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再说拒了这次,在汪卖婆这里,怕是就没有下次的合作机会了。

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权衡好了,宋妍便将银子利落袖了,答应之前,开了个条件:“这活儿我可以干。不过有个前提,这词得她选,字得她写了来,我只管比着绣。”

汪卖婆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汪卖婆为难道:“这词儿啊诗呀什么的,恐怕还得姑娘您拿主意。那奶奶也只是跟着她那秀才爹略读过几年书,还都是正经书,怕是肚子里没这些个歪才。”

宋妍只觉有点可气,又更可笑:“那依婶子的话说,我就是那个读不正经的书、肚子里有些歪才的放荡角色了?”

汪卖婆嘿嘿一笑,没说话,一双眼睛向着宋妍觑了又觑,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得,她的名声,怕是在整个侯府,都是不大好听的了。

宋妍佯装出怒气,将兜里还未捂热的银子掏出来,拍回了汪卖婆手里:“这活儿啊,婶子您还是另请高明罢,我干不了!”

言毕,扭头就t走。

汪卖婆一脸意外,尔后着急:“啊哟——别介!我的姑奶奶!”

汪卖婆赶追着宋妍又是说又是打嘴:“冒犯了姑娘,先给您赔个不是!万望姑娘宽宏大量老婆子我自个儿折本,再给您添一笔润笔费”

宋妍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似是不耐汪卖婆的追缠,语气里添了些勉强:“罢了,拿纸笔来。”

汪卖婆早就提前备好了。

及至宋妍将字迹歪七扭八的一首《一剪梅》递给汪卖婆时,后者目露犹疑:“姑娘,你这字儿好像与别个的有些不大不大一样”

宋妍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回:“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过是字写得丑了些。

她又没练过毛笔字。

能认出来就成了。

宋妍催促:“这首词定是错不了的,你快些拿去让那位誊上罢,甭在这儿招眼了”

解决了这一桩事儿,宋妍马不停蹄地去跟侯府的老花匠习学如何修剪花枝。

汪卖婆说了,要赶在开春前重新修剪。

学学练练的,日头不知不觉便高升又西移,宋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起身,打算吃了中饭就去那块蔷薇花墙上上手。

就在这时候,身后一声“瑞雪妹妹”唤来。

宋妍转身一看,竟是针线房的掌事吴娘子。

宋妍放下手中的家伙什,迎上前去打招呼。

二人寒暄了没几句,吴娘子便道明了来意:“听闻妹妹在找园艺相关的书籍?”

宋妍有些意外,这二门上的小厮嘴上也太没个把门了吧,这才几日,就连针线房的人也听闻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宋妍便直接大方承认了。

“你怎不早些与我说?”吴娘子轻嗔,尔后,握住宋妍的手,语气诚挚:“上回妹妹在那么多人前,替我保留颜面,我是知道的,也一直记在心里。”

宋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吴娘子指的是年初二人间的那场“比试”。

真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宋妍有些不好意思地抽了手:“吴娘子您言重了”

宋妍本就不图吴娘子谢她什么,且她打小就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谢意,总是很局促。

好在吴娘子似是看出了她的局促,直言直语道:“如今,我也没甚可帮你的,只是海源阁那边,看守门户的恰是我的胞亲兄弟。虽说不是个要紧差事,可若要抽个空儿放你进去稍稍逗留一会子,也是能够的。”

海源阁乃是侯府的藏书所在,据说里边儿的藏书多不胜数,有“小文渊阁”之别称。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宋妍这几日请教的几个老花匠,对蔷薇培育一事,说法不一,各执己见,宋妍也很难取舍。

若是能从古籍中交叉印证,那便更好取舍些了。

宋妍自是不会拒绝这样的习学机会。

又闲话了几句,后拜谢了吴娘子,宋妍兴致勃勃地回地里干活,好似都更有气力了些。

宋妍在侯府忙得热火朝天,那厢,平康坊秦楼楚馆里的鸨母,是也急得焦头烂额。

“妈妈,素素无用,拢不住这位恩客”女子眉目如画,粉脂凝香,不染一丝烟花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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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俗语。

第34章 克制

这般楚楚可人,本欲发火的陆指挥使,都不忍再说出一句责备之话来。

转头又念及京察一事,那点子勾起来的色心也彻底熄了火。

年初那场民乱,虽说他平乱尚速,未酿出大祸,可终究累及自身仕途,被罚俸半年不说,还被降了职,丢了西城兵马司一把手的位子。

当下,六年一度的京察在即,正是宦海沉浮的紧要关头,他陆臻能否东山再起,全牵系在此。

而如今,大半个科道部属,咽喉都扼在定北侯手里。说白了,他陆臻的官途要想坦荡些,不过是侯爷一句话的事。

可卫侯实在难伺候。

陆臻到底将怒火发在了鸨母身上:“昨日你还夸下海口,说什么只要人来,必定能拜倒在你这些女儿的裙下。可如今呢?好不容易请来了这尊真佛,却没一个合心可意的?若是误了本官的事,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二人本就是有一段露水情缘,如今这姘夫失了势,鸨子全凭旧日情分帮个人情。事儿没成,却吃了一通排揎,倒见了男子果然薄情,哪还能好气儿?

“陆大人可真真是错怪了奴家。奴家虽出身乐户,可这怡春院也是在京都十六楼响当当的魁首。若我们院儿排第二,便没人敢排第一的。我这里的姑娘那一位贵客看不上,那么这整个平康坊里,便也不会再有他瞧得上的姑娘。”

陆臻气急,没了章法,使气乱问:“那你说说,怎会一个也看不上?”

鸨母呵呵笑了笑:“这就得问陆大人您了呀,这奉承不都得投其所好?您若是连那一位的喜好都摸不清,可不就容易马屁拍在马腿上?”

陆臻哪里还有闲心理会这女子冷嘲热讽,愁得直薅头发:“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

蓦地,陆臻脑子里灵光乍现,想起上一次被卫侯捞上马车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依稀记得

陆臻的哀嚎声,自是扰不到楼上雅室丝毫清净。

说是清净地,只因一室琴音渺渺,冷香幽幽。可到底,自卫琛主仆二人踏入平康坊里,便注定不得太平。

对窗悬着一溜牙牌,清风拂过,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卫琛坐定,不多时,所悬牙牌便已寥寥无几——下了衙来狎妓的官吏,听得风声,都脚底抹油,歇了场子,溜了。

京察在即,谁敢当着这位铁面无私活阎王的面,作出不端的行径来?

往日卫侯从未有过风流韵事,如今至此处,当为亲察风宪。

那人席地而坐,一手撑额,另一只手骨节分明,随着乐音轻叩硬木案面,散散漫漫,竟肖似几分昔日魏晋风骨。

一曲终了,这位颜艺双馨的头牌羞涩抬首。欢场女子,惯会察言观色,可这位客人,究竟看不出喜恶深浅来。

这位郎君,实在俊俏,周身气度,贵不可言。就此撒手,心里不免遗恨非常。

贝齿轻咬,女子放下往日矜持,款步轻移,行将上去。并无止禁之令,头牌娘子心中雀跃起来。

玉手轻抬,一手挽袖,一手执壶,往青玉盏子里倾入一泓清酒,尔后把盏,软若无骨的腰身,缓缓贴近男人。

男人侧颜刀削轮廓,一双茶色浅瞳却一眼也不曾着落于她,薄唇轻启:“出去。”

话声无喜无怒,只有懒得敷衍的几丝不耐烦,却听得头牌娘子胆寒心颤,不敢不从。

虽不情愿,这一位无奈也被打发走了。

听泉心底叹了口气。这些姑娘哪一个不比侯府里那一位不识抬举的强?可主子为何不喜?

听泉却不知,自数年前卫琛征战凯旋,但有他人近身,便厌恶无比。

无论多么妍丽,无论多么贤淑,无论多么灵慧,在卫琛眼中,与一堆死肉无异。

卫琛知道自己是病了,也暗自延请过无数名医,可不管是杏林世家也好,江湖郎中也罢,皆药石无医。

直至——那个女人的出现。

第一眼,卫琛便记住了。往后屡屡心弦拨动,皆是由她而起。

卫琛不得不承认,他对她是有几分喜欢的。

可她却说不愿。

无名烦躁自心绪翻涌,手上不自觉施力,伴着叮啷一声,掌心玉盏碎裂,道道血线自指缝间渗出,淅淅漓漓,如红玉滚珠般滴落案台。

“侯爷!”听泉惊忧参半,步上前来,却被卫琛略一抬手,阻住。

他好似一点疼痛也无知无觉,如常起身,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一壁面无表情地擦拭干净手上的血迹,一壁淡声吩咐听泉:

“将这几个名字送至徐阁老和张砚处:刘振业,陈文瀚,张弘正,杨聿。”

这些人刚刚还在对门狎妓。

前几个皆是杨家在朝里的党羽,可最后一个杨聿

在杨家嫡系子弟里,也算是颇有才名、t出类拔萃的了,去岁过了秋闱,如今有了举人的功名在身,今朝春闱,杨家必定是要为其保驾护航的。

听泉没忍住:

“侯爷,动了杨聿,杨家怕是要有大动静了。”

杨氏一族现今虽元气大伤,可到底是弘农大族,树大根深,如今还有杨阁老那只老狐狸坐镇,仍然不可小觑。

“要的便是他们坐不住,搅浑朝堂这漟水。”

话落,听泉立时明白了。

侯爷是要继迎春一事的契机,釜底抽薪了

临走前,卫琛随手弃掷那一方染血方帕。

凌乱案面,碎琼伶仃,点绽红梅,到底几分动人?

夕阳西下,满园芳草,初露蓊郁春色。

卫琛携着淡淡酒香,踏入这方宁静。他一向鲜少涉足此地,今日至此,看似无意,实则有心。

虽饮了酒,自己此刻缘何来此,卫琛到底是心知肚明的。

天公也做巧,漫步无多时,那道单薄身影自蔷薇花墙后方绕了出来。

她晒黑了些。

一张秀丽面皮热得通红,点点汗珠浸湿额角碎发,自巧玲颊侧滴滴滑落,晶亮剔透,惹人注目。

唇峰饱满,却因疲惫失了些血色,还有些起皮干裂。

一双细瘦的手,指甲里还隐约嵌了春泥,粘带得鞋跟裙角都是污迹。

她这副模样,与“佳人”二字,相去甚远。

可她嘴角若有似无抿起的那点淡然笑意,没来由地牵动卫琛的目光。

他立身树荫之下,注向她的眸光,又深又暗,涌动欲念,被理智与骄傲死死箍住,可却犹如将要决堤的洪水,汹涌无比。

“侯爷,十七前几日递来消息,说——”

十七便是安插在这位瑞雪姑娘身边的暗桩。原是忘了撤,难道此番还有用处?听泉自揣。

“一切与她相关的事,不必再报。”

男人收回目光,冷硬转身。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刚开各院墙门,宋妍便奔至了海源阁。

吴娘子说,此时海源阁不会有人,可放心阅览。

果然,海源阁后门虚掩,宋妍推门而入,进了这四进院落。

打眼一看,一座硬山脊坐北朝南的三重三间主楼居中屹立。

宋妍早已打听清楚,主楼内的书籍皆是前朝珍本。

宋妍并不打算上楼去看。

而第三、四进的后院屋内,皆是本朝的普通典籍抄本,方是宋妍的要搜阅的目的地。

可惜吴娘子的哥哥不识字,不知具体书类排布。若非如此,宋妍可省力省时许多。

不过也不急在一时,这院里的书也有限,一天不成,多几天总能摸透。

这么想着,宋妍已悄声途经了读书亭、晒书亭,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后院。

及至宋妍穿廊从东边配房门前路过时,嘎吱一声门开。

宋妍不及回头,便被狠狠拽进了屋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宋妍半懵半惧,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着。

微弱天光透过澄澈窗纸,也只能大概分辨出屋内大件儿轮廓,更别提看清来人的脸。

“唔唔——唔——”宋妍嘴巴被一只大手卡得死紧,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几个求救的含糊音节。

“我的心肝儿!嘘!嘘——别闹!是我!是我呐!”

宋妍身子一瞬僵住。

这声音,是——

卫钰见她没再挣扎,立时撒了捂她口鼻的手,转而在她耳边颊际徘徊,“好个作怪的冤家,爷给你递的信儿,怎地一个也不回,难不成气儿还不曾消?”

信?

什么信?

蓦地,银霜月色下的那张字迹潦草的纸条跳入脑海:

“三日后,子时正,翠微亭。”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宋妍原推测是原身知晓了明存堂的隐秘之事,大太太才一直千方百计地想逐她出府,甚至很可能为了防止东窗事发,雇人在府外动手,了结了她这个“祸端”。

如今看来,竟是为防她与卫钰私通苟合?

宋妍如被五雷轰顶般,震得脑子发麻。

忽的,卫钰将她猛的往前一带,卫钰清越的声线里尤有不满:“怎的,眼见着要攀上高枝儿了,往日缝的袄子、送的荷包也一概不认了?你也忒绝情了些,如今爷费了心思都上门哄到你眼跟前了,脸面都丢地上任你踩的,你竟还要耍脸子??”

一番话里,初听委屈里带着亦真亦假的嗔怒,似是情郎诉衷肠,可宋妍却只觉惊恐非常。

什么袄子?什么荷包?那些可是卫钰捏在手里的她的把柄?

卫钰在威胁她?

宋妍还来不及捋清这一团乱麻的关系,就察觉到卫钰的手开始作乱。

宋妍忙双手按住,又不敢过分抵抗,以免激怒了卫钰,只是陪笑哄说:“钰大爷,您怕是吃酒醉了,才走错了地儿,说了这些个胡话。奴婢这就带您回自个儿院子里安置。”

说罢,拽着卫钰的手便往门口走。

结果只迈了一步便被卫钰轻轻一推,搡回了他怀里。

她的耳边拂过几丝幽幽凉气:“小东西,从爷这儿讨了好处,红口白牙地答应要跟了爷,如今想揣着明白装糊涂,吃干抹净溜之大吉?你这也太不把爷放在眼里了。”

尾音发狠,撕拉一下宋妍的腰带应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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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1V1sc哦~

另外,卫钰其实反正当初设计这个角色的时候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哈哈大家看到后面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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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妓楼牙牌一节,参见完颜绍元著《中国式官场:回望千年潜在规则》。

第35章 发狠

宋妍两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直吓得魂不附体。

她死死拽住自己的裙子,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爷!奴婢真的不敢蒙您!奴婢自冬月里落了水,捡了条命回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卫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尔后,不由分说,单手掰过宋妍哭得红扑扑的一张脸来,一双细长眸子直直凝入宋妍的泪眸。

顷刻,只听卫钰不屑一笑:“你记不记得起这笔账,与爷讨不讨你的账,有何干系?”

宋妍心一紧,便知道跟这个混蛋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了。

说罢,也不知卫钰怎么使的一股巧劲儿,只一下,宋妍从腰眼至整条右腿都麻软了。

卫钰行云流水地将她抗在肩上,摸到一方软榻,将宋妍随手扔在了上面。

熟练得令人发指。

果然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惯了的恶霸一个。

眼见着那衣冠禽兽要覆过来,宋妍止啼,憋足了气,尔后扯破嗓子大喊:“救命!救——”

卫钰眼疾手快地扑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早有准备的宋妍,看准了地方下嘴狠狠咬了上去。

她是下了死力气的,一口下去直见了骨,满嘴血腥味儿涌入,让人反胃恶心。

卫钰“啊”地一声惨痛呼叫,立时甩开手。

可是宋妍紧紧攀住卫钰的手臂,牙关死死咬着,宛若一条饿狼崽子,见着一块生肉一口下去死也不松口。

卫钰见此形景,又是心惊,又是嘴里告饶:“小姑奶奶!小祖宗!您快快松口罢!我求您了!”

卫钰疼得额头冒冷汗、疼得直跳脚,宋妍趁这个空档,宋妍顺势松口,灵巧单薄的身子擦过头脑发昏的卫钰,从空隙里一溜钻将出去。

接着一个箭步往门口窜,卸了门闩往里用力拉开门,噔噔噔噔埋头直往院外冲。

一径跑过多少座院子、穿过多少道门,宋妍一概没有记忆了。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

直至最后一点子力气也用尽,双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重时,宋妍才神魂回落。

抬眼一看,不知不觉间,她竟跑到了浆洗房门前。

恰此时,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宋妍看清来人是谁,没能忍住,“哇”地一声便大哭起来。

开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冯妈妈。

后花园的哨子来报时,听泉往书房看了眼,迟疑了。

西北有异,他哥听风刚从那边回来,此刻正跟侯爷报知备细。

这会子,侯爷哪里得闲去管一个小婢子的事儿?

何况主子已然吩咐,不必再报着这婢子的任何消息。

想是已丢开了手。

怕是连还插了桩子的事儿都未挂怀,一并忘了。

听泉跟随侯爷这么久,随机应变也是时有的。故而此番,遂干脆将暗哨撤了,且将今日打探到的海源阁一事,暂且压一压。

等侯爷空了,再择机禀报就是了t.

自那日过后,冯妈妈派了佩儿来与她一起在花园修剪花枝,一点落单的缝隙也不曾留。

宋妍原想告至老太太那处去,求个公道。

然冯妈妈极力劝阻了她。

冯妈妈说,这样一桩公案,即便老太太是个执家再公允不过的主人,断下来也极可能是让卫钰将她过了明路,收入他房里去。

这就是侯府能给她的最大的体面了。

宋妍不能理解,可还是接受了冯妈妈的建议。

毕竟,那“体面“是宋妍断然不肯接受的。

至于吴掌事几次三番来找宋妍,说什么像想单独与她告罪之类的话,语气之恳切,姿态之卑微。

宋妍权当她在放屁。

宋妍对一个人的信任,只有一次。

一旦毁失,任凭对方怎么说、如何做,宋妍都不会相信那个人了。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日,宋妍将绣好的汗巾转手汪卖婆之后,终是拿到了尾金。

又是十两。

连日来卫钰带给她不小的心底阴翳,好似都一扫而空了。

宋妍不得不感叹一句:金钱的力量真是强大呀!

回到了园子,宋妍一面哼着歌儿,一面拌着花肥。

“瑞雪姐姐,您今天是捡着钱了吗?”

宋妍握着搅棍的手一顿,抬眼看佩儿:“没有呀!”

“那你怎么这么开心呀?”

宋妍一本正经:“因为劳动最光荣,我爱劳动。”

佩儿一脸崇拜:“搅个羊粪您都一点儿不带嫌的,瑞雪姐姐你真厉害!”

说罢,佩儿塞了两团棉花进鼻孔,又往后退了几步,一对水灵灵的眼儿仰视着宋妍,脸上就差写上“吾辈楷模”四个字儿了。

“这有什么,干完了活回去洗干净就是了。”

佩儿不干这脏活,宋妍一点儿也不恼。毕竟这满园子的活儿,也本不是佩儿分内的。

正在宋妍哼哧哼哧埋头苦干之际,忽的从身后飘出一道嘲讽:

“哟,这不是前不久刚被提入老太太院儿里的人吗?怎的才没几天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都不用转身,宋妍已能想像出采月脸上的幸灾乐祸神态。

宋妍饮肥的动作都不带停顿的,拿着葫芦瓢一勺一勺地继续饮花肥,权当没有采月这个人。

可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

采月几步抢上来凑到宋妍面前,又嫌恶地以手作扇在鼻翼旁划拉:“啧啧啧,又脏又臭的,真真是比后门上挑泔水的还不如。”

宋妍恍若未闻。

在活了两辈子的宋妍眼里,采月的这些“挑衅”就像是上辈子小学生吵架一样,无聊又毫无攻击性,激不起她心里的一点儿波澜。

宋妍抬眼看了下天色,加紧了手中的动作。

得赶在日头毒辣之前做完,不然可要被晒脱一层皮的。

可宋妍的漠然以对换来的是采月的得寸进尺。

也不知采月脑子的哪根筋搭错了,一张小嘴扒拉这些个聒噪话还不够,竟伸腿一脚踹翻了粪桶。

这肥土是用腐叶土、粗河沙、羊粪按比例调好的,其中还有一份肥土是特特从白云观山腰上挖来的,若是损了再去弄会很费周折。

宋妍眼皮止不住跳了一跳,横眉冷冷睇向采月。

采月面上的得意之色一滞,莫名打了个冷颤,语气也有些虚,干巴巴地怼宋妍:“看看什么看!不就是一桶子秽泥罢了,至于这么立眼儿抻脖子吗”

说罢,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背影颇有几分逃之夭夭的意味。

今日敢动脚踹土,明日指不定也敢动手摘花。

不好好治一治这妮子,以后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宋妍思绪万转间,一声喝命:“站住!”

语未落,已经三两步抢在采月面前,张开手拦住了她。

也不知采月是被吓的,还是被熏到了,她人竟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宋妍懒得计较旁的,单刀直入命令采月:“去把地上的花泥都归置回去。”

采月许是从未见过宋妍这副冷面阎王模样,一时被慑住,软着脚朝花泥的方向迈了一步。

瞬息过后,好似反应过什么来,转身,色厉内荏地反驳宋妍:“我也不归你手下管的,你凭什么反来辖治我?好大的架子!”

说罢,就要拧脖子走人。

宋妍一把锁住采月的手腕,将刚刚从地上捡的一段残枝照头摔在采月脸上:“凭什么治你?就凭这个!”

宋妍并未收力,采月除吃了一脸的泥灰,还受了不轻的打,故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乱叫:“好呀!这可是你先动手的!你既要闹开了,我也不要什么脸面了,便是闹到老太太那里去,我也是不怕的!”

说罢,抬手就要扇宋妍。

宋妍一面制住采月两只手,一面喝佩儿上来帮忙,后者回过神来,忙应声跑过来。

“你都动脚踩死了老太太差人从白云观带回来的好苗子,我有什么不可动手的!”宋妍冷笑:“你要跳着去找老太太?正好,我也正要去呢,看看老太太会不会命人撅折你那条作乱的腿!”

慌乱立时攀上采月整张脸,她结结巴巴否认:“什什么白云观的苗子,你你少在这里讹人!”

“这可是白云观观主今早亲手采了,赠给老太太,祈她老人家多寿多福的。你不认识?没关系,等到了老太太跟前,你便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说罢,拉着浑身软塌塌的采月就往园门走。

采月被吓住了,乱说乱吼:“怎知是我踩坏的!你少血口喷人!”

嘿,还真给这妮子撞对了。

今晨白云观观主确系托人赠送了蔷薇嫩枝来,不过都培土种上了。

地上这几枝随意放着的,却是汪卖婆送来的一批里挑出来的次劣枝子,插不上的。

不过采月哪里认得出来这些?

完全回过神来的佩儿,眼睛骨碌碌一转,斥道:“怎么不是你踩坏的!我也看见了!你赖不掉的!”

宋妍在心里给这丫头竖上了个大拇指。

会来事儿。

佩儿此话一出,采月一张嘴怎么敌得过两张口?

何况,采月根本没留意自己踩没踩过小树苗,那时光顾着去抢白宋妍了。

采月登时惶恐至极,嘴里一叠声儿地告饶:“瑞雪姐姐,我错了!求您菩萨心肠,大慈大悲,饶了我这回罢”

宋妍一脸公事公办地模样:“我饶了你,谁饶了我去?我是能将这秧苗起死回生不成?还是能跑回白云观去从新挖些好的来?你可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壁说,一壁将已如一条死狗的采月从地上生拉硬拽起来,“走!这就去老太太面前评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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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三章左右女主境况会变好一些哒,怎么说呢,身为亲妈,不会为了虐而去虐女鹅,如果有虐的情节,也一定会给她一扇突破的窗(其实以女鹅的性格,她是那种没希望都竭力去创造希望的人啦),但是这个过程一定是比较波折的。

[狗头]咱们周四见,爱你们哟~

第36章 夜闯

采月嚎啕地发出杀猪般的叫声,疯狂摇头:“我不去我不去!”又是“姐姐”“奶奶”一通乱喊,又是在地上碰头赔罪讨饶。

眼见着采月额头都碰破了皮儿血糊淋拉的,又好似要哭背过气去一般,宋妍才略松了松手上的劲儿。

宋妍面上露出两分不忍的神色来,长叹一口气:“你说说你,一天天的无端惹是生非,有个甚么意思!”

采月哭声一顿,默了默,砸摸出宋妍话里的味儿来,几步膝行至宋妍跟前,抱着宋妍的双腿,哀求:“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放了我这回,我日后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焚香祷告,保佑您一世安康顺意!”

“呸!”佩儿听不下去了,怒斥:“你少拿这些花花儿话糊弄人!你自个儿掰着手指头数数,这些个日子大大小小的茬儿你都找了多少来!当着瑞雪姐姐的面儿你又说了多少难听的话!我都替你臊得慌!如今犯在我们手上,磕几个头就想一笔勾销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佩儿说罢,不由分说就要拖着采月走。

宋妍却没动身子。

佩儿回身,疑惑唤了唤宋妍。

宋妍仍旧垂眸,直直盯着采月的眼睛:“我只问一句,你好好答。”

采月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自我来浆洗房,你总与我过不去,这是为何?”

宋妍其实知道这个t中缘由。

采月眼里划过恨意,“自是因为你害的我妹妹撵出了府去。”

宋妍要的就是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