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星被撵出府是因她自己犯了错这才被撵出府去。与我何干?侯府自来赏罚分明,若是她能在烫坏补服之后及时认错,而不是污蔑旁人,上面怎会容不了她?”
侯府能容忍一个愚人手里犯下些许纰漏,却容不下一个瞒上欺下的下人。
这一点,宋妍能看清,自小生长在侯府的采月,自然也不会不懂。
采月眸光闪烁频频,喘息急促,失声吼道:
“若不是你揭出来,我妹妹如今也不会被卖到扬州去!”采月悲凄难抑:“如今不知在哪里窑子里生死未卜”
宋妍并不可怜她。
“那若是我不反抗,流落扬州的就是我,都是爹生娘养的,我难道就不可怜?”
“若都像你们这般只顾自己死活,那我今日就不该管你的死活,究竟将我自个儿摘个干净是正经!”
说罢,宋妍拂袖抽身,将在花墙边儿哭哭啼啼的采月撂在了当地。
佩儿小跑着跟上,出了园门,十分不解地提醒:“姐姐,这条不是去栖霞居的路。”
“我们不去栖霞居。”
“啊?那我们去哪儿?”
“各回各院儿,吃了晚饭咱们再碰头回园子。”
佩儿又“啊”了一声:“那采月呢?”
宋妍打趣:“小佩儿,你不会蒙人把自己也蒙着了罢?”
佩儿恍然有所悟,点了点头,又皱眉:“那姐姐这么唬她,图啥?”
宋妍想了想,似是在与佩儿解释,又像是给自己释怀:“但愿她能迷途知返”
这一个白天,宋妍也未歇晌。
汪卖婆拿走了手帕,相当满意,还分了两个活儿给她做。
两个给价丰厚的正经活计。
想是能见光的,宋妍便倚着小窗一针一线不紧不慢地绣着。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佩儿便找上门来。
“今天下半晌时候,采月一个人灰溜溜地回了浆洗房。我怕她恶人先告状,忙赶着去冯妈妈跟前说了上午的事儿。可采月竟然什么都没说,径直去了院心里埋头搓起衣服来,恁勤快的模样,我从未见过呢!”
佩儿感叹良久,才记起手上还有个食盒儿:“姐姐没去吃饭罢?嘿嘿,冯妈妈果然猜对了”
说着便将一碗片儿汤摆在了宋妍面前。
这一看就不是大厨房大锅饭的样式。
宋妍由衷笑了笑。
“姐姐快些吃,赶在下钥前将那地里收整完备好回去哩。”
宋妍将嘴里的食物细细嚼了咽下,摇头回说:“今儿不用去了。”又起身回炕头,从小抽屉里取了东西出来。
宋妍将手里的小细口青花瓷瓶递与佩儿:“这是桂花头油,你留着自用罢。”
宋妍又将另一只手的皮纸药包递过去:“这是回春堂里开的牙疼散,回去给了冯妈妈,发作时提醒她夜里敷上,转个天儿也就不疼了。”
佩儿忍不住拔了瓷瓶塞子,只一闻就认出来:“这是谢馥春的头油!真好闻!”
又掂了掂手里的药包,道:“回春堂日日人满为患,姐姐怎么有功夫找坐堂的大夫配药的?”随即又猜:“可是托的汪卖婆?”
宋妍坐回了饭桌旁,点了点头。
“奇了!”佩儿拍手:“这汪卖婆东西好是好的,可是未曾听过她还与回春堂搭上了线的”
佩儿久在侯府各院跑腿惯了,见识比一般门上伺候的小幺儿们更胜。
这药是宋妍特特托汪卖婆专跑了一趟的。
其中渊源自是不能与佩儿讲,只好胡乱应付了几句,又埋首吃面。
好在佩儿也未深问。
吃饱喝足,佩儿陪着宋妍一齐去了大厨房,提了一桶热汤并一桶冷水回来。
她得好好洗个澡。
不然一股子味儿,沾带脏了床铺也睡不了。
二人回来时已是黄昏,宋妍催佩儿回去,佩儿却是个心热的,执意要帮她将头洗了再回去。
她的头发现在又多又长,一个人确实不好洗,故而,宋妍也没再推辞。
“里边儿的那些姐姐都说你这一出来呀,都可惜了了,我看不然。”佩儿一面用手梳弄宋妍的头发,一面道:“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头上到底也没个厉害辖治的,多自在。”
宋妍颇感意外,未曾想道佩儿竟能一语道破她如今的心境。
自分派出来,宋妍一股脑揽了余妈妈以前的所有差事,就连住所,也不例外。
她现在住的这座篱笆小院,是以前侍弄蔷薇的余妈妈住的。
靠着园子后角门,偏僻得几无人迹,很是清净。
而主管整个园子的,乃是老太太的陪房妈妈之一,为人爽朗,裁决公允,宋妍凡有所求,这妈妈事事有回应。
用前世的话讲,宋妍现在干的,就是那“梦中情职”。
如果不是卖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宋妍愿意把这份工作干到老。
可惜是不成的
洗了头发,佩儿开开心心地带着礼物作别了。宋妍将屋门一关,兑水洗澡。
即便来了这个世界大半年了,宋妍依旧不太习惯用浴盆洗澡。
屋里也没排水,浴盆也不大,身子打湿,用胰子过了一遍,只能用过水的澡巾一遍又一遍去清沫子。
早春时节,春风狂肆劲疾,咻咻穿透窗缝瓦隙,夹着轻薄寒意打在身上,宋妍忍不住打了个牙噤。
宋妍怕着凉,也不耽搁,三下五除二地清干净沫子,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草草收拾了屋子上了炕。
因头发湿着,不能躺下,只能裹着厚被子,跟个不倒翁似的挨着墙角立着。
早知如此,再去笼个火盆来屋里,想必会舒服许多。
可自己从来没在北方生活过,哪里预料到开春昼夜温差如此大
随着身子渐渐被捂热,一日耕作的疲乏反上来,搅乱了宋妍脑子里一个个闲思暇想,头不自觉一下沉似一下地垂点,眼皮子也愈来愈重。
咚咚咚——
咚咚咚——
宋妍是被一阵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惊醒的。
略一展眼,便见霜白月色裀满窗纸。
这个时辰来人,许是歹人,定没好事。
宋妍怕极了。
“姑娘若再不开门,那便休怪听泉无礼了。”门外传来不含丝毫感情的宣告。
宋妍心里咯噔一下,紧拧秀眉。
听泉?
发生了什么事?
看这架势,肯定不是好事。
宋妍想装死。
她也的确拉起了被子盖过耳朵,紧闭双眼,装什么也没听见。
宋妍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也知道她这样鸵鸟般的逃避态度很可笑。
可她现在身心俱疲,对即将来临的不好的事,她暂时不想直面。
能不能让她安安生生地休息一个晚上?
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解决?
“砰”地暴力破门声,给了宋妍回复。
进来的却不是听泉,是两个小丫头子,一脸难色、忐忐忑忑地踱至宋妍床边,磕磕巴巴道:“请请瑞姐姐更衣。”
那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好似宋妍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这时候装死也捱不过去了。
都是下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宋妍翻身起来,两个丫头明显松了口气。
瞥了一眼那丫头手里捧着的锦衣绣裳,宋妍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遂没接。
她自顾自地取了床头叠放好的自己的袄裙,冷声冷气下了逐客令:“去外边儿等我。”
两个小丫头顿了顿,许是被宋妍浑身上下散发的冷意慑着了,终究灰溜溜地缩着脖子,带上门出去了。
利落地穿戴整齐,宋妍开门前,深呼吸,强逼自己提了提嘴角,尔后,开门。
“听泉大哥,这么晚了,是出了什么急事儿吗?”
宋妍自问自己的语气还算和善,哪知听泉听了她的话,如避蛇蝎般往后退了好几步,疏离至极又客气至极地回她:“请姑娘与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继续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是的,男女主又见面了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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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立长生牌一节取自《红楼梦》。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引自曹植《七步诗》。
第37章 苦果
“是我当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大哥还请透个”宋妍本想从听泉处打听个虚实,可她往前走几步,听泉便往后避几步,且一张嘴跟用线缝上了似的,一个多余的字儿都不说。
宋妍只能将手心的银子袖了。
也算是体会到了,这有钱没地方使的时候,才最是无奈。
她也不多费口舌了。
安安静静地由听泉在前引着,出了门。
没走几步,她便发现听泉走路一脚轻一脚重的,微跛。
这是受伤了?
这个疑问也只在宋妍心中一晃而过,当看着门前压着的那顶翠幄软轿的时候,她心里大约明白要去干嘛了。
宋妍紧抿双唇,攥住手指,冷着眼坐进了轿子里。
一路无话。
及至轿子停下,宋妍被一个老婆子请下轿之后,跟着听泉默不作声地进了悬光院的角门。
庭院深深,曲廊飞檐,倚墙植着簇簇清竹,随风簌簌,冷冷清清,潇潇凄凄。
衬得一抹呜咽,愈发细弱可怜。
宋妍听这道哭声,只觉有些耳熟。循声细凝,才见庭心里跪着个女子。
乌发披散,寝衣单薄,原本细描的妆容已被泪水氤花,但明朗月光下,依稀认得出本来面目。
侍琴。
许是听得走动人声,侍琴望宋妍这边睨过来,视线交汇一处,侍琴细细哭声戛然而止,一双泪眼里惊怒羞耻交加,浮出晦暗厌恶。
宋妍压下心惊,错目,不再看她。
到了正房门前,听泉止步。宋妍在他的无声示意下,推开了房门。
“侍琴姑娘,还请您”
听泉冷冰冰的请逐之声,随着房门自外关阖,隔绝断息。
屋子里的陈设摆件疏朗有致,本该是大方简阔,可屋里竟没点灯,银月映照下格外冷清。
宋妍也不多看,也不多走一步,只在外间隔着帘子屈膝行礼,用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声音请了安。
“进来。”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磁性,蕴着威严。可较之平常,多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灼热嘶哑。
宋妍还从中觉出了一丝危险的怒气。
这毫无道理。
自从那日禅室一别,宋妍再也没与卫琛有过交集。
他这怒意就该与她无关。
想通了这一层,宋妍略略抚平了心里的不安,便依令掀了帘子,进了里间。
双眼适应了冥暗之后,再看到床前地上的方寸荧荧霜色,反觉有些晃眼。
何况那倚坐在床架旁的男人,修身长腿,姿态散漫,一袭雪衣加身,宛若昆山片玉。
只是面容隐在晦色里,愈发难以捉摸。
宋妍别开了目光。
一件半旧松花夹袄被随手一扔,铺落在月光下。
宋妍看了看,有些不解,却也没抬头。
“可认得?”
卫琛语声带笑,可宋妍总觉得这笑底下压抑着一股火。
“奴婢不认识。”
卫琛嗤声轻笑,又将手里的一物扔在地上。
宋妍凝眸细看——
一个绣球鸳鸯荷包。
只是只是这样式,这针脚,怎么那么眼熟
宋妍蹙眉,不及细想,又听他问了同样的问题:
“可记起来了?”他的语气里笑意减了些。
她应该记起什么来吗?
答案呼之欲出,可就是蒙着一层纱,宋妍总归看不真切。
她再次摇了摇头,只不过,这次迟疑了些。
也就是这迟疑之际,卫琛从床上立身而来。
宋妍本能地觉得,现在的卫琛很生气,灼人,也很危险。
她止不住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可卫琛依旧是不紧不慢地逼近她,宋妍最终退无可退,单薄的后背用力抵着一楹明窗。
月色依旧,卫琛从暗处一步又一步踏入这片银辉里,满身芳华,也抵不了他茶色眸子里的暗色。
似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古井,映入其中的月色,一丝一缕都逸不了。
偏偏刀削般的颊侧染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额际硬扎碎发由细汗打湿,晶莹滴落,搅乱那两汪冰池,糅入涟涟银霜。
卫琛紧紧盯着她,生生像要吃人。
好似那夜里捕猎的狼,锁住了猎物一样。
一股寒凉从后颈上窜,直入天灵,宋妍一下就将一切串起来了。
这荷包,这荷包难道就是卫钰那夜所说的那个?
是“她”以前送给卫钰的信物?!
定是了定是了
不行。
她不能承认。
若是坐实了,说好听些是男女私相授受,可她一介奴身,多半也会背上个蓄意勾引的罪名。
她背不起。
宋妍垂目凝着那针脚明显与她不同的荷包与夹袄,眸光隐隐闪烁。
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声音发紧,语气却很坚定:“侯爷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认识。我的针线并不是这般。您若不信您若不信,您请看——”
“撒谎。”
他说得很肯定,眸中的幽火更盛。
宋妍反驳的声音隐约有些底气不足,“我没有唔——”
短猝的惊呼被死死封住。
覆上来的唇薄而凉,可纠缠上来的气息又很灼热,带着怒,像是时刻要灼伤她。
宋妍用力别开脸,死死咬住唇齿,双目紧闭。
下颌骤然一痛,宋妍受不住,眼泪都不由地流出来。
男人乘虚而入,寸寸侵占,不容她有半点躲避的余地,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宋妍一下又一下用力推拒紧贴过来的他,宛若蚍蜉撼树。
被逼急了,混乱之中,宋妍凭着本能下了牙,狠狠撕咬上去。
哪知紧紧箍住她的力,随之愈发收紧,勒得她生疼,快要喘不过气来。
舌尖骤然传来刺痛,宋妍一睁眼,便对上那双茶色瞳子中的惩罚与玩味之意。
铁锈般的甜腥在唇齿间散开,卫琛将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噬尽,心尖止不住打颤。
那一双秋水眸子凝过来时,卫琛血气逆行,燥热裹挟之下,本性里的掠夺欲冒出来作祟。
他抑不住地又施了两分力,将怀中单薄女子圈锁在窗槛。
卫琛一点点掠夺她檀口中的空气,一点点施压,直至对方再也承受不住,被迫抬手攀住他。那双泪光莹莹的黑眸朝他索来,半是倔强与不甘,半是委屈与求饶。
一声喟叹。
前所未有的满足,瞬间充斥着他。
重获呼吸,宋妍犹如岸上搁浅的鱼,张口急促喘气,可还未完全清醒,男人沉粗的气息便紧紧纠缠上来,宋妍没作多想,抬手狠狠扇过去。
手腕吃痛,被掣住。
宋妍提起另一只手,又被他轻松制住。
宋妍剧烈挣扎着,可对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双手拢住,一掌扣锁在窗棂上。
“莫不是就在这里?”
低沉音色,尾音略上扬,似威胁,似调情,让人听了,耳红心跳,酥酥麻麻。
她被他的话吓哭了。
她哭起来时也是安安静静的,一滴又一滴泪如断线的珠子,折射星星点点月芒,一头青丝披散着,尚余潮气,恰似夜晚浮身海面惑人的鲛人。
一张樱唇嫣红非常,润泽柔软,求饶的样子也十分动人:“侯爷奴婢无福伺候侯爷,这天底下,佳人无数,求您高抬贵手”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修长指尖将她唇瓣那点水色残红轻轻晕开。
和梦境里的那个她一模一样。
卫琛眸底沉得可怕。
宋妍正绞尽脑汁想说辞如何劝退对方,根本没留意他的变化。
猛地天旋地转,宋妍一声惊呼,便被他抱着往那张紫檀拔步床而去。
宋妍彻底慌了。
“卫琛你不要这样子”宋妍这一刻脑子里乱得没有章法,被桎梏住的她只能空瞪着脚,身子拗劲儿挣扎,嘴里也有些口不择言:“我不愿意你别这样我会恨你的!一辈子!”
男人若无所闻,略挑眉尾,嘴角微扬,“你刚刚叫我什么?”
宋妍僵了一瞬。
他显然已无耐心等她的回复,一个欠身,便将她置身床帷之内。
重重锦帐分隔出的这片旖旎,月华尽褪,冥暗幽幽,宋妍如置深水之中,窒息感瞬时侵袭全身。
好黑。
心跳紊乱过速,脑子一片混沌。
昏昏沉沉里感觉好像被一条巨蟒缠住了一样,死死勒住她。
又闷,又热,又冷,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呼一吸都要榨光她所有力气。
这是炼狱吗?
她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她?
这样的炼狱什么时候能结束?
宋妍手无意识地在榻上抓挠,蓦地,一丝质物什落入她手心里。
宋妍无可无不可地摩挲着它,摩挲着,摩挲着
倏尔,手心一顿。继而,死死攥住。
双眼清明彻底回复。
白棉主腰被撕碎时,宋妍没哭也t没闹,反而吃吃笑出声来。
清甜似甘洌,反而助燃焚身**。
完全笼住她的颀长身影稍稍一滞,尔后俯身下来,历来冷肃的声音紧涩非常,竟也含了丝丝温柔:
“莫怕我不会伤你”
又是一声轻笑,伴着这笑声,佳人软声细语,吐气如兰: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宋妍一字一句地吟着,念着念着,笑得愈发放肆了,说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意:“侯爷,您可还记得,去岁腊月间,您在那道海棠门前,与奴婢说过的话?是什么来着?奴婢想想”
原本血脉偾张的强烈男子气息,缓缓疏远,明明在床铺上,可周身气压低寒得紧,还有渐显的戾气。
宋妍不管不顾,话声里似含笑,实藏刀:“哦——”宋妍抚掌而笑:“奴婢想起来了,您说奴婢这点子女红技艺,入不了您的眼,实是算不了什么的。那么”
宋妍将手中的汗巾狠狠摔在了男人的脸上。
那条本该在刘府中的素色汗巾,如今却在卫琛身上。
“那么您这等行径,又算得了什么呢?”
宋妍看不到对方的脸色,但感觉一定很差就是了。
可她并不打算住嘴:
“侯爷呐,您还说,我这等女子,与那园子里的亭子椅子石子花草,都是一般微贱。”宋妍哧笑:“那您如今巧立名目,将奴婢这卑贱之身强在此处,怕是要比那些个阿物儿还要下贱的——嗬——”
宋妍一个字也挣不出来了。
因为自己的喉咙,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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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取自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第38章 选择
卫琛双目通红,**而急促,腔内一股火猛烧乱窜,攥住她的指节都颤抖泛白。
打卫琛出生起,便是卫氏一族嫡系的唯一血脉,身份尊荣,少时便武艺精绝,战场上算无遗策,无人不敬服。
如此犀利的羞辱,是平生第一次受。
还是从一个婢女的口中,当着他面的羞辱。
怎能不怒?
掌下的脖颈细弱极了,只需他稍微再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女人咬紧的牙关颤颤细声,他仿佛已见那双黑眸里的恐惧与倔劲
到底是动人的。
心底生出一丝熟悉的痒意,驱散走了这股恼意,渐渐拉回了素昔的理智。
宋妍其实已经吓得全身是冷汗了,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若是他要掐死她,她该怎么办?
求饶?
反抗?
好像哪一条路都是死路,毕竟把话都说绝了。
可是不骂难听些,如何折辱得了这人?
宋妍不信,她都将他的脸子摔地上踩脚底了,他还会对她有什么兴趣。
不过这也无异于虎口拔牙就是了。
惊疑不定间,又听他寒声逼问:
“既说想攀高枝,又不愿从了我,”他虎口收紧,眸光犀利,直刺而来:“你还想勾引谁?”
宋妍愣懵片刻,随即才反应过来,所指的是她劝焦二的那些说辞。
竟是这么早便开始监视她了!
气愤之余,宋妍不寒而栗。
这个男人,如一头猛禽,一旦锁定了猎物,便悄无声息布局,猎物浑然无觉,便踏入了他为其设下的圈套里
如今的她,便是那猎物。
颈间的力骤然一收,似是发了狠,呼吸变得艰涩,憋得宋妍面色涨红。
宋妍无意识地抓挠抠扼住她的那双大手,可是对方依旧无动于衷:
“他是谁?”
卫琛的语气诡异地归于平静,宋妍却越发怕了。
脑中划过那人春风和煦地一张笑靥来。
宋妍摇了摇头,一字一顿,艰难否决:“没,有我,骗,他”
卫琛如墨的眸色曳了曳。
宋妍颈间钳制一松,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贪婪地捕捉这来之不易重获的呼吸。
那人退回了床沿,月色铺洒在他伤痕累累的肩胛上,渲出几分莫名味道。
看她的眼神,宋妍读不懂,太深太沉,至善至恶,宋妍忍不住缩至床角,抱膝,避开那两道宛若实质的目光。
他声音愈发沙哑,粗重非常:
“过来,我便既往不咎。”
说罢,他朝她缓缓沉沉伸出手,张开掌心,耐心等待。
这是——?
宋妍想都没想,摸黑一把捞起裙衫草草套上,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床畔时才放缓动作。
谨慎地看了眼对方。
像是猎物怕惊醒猛兽般的小心翼翼。
尔后,战战兢兢地掠过那只修长的手,跌跌撞撞地滚下了床,连鞋都不记得穿,衣衫不整地,径直跑了。
宋妍仓皇跑出门时,听到里边儿传来的一声轻笑。
却寻不出一丝笑意。
她脚都发软,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扶着门框正了身形,跑得更快了。
卫琛欠身,拾起落在床榻上的素色主腰,指尖细捻,摩挲着。
嘴角噙笑,比凛冬的冰霜,还寒,还厉。
听泉看着那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女子背影,犹自震惊,只听屋内传来一声喝令:
“抬冷水来!”
男人话声,怒气汹汹。
听泉还是头一回,见自家侯爷发这么大的火
一夜无眠。
翌日,疲惫不堪的宋妍重新穿戴时,才察觉落了她的主腰和鞋。
罢了。
她不信以那人的身份尊荣,能用这两样儿做什么文章。
园子里的花上好了肥,这些日子也只需三四天浇一次水即可,故而稍稍闲了下来。
宋妍本打算随便在园子里逛一圈,便回宿处补个觉。
即便是睡不着,躺躺也是好的。
岂料又遇着了汪卖婆。
她见着宋妍,喜得跟什么似的,一上来就热热乎乎往宋妍身边凑,说不出来的殷勤和热切。
宋妍却没给她好脸,扭头径直往回走。
可她低估了汪卖婆的脸皮之厚,当着佩儿的面,也敢凑上来“邀功”:
“姑娘好大的气性儿,现在还未过得明路,就这般拿乔?对我这保山,您就不舍一舍谢媒钱?”
宋妍闻此,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拿乔?谁敢与您拿乔?您是那乱点鸳鸯谱的乔太守,能耐大着呢!”
宋妍不能与对方彻底撕破脸皮,但也心烦意乱得紧,一把攮开汪卖婆。
被撂下的汪卖婆懵了一瞬。
难不成这妮子还看不上?不能罢?
尔后,一双大脚又追上宋妍,满脸堆笑,跃跃探问:“不敢动问姑娘,是擒了贵府哪位爷的心呐?”
宋妍一径往前走,不想搭理这婆子。
哪知这汪卖婆却拿出“长辈”的架势,劝道:“姑娘且不要眼高,说到底,你不过一个奴才,样貌也不是个顶个的出挑,不趁着那位爷的新鲜劲儿,给牢牢抓住了,再过个一二年,那位丢开了手,谁还记得起你是谁?”
宋妍越听,心里越气,脸色越差,一下刹住了脚,转身,恨恨道:
“汪婆子,你若是再这般挂羊头卖狗肉,将我的针线卖给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日后我这里的生意你也甭做了。这府里也不是这有你一个走动的!”
跟谁做生意不是做,作甚白白给自己添堵!
撂下这席话,宋妍气咻咻地拔腿走人,终是将那聒噪的婆子甩开了。
自打那一夜惊魂,宋妍便有些许鼻塞头痛,只当是一时受了风,也没当一回事。
可她还是高估了这副身子的薄弱底子。
伤寒发散开,病来如山倒。
“你说说你,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时候,晚上还洗个什么澡?”知画一行将膏药贴在宋妍太阳穴处,一行数落。
宋妍心虚地笑了笑,不敢说话。
“你也莫说她了。”冯妈妈欠身探手摸了摸宋妍额头,蹙着的眉头松了些,念了声佛:“今日可算是不烫了。”
宋妍有些过意不去:“是我大意了,害你们受累挂心,都怪我”
知画最是听不得这些:“得得得,快别说这些个话来!”
宋妍只能劝道:“我已大好了,你们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手上的事比我还多的,明日也别过来了,我自己顾得过来。”
知画与冯妈妈都是直爽性子,知道宋妍说的也不是什么客套话,故而也都应下了,略坐了坐,便去了。
宋妍自从这一病,便定下了锻炼身体的计划。
不然,怕是不等卫家这几个主子来逼命,她先自己蹬脚嗝屁了
病好了个七七八八时,将至暖春,后园里的蔷t薇,开始抽芽了。
这个时节,便要着手防虫害了。与掌事的妈妈说过之后,很快便支领到了草木灰。
因这两日浆洗房忙碌,人手不够,宋妍便将佩儿赶回去了。
故而,撒施草木灰这活儿,宋妍一个人忙活了一个白天,勉强做完。
落日余晖里,一个人回宿处时,宋妍心里也不很怕。
春闱在即,卫家还无功名的子侄们个个勤学,听说就连卫钰,也破天荒地整日待在书房,连老太太都夸口不绝。
卫钰是真的转了性儿也好,还是做个样子给长辈讨个乖也罢,宋妍都不关心。
只要不找她麻烦就行。
至于卫琛,她还是怕的。
有时午夜梦回,卫琛那夜里的冷笑声,又原原本本、反反复复地荡在耳畔,直将她惊醒。
可卫琛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有时候宋妍会想,许是他这样一个大人物,贵人多忘,早就将她忘记了。转念,又推翻自己这不切实际的妄念。
那样的人,能容忍得了那等屈辱?
不在她身上加倍讨回来,焉能罢休?
头上悬了把刀,总归是惧的。
但如今拉个佩儿陪在身边,也只是多带累个无辜的人罢了。
凭那人的手段和身份,一个佩儿,恐怕是都不屑放在眼里。
他的怒与恶,只能她自己独身面对。
虽是提心吊胆,宋妍开始每日五更早起,打完一套八段锦,又绕着院墙慢跑,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日子,侯府里有人比她还要提心吊胆,愁绪万千。
“哥,要不你帮我递这消息吧?”听泉腆着脸向听风求助。
听风连眼睑都没动一丝一毫,跟个石头似的,抱臂值立在书房门口,冷漠拒绝。
听泉见哥哥也不帮自己,心更愁了。
手里拿着的消息,觉得跟个烫手山芋一样,看了眼书房门口,发怵。
侯爷这几日可没什么好脸色。
且每收到一次后园子递来的消息,心情好似越差,连带着他们这些手下当差的也战战兢兢的。
真是个苦差事。
可是,凡是涉及到那女人的事儿,听泉一丝一毫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哎,前些日子刚挨过板子的屁股蛋儿,好像更疼了。
听泉叹了口气,收拾了一张苦瓜脸,埋头进了书房。
内室冷香幽醇,一片清寒。
案前的男人仰靠在楠木圈椅内,眉微蹙,阖目而憩,口内平缓下令:
“彭府来的东西,一件也不收。”
“今日来的这些邀帖,除了徐阁老的,都回绝掉。徐阁老的回帖,让程相公写”
一条又一条地吩咐着,卫福侍立在一旁,连声应喏。
待交代完,卫福悄悄觑了眼听泉,很有眼力见儿地请退了。
听泉这才将消息一字不漏地上禀。
卫琛听完,眼帘上挑,“她,练功?”
他轻笑一声。
不可能的。
那抹柔软单薄身子,并没有会武功的一丝痕迹。
就算会武功,那又何妨?
废掉就是了。
就像一只不听话的金丝雀,一根一根折掉她的翼骨,便不会远飞了。
不过,卫琛更感兴趣的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气功,是谁教给她的?
疑窦在他的心底埋下了种子。
男人沉默良久。
听泉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一会,才听到主子吩咐:“你去一趟永清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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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转机
宋妍并不知麻烦已经开始找上自己来了,每日都过得很充。
早起锻炼身体,上午照管花墙,与老花匠老婆子们取取经,精湛花艺。下半晌便窝在自己小院里,赶工做针线。
汪卖婆那边,宋妍不动声色地疏远了。手上的绣品,又找了其他卖婆收了去。
初时,那卖婆收的价明显比市价低,宋妍也不多争什么,有一个算一个都卖与了那卖婆。
渐渐地,那卖婆一次比一次来得勤,她不说,宋妍也晓得是卖得紧俏了。
宋妍顺势抬了价,那卖婆也没驳,应得干脆。
皆大欢喜。
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月余。
这日,宋妍犹在给刚打苞的蔷薇花浇水,便被唤去了栖霞居。
她心里是有些抵触的,总觉得去上房就不会有好事。
到了地方,宋妍眼皮也没抬一下,规规矩矩行了礼,垂首听差。
“这扇面可是你绣的?”
一把白纱底绣孔雀团扇骤然跃入眼帘。
宋妍的心重重嘭了一下,这是前不久才卖与那卖婆的。
宋妍当即跪下,磕头:“老太太、太太明鉴,奴婢只是一时无事,绣着顽的,前些时日碰见了卖婆们,见她们也卖别家的,一时心热,便出了些针线,也只是想赚些零用花花,并无别意”
她话声还未落,只闻头上一道笑嗔:“乖乖,只是略问这么一句,你这丫头怎地这般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侯府受过多大的委屈呢。”
一屋的人咯咯笑了。
这声音李嬷嬷?
宋妍心底莫名松了松,“嬷嬷莫取笑奴婢了。主子们对奴婢们都是极好的,不曾受过什么委屈。”
当着外人,宋妍到底要维护侯府的脸面。
否则待会回去,怕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嬷嬷也不知信没信,只面带赞笑地点评这面扇子:“我铺里也有双面绣,料丝也比这强些,可针脚上竟差了姑娘一截儿,真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呐。”
众人循着李嬷嬷的话,好奇聚目而去。
“哦哟,原是双面异色绣”
细细赞叹声里,只见那团扇正面,一只绿羽孔雀栖枝阖目,周身白玉兰错落有致,衬得神态愈发安宁祥和。倏尔,扇面盈盈翻转,一只白孔雀倚梅振翅,光影浮跃,银羽纤毫毕现,似迎风而动。
“巧呐,巧得很,”李嬷嬷向宋妍看过来,眼中的爱惜之色不似作假,转而又笑与卫老太太讲:“老太太,说句托大的话,奴婢这些年调教过的绣娘,比吃过的盐粒儿还多。有一双巧手的,属实不少。有一颗巧心的,也遇着过那么几个。可要那既有巧手,又有巧心的,真真是寥寥无几了。”
不知谁取笑了一句:“哎哟嬷嬷,若是有那等妙人,也轮不到您老去调教了!”
堂内哄然一笑。
宋妍不敢笑,收回眸光,默不作声。
这扇面,这段时间确实花了她不少功夫。
原打算用这做个敲门砖,将那些贵女闺门的销路打开。没成想是这么个结果,真是天意弄人。
只是,不知李嬷嬷此番专程上门,挑开来论,是为何?
宋妍的疑惑很快便解开了。
老太太略收了笑,“一个小丫头,也值当你赶着上来夸?莫要折了她的福。”
“嗐,老太太您福寿无量,上上下下庇荫着呢,哪里就折煞得了什么了?”李嬷嬷顺着话头:“不过,我今日腆着一张老脸上门,确实是有求于老太太。”
严氏点了点头:“这便是了,你尽管说来。”
“俗话说:能者多劳。”李嬷嬷走上前去,将扇子双手托递给了严氏,指头往宋妍身上轻轻一指:“这么好的手艺晾着,我实在是看得眼馋心痒,还求老太太撒撒手,将瑞雪姑娘借我用上一阵,去教教我铺里那几个蠢笨的,也好盘活家里那营生。”
有人笑:“李奶奶果真了不得,偷师偷到咱们府里来了!”
又是一堂笑。
宋妍心思也有些活泛起来了。
府里别的大丫头,大多是不愿意去的。能人倍出的地方,一腾出空儿来,马上便有新人填补上,不多时日,主子们谁还记得你呢?
但于宋妍,实是一宗好差事。
且不说兴许能得到的额外赏钱,便是这府里每天捱的如履薄冰日子,也叫她想出去多呼吸几口新鲜自由的空气。
老太太应该也不会拒绝的。
这么想着,严氏果真点头,竟还免了李嬷嬷每日送人回来的繁务:
“便在你府里先安顿着,等将铺子里的绣娘们都教会了,再送回来就是。”
“谢老太太体贴,您放心,日后保证完璧归赵。”
这着实出乎宋妍的意料。
宋妍是跟着李嬷嬷坐得一辆马车,同至秦家。
一路上,总觉得李嬷嬷在打量自己。虽然她的眼神很收敛含蓄,可宋妍还是感觉到了。
宋妍装作无t知无觉。
秦宅与侯府相比,不算大。一处三进四合院,收拾得齐齐整整。
绕过座山影壁,入垂花门,沿行抄手游廊,过穿堂,秦府老仆将一间后罩房门让出来,便是宋妍暂时寄身之所。
宋妍自是无甚不可。
“爷,人都没影儿了,您就甭看了!”
东厢房,明窗半开,一道高大身形倚窗而立。
秦如松收回缱绻目光,抬手给了阿财一个爆栗,“你怕是太闲了。”
阿财嘿嘿一笑,“爷,您要真喜欢,直接与卫家要了来就是。一个丫鬟,侯府老祖宗不会不舍得的,她那么疼您。”
秦如松冷冷瞥了阿财一眼,阿财识趣地收了声。
阿财这些话,多说无益,只会给她徒生祸端。
旁人看不出她的心性,但不知怎地,秦如松能察知,她与旁的女子不一样。
若果真如阿财所说,草草将人要了来,怕是不能遂愿。再者说,他只想许给她最好的
听泉收到消息时,正在承天门外候着,如往常般同几个别府相熟的小子们搭几句闲话,等散朝时分。
一拿到消息,听泉便淡定不住了——侯爷吩咐盯紧的人,跑了。
目下奈何?
将人半路截回来?可这事儿是老太太做主做成的,忤逆了老太太,只会让侯爷落个不孝的骂名。
且卫秦两家交好多年,怎能为了一个丫鬟损了两家的交情?
听泉思前想后,也只能让十七继续盯着,待主子散朝之后,便将消息递上,全由主子定夺。
然,左等右等,及至日头高照,也不见散朝的半点迹象。往日此时,早都散朝转至都察院升厅上公了,今日这朝会,怎么恁地漫长!
大内外,听泉急得团团转。金銮殿里,两班朝臣也正吵得不可开交:
“杨阁老理当避嫌,怎能硬充做此届会试主司呢!这不是为老不尊么?”
“李大人还是嘴上积德的好,杨阁老乃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历来每一届会试,皆都是他老人家总裁,怎么今年就不成了?可见,事出反常必有妖哇!”
“姓张的你少在这儿牵三扯四,咱们就事论事,杨阁老宗亲侄孙既参加此届会试,按律就该避嫌,请辞会试主司一职!”
“往届不也有杨氏子孙应试,怎的彼时不见谏驳?还不是附势而为,由此看来,你们这些言官们,也不过都是骑两头马的小人!”
附势?附的谁的势?
往日弘农杨氏一族何等风光?宗族子弟遍布六部五寺,父子甚能同列三公九卿。
改元之后,拥护杨氏的党羽,一个个被翦除。这背后的无形推手,却是来自北方蛮荒的一方领主——卫氏。
今日还能好好站在这朝堂上的,端的不乏对杨家倒戈相向之人。
然,言官自来以刚直清流为标榜,眼前被人指着鼻子骂屁股歪,是可忍孰不可忍?
三两句话,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所有科道官儿,炸了。
你一言我一语,愈辩愈烈,脸红脖子粗,甚至有捞起袖子抢出班列,跃跃欲试动手的。
蓦地,咔哒哒——
一个黄花梨木刻龙头纹鲁班锁,从御座上掉了下来,骨碌碌地,径滚至一双皂皮官靴前。
那人欠身,如玉修指拾起这枚玲珑精致的鲁班锁,躬身呈递。
沸腾于整个朝堂的争论声,不约而同地止住了,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御座方向。
御座下的卫琛虽躬身伏首,却不见半分卑躬屈膝之态,长身玉立,肃然谨礼。
反而是御座上的皇帝,如坐针毡般跳将起来,不顾身后大伴的低声劝阻,三两步奔至定北侯跟前,束手束脚地双手接了鲁班锁,口中诚惶诚恐:“爱卿免礼,快快请起”
卫琛依旧答了礼,方才起身。皇帝暗自舒了口气。
刚刚还有些气焰的杨氏余党,彻底消停了。
臣还是臣,君却不似君,是个什么道理?
眼见着年轻的皇帝回到御座,又要将心思放在小小鲁班锁上,底下被撂下的大臣们,心又凉了一分。
卫琛敛了深幽眸光,低沉平稳的声音,穿透整个大殿:“启奏陛下,刚刚所议会试主考一事,臣等恭请陛下早作圣裁。”
皇帝忙收了手,试探着问:“爱卿有何良策?”
“科举回避乃是祖宗旧制,不可不循。前几届废弃,本就颇遭非议,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际,重兴礼乐,严律恪法,方是长治久安之计。”
一句不提杨氏,却压得殿上氏族子弟一个也不敢出声。
“爱卿所言极是!”皇帝笑赞,转而又问:“那依爱卿之见,此番谁最适合替了杨太师?”
话声落,杨党心底各自捏了一把汗,敢怒又不敢言。
“陛下,推举会试总裁,依照往例,当由礼部拟定候选,再又内阁审议,终由陛下钦定。”
定北侯一向铁面无私,众所周知。可如今一个明晃晃培植羽翼的机会送到手边,却视若无睹
诸位大臣讶异有之,钦佩有之,惋惜有之。
而杨氏父子默默对视的眼里,却满是担忧与警戒。与卫家斗了这些年,他们可太熟悉他们的对手了——
引而不发,必有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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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和男二的感情线终于要正式开始了(其实早就开始了[害羞])
第40章 许诺
一场博弈下来,看似输赢未明,实则已成定局。
散朝,外臣尽退之后,大伴才敢进言劝谏皇帝:
“陛下,您贵为九五之尊,刚刚便该拿出天子威势,命那定北侯送上鲁班锁,以此——”
其实,皇帝如此沉迷外物,才是最大的症结。可宫里宫外明的暗的劝谏过无数次,天子依旧痴迷木玩木工,又能奈何呢?
如今不过只能就旁的事儿,略进言一二罢了。
可大伴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皇帝呵止了。
他惊惶失色地左顾右盼,嘴里喃喃呐呐:“大伴你说什么呢当初若不是定北侯,孤怎能登上这把龙椅?我对定北侯——不!我对卫氏一族,全是感戴之心,我与定北侯亦是君臣相得,同心同德,大伴休要挑拨离间!”
大伴见此,既是心寒又是心酸。
他自皇帝还是襁褓婴儿时,便服侍幼主,感情甚渎,怎能不知皇帝此刻说的话,皆源于惧怕,而非出自本心?
彼时卫侯勤王之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浴血披甲,宛若一尊血煞。
莫说年仅九岁的幼主,便是经历过几波风浪的大伴自个儿,也是看了胆战心惊。
可惧归惧,如今这局势,幼主若不能破而后立,怕是不久之后,这把龙椅便该坐不住了
卫琛出得承天门时,已过正午。听得手下递来的消息后,原本止水的心境漾起波澜,一声轻笑里,辩不明几分怒气几分兴起。
看着文文弱弱一女子,胆子倒是不小,倒也不枉了她那一身傲骨。
跑?
呵,他便要她自己乖乖回到他的身边。
翌日,秦府。
吃了早饭,李嬷嬷便派了人来接宋妍同去秦家铺子。
路上李嬷嬷嘘寒问暖,宋妍受宠若惊。
到的铺子是秦家绣庄的总店,从铺面进后院时,宋妍稍稍住了脚,看了看店里绣品。
“如何?可有入得眼的?”李嬷嬷半戏谑半认真。
宋妍放下手中绣品,抿唇,如实作评:“都是一等一好的。”
对方摇头笑叹:“你这样,可是不行的。”
宋妍疑惑。
很快,宋妍便有些明白,李嬷嬷是什么意思了。
后院里,一顺溜站了排绣娘,年岁十几至中年不等,见李嬷嬷一行人来了,噤了声,收了笑,眼神轻轻重重的,都朝宋妍睃了来。
目光并不多和善。
李嬷嬷介绍宋妍时,只说是侯府请来的师傅,让她们好好跟着习学,精进手艺等话,彼时底下已有人窃窃私语:
“这么年轻,能懂些什么了不得的”
李嬷嬷一双锐目看过去,冷了脸,走近那中年绣娘两步,好一通排揎:
“盛娘子,你有什么脸儿来论资排辈了?既是要争做这出头的椽子,那也休怪我不讲情面了。盛娘子的针线,甭说跟你同辈的几个好手比。就是跟这两个拔尖儿的后生比,你也是比不上的。”
李嬷嬷也没管那盛娘子很是难看的脸色,冷哼一声,后退几步,又训诫诸位绣娘:
“各位t娘子,论绣艺,你们皆是这燕京里排得上号儿的,我们秦家清楚得很,并不曾看低过谁。如今我既说这位侯府来的瑞雪姑娘,能做你们的师傅,也绝不会看走眼。能平心静气与人习学讨教的,最好。若是还拿鼻孔瞧人的,您还是另寻高就罢。”
李嬷嬷说完,底下一个人也没动静了。
遂将这场子交给了宋妍。
李嬷嬷这番撑场,给了她十二分的脸面,也给了她十二分的压力。又是头一回为人师,无甚经验,说实话,宋妍是有些怯场的。
怯归怯,事情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宋妍理了理思路,徐徐缓缓地将刚刚店里的绣品用到的针法大致说了个遍,赞了赞其中可圈可点的几处。
被夸赞的绣娘虽没说什么,脸色明显好了几分。
宋妍将这些收入眼底,不经意间拾起案头的百鸟朝凤屏心,将话头切到了今日的正题:
“这面屏心设色淡雅,绣工精致,是件难得的佳品。可既是切磋技法,集思广益,也是常有的。”
宋妍说着,抬手指着绣屏的边际,“就拿这天际的山水云纹来讲,就不止眼前的针法可绣出,若是另换针法,大家可有旁的想法?”
这种大幅绣品都不是一个人绣得的,不然工期太长。一般都是多个绣娘合力绣出的。
宋妍拎出来单讲,像是谁也没针对,又像是捅了个马蜂窝。
绣这副屏心的几个绣娘,答得很快,随口而出:
“抢针打样儿,齐针填色。”
这明显就是未作多思多想,塞责作数的。
宋妍依旧心平气和,摇头:“太单调寡淡。”
又有人接答:“双套便不单一了。”
“这方山水用的便是套针,我们现在在求新绣法。”
绣娘们一听这话,索性七嘴八舌将绣法都一一轮试了个遍,宋妍连连摇头。
有人不乐意了:
“哎哟,姑娘,我们实在是技艺不精,会的都说尽了,也没合您的意,不如您亲自赐教,好让我们这些个乡巴佬开开眼儿也好呐!”
明褒暗贬,阴阳怪气。
宋妍装作没听懂这言外之意,只回头吩咐小丫头取一套针线家伙什来。
小丫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腿脚极快,七手八脚地搬了榉木绷架、各色齐全针线并剪子顶针等小件儿,还细心地将素绉缎底布绷得平整如纸。
宋妍与小丫头道了声谢,端正坐下。
岂料一抬首,便有人忍俊不禁,小声评了句:
“快瞧,她那双手”
在李嬷嬷的厉声训斥声中,宋妍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寒冬日日浣衣,早春地里劳作,风吹日晒的,涂的油膏子没一会便揩没了,又不时发作冻疮,这手确实不好看,也确实不像是属于一个绣娘的巧手。
其实她天天看着,并不觉有什么。
此时陡然被人指出来,也只有些恍然,并无恼意。
回过神来,那嘴快的年轻绣娘已经红了眼圈,被李嬷嬷训的。
宋妍没说话,静静等李嬷嬷训完了人,才开始手上的作业。
抽线,劈丝。
一根青色丝线,在她并不美观的十指间,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十指翻飞,行云流水,快得好似变戏法似的,将一根线劈作如蛛丝般极细的丝儿。
不知何时,后院的所有人完全安静下来。
这批绣娘里,大多数都是从江南淘来的,也是专攻苏绣。
劈丝不过是最基本的技巧,人人都会。
可似这位这般熟稔轻巧的,到底少见。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此时,众人看宋妍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
宋妍心无旁骛,将这“一堂课”用得到的丝线处理好之后,凝着雪白细密的底布,略一停顿,执针,下手。
“咦,这是什么针法?”众人疑惑。
只见那白缟之上,一针一线如雨点般散落,松紧相间,虚实相映,似无序,实有序。
执针那人,身姿端雅,面容沉静,举手投足间透出从容自若。
院内微风拂动,她虽只着荆釵布裙,依旧飘然若仙。
秦如松呼吸屏住,一瞬不瞬地静立,看她。
从日出东方至日上中天。
一方山水,朦朦胧胧地从白布之上徐徐显出,雨雾缭绕,水波漾动,缥缈空灵。
“比先前少了呆板敦实,竟有那些个山水画儿的意思了,好,极好!”
李嬷嬷拿着绣布,看了又看,赞了又赞,直教宋妍不好意思得红了脸。
“我看看!”
“我先来的,后面排着去!”
“究竟是怎么绣的,你看清了吗”
院内一片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二楼轩窗,也有一声谑笑:
“爷,您以前不是教小的们,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么?怎的如今”阿财捂嘴直笑:“怎地如今在此偷看姑娘?可不是该打嘴!”
阿财自跟了主子,只见过秦四爷做生意时,谈笑风生间将对方逼得节节退败的潇洒模样。
这般踟蹰不前、思前顾后的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打不了嘴,你这猴儿崽子,怕是皮痒痒儿了。”
噔噔噔木梯磕脚声里,李嬷嬷似笑非笑地进了屋来。
“祖母。”秦如松问安。
阿财跪下直碰头,嘴里告饶。
秦如松知祖母只是吓一吓阿财这厮,无心真作惩戒,遂挥退了人。
“你待阿财太宽厚了些,他近日说话越发没遮没拦了。”
秦如松应一声祖母教训得是,又道:“不过阿财虽嘴碎,心里是个拎得清的,手脚麻利,也忠心。”
李嬷嬷点了点头,“你看人准,这点我也放心。”顿了顿,嘴角抿了笑意:“你看准的人,祖母我也会尽力护个周全。”
祖母果真很中意她。
秦如松摩挲腰间双鱼庆吉羊脂白玉佩的手,微微滞住,历来硬挺的面廓也多了几分柔情。
他利落起身,郑重跪下,恳求:“祖母求祖母成全。”
“这是为那般?不是已答应了你快快起来!”
秦如松摇头:“孙儿另有所求。”
李嬷嬷心有所感:“那你说说看。”
秦如松语气坚决:“求祖母允如松,求娶她做正室。”躬腰,叩首。
他身形本就伟岸,如今似山峦般定在地上,似显卑微,实隐稳厚,旁人难以撼动分毫。
李嬷嬷神色复杂,长叹口气:“秦家当真是代代出情种呐。”
“祖母?”语声暗含期盼。
“你真真是糊涂。”李嬷嬷摇头笑,“我问你,你祖母是何出身?”
秦如松不答,嘴角却抑不住微扬的弧度。
“我们秦家本就是奴才出身,如今发迹,就会嫌弃同是奴才出身的姑娘了?”
李嬷嬷起身,款款行至窗边,目光深远:“不过,我秦家的少奶奶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如松,且容祖母再观望一阵罢。只要她心性坚定,处世通达,我便舍了这张老脸,去侯府向老太太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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