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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春深 姚知微 20206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改变

这已是秦家能给的最大的让步了。

自宋妍上回在众绣娘前露了相,多多少少也立了些威信,她往后的授习也顺当得许多。

刺绣不比纸上读书,一旦师父领进了门,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操针练习。

而这些绣娘其实已是苏绣中的佼佼者,如今求的也是更上一层楼的精进。

每精进一步,都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个时空还未发展出虚实绣、乱针绣、双面绣宋妍便先从相较简单的虚实绣教起。

此绣法技法虽简单,可更为考验绣娘的整体审美水平。

技法可手把手地教会她们,审美水平该如何去提升呢?

“什么?赏画儿?”

李嬷嬷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妍见这副光景,还以为没戏,原想好好解释一番书画与刺绣的共通之处,没成想李嬷嬷愣怔一瞬后,竟点头同意了。

又听她道:

“嗐,多大点儿事儿。也不必去什么书画坊收那些好赖掺杂的,又白白浪费银子。家里呀,便有现成的!”

李嬷嬷说得轻巧,宋妍也没多想。

只是当宋妍看到送来她手里的这幅画时,手都有些发颤。

前朝大家的真迹?

宋妍注目了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再回首时,那送画过来的小丫头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不过是想借一些寻常的墨画来讲解讲解构图、设色、气韵等等基础鉴赏知识,不成想秦家如此t.财大气粗?

真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且,秦家财大气粗归秦家的,若是这画在她手里有个什么闪失,就是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思及此,宋妍咬了咬唇,小心将这幅古画装回黄花梨镶厚螺钿画匣里,抬步往前边儿去了。

出了后罩房,行经玲珑雅致的后院,拾级而上,宋妍在正房后门处住了脚,朝内不轻不重地喊了两声门。

应门的竟是秦如松。

宋妍垂眸看了看抱在怀里的画匣,一时犯难。

现在能交给正主,是最省事儿的,也免得夜长梦多。

可她如今在秦家身份也有些荤不荤、素不素的,尴尬。

踌躇间,宋妍抬眸。

只见橘色夕阳,自穿堂斜斜漏出几缕,额外抢眼。

宋妍有了主意。

“四爷,可请您至东穿堂上讲两句话么?奴婢有事回禀。”

男人嗓音醇厚,答应了。

宋妍沿着走廊小跑至穿堂,讶然发现,秦如松竟已然立身余晖之中。

他身形颀长,气度昂然,此时镀着半壁阳光,似乎太过耀目。

宋妍别开眼,低眉垂首,走近了几步,双手奉上画匣:

“四爷,这是嬷嬷命人寻来的奴婢只是想随便拿些寻常的以备教授,昨日交代时奴婢嘴笨,也没说清楚,想必嬷嬷会错了意,现还烦请四爷收回。”

“祖母并未错会。”他顿了顿,温和回道:“这幅画是我挑的。”

砰砰——

宋妍心跳不由地快了两拍。

他为何要这么做?

宋妍不敢问。

且她心中好似已有了答案。滚烫地,在心头反复翻涌沉浮。

手中的画匣好像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四爷”历来伶俐的舌头,好似也开始打结:“奴婢身微福薄这么贵重的东西如此借用,也是白白糟蹋了。”

前朝大家的遗作,千金难求。

给她一个书画界里半罐水都算不上的当教具,她自己都觉得不配。

“你怎可如此轻贱你自己?”秦如松好看的眉头一拧,朝她走近了两步。

宋妍往后缩了缩,他便止步了。

“这幅画再珍贵,也是死物,皆是给人赏玩的,如今它好容易有个‘用武之地’,那便该物尽其用。这是其一。其二”

秦如松定定看着她,眸底的怜惜不自觉流溢,“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如何也不该将一个物件儿看重过你自己。”

秦如松的话音已落。

可他的短短的这几句话,却如清晨古寺里传来的杳杳钟罄,清亮沉雄,震荡人心。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畏首畏尾、思前顾后。

以前的她,想做什么便去做了。

以前的她,碰到喜欢的东西会爱不释手。

以前的她,惜物,也不至于将自己与它摆在一个天平上。

她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呢?到这个世界,不过才半年而已啊。

恐惧一丝一丝缠绕心头。但她也说不清,自己怕的是什么

到底,宋妍收下了那幅古画。

秦如松明显很开心。

宋妍不敢直视那双笑眸。

太灼亮,清清楚楚满满当当盛着一个她,如南柯一梦,叫人很容易沉陷进去。

梦,终究是会醒的。

是日,宋妍犹在与绣娘们讲解谢赫六法,忽的门童来报,前面铺面有位冯大娘来寻她。

宋妍欣喜不已,与李嬷嬷暂告了假,便将冯妈妈迎进了后院的客房里。

二人相互嘘寒问暖,不多时,一小丫头便奉了茶来。

冯媛只啜了一口,便舒心笑叹:“原是不放心你独身在外,如今看你这副光景,我也就安心了。”

冯妈妈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出门,今日怕是特特为了她,才托了费妈妈的情,跟着厨房采买出来的。

宋妍惊喜之余,自是十分感念。闲话一阵,又问及知画近况,冯妈妈摇头直笑:

“那丫头比我还挂心你,只是她是近身伺候老太太的,又是个姑娘,不好脱身出来。你上次信里说的那些热闹,她有凑上的,也有没凑上的,勾得她心里痒痒,一天巴不得念你百十遍!”

冯妈妈说一句,笑一句,鲜少这么开怀地笑。

听冯妈妈如此形容,宋妍都能想象得到那丫头该有多想蹦出府墙的模样了。

“还有,你上次托二门上的小子送来的花样子,也甚是新巧。知画那丫头,手艺虽不及你,但老太太屋里的人,也没有个笨的。比着你画的那暗八仙的样儿,给老太太做了双鞋。老太太也是十分中意的。”

宋妍笑答:“她能用得上,便是极好的。”又道:“妈妈来得正巧,这里绣庄刚出了新巧的品样,正准备托人带给你们呢。”

一壁说,一壁起身要去自个儿屋里拿东西。

冯妈妈不依,紧紧按住宋妍的手腕:“嗐,我一个老太婆,哪里用的上这些俏货?知画那丫头虽正是打扮的时候,可老太太是不喜底下的人太过招摇的,你呀,还是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当教习师傅,切莫做那起趁便私昧的事儿,徒惹李嬷嬷低看了你去。”

冯妈妈这是与她交心,才会将话说得这么直,这么透。

宋妍抚住冯妈妈的手背,耐心解释,宽她的心:“妈妈想到哪儿去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妈妈最是清楚不过的。这店里的一针一线,我都不曾拿的。那些东西,本是我教习绣娘们绣的,闲时又多补了几针,就是用的花线,也是上了账簿的。”

冯妈妈才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到底,宋妍没有送这批针线。

思来想去,冯妈妈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下人衣饰还是不挑眼比较合宜。

她还是欠考虑了些。

不过,这些日子三日一回五日一趟买的一些零碎物什,还有自己做的一坛小菜,冯妈妈也很爽快地收下了。又闲话一阵,采买的执事娘子派了人来寻,宋妍也不好再留人,只能将人送了出去。

在秦家的这段日子,是宋妍来到这个世界后最舒适的一段时光。

每日往返于秦家家宅与铺面,每日与刺绣作伴,随着她日进一日地教授,宋妍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绣娘对她渐渐累积的尊敬。

有多久,她没体验过这样正常人的生活了?

宋妍一时恍惚。

定北侯府这个地方,好像离她很远很远了一样。

有时候宋妍也会想,侯府那么多号人,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若没人提起,老太太也好,卫琛也罢,肯定都记不起来了。

就这么将她遗忘在秦府,再过个三年五载,她去求了李嬷嬷,赎身便大有指望了。

有了这个盼头,宋妍给秦家干起活来,也就更卖力了。

可俗语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世上发生的各人各事,从来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时光荏苒,转眼,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已至巳时,宋妍却鲜少地没在铺子里。不止她,其他的绣娘也都不在铺子里。

她们与全燕京的百姓一般,都摩肩接踵地挤在长安街两旁,翘首以盼簪花游街的状元郎。

“听说呀,今年的状元是个极俊的!”

“嗐,原本的探花杨公子那才是最俊的呢!”

“俊有什么用?还不是春闱前去狎妓,被圣上除了他的功名?”

“要我说呀,这状元也好,探花也罢,通通都没有咱们四爷俊!”

一语引得绣娘们咯咯发笑,细碎柔婉的笑声淹没在鼎沸人声中,寻不着踪迹。

“你们这些个小蹄子,还不收敛些!”平日最爱说笑的锦娘朝宋妍睇了眼,抿嘴调笑:“仔细未来的少奶奶,恼了,揭了你们的皮!”

这一说,周围的女孩子纷纷朝宋妍看过来,笑得更欢了。

这些时日,原本不怎么来绣庄的秦四爷,三天两日来例查,又是今日带正明斋的玫瑰饼,明日捎大顺斋的糖火烧,美其名曰给李嬷嬷她老人家解解口淡。

众人原也没多想,直至那日——

秦家旁边这家绸缎庄走了水——

作者有话说:[狗头]明天周三不更新哦[狗头]

咱们周四见呀[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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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1“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引自吕蒙正《破窑赋》。

2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引自宋祁《玉楼春。春景》。

第42章 置气

届时宋妍刚示范了一套乱针,针还拈在指间,就见隔壁起了黑烟,紧接着便是一叠声慌慌张张地尖叫:“走水啦!走t水啦!”

绣娘们也跟着一窝蜂从后门逃了出去。

宋妍原也脚底抹油地冲出了门,可转眼见邻里街坊都提着水桶、麻搭去救火,遂也跟着去救火。

火势越来越大,连着旁边好几家铺子,都遭了秧。

一桶又一桶水,一个又一个身影,穿梭似箭。

滚滚黑烟熏得人眼睛痛,灼灼热气蒸得汗湿了又干,宋妍也没计较过自己来来回回提了多少桶水,直至最后双臂酸麻肿痛,双脚软得跟面条一样无力,这火势才将将收敛起来。

还没完全缓过来,肩膀被一把拧过去,被强力掰扭过身。

又惊又恼还有些怕,抬眼,怒火全熄了。

秦如松脸黑得比她这张烟熏脸蛋儿还厉害,平日一双星眸,总是温润含笑,此时却盛满了能灼伤宋妍的复杂情绪。

宋妍解释的话莫名地没了底气,含糊道:“那个我救火来着”

他额头上的汗密密点点,死死捏住她双肩的手还有些发颤:“何须你去多管闲事!”

语声从未有过的严厉。

宋妍本就累极,如今去帮了忙还被他一口否认,心里到底是有些委屈的。

只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驳他呢?

“四爷,奴婢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她说这句话时面无表情,在很认真的敷衍。

秦如松胸中的怒火更盛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不顾众人拦阻,一力冲入火海,角角落落寻她踪迹。

她更不知道当他怎么也找不着她时,那种空洞洞又揪心的感觉。

连秦如松也不知道,原来她在自己心里,已占了这么重的分量。

当局的两人犹未理清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旁观的一众绣娘们,彼时渐渐回过味儿来了。

难怪秦四爷隔三差五地往这一家绣庄跑

难怪瑞雪姑娘能从秦家借出一张又一张的名家名作

回过味儿来的诸位绣娘们,不约而同地充起了这出好戏的看客。

今日出游,也不例外。

宋妍那张薄面皮,红霞都飞到了耳根子,三分羞七分恼,“你们若再这么胡咧咧,明日便都绣个双份的针线来,省得闲得发慌,嘴里扯出这些个有的没的来!”

众绣娘吃了这番“训话”,也丝毫不着恼,只因这些日子处下来,个个儿对这位定北侯府来的姑娘,无有不服的。

一来,这位瑞雪姑娘是个有真本事的;二来,她传艺从不似其他师傅“露一手,留一手”的,一针一线皆用心教导。

锦娘本就是个知情识趣的,眼看人真要恼了,也就住了口,指如削葱,摇摇一指,“呀——那儿可不是来了么?”

众人回首,便见街的那头远远行来一队人马,披红簪花,伴着鼓乐笙箫,徐缓而来。

宋妍心生好奇,也极目远眺。尚看不清面容,只觉骑马的状元,身形有些单薄隽秀。

街道两旁不停地抛掷荷包绣帕等物,漫天缤纷。

等人近前了些,宋妍细看了一眼。

若说俊俏,也是一般俊俏。

然,经斐然文气一衬,便有了十二分俊俏了。

况,这是本朝最年轻的一位状元郎,年不过二十又五。放杏榜那日,据说,被好几家达官显贵捉婿呢。

可惜没见着那样的热闹。

思及此,宋妍莞尔一笑。不经意一抬眼,又笑不出来了。

卫家几个子弟,都在斜对门楼上倚窗闲坐,卫琛竟然也在。

他长身直立,与秦如松似相谈正欢。

宋妍还不及错开眼,秦如松目光不偏不倚,垂落在了她身上,凝住。

自从上次火场不欢而散,秦如松对她便有几分不同。

他心里好似憋了一口气,不显不露,和她别着。

宋妍起初云里雾里,直至从绣娘口中听闻,他那日冲进火场到处找她。

宋妍隐约有些明白了。

如何才能让他顺下这口气呢?

宋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撂下了。

毕竟当下最紧要的事儿,是搏李嬷嬷的好感,再求她去卫家帮自己讨个赎身的恩典。

自由,一直都是她梦寐以求的。

卫琛也循着秦如松的视线,朝她这边淡淡俯视,转而,又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与秦如松笑谈。

宋妍有些慌。

若是卫琛对她怒目圆睁,宋妍还觉得心安些。

她总归是把人得罪透了,如今对方却是这般形景,宋妍怎么也琢磨不透了。

总有一种前途未卜的不详感。

不多时,听泉下来传话:

“姑娘,侯爷说:您这才去了秦家几天,便将旧主抛忘了,可您到底还是侯府的家生子,若姑娘不懂规矩,那只好回侯府好生学学规矩,别丢了侯府脸面。”

听泉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吐字清晰,这番话,让秦家的绣娘们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分脸面也没给宋妍留。

宋妍是有些难堪的,但那难堪与紧随而来的惧意相比,也就微不足道了。

她辞了绣娘们,随听泉上了楼。

这是一家久开的酒楼,珠帘绣额,回廊曲折,不必多言。中堂檀板朱唇,座无虚席。

卫家人在二楼天字号雅间。

打帘进去,宋妍略微扫了一眼,只见六扇紫檀雕花开富贵屏风,将其后的几抹倩影罩得朦胧。

卫昭、卫琬也来了?

宋妍没多看,径直到了主座前几步远,跪下问安。

刚起身,卫昭便从屏风后笑着跑了出来,还“姐姐”长“姐姐”短地唤她。

“正经姐姐在眼跟前儿,都不见你叫这么亲热的。”卫琬亦绕出屏风,不咸不淡地抨了句。

宋妍与之见礼,卫琬依旧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悠悠地踱去窗边看街景。

“瑞雪姐姐,我好想你呀!”卫昭委屈巴巴“哀求”:“你快回侯府来嘛~”

才一阵没见,卫昭好似长高了些,脾气也不似之前那么火爆,只是心性依旧是小孩子心性。

看见什么喜欢的,就想抓住不松手,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粘在一起。

是真的爱不释手吗?

不见得。

就像宋妍去了后花园当差之后,卫昭见不着宋妍,便渐渐将她抛之脑后,记不起她这号人了。

宋妍没有一丝心寒或是生气,不仅因为卫昭是个小孩子,还因为她从不将卫家的任何一位主子,当做家人,或是朋友。

主子就是主子。

不是么?

虽然她也没有什么忠仆义奴的奴性罢了。

如今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熬至出侯府那一日。

当然,此刻卫昭的话还是要好生回的:

“回六姑娘,奴婢是遵老太太的令,来秦府当差的。待做完了这桩差事,奴婢也就回侯府了。”

一语未毕,秦如松不轻不重地将茶碗放在了几上。

莫名地,宋妍不敢侧首去看。

却待要不着痕迹地避开秦如松,哪知恰撞上卫琛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

“那你快些做,早早了结了回来便是!”卫昭想当然道。

宋妍脑子乱起来,一时语塞。

“她的事不是她一人能左右的,六妹妹莫再要搅扰她了。”秦如松轻松将卫昭抱了过去,一行说着,一行踱步至窗边:“刚刚吵嚷着看状元,怎地看了一眼便不看了?”

卫昭小嘴一撇,“状元生得还没哥哥们好看,没看头,没看头”

说着便要挣着下地,秦如松便顺势放了手,接着摇摇往下指了指,“你哥哥不是也在那底下么,瞧。”

“哎呀,不是大哥哥”卫昭一壁纠正秦如松的话,小腿一壁不自觉地往窗槛边蹭呀蹭,“咯咯咯大哥哥怎么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

边说边笑,还一个劲儿地趴在窗边大喊“大哥哥”,惹得卫琬嫌了她几句,缩回身子,回到了内厅。

大哥哥卫钰?!

宋妍属实惊了。

卫钰在卫家名声从来都是“不学无术”,往些年的科举年年落第,此番竟中了进士?

内厅也开了扇窗,三两个丫鬟凑在那儿往外探,宋妍迟疑了瞬,最终没能忍住,也走进去,附窗往外探。

只一眼,便瞧着了卫钰。

宋妍总算知道卫昭刚刚那句“不一样”是个什么意思了。

下边儿一众,皆是皂纱进士巾、深蓝广袖罗袍,一套沉肃雅然的礼服,可穿在卫钰身上,偏偏就是有种玩世不恭的气质。

格格不入,十分扎眼。

冷不丁地,卫钰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他依旧迈着阔步大摇大摆走着,天生一股浪荡,自挑看向她的细长眸子流出来。

嘴皮子上下翕动,无声吐出俩字儿。

宋妍竟看t懂了,怵得往后连退好几步。

“等我。”

等他什么?!他要做什么幺蛾子?!

宋妍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眉心跳了又跳。

“咋咋呼呼的,真真是忘了规矩了!”又听身后卫琬如此训诫,宋妍忙回身跪下请罪。

卫琬不明意味地笑哼了声:“倒茶。”

宋妍依言照做。

茶水滚烫,卫琬没接。

卫琬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地下那婢子忍烫的模样,心口上的不顺才略略抚平了些。

她专心细致地剔弄自己玉粉莹润的指甲,也不说话。

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这副模样,像足了白氏收拾下人的做派——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明天有更新嘿嘿[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43章 温柔

原想就这么将人好好晾一晾,怎料卫昭笑笑闹闹跑了进来,也不看路,竟一个敦实地撞在底下那人身上。

宋妍身子往前扑倒,手中滚烫的茶水洒了小半碗在卫琬裙角。

卫琬一声惊呼,往日里的涵养不复存在:“蠢才!蠢才!一碗茶都端它不住,还要这双爪子有何用!”

卫昭闯了祸,似是自知理亏,也没底气驳怼。

外厅的秦如松闻声,走近几步至屏风外。

一问有何事,卫琬噤了骂声,朝宋妍睨了一眼,语声含着凉凉的笑:“秦四哥,也无甚事,只是这奴婢不小心洒了茶水在我身上。”

宋妍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再次感叹与卫家八字不合。明明小心了再小心,还是频频出岔子。

卫琬的贴身婢女奚落道:“这可是上用云锦,如今全毁了。你就是将脑门磕烂了,也抵不上它!”

这话是不想轻轻放下的意思。卫琬没说话,也就是默认。

宋妍垂目,眸色沉暗,说话的调子掺了几分慌乱与乞怜:“奴婢有法子能将这裙子补救回来,求姑娘开恩!”

卫琬不屑:“就你?凭什么信你?再有,俗话说:快行无好步。你手艺再好,也要一针一线织补一段时日。我难道还要劳神,等你个奴婢补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倒是好大的脸面。”

宋妍没料到,自己已刻意放低姿态,卫琬依旧这般难说话。

往日虽为难她,也只是在暗里。今儿忽地翻到明面上来,实在不好看,也有损她素习悉心维护的闺名,又是为哪般?

正此时,秦如松醇厚话声,隔着屏风徐徐传来:

“五妹妹莫要着急。隔壁有家秦记绣庄,里面有腰留仙裙,亦是莲青色。料子虽不及上用云锦,也当是极衬五妹妹的,不若先去试一试。”

宋妍眸光微颤。

这是在帮她解围?

卫琬闻此言,怯怯应了。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绽出赧然笑意,双颊飞粉,顾盼生辉,当真是人比花娇。

如斯容颜,宋妍一时看呆了。

秦家的铺子格局都大差不差,前店后院。打发走了院里的下人们,宋妍伺候着卫琬上了二楼,相对僻静的内室。

宋妍原想着,卫琬的裙子终归是她弄脏的,卫琬点名要她伺候更衣,也属常理。

只是,她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换上那条莲青留仙裙,卫琬就像一株带露凝香的芍药花,愈发美丽了。

她双腿交叠,微微抬起脚尖,那双珍珠满金翘头履,一点一点勾起宋妍的下颌。

明明说话细细弱弱的,甜声蕴笑,却让人有些背脊发寒:“你呀,你呀谁喜欢你不好呢?偏偏是他喜欢你他到底喜欢你哪一点呢?”

说罢,还微微欠身,一寸一寸地打量宋妍的脸蛋。

宋妍心里发沉,脑子划过卫琬赧然笑靥。这样的笑,只有一人,能牵动得了——

秦如松。

卫琬脸上地笑意,缓缓褪去,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冷得仿佛要结冰:“我不容你喜欢他。”

宋妍猛地抬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卫琬身处深闺,秦家的事,她如何了如指掌?

而且,卫琬这副形容,哪里有平日文静雅然的半分样子?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肩上忽然传来剧痛,卫琬脚上运力,将她狠狠踩住,笑意重绽,好似愈发浓了。

“再拿你那双眼儿瞧我,便将它剜了。”

宋妍匆忙垂首,心底泛寒。

卫琬开心得站了起来,直拍手,围着宋妍一壁打量,一壁摇头笑叹:“也不知四哥哥喜欢你什么呢?论出身,你贱如猪狗;论才学,你给我提鞋都不配;性子木讷又软懦唯一勉强能上得了台面的,也就”

卫琬隔着绣帕,抬手拧过宋妍的一张面皮,眼底嘲讽意味十足:“也就这双瞳子,生得有几分人样儿罢了。”

随即,嫌恶地摔了手。

卫琬这副模样,摆明了没将她这等人的命放在眼里,活脱脱一个刚从阿鼻地狱里跑出来的小恶鬼。

“喂,”卫琬侧身,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桌上的一套绣具,“刚刚我的请求,你还未曾应承我呢。”

美人体态袅娜,玉指纤纤,似天宫里散织彩霞的织女。

宋妍双手紧攥,发声艰涩:“五姑娘恕罪,奴婢不能从命。”

卫琬秀眉轻挑,意外地睇了眼底下挺直了背跪着的人。尔后,高高抬手。

宋妍昂首,直视那双极漂亮的眸子,字字铿锵:“奴婢只是卖身为奴,至于奴婢的心,喜欢谁不喜欢谁,卫家无权干涉。”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听得头上一声嗤笑。

“好。”卫琬随手拈起一根绣花针,凝了好一会:“好得很。有股子拗劲儿,有点子意思。”

宋妍嘴角抿得直直的,双目紧紧跟着卫琬手里的针。

卫琬看着如惊弓之鸟的她,又是一声嗤笑:

“你怕什么?你以为我会拿这针扎你么?”说着,卫琬拿针的手在宋妍颊便晃荡了两下,宋妍本能地往后闪了闪。

逗得卫琬捂嘴咯咯直笑。

“放心罢,以前呢总那般训诫你,是我还少不更事。”卫琬俯身,双手撑着膝,云鬟雾鬓虚笼在宋妍眼跟前,“如今我明白啦,若是一直像母亲那般,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卫琬悠悠然又凑近了一点,微微侧首,吐气如兰:“瑞雪姐姐,你很喜欢刺绣罢?”

宋妍未答,死死咬牙。

卫琬嘴角的弧度,拉得更深了:“秦四哥和你的右手只能选一样,瑞雪姐姐,你会如何选呢?”

发问模样像一个勤学好问的小孩,天真又认真。

这样的卫琬让人心底发毛。

小孩向来是耐心不足的。

卫琬的脸色陡然转冷,缓缓起了身,俯视宋妍:“四哥哥只可能是我的。”

她的语调很平,百无聊赖玩着十指蔻丹,像是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家事:“一个贱格之人,若是存了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的妄念,是会丢了命的。”

宋妍双瞳震颤。

自己仿佛是一个身处悬崖边上的孤兽,而持刃步步紧逼她的,正是眼前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未及卫琬再进一步,门外传来异动:

“你不能进去候——”

守门的婆子惨叫一声,伴着轰然一声,门扉被一脚踹开。

宋妍侧首。

地上的婆子蜷着身子,捂着心口一声一声叫唤,只是气不足,发不出什么响了。

卫琛视若无睹,闲庭信步地行至塌坏的门扇旁,负手挺立:“五妹妹,衣裳换好了,便下去罢。”

那双茶色眸子,似是能轻易将人看透看尽。

刚刚的对话,卫琛究竟听到了多少呢?

卫琬放下手中的针,委屈巴巴地皱了皱鼻子,朝卫琛撒娇:“二哥哥,”她玉笋般的指尖朝宋妍一指:“这奴婢欺我年纪轻,不服侍我也罢了,还当着我的面甩我脸子看”

卫琬边说边泣,顿时梨花落雨,好不惹人怜。

卫琛挑了唇角,似笑非笑看着卫琬,“行了,别装了。”

一眼识破。

卫琬泣声戛然而止,满目惊惧地看着他。

卫琛懒得理会,“把眼泪擦干净,下去陪你秦家哥哥罢。”

卫琬莫敢不从。

宋妍怔然看着溜之大吉的卫琬,恰似那见了阎王一样逃窜的小鬼。

可惜,这阎王爷如今要收伏的,不是旁人。

宋妍想不通卫琛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心里直敲鼓之际,卫琛却是慢条斯理地打发了手下,将那生死不知的婆子抬去送医。

人都散尽了,他才悠悠地信步踱至她跟前,负手,俯身,似是与她平视,又似是为了细细打量着她。

“t胖了些。”

他如冬雪初融的声线里,含着几许笑意。

宋妍却浑身发冷,有些无措。硬着头皮请退:

“侯爷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孰料,他只缓缓抬了一掌,落在她肩上,轻轻一捺,宋妍便动弹不得。

又听他笑意涟涟问及:

“却才你说,喜欢谁,不喜欢谁,旁人无权干涉?”

他的声音里寻不出一丝怒气,似只是纯然蕴着好奇与兴致。

宋妍却觉得喉咙里哽了一块石头,不敢回答他一个字。

卫琛被她这般晾着,也不恼,只身子又欠了欠,与她又近两分:

“那瑞雪姑娘你喜欢谁,又不喜欢谁呢,嗯?”

他沉而稳的气息,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拂将过来,犹带着他的体温。

宋妍被迫节节往后下腰,企图拉开二人的距离,可单薄的肩被他牢牢定住。

躲不了,她索性垂眸,只凝着他直身衣襟处的云纹杂草暗花看,不回应他。

就这般,无声反抗着。

卫琛轻笑一声。

“郎有情,妾有意,将要觅得如意郎君。如今,你可欢喜?”他的声音犹带着笑,却听得宋妍浑身一颤。

她可欢喜?

宋妍在秦家是欢喜的,但绝不是卫琛口中的那般欢喜。

“欢喜便好。”他并不候着她与他答复,反而拍了拍落在她肩上的灰尘,甚至将她有些皱乱的衣服都细致入微地理得平整了,才雅然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去罢,去见你的心上人。”

卫琛说这话时,语气堪称温润。

宋妍双耳发震,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愕然抬首。

只见那人脉脉垂视着她,茶色眸子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他的外表平静得犹如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蓄蕴着狂涛骇浪。

翌日一早,风和日暄,春和景明。

“哎呀,家里的饭吃腻歪了!”李嬷嬷拉着宋妍往出走,与她念叨鼓楼边儿上的早市有多热闹,花样儿不知多少,滋味多美。

宋妍原是心神不宁的,亦被李嬷嬷逗得忍俊不禁,听得肚子都好像更饿了些。

哪承想,出门便被人截住了。说是截人,实际也是刚巧碰上。

“哟,芳妈妈!”李嬷嬷松了宋妍的手,去将人从软轿上扶下来,忙问:“这么早烦您来,可是老太太她老人家有什么吩咐的?”

“李嬷嬷莫着急,不是坏事上门,是来告一桩喜事!”芳妈妈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看了宋妍一眼。

李嬷嬷没注意,可宋妍却感觉到了,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但也只能垂首跟在两位身后,进了秦家的门。

路上李嬷嬷追问何喜之有,芳妈妈也只打着哑谜。临到门前,李嬷嬷打发走几个下人时,宋妍刚抬腿,便被芳妈妈留住,一同进去。

那种不好的预感在宋妍心里愈发浓重。

到了正厅,奉了茶,芳妈妈眉眼带笑:

“本来,这档子事儿,原是不该声张出家门的。只是我们两家好似一家,老太太便说对您没什么好避讳的。”

“感蒙老太太、侯爷抬举我们”

简单几句寒暄,芳妈妈进入正题:

“老太太派我来,实是为钰大爷的事。”

李嬷嬷恍然一笑:“钰大爷前几日高中,年纪轻轻便有功名在身,真是可喜可贺!”

难不成是来发鹿鸣宴的邀帖的?可哪有这么早便上门来的?且若果真如此,侯府惯例是派个伶俐小子来就是,用不着老太太的身边服侍的芳妈妈亲自来。

宋妍越想越纳闷,冷不丁又记起卫钰昨日回身递给她的那两个字。

后怕之余,又听芳妈妈笑:

“谁说不是呢?说句过逾些的话,钰大爷以前是个什么样儿,不用我说,李嬷嬷您也清楚。”

这话李嬷嬷哪里好接?

芳妈妈却不甚在意,又反问:“您猜猜,这么一位爷,怎地一下就转性儿了呢?前段时间用功的劲儿,硬是将琮哥儿都比了下去!”

宋妍默不作声听着,心里却疑窦丛生。

科考场上举子不知几多,其中不乏寒窗苦读几十载的,那屡败屡战的又不知凡几。

而卫钰呢?

一向书不翻笔不拈,日日吃喝玩乐的主,就靠春闱前临时抱抱佛脚,就中了进士?

虽说只是个三甲,可这也算是全天下读书人中千里挑一的存在了。

这让这么多用功苦读的秀才们情何以堪?

宋妍很难不怀疑,卫钰走了旁门左道。因为什么都能作伪,独独一个人脑子里的学识,是作不得伪的。

除非卫钰是个天才。

想到这里,宋妍自己都觉得荒诞可笑。可接下来芳妈妈的话,让她实在笑不出来,甚至想哭:

“钰大爷此番浪子回头,全是因心系一位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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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今天这章肥不肥嘿嘿~

[狗头]安心,卫钰这里只是打打酱油。但接下来的几章,情节起伏比较大。

[狗头]四爷只会更爱~我写的时候都快要爱上他了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狗头]我要说卫琬人设没崩你们信不信哈哈哈,她是本书第三配角,在她身上埋了个大的~

第44章 求娶

说罢,芳妈妈又朝宋妍这边瞅了一眼,“年初,就与老太太私下讨过这人。老太太不给,怕白白糟蹋了姑娘家,又不好直拒,落了钰大爷的脸面。李嬷嬷您说,您若是老太太,还能怎么着?”

李嬷嬷本就是个乖觉的,如今芳妈妈将话说到这份上,心里已有七八分了,暗叹一声,忍不住看了宋妍一眼。

哎,可惜了了啊。

宋妍如坐针毡。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宋妍怔怔地看着芳妈妈翕动的口,脑门心忽冷忽热,直想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好不容易才有的平静日子

不要继续往下说了

不要说了!

宋妍心绪似汹涌波涛,却不会有人听到。就算真有人听到,也无人在意。

芳妈妈笑得愈发欢实了:“老太太与钰大爷作了保,若是钰大爷此次真能博个功名回来,便将人送他房里去,做通房也好,抬姨娘也罢,她老人家呀,都不再插手。说是这么说,原也只是想收一收这位爷的心,别让他整日再与那些狐朋狗友厮混。没成想,能有今日”

李嬷嬷强颜欢笑。

芳妈妈一头说着,一头起了身,看似无意,不动声色地往宋妍方向踱了几步。

宋妍不能自抑地往后缩了一步,将头死死埋住,紧紧咬住双唇。

芳妈妈见此,眼里先有三分疑,后化作几分讥讽。

原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如今看这位的反应,竟是不愿?

一个奴才,心比天高,还挑起主子来了?

又想起这位瑞雪姑娘的出身,以及旧日里被侯爷赶出府院的丑事

呵,胃口竟是这般大。

思及此,芳妈妈原有的几分实心喜意,也烟消云散了。她步子未挪,转头与李嬷嬷笑道:

“话已至此,嬷嬷肯定要问:是哪个丫头,有这么大的福气呢?”芳妈妈呵呵一笑:“那我也不好再绕弯子了,她呀便是——”

话犹未尽,倏的——一道沉厚男声斩入:

“何等喜事,不等我来同喜同乐。”

宋妍恍恍惚惚侧首,便见秦如松踏着暄暄晨曦,阔步而来,步步生风。

他平日见人都是一副和气模样,今日英气眉眼间,虽带笑,却好似存了几丝锋利。

撩袍,坐定。

秦如松俊然面目依旧带着和善的笑:“钰兄弟昨日还请了众兄弟们吃酒,一朝登科,确实值得亲友同乐。”

一时镇住的芳妈妈连问安也忘了,回过神来,忙接话:“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不过今日来其实是为——”

秦如松神色自若,笑意涟涟:“妈妈来得正好,我也有一桩喜事,欲与侯府同庆。”

“如松!”

李嬷嬷轻喝间,秦如松面不改色,字字立断:

“我欲求娶瑞雪姑娘。”

宋妍呼吸扼住,双耳嗡鸣,芳妈妈失手打翻茶碗的声音淡去,脑子里回荡着秦如松的话。

娶她?

秦如松要娶她?

为了什么娶她?

同情她?想救她?亦或是喜欢她?

宋妍缓缓抬眼,朝秦如松看去。

那人身量八尺,气度不凡,愈发显得芳妈妈矮矮小小,团着一双手,站在他面前,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乱,语无伦次。

他反而在宽慰芳妈妈:“妈妈莫急,老太太那边,t我今日便去侯府告明。”

芳妈妈只能强颜欢笑,干巴巴地回复:“四爷如此体恤,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福气”

宋妍静静看着眼前一幕,胸口的闷塞之感愈发强烈。

明明是在谈论着她的婚事,可是她却只能做一个看客。

就由着旁人,一句一递地在她面前,将她下半辈子的去处,稀里糊涂地定了?

“且慢。”宋妍往前迈了一步,眸底的坚定显了几分,衬得那双点漆目愈发黑亮。

她的声音依旧是清甜,整个人显得细细瘦瘦,好似春日岸边随风飘扬的柳枝。

“我谁也不愿嫁。”

一石激起千层浪。

秦如松定定看着仰面拒绝的她,

冥冥之中,这结果,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似春柳,就连那韧劲,也像极了。

可心底终究是不平静的。一时震怒,一时不解,还有一种被背叛被辜负的委屈感。

几息死一般的沉默之后,芳妈妈一声冷哼,终究将早有的不满朝宋妍发作出来:

“瑞雪姑娘,叫您一声姑娘,是托赖主子赏的脸面,如今您可别给脸不要脸。没了这脸面,你与侯府的其他丫头子就是一般无二,岂容得下你说个‘不’字的?”

“芳妈妈您说得很是。”压下初时的惊乱之后,宋妍理智回笼:

“我们的脸面是主子给的,赏罚是主子赐的,来去也是主子定的。如今我的去处,我做不得主,芳妈妈您也做不得主,一切皆由老太太做主。但我只求在老太**赏之前,见她老人家一面。成与不成且不论,临走前磕个头,也不枉我伺候她老人家一场,最后尽点微薄心意了,是也不是?”

“这”芳妈妈虽轻看这小丫头,可这一席话,恁地无可厚非。

“既是如此,且略等等奴婢,待奴婢收拾好,随您回府,请见老太太。”宋妍言简意赅,说罢,利落回身,与李嬷嬷处福了福身,一头往后院儿跑去了。

芳妈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好的一桩差使,怎么就被办成了这般光景?

宋妍来时带的行李不多,走时同样如此。

只多带了一样东西。

她欠身够到炕头的柳条笸箩,掀开靛青棉布,将其内的一把锃亮小巧的剪刀取了出来。

宋妍凝了凝,便将它收入包袱内,岂料——

横空生出一只麦色皮肤的大手,将那把剪刀一把夺过。

宋妍震然回身,警惕睇去,却是秦如松。

宋妍万万没想到,一向谦谦遵礼的他,这会儿竟闯入内院来。

“四爷”宋妍呢喃了一句,又拧眉质问,“您这是做什么?”

秦如松不答反问:“我倒要问问你,你拿它,要做什么?”

他的脸上依稀有余怒,质问之声沉沉,深蕴痛心。

宋妍却辨不出来。

心里牵挂的,是那把剪子。

宋妍摊开手心,语气有些冷了:“请您还我。”

秦如松负手,岿然不动。

宋妍有些焦急。

前边儿芳妈妈正等着,若是她耽搁久了,李嬷嬷她们进后边儿来一看,那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宋妍等不得了,索性上手去夺。

可男人的力气比她大不知多少倍,宋妍双手去掰,那骨节分明的指也撼动不了分毫。

一声轻笑从头顶淡淡掠过。

宋妍抬首,便见他唇角微翘,残留一抹悦然笑意。

宋妍更生气了,摔了他的手,“四爷若是无聊,要找人逗乐,什么去处去不得?再不济,那三舍两瓦,哪里不是扎堆了给爷取笑的人?何苦在这个当口,来取笑我一个孤苦无依的人?”

秦如松嘴角瞬时凝住,薄唇抿直,“你竟如此作想?我何曾看轻过姑娘一分?”

“若不是轻贱待人,您此时此刻在此,又是为何?”

“我此时此刻在此,自是为你而来。”秦如松往前一步,目光专注落向她:“正是珍重姑娘,才会决意三书六礼聘娶姑娘。”

秦如松的话,并不多漂亮,可字真句挚,滚烫地,流过宋妍心涧。

说一点不曾动心,是假的。

然——

“秦四爷,你我相识不过数月,你我说话的次数,十个指头也数的过来,敢问四爷,在您眼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秦如松眉目温柔,答得也很坦荡,“这些年我走南闯北,阅人无数,你我虽仅有数面之缘,也让我足够坚信,姑娘便是值得秦某生死相许之人。”

宋妍眸光颤颤,心口砰砰砰跳得很快,且在秦如松如数家珍的缱绻话声里,越跳越快:

“姑娘平康坊里斗恶徒,可见智勇双馨;比试绣艺姑娘点到即止,又见心宽谦逊;迎春那日乱市救人,实乃善心仁义”

点点滴滴,宋妍自己都未曾记得那么清楚。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夸她,一本正经地,还夸出这两车话来。

秦如松越说越多,宋妍脸上越烧越红,直至整双耳根子都灼得不行,含含糊糊道:

“你你别说了”

秦如松顿了顿,垂目看着眼前的她,双颊似染霞晕,这样女儿家的氤氲羞颜,鲜少在她身上见着。

秦如松此时怒意全消,化作一道无名的震麻,丝丝缕缕,缠绕心尖。

他喉结缓缓动了一下,醇厚的声线略添几丝哑然:

“姑娘心性纯然,甚是可爱。”

宋妍瞠目结舌,怎地他越说越越过分的?惊得宋妍舌头打颤:

“你快,快住嘴!”

“姑娘如此,怎能不让秦某情根深种?如何不想与姑娘白头偕老?”

嘴里说着浮浪之语,脸上却毫无轻佻之色,目中又满是款款深情。

情话滚灼,灼得她不禁后退一步。秦如松此番却不再想放开她,朝她又迈进一步。

那八尺身躯,将宋妍月牙般的一抹细瘦严严实实笼住。尔后,他缓缓躬身,双手作拱:

“吾心匪石,不可转也。今日今时,吾愿娶汝为妻,生老病死,白首不离。”——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熊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熊猫头][三花猫头]

[抱抱]评论里有小伙伴问会不会虐男主。

会的,而且是很虐很虐的那种,绝对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是,在此之前,男主得先强取豪夺女主呀宝子们,这篇文还没写到强取豪夺的部分哇。

[狗头]至于卫家这几个,只能说坏得各有各的奇形怪状,各有各的可怜可恨之处吧。还是那句老话:恶人都会有恶报的。每个作恶的人都会自食其果。不过……其实卫家有两个好人的。猜猜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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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吾心匪石”一句,取自《诗经。柏舟》。

第45章 妥协

语调平稳醇厚,字字沉如千金。

宋妍垂眸定定看着这个为她低头的男人,袖中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擂鼓般心跳声震响耳畔,呼吸亦早已乱做一片。

理智像这春日里放飞的风筝,飘至云端,摇摇曳曳,长长细细风筝线的另一端,宋妍拽得很辛苦。

“即便四爷明解我,我却对您知之甚少。”

秦如松默默,耐心等着她。

宋妍脑袋凌乱如麻,有些口不择言:“四爷若果真赤诚相待,那我亦说句心底话。不怕您笑话,我对四爷知之甚少,婚姻大事,绝非儿戏,草草择郎,若是遇人不淑,贻误终生——”

秦如松眉心紧拧,斩钉截铁:“我秦如松绝非是那等负心薄幸之人。”

“若不是薄情,大概也是处处留情。”

“姑娘何出此言??”

“若非恁地,你我初见,怎会在平康坊那等烟花之地?”

一语已毕,原本对峙辩白的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沉默弥散开来,宋妍浸身于莫名的尴尬之中,并未察觉到,秦如松注她的目光,熠熠闪闪,宛若灿烂星汉。

她刚刚是在干什么呀?

她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去质问他这句话的呢?

宋妍坐立难安,越性转身,去拾掇其实已收拾停当的包袱。

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秦如松跟上前来,轻轻曳住她的袖角,轻声缓问:“姑娘心里,也是有我的,不是吗?”

宋妍不敢转身。

头上传来他两声闷闷的笑。

“姑娘指摘旁人薄情,怎不知自省自身无理?”

这人怎地还倒打一耙?

宋妍细眉轻蹙,回首,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睇过去:

“四爷此话怎讲?”

“若非如此,怎地不给人一个分说的机会?”

秦如松唇角t噙着丝丝笑意,脉脉凝住人时,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宋妍招架不住,错开了眼。

“秦家商铺遍布天下,平康坊里自也不例外。那日有个破落户在铺子里闹事,偏那人又与杨阁老家有些牵连,少不得我亲自理会。料理完时,已过了宵禁。”

他不疾不徐,条条缕缕地将事情始末道出,将她心存的重重疑虑释开。

“当当真如此?”宋妍其实心里已然信了。

“我老婆子来作证,如松所说,千真万确!”

一语未了,惊得宋妍心都停跳一拍,忙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和软衣料从指间掠过,淡淡留恋自秦如松心头泛起。

回眸一看,李嬷嬷一行抬步进来,一行指着秦如松嗔了句:“臭小子,恁地沉不住气!”

眼里却不见怒色。

宋妍犹在忐忑间,李嬷嬷一双干燥温暖的手覆了上来,慈慈笑道:“孩子,如松今日莽撞,犯了你,说到底,也是关心则乱,你看在我的面儿上,莫要嫌了他。”

原以为会被李嬷嬷一通骂,再打出秦府去,宋妍万万没想到,李嬷嬷是如此反应。

一时愣怔在地,喃喃:“嬷嬷莫要拿我取笑”

李嬷嬷闻言,眼底划过一抹怜惜,又郑重承诺:“今日之事,如松未曾有半分玩笑,嬷嬷我也不说半句戏言。我知你心中疑虑什么,无非是出身一事。这又何妨?我秦家一门,就是从奴才堆儿里滚将出来的。”

一席话听至此,宋妍眼眶抑不住地发热发潮。

好像那从前被碾碎的自尊,又被人一片一片拾将起来,细细粘连修整。

“只要丫头你点了头,这门亲事,我老婆子便是卖了这张老脸,也到得侯府里去,讨个情儿,做成这桩好事!”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好,宋妍如置梦境中一般。

脑子乱麻乱麻的,心声是一声高过一声的:

答应吧。

嫁给他。

坐享其成。

皆大欢喜。

可是为何她的心口不尽欢喜?

拽拖理智的那根细细长线,紧绷得好似都能听到铮铮之音。

她喜欢秦如松吗?自然是喜欢的。

喜欢到准备好嫁给他了吗?应当是没有的。

“可是,”宋妍凭着本能,呢喃自语,细细的,几近要淹没在李嬷嬷的催促声中,“婚姻一事,讲求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

李嬷嬷被噎住:“天老爷姑娘这发的是什么糊涂梦话?”

宋妍抬头,便见对方张着口,一脸惊愕地看着她,仿佛却才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再一转眸,秦如松虽没有李嬷嬷那样惊乍,可也是微微怔然,眉间是疑惑。

这一刻,宋妍幡然醒悟。原本细若游丝的那条线,又被宋妍紧紧抓住了。

她沉了沉心,转身,正面秦如松,话声犹不平静,却十分坚定:

“四爷,今日我若许嫁于你,不过是拿你我之婚契,来解我一时燃眉之急。这于我,无非是饮鸩止渴。这于你,其实也是不公的。”

宋妍一头捋着思绪,一头冷静说道:“话说难听些,我若现与四爷成婚,便不是十分出自真心,亦掺了图便的私心。可一段姻缘里,若一开始便做不到真心换真心,如何能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秦如松瞳光烁烁,深深凝着她,似思索,似憾然。

李嬷嬷久久回过神来,十分不解,两分薄怒:

“婚姻之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心也好,痴情也罢,都是那些个不正经的话本子里胡诌出来的,姑娘怎能信以为真?”

宋妍知道,自己的想法在今时今日很离经叛道,也很难有人能理解。

可是,她终究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宋妍咬了咬牙,转身,将包袱最里的滚蓝边素色荷包抽出。

里面是这半年攒下的所有积蓄,统共六十七两四钱。

回身,双膝“咚”一声着地,宋妍与李嬷嬷递上鼓鼓囊囊的荷包,含泪叩求:“奴婢能得嬷嬷青眼,实属三生有幸。如今身陷囹圄,别无他法,唯有恳求您居中出情,请老太**放奴婢,赎身银奴婢已备,嬷嬷大恩大德,奴婢日后定涌泉相报!”

李嬷嬷万万没想到是如此光景,后又怀疑:“你莫非有了其他的更好去处?”

“身如浮萍,前途未卜。”

“要想赎身,自来都是亲眷去与主子讨这个恩典。如今姑娘既”李嬷嬷迈开脸面,有些不悦,有些为难:

“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当下姑娘是钰大爷看中的人,你既拒了我秦家,老身还有甚么名目去与侯府讨了你来?名不正言不顺的硬要抢人,不是诚心与侯府过不去?”

焦二是不可能为她赎身的,李嬷嬷如今又婉拒了她

宋妍在决定拒绝秦如松的那一刻起,便知说服李嬷嬷,必定多有曲折。

她并不想就此放弃。

可李嬷嬷说得很在理,秦家凭什么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她,去得罪侯府呢?

她眸中的光渐渐黯淡,双肩微微塌陷,双唇抿得细直,紧紧攥住那一囊泪痕斑斑的银子。

那点银子,与秦家偌大家资相比,微不足道。可此刻,在秦如松眼里,竟也有千金之重。

他甚至能看到,她在收纳一钱又一钱银子入荷包时,微微一笑的样子。

秦如松眸光明灭不定,晃动得厉害。

宋妍缓缓起身,眼中绽出几缕冷硬之色,礼数却依旧周全:“瑞雪深谢嬷嬷、四爷错爱,此间数日,承蒙嬷嬷多有顾盼,来日若有用着瑞雪时,必无不应。”

语尽,宋妍背身,打点行囊,尔后,提步朝门口行去。

秦如松身形一动,先她一步,将那房门挡在巍然身躯之后。

“请四爷相让。”宋妍不敢看他。

秦如松依旧不动,只垂眸凝着她:“你有何打算?”

“我自去求老太**许。”

“若老太太不允,你又作何打算?卫家三代,放免世仆不过四例,且从未有过独身自赎之先例。”

宋妍瞳光颤颤。

秦家,就在这四例中的一例。而秦家的放免,是用秦如松父亲的命,与秦如松带头所挣的巨额军需,换来的功赏。

恩许恩许,之所以有恩,只因先有了功。

若是哪个家生子都能随心自赎,那便也不会有如今的簪缨权贵。

宋妍紧抿唇瓣,语声决绝:“赎身不得,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

也好过受卫钰那起贼浪子的摆布折磨。

“卫家大郎从不在意声名,发作起来,你以为一座小小寺庙就能庇住你?”秦如松向前一步,依旧定定看着她,厉声追问:“届时,姑娘莫不是要一死了之?”

宋妍不会寻死。

秦如松应也清楚,她惜命。

宋妍被他逼得无路可退,银牙紧咬:“连四爷您也要逼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