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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春深 姚知微 19626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喝药

宋妍不敢开口。

巧儿此时方回过味儿来,跟个鹌鹑似的纳头紧跟在宋妍身后。

秦如松看着这举止怪异的两个青年女子,心底划过一抹异样。

他一时说不清是怎样的感觉。

“姑娘,您的荷包掉了。”

秦如松一行说,一行将一个银红织金缎绣白梅荷包递与宋妍。

宋妍身子僵了僵,一颗心都快要跳出腔子,颤着手,缓缓将他掌心里的荷包,取过。

拿回荷包,那人彬彬有礼地让开了去路。

宋妍眼眶发热,鼻子发酸,迈着异常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从他面前走过。

茶肆周遭纷纭的嘈杂声都听不见了。

与他相处的形景,跟走马灯似的,一幕又一幕从脑子里印过。

心里酸楚得厉害,伴着阵阵绞痛,疼得她泪流满面,却一点泣声都不敢发出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忍着。

竭力忍着。

直至宋妍完全下得一楼时,鼎沸嘈杂又重新充斥耳间,又将宋妍失声痛哭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其间。

“四爷,您在望什么?”

侍立在秦如松背后的阿财,见自家主子探身窗外,似在仔细寻着什么。

“我不知道,阿财。”

秦如松只觉心里有种怅然若失之感,且很深,很沉,好似他刚刚失去了一件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

“我想,”秦如松青黑映衬下的眼底,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空旷:“我大抵是快要疯了。”

兴华胡同里。

“哎哟!我的奶奶,您可回来了!”潘妈妈一壁将宋妍迎进了门,一壁与她“通气儿”:“爷都回来好些时候了,现在正房等着您呢!”

宋妍原本郁郁寡欢的心绪,更差了。

差到了底。

她一声也没回应,整个人没一点子精神,拖着疲惫的腿,行尸走肉般往里走。

甫一踏入正房的门,便听卫琛笑问:“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尽兴。”语气里满是敷衍,还透着深深的无力。

宋妍其实很想装出自己很开心的模样,但是她做不到。

此时此刻,她能忍住不哭,便已是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宋妍答完,没有一丝停留地进了卧房。

那厢,小丫头已端了热水进来,倒进官窑斗彩面盆里。

宋妍摘了幂蓠,步至盆架旁,用水一捧又一捧净面,将脸上的泪痕完全洗净。

正此时,旁边递过一张素绫面巾。

宋妍接过,白净面庞上的水还未擦尽,便滞住了。

侧首一看,递面巾的人果然是卫琛。

他皱了皱眉,茶色深眸淡淡凝着她下唇的咬痕,“如何弄成这般?”

宋妍心里一沉,压住无端的惧意,平声道:“下楼梯时候,脚滑摔了一跤,不小心磕到了。”

卫琛轻笑了一声。

尔后,只听他温柔嘱咐:“那下次,切要小心些。”

宋妍颔首低眉,“我晓得了。”

当晚。

他覆过来时,宋妍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了,头一次,对他放软了语气,主动与他低头:

“卫琛,我还没休息好,我受不住。”

卫琛垂眸,细细凝了凝她。

不知道为何,宋妍从他眼底,看出了几分隐忍的怒。

尽管他敛得很深。

出乎她意料地,片刻之后,卫琛嘴角漾出一道温柔,“好。”

可宋妍刚松了一口气,他便伏在她耳畔,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我体谅你,你也帮帮我,嗯?”

说罢,不容她反抗地,执住她的手。

宋妍震愣住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眸里涌出浓浓的不愿与厌恶,“我不会。”

“不会?无妨。”他低磁的语声,含笑:“我教你。”

烛光摇摇曳曳,朱色烛泪如一个女人流下的血泪,一滴又一滴,堆凝在六方鎏金烛台上。

男人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又一声促过一声,及至最后那道餍足的叹息过后,方缓缓平复下来。

不多时,他下了床,将了粉彩过墙花鸟净手盆至床畔,与她细细擦洗。

宋妍拧过头,闭目,一个字也不愿再说了。

收拾完,卫琛上了床,啄吻了下她的额角,从背后紧紧拥着她,入睡。

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整天,宋妍都是恹恹的。

午间,巧儿端过一碟子红润润樱桃上来时,宋妍拈了一颗,进口。

馨甜汁水在口中蔓延开,该是好吃的。

可她嚼了没几下,恶心的感觉涌将上来,她连连作呕,吐了个干净。

手上那股子腥膻之气,似乎如何用香胰子褪洗,都洗不掉了。

闻着就令她反胃。

宋妍未曾想过,就这么一个令她不快的小插曲,之后会延出如此多的事端来。

是夜,卫琛竟没再折腾她,只拥着她早早睡了。

宋妍心里却有些坠坠的。

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上次替她把脉的唐大夫,来复诊了。t

宋妍依旧隔着屏风,伸手给那老郎中把脉。

只觉心里发虚,脊背发寒。

卫琛没去上朝,就伴在她身后,默默看着。

殊不知,唐郎中比宋妍还心慌。

这脉象不对啊。

怎么比上一次初诊之时,更沉、细、濡、弱,而那一异脉,也愈发显怪了呢?

眼看卫侯着紧这小妇人的架势,思及他滔天权势与杀伐手段,若是在他手里治坏了,他项上人头怕是朝不保夕了。

唐大夫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强自按住嗓子里的恐慌,照例问询:

“奶奶这两月行经可还规律?持续几日?”

“行经时小腹是否冷痛?胀痛?”

“平日手足冰凉?腰腹感冷?”

“是否易倦,气短?心烦失眠、多梦”

一个又一个问题,直言不讳地向宋妍问将来,宋妍虽觉不自在,一一如实答了。

她不懂脉经,不知如何隐瞒自己没好好吃药一事。

若是一说谎,很容易自乱阵脚。

唐大夫一面听,一面写药方,最后药方写成,也未对宋妍多说什么,被人延请去了外书房。

“莫要忧心,等我回来。”

卫琛看出她的不安,以为是与常人一般的就诊焦虑。他笑着轻轻捏了捏她颊侧软肉,亦抽身去了书房。

宋妍更不安了。

卫琛进了书房,敛了笑,淡淡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郎中,行至主座前,坐下。

“说。”

随即,唐大夫将匆匆打的腹稿,一一道出:“奶奶并未有喜。只是最近忧思过重,扰了肠胃,小人再去开两幅药来,略一调理,也便好了。”

这番话说的堪堪流畅,只是细听之后,不难发觉底气有些不足。

主座上的男人无喜亦无怒,只淡淡俯视着地上跪着的人,平声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重新再说一遍。”

男人没说任何威胁的话,亦未说明下场会如何。

只这一句话之后,唐大夫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不多时,磕磕巴巴地将实情抖落出来:

“侯爷宽恕!侯爷饶命!是小人医术不精,从奶奶脉象上来看”

一五一十地告说之后,又开始告饶起来。

聒噪得令人心烦。

“赏他二十军棍。”

卫琛挥了挥手,自有两个精壮的小子,将人提溜出去。

人一走,书房清净下来,思绪亦更明晰许多。

“去,将她身边服侍汤药的所有人,都唤来。”

“是。”

不过片刻,院里抓药的、取药的、煎药的、倒药渣的一应人等,都齐刷刷恭立在院心里,听得通传,又一个一个拜进书房,一句一句地详细讲说,自己每日的具体差使是如何如何。

至巧儿说完时,主座上的人,面色沉凝,眸色深暗,一句不发。

下边儿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直至所有人都述职完了,主子大手一挥,众人得免责难,才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散了。

卫琛斜身倚在四出头官帽椅里,沉思盏茶,才又起身,不疾不徐地行进了后院。

宋妍翻着手上的书,一字都未看进去。

怎去了这般久?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伴着无名的惧怕,让她坐立难安。

及至那人高大的身影,映在新换的隔扇澄透明瓦上,宋妍匆匆埋首。

那道稳健的步伐声渐近,缓缓坐在她身旁,低沉声线里喜怒难辨:“可等得不耐烦了?”

宋妍摇了摇头,依旧埋首看书。

难得十分乖巧。

卫琛眸色又深了两分,声里却蕴了温柔:“今日的药可曾喝了?”

宋妍面色如常,“未曾。”

他熟稔地将她揽至怀里,一行吩咐下面的人煎药来。

手上的书,好似成了本天书,上面的字在她眼里都乱了序,串不成一个她能读懂的句子。

她眸色颤了颤,刻意表现出几分不耐,撇了撇嘴:“你今日又不休沐,怎还不去衙门里?”

他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似笑非笑与她调笑:“越发舍不得你了,如何是好?”

宋妍心里虽有些焦急,但尚能稳得住。

她嫌恶地叹了口气,扭头,迈开脸子,不去看他。

不多时,巧儿端上药来。

卫琛接过,自己先舀了一勺试了下冷热,才将细瓷勺递将至她嘴边。

宋妍拧眉,没喝他勺中的药,有些烦躁地端过他手中的药碗,仰颈,一口闷了。

尔后,挑眉看着对方。

满意了吗?

快滚吧。

卫琛对她冷眸里饱含的挑衅与不耐,视若无睹,反而又靠拢了她些,关切而问:“可苦?”

药哪儿有不苦的呢?

又在与她没话找话。

宋妍讽笑一声:“不苦,甜得很。”

“是么?我尝尝。”

旋即,薄唇覆上来,抬手,钳她下颌。

苦味在两人唇齿纠缠间蔓延。

厮混一日。

宋妍原以为,这档子事儿,便这么揭过去了。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连五日,卫琛都这般守着她吃药,白日里与她厮缠,夜里又要得狠。

她的身子,她的心力,被他完完全全占住,不留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有一些事情,其实不用挑明,便比挑明了说,还清楚明了。

他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72章 雷霆

他选择了以这种方式,钝刀割肉般惩罚她。且,不能容忍她继续欺瞒他。

一碗又一碗的漆黑药汁被他逼着喝下,一想到,日后她的肚子会一月大过一月,直至生下他的孩子来,宋妍惶恐至极。

她亦一日焦苦似一日。

第六日,看着他端至她面前的又一碗汤药,宋妍彻底忍不了了。

咣当一声,碧澄琉璃碗用力掷在地上,一地春水绿波。

卫琛面上平静至极,只淡声吩咐下去:

“再去煎一碗来。”

“不许去!”宋妍低吼:“我没病!我不吃药!”

他面上依旧不显怒色,只是茶色眸子眸色已很深了:“莫要使性。”

他立在她身前,抚着她一截粉颈,和声令她:“你必须吃药。”

下人没一个敢抬眼,收拾地上狼藉的收拾着,煎药的早一溜烟出去继续煎药了。

而对她刚刚厉声吼出的令,他们却听若无闻。

宋妍就像是一只被他豢养在金丝笼里的鸟,鸟只要叫得好听,能让主人开心,就行了。

至于鸟叫声里是饥是饱,是喜是忧,是痛是逸,无人在意。

主人要它生,它就得生。主人要它死,它便得死。

宋妍看着这满堂里忙进忙出的人影,只觉绝望透顶,可她没哭,反而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初时低声,后来越来越大,好似见着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趣事儿,直至最后,笑得眼角溢泪,笑得捧腹倒在罗汉床上。

堂里的下人们,纷纷偷眼去睃这位女主子。

她莫不是疯了

“出去。”

男人一声令下,无人敢留。

他将犹自大笑着的她,从床上扶了起来。搂过她单薄的身子,将她死死贴抵在自己怀里。

却没有呵止她近似歇斯底里的行为。

她用尽全力去挣,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挣不开。

挣不开!

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悲伤如一道汹涌洪流,自心底漫漫溢溢袭浸入她的四肢百骸,连呼吸好似都是痛的。

笑声里不知不觉掺了哀啼,一时间宋妍也分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眼里留下的泪,是大笑出来的,还是大哭出来的了。

“不要孩子”

“我不要生孩子!”

“我不要给你生孩子!”

脑子里怒哀交加,理智也无了,惧怕也消了,只想将憋在心里的话,通通都嘶吼出来。

卫琛眸子里已是一片稠墨,却依旧以手为她拭着泪,躬身,与她额轻抵额,直直看入她通红的瞳子里:

“不想与我生,那你想和谁生?你那心心念念的四爷?”他缓缓直身,面容平静地俯视着她,徐徐缓缓与她说着寒冬冷刃般的话:

“你如今,莫不是还抱着能和他白首偕老,儿孙满堂的妄想?我劝你清醒些,不要发梦。”

宋妍立时顿住了泣声。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不说。

直至今日今时。

她一下拍开他抚在她眼角的手,眸中含着锐利锋芒,直刺向他:

“我清醒得很,依我看,倒是卫侯您,脑子发昏,当局者迷。”

宋妍每说一句,男人的面色便黑沉一分,气息便乱促些许:

“你为何执意要我生下你的孩子?难不成你还指望我能被一个孩子给捆住了手脚?一辈子就死心塌地跟着你?”

“卫琛,你须知道,从你折辱我的那一夜起,我早已心死了,我不会对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生t出一丝同情怜悯。”

“卫琛,我厌你,恨你,对我和你的孩子,亦绝不会生出半点感情来,她/他牵不住我的,你听清楚了吗?”

“卫琛,你对我做的孽已经够多了,孽重了,是要还的放过那个莫须有的孩子,给你自己积点阴德罢”

直至宋妍说完这一席话,卫琛的脸色,已然黑沉如水。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目通红,死死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宋妍似在那双茶色眸子里,看到了暴戾的杀意。

惧意再次占了上风,理智再次回笼,宋妍出于求生的本能,鞋都不记得穿,直往罗汉榻下纵身一跃。

却被他长臂一揽子截住,又将她往榻上一扔,不及她起身,他便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直扑上来。

撕拉——

伴着裂帛之声,宋妍只觉凉嗖嗖地,凉至她心底发慌。

“不可以不可以在这里——”

她抗拒的话,被他以唇死死封住。落在她唇瓣上的,却不是一个吻,而是似原始动物撕咬猎物般的方式,狠狠撕咬着她的唇舌。

宋妍痛极了。

心上更痛。

这儿是明间,此时雕花隔子敞开着,她一眼便能望见庭心里去。

往日里穿梭忙碌的家下人,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炎日灼亮,铺烤在那空荡荡的庭院里,似乎所有的阴暗,都无所遁形。

衬得这一室愈发污脏秽乱。

强烈的羞辱感,伴着一阵强似一阵的疼痛,节节攀升,宛如坠入地狱里,将她扒得赤条条,强推她入了一个滚油锅里,慢慢熬。

不将她最后一丝生气熬尽熬散,便永不罢休。

宋妍大大睁着她通红的泪眼,恨恨盯着满眼暴戾的他。

想杀了他。

好想杀了他。

这是宋妍失去意识前,闪过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是夜,三更天。

兴华胡同里,一辆马车疾驶入来,堪堪停在门前,一位挽着素髻的中年妇人,几近是被拽拖着入的墨漆大门。

赵医婆是第二次被这么“请”入这户人家的门了。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半夜里又被唤将来,短暂的吃惊过后,也不太慌乱,熟门熟路地带上自己的药匣子,径上了马车。

进内院儿的路上,赵医婆心里暗忖,敢是那小妇人的旧疾又复发,又离了魂儿?‘

这倒好办,再开一剂安神定志丸便是。

谁承想,进了那正房东次间里,掀开轻纱幔帐,揭开锦被一看,赵医婆心里一壁直叫得苦,一壁可怜这床上躺着的人事不知的女子。

“这位爷,”赵医婆顶着心里的惧怕,没忍住,规劝了一句:“女子比不得男子,皮肉细,身子娇,经不住这般”

赵医婆原想说“折腾”二字,可思及这主人家能无视宵禁,大半夜里在这燕京城内一路畅通,飞马疾驰,便知这户人家不仅仅是富,怕还不是一般的贵。

赵医婆终归是怕死的,故而,到了嘴边的词儿,改了口:“经不住您这般逞快。”

男人只垂眸一瞬不移地凝着幔帐内的人,哑声吩咐:“好生看顾,需要什么直与我说。”

再如何看顾,也已遭了不少罪,往后将息的日子,便是用再好的药,怕是还得遭些罪。

这都什么事儿呐?

赵医婆叹息一声,只能垂首应了是,尔后着手细细处理这妇人身上遍体的咬痕。

宋妍又梦到了姑姑。

为什么是梦呢?

因为这事儿是她失明过后发生的。

可她现在能看见当时形景了。

虽有些模模糊糊的,并不真切。

“小妍,”姑姑坐在她的对面,耐心安慰她:“我知道你很生气,很难受,可是再难受,也不能不吃饭不是?”

宋妍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此时,为何在生气。

她练了整整三年的四感,又耗费了一年多,绣了一幅盲绣作品,为的是能去参展,让更多人看到她心血。

结果落选了。

宋妍很伤心,她觉得这世界好不公平。

为什么有的人能够一生顺风顺水,而老天要剥夺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可以丧失听觉,丧失嗅觉,可以丧失味觉,甚至可以丧失触觉,为什么偏偏要夺走她那双能观察入微的眼睛?

她没了光明,还能做什么?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活到头来,只是为了吃苦一遭吗?

宋妍想着想着,连带着整颗心好似都阴暗了。

“小妍,你听我说。”姑姑温柔地抚着宋妍的肩,“眼盲固然令你万分痛苦,姑姑都知道。可小妍你知道吗?只要你还有坚定的信念,永不放弃,黑暗永远也困不住你,你便是自由的,你还有无限的可能。真正能摧毁你的,是你的心,也跟着盲了。”

姑姑的话一句一句重复在宋妍的耳畔,而她心中有些褪色的东西,也在渐渐复燃

宋妍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卫琛趴在床畔,眼底一片青黑。

她想抬手将他推下床去,刚动了一下,牵扯出的痛意压过凉丝丝的药效,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正此时,卫琛醒了。

二人四目无声相对一瞬,尔后,宋妍几近是用气声,与他说话:“我不想看到你。”

头一次,卫琛依从了她对他的排斥。

他无声地退出了房。

旋即,巧儿进得门来,接着照顾宋妍。

巧儿照顾得十分细致,十分周全,可是,却有十二分的嘴碎:

“奶奶,您不知道,您这一睡便是一天两夜,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什么什么‘眼盲’啦,什么‘心盲’呀,还连着不停地叫了大半夜的‘姑姑’。奶奶您有一位姑姑么?怎从未听您提起过?”

宋妍不答,巧儿也不泄气。

她喂完宋妍一碗人参莲肉汤,尔后转身,从柜子上的托盘里,将出血竭散来,替宋妍换药。

宋妍正忍着痛,又听巧儿絮絮叨叨:

“奶奶您不知道,这两日的药皆是侯爷亲手为您换敷的,还不许旁人来插手您昏迷时,牙关咬得死紧,也是侯爷一口一口地——”

“再说一个字,你从今往后也不必跟着我了。”宋妍这句话说得很淡,毫无起伏,却无半分含糊迟疑。

巧儿立时噤声。

无论巧儿这番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凡那个人的事,好的坏的,她一句也不想听。

此番之后,再也没人给她送驱寒助孕的黑药汁来。

卫琛也一直没出现在她面前。

却也没回侯府。

只在外院起居,每日公干归来,听完下面人等的备细报知,在书房枯坐半宿,天色未明时,又出早朝,上衙。

他与她,好似真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陌路人。

相安无事。

这日,韩氏刚从周家大门出来,临上马车之际,却见间壁门前另停了一驾马车。

金辂,四马,青缯车盖。

这规制的车马,满燕京里够格儿能坐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思索间,只听吱呀一声,墨漆木门开了。

韩氏打眼瞧去,便见一青年男子,身穿一袭蓝地仙鹤衔灵暗纹纱袍,步将出来,上了马车。

一时惊为天人。

韩氏压下心惊,放下翠幄车帘,眸色明一阵,暗一阵,最终,下定决心——

作者有话说:是的,卫二不当人!男主给骂厨子不给骂呜呜呜呜

女儿会逃出去的!但是还有两个大的剧情要走!走完这段剧情卫二血条减大半!女儿逃走时候再往他心口插一刀!卫二痛不欲生!大概就是这个流程~

第73章 熬鹰

宋妍不知卫家出了什么事。

卫琛今日早早归来,换下绯色常服官袍,与她陪坐很久,最终又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这一走,便是好些时日。

宋妍并不在意,卫家出了什么乱子。便是卫家从此倒了,她也无感无觉。

若是卫家败落了,卫琛会主动放免了她,给她自由身吗?

宋妍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居然将自由的希望,寄托于一个禽兽身上。

可宋妍万万没料到,自由的机会,会来得如此意外,又如此快。

几日后。

宋妍收到一张邀帖。

却是韩氏向她发出的。

“咱们奶奶一直很欣赏焦娘子女红,此番邀您过府来,顺便指点指点我家姑娘一二,定是颇有受益。”

宋妍笑着应了,厚待打发了许府来送信的管家娘子。

韩氏虽待她有礼有节,但也只是出于上位者习惯的涵养。正因如此,韩氏与宋妍相处时,也不自觉流露出对她的不屑轻看。

韩氏看不起她。

这般看她的人,t怎么可能让她亲手教导自己唯一的女儿?

教导之辞,不过是个幌子罢了。韩氏找她,究竟是为了何事呢?

宋妍揣着这一疑问,去了许府。

许府比之周府,少了几分豪奢,多了几分雅然底蕴。

韩氏是站在正房门首处,将宋妍迎进厅内的。

宋妍有些意外,面上没显,笑着寒暄几句,落座。

“不知那幅《梨花图》,焦娘子绣得如何了?”

“快至一半儿了,我再赶上一赶,估摸着,年前能将将收针。”

“这个也不急,娘子慢慢绣便是。”

“是。”宋妍笑答,低头啜了口茶。

上好的碧螺春,嫩绿透亮,清冽如泉,回甘绵长。

韩氏又开了些隔靴搔痒的话头,宋妍一句一递地回应对方,稳坐如山。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韩氏终是吐了真言:

“前些时日,我见着一辆马车停在娘子宅前。看着颇有些眼熟,敢问娘子,那马车可是定北侯府的车驾?”

宋妍眸光烁烁,顿了顿身形。

尔后,点了点头。

韩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压下自己心里涌上来的欣喜兴奋,追问:

“娘子委身的,莫不就是卫侯?”

宋妍面色含羞地又点了点头。

“娘子真真是好福气呐”

韩氏这一声叹里,几分惊讶,几分感慨,几分羡慕,几分鄙夷。

宋妍嘴角扬得更高了些,似还有些得意:“谁说不是呢?韩夫人,您不知道,以前我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婢子,如今是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满院子的人整日里只围着我一个侍候,能得侯爷今日这般厚爱,当初简直想都不敢想呢。”

宋妍洋洋得意地炫耀一通,韩氏看她的眼里,鄙夷更甚。

“卫侯既如此看重娘子,怎不抬娘子进侯府做姨娘,给个名分?”

似是好奇,似是嘲笑。

宋妍做出一副没听懂的模样,羞涩一笑:“侯爷是疼爱妾身,不想让妾身在侯府里守哪些繁杂规矩,才单独置了一所宅院,安着妾身~”

韩氏却是嗤笑一声:“没有名分,娘子不怕日后色衰爱弛,无所倚仗?”

这是明显不信宋妍却才的那番解释。

宋妍眸光流转间,又措出些话来:“怎地没有倚仗?”她檀口轻张,讶然:“侯爷允妾身替他诞下子嗣,日后这孩子长成了,便万事顺遂了。”

韩氏难以置信,声线都拔尖了些:“当真?”

宋妍咯咯一笑:“骗您作甚,韩夫人?如今我不仅每日吃着羊肉、燕窝等温补之物,还从沧州请了妇科圣手李大夫替我调理身子,以好早日有孕呢。”

这位名医,韩氏亦略有耳闻。这一台“闲唠”下来,韩氏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了。

本就是真真假假的话,宋妍又说得这般有鼻子有眼儿的,倒是容不得韩氏不信了。

宋妍被韩氏送出角门时,唇边的笑意更由衷了些。

有意思呐。

钓鱼真有意思。

卫琛是半夜时分回来的。

熟悉的宽厚体温贴拢宋妍的时候,她猝然从睡梦中惊醒。

宋妍翻身,一巴掌甩在了那人的脸上。

他甚么也没说,眸光定定锁着她,继续俯身过来。

宋妍虽很怕,但心里更多是厌恶与痛恨,疯了一般抓他、挠他、捶打、踢他。

可是卫琛犹如感觉不到痛一般,执着地上来拥住她,缓缓收力,死死将她箍在怀里。

“滚!你滚!”宋妍嘶吼着,竭力挣扎着。

却半点挣扎不开。

“我那日并不想伤你。”卫琛从未与人低声下气解释过什么,现在却一句一句将自己的软肋揭给她看:“我那日暴怒之下,头疾复发,神志昏蒙,才会失控。”

可宋妍并不想知道他的任何过往,如今知道了也不会有半分心软:“你有病就去找大夫治,与我有何干系?我不想听!你放开我!”

卫琛听着她这般言语,茶色眸子里的光几近黯淡,划过空洞与寂寥,心底那道渴望却叫嚣得愈发厉害了。

他忍得浑身发颤,紧紧抱着她:“我日后绝不会伤你。”

“可是,”宋妍恨声控诉:“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对我的伤害。”

卫琛眼底的空洞与渴望更深了。

“可是你给我的还远远不够如何是好?”

宋妍竟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无措,好似真的是在向她寻求帮助。

深深的绝望铺天盖地浸向宋妍,令她禁不住脊背发寒,浑身发抖。

宋妍打他打得乏了,累了,终是没力气挣扎了,宛如一具尸体一般,被他拥在怀里。

似是亲密男女间相依而眠。

实则,二人一夜未睡。

次日,旭日初升。

宋妍欲从床上挣起来,他顺势松了桎梏。

宋妍靸了鞋,恨恨扭头,回望那人。

他眼底的青黑,比她更甚,好似多日都不曾安睡。他仰躺在拔步床上,淡淡凝着她,眼里尽是疲惫,有缱绻温柔,可还有不可名状的冷决。

宋妍不禁打了个冷噤,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早膳时,宋妍已然很疲惫了,吃什么都觉得味同嚼蜡。

卫琛陪在她身边,与她同吃,一句话也没说。

草草用完了,又简单洗漱一番,宋妍抵不住困意,上床去补觉。

可她刚头刚粘上枕头,将睡未睡之际,那道熟悉的雪松气息又向她贴近。

“你滚开。”

“我不想看到你。”

宋妍因为太累,骂他的声音都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

“累了便好好睡一觉罢。”他听若未闻,依旧褪了衫,与她同榻而眠:“一觉醒来,便什么都好了。”

卫琛说这话时,似是哄哭闹着的小孩子入眠说的话,温柔的抚慰。

可蓦地,宋妍脑子里跳出来一个词。

熬鹰。

她便是那只他要驯化的猎鹰。

他在逼她习惯他,接受他,顺从他。

宋妍只觉这个男人,又可恨又可怕。

宋妍的睡意,悚得一下全无了。

她从床上翻身起来,垂眸,看他的点漆目里,饱含恨怒。

“我不想睡了。”

卫琛淡淡笑了下:“好。”

不知怎的,宋妍觉得,他已看出她心中所想。

一场长达七日角力,心照不宣地,就此在二人之间展开了。

整整七日,宋妍没睡觉,卫琛便也跟她熬着。

熬着熬着,宋妍的脾气愈发暴躁,神志愈发涣散,食欲也渐渐褪失。

卫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看她的那双眼,同样布满血丝,可依旧灼亮,尽是势在必得。

每过一日,她心里便愈发难受。

因为一开始,她便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

但是宋妍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一步一步驯化,这个过程清醒又痛苦极了。

宋妍觉得,她快要被卫琛活生生地逼疯了。

卫琛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一次一次和困意作斗,她的脸色也一日苍白似一日。

他并不快乐。

胸中的暴戾与阴郁一日一日地疯长,他死死压制着,不在她面前暴露一丝。

及至看到她累得倚在榻上完全沉睡时,身体里那头嘶吼的野兽,才渐渐平息下来。

卫琛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拥着她,就着夏夜凉风,榻上同眠而栖。

一夜安睡。

从那一夜过后,宋妍再也没哭没闹过。

就像一个每日被他亲手精心装扮的磨喝乐,不反抗,不回应,与他同吃同睡,却也了无生气。

在床第上,无论他每晚如何磨她,她也宛如一具只有温度的尸体一般,激不起她一点儿涟漪。

宋妍这般“活死人”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冯妈妈来看她时。

宋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刹那之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里间。

“别进来!”

宋妍透过剧烈晃动的水晶帘外,有些不敢看那道熟悉的高挑女人身形,胸口里塞满了对卫琛烈焰般的怒,以及对冯妈妈无地自容的羞愧和耻辱。

这两股强烈的情绪,快要将宋妍压得喘不过气。

哗啦啦——

帘子被一双粗糙宽厚的手掀了起来。

“别进来!”宋妍扑在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己口中的大哭声:“求您别进来!”

往日宋妍与冯妈妈说的话,一句一句重响在脑海中,如同一个又一个耳刮子,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莫说女子嫁与一方首富,便是嫁与王侯将相,终究也只是将己身命运托付他人,一时如何花团锦簇,到头也终归是过眼浮云罢了”

此t时此刻,此情此景。

她不知道该与冯妈妈说什么。

她真的不知道,如今自己以一个男人的禁脔的耻辱身份,该如何面对这个自立自强又待她宽厚的女人。

宋妍犹自强抑哭声,背上轻轻缓缓覆上一道温厚的力,一下又一下,顺抚着她的瘦得有些过分的脊骨:

“哭吧,哭出声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74章 祸水

冯妈妈其余什么话也没说,可她同样含了哭腔的这句简短劝语,竟似是什么都说了。

宋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在了冯妈妈的怀里。

卫琛立在檐下,听着房内传来的痛哭声,心绪变得极差,极差。

如今她的一颦一笑,一蹙一泣,无时无刻不在牵动他的心绪。

他想让她日日欢喜。

他清楚什么能让她真正长久地开心。

可唯独那一样,他给不了她。

卫琛无法容忍,自己的身边,没有这个女人的日子。

一日也容不得。

宋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得睡着的。

只是自己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人不是卫琛,而是冯妈妈,她觉得,那道密密匝匝缚在自己周身的无形锁链,都松解了好几根。

“醒来啦?”冯妈妈与她温声说道:“这会儿也该饿了?快些起来,收拾收拾,我去煮碗面来你吃。”

宋妍乖巧应好。

其实厨房什么都有,但她想吃冯妈妈做的饭了。

好久好久没吃了。

不多时,冯妈妈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来。

是她最爱吃的口味。

一口下去,清,鲜,爽,还有只冯妈妈能做出的独特味道。

“当心烫。”

“嗯嗯。”

“吃慢些。”

“嗯嗯。”

及至最后,宋妍将碗里的汤都喝完了,才放下箸子。

“不够我再煮些来?”

宋妍摇了摇头,轻轻拉住冯妈妈的手臂:“够了,我很饱了,妈妈您坐。”

吃完了面,宋妍略一沉吟,便问:

“知画可好?”

“她只是担心你,你刚走丢时,伤心了好一阵,如今也好些了。”

“妈妈切不可告诉她我在此间。”宋妍有些焦心。

知画那丫头性子急,若是晓得她是此般光景,不知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措来。

“这我自是晓得的,你不必忧心。”

宋妍松了口气。

尔后,两人对坐,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对于这段时日分别的经历,宋妍一句也无法启齿。

对于往日之事,宋妍也不想提起来。

往日与她们共度的经历越是开心明媚,越发衬得她现在不堪极了。

“瑞雪,”冯妈妈却先开了口:“无论今后发生何事,莫要忘了你的初心,我相信你能做到。”

宋妍侧首,看向冯妈妈。

后者看她的眼里,没有鄙夷,没有痛心,只有让人安心的理解。

“还有,无论何时,都别伤害自己。”冯妈妈最后嘱咐了一句:“过好当下,来日方长。”

便起身了。

宋妍想多留冯妈妈一会,但她摆了摆手,平声拒绝:“浆洗房不能没人监着,这会子说不一定又有几个躲懒的”

“我会时常来看你”

“甭送了”

二人一个送着,一个让着,直出了胡同口,眼见着冯妈妈上了马车,又眼见着马车完全消失在街角。

“若真挂念得紧,我将她接来,一直伴你。”

卫琛轻拢着她的肩,似是与她温声和气商量,又似是与她高高在上的施舍。

宋妍侧首,看他的眼里满是讽刺:“怎么,卫侯您驯养我一个宠物还不够尽兴?”

她冷冷拂开了她肩上的大掌,转身,却被他一把执住了右手。

宋妍挣了挣,徒劳,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卫琛薄唇微微一扬,眼底含笑,十指相扣牵着她,家去。

这一夜,又极漫长。

因为极度的厌恶与恨意,无论他如何挑弄,宋妍仍生不起一丝涟漪。

卫琛忍得额角冒汗,劝她的声沙哑得不成样:“莫要这般倔,你也少受些罪。”

宋妍倦倦地叹了口气,阖目:“不成便不成。夜深了,睡了罢。”

她这副事不关己仿若置身事外的模样,到底激起了他早已闷在胸口多时的郁怒之气。

他又俯深半分,贴着她的耳畔,几近是咬牙切齿与她道:“日后若还想见她,便好生承着。”

“我已然尽力了!”宋妍清冷的声音里半是怒,半是绝望:“可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对你恨之入骨,卫琛!你要我如何?你难道要教我见到仇人还能兴起来?!”

她说着说着,彻底崩溃了,一壁痛声哭着,一壁声嘶骂他:

“你将我囿在你身边还不够,还要驯得我习惯你,顺从你,你还觉得不够!如今还要逼我至斯,卫琛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卫琛翻身起来,忍着难受,一壁弓腰为她拭泪,一壁低声细语哄她:“莫要哭了,却才是我的不是。我不逼你,你想什么时候见她,就什么时候见她,嗯?莫要哭坏了眼睛”

卫琛紧搂着她,没一会儿,肩胛骨处一片水痕,一时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她的泪。

他只觉得,腔子里那颗常年冷硬的心,此刻伴着阵阵酸涩,难受,却也渐渐回温

翌日,宋妍醒来时,身旁无人。

若是之前,宋妍还可能会开心一会子。

现在,一想到黄昏时候那人又要归来,她的心情已经提前变糟了。

好在沈氏今日邀她过府去作耍。

宋妍没带《梨花图》。

她已经很久不曾碰它了。

现在的她,下不了针。

她试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每试一次,她的信心便减一分。

短时间内,宋妍不敢再试了。

所幸,当下,韩氏也不急着要《梨花图》。韩氏与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哎呀!你可来了!”

宋妍闻声,抬首,便见沈氏远远地便在后园子那扇葫芦门前迎她。

“沈夫人。”宋妍福身见礼。

沈氏托住宋妍的手,虚扶住她,与她笑嗔:“又在见外!这都往来多少遭了,难道还唤不得我一声姐姐?”

宋妍笑着改了口:“姐姐万福。”

“诶,妹妹这便对了!”

一路说说笑笑,热热切切,进了花厅。

厅内今日聚的女眷,比往日多了些,宋妍认识的,几乎都到了,也有一两个生面孔。

一番叙礼,一番寒暄,一番闲侃。

火候到了,韩氏作引,与宋妍道:

“我却才与她们说,焦娘子你那宅子,是卫侯置下的,她们一个也不信,只说是我听岔了。”韩氏笑道:“如今焦娘子你来了,可要好好与我分证分证,莫教她们冤了我!”

原是如此。

难怪沈氏今日如此盛情。

宋妍含羞莞尔:“这等私密之事,怎好宣扬?”

乍听是推却的托词,实则默认了刚刚韩氏所说的话。

平地一声雷。

接着,一个又一个问题,并一句又一句奉承递将过来,直将宋妍淹没一般。

宋妍左右逢源,越说越让人信服,愈发恭维起她来。

宋妍笑得花枝乱颤,好不春风得意。

及至茶会散了,回到下处,宋妍嘴里还哼着歌儿。

她是真高兴。

韩氏想除了她。

今日这茶会一散,翻过天儿去,怕是满燕京的人,都要晓得,一向不近女色的定北侯,养了一位外室。

这位外室还颇得卫侯的宠爱。

此事宣扬出去,于寻常外室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卫琛还未娶亲,便大张旗鼓地宠一位外室,还允她在未来主母过门之前,便生下私生子。

哪个正室容忍得了?

寻常男人,是不会让这等风流韵事,影响自己娶正妻的。

便是这个男人再宠爱那位外室,鬼迷心窍昏了头,他的家族也不会由着他胡闹。

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打发了那位外室,以此收场。

男人只会留下一个“风流放荡”的过往名声,不痛不痒,甚至成为一则桃色佳话。

而那个女人嘛,是“红颜祸水”,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几时堕落腐烂在某个破败角落里,也无人在意。

当下,宋妍便是那位“红颜祸水”。

卫琛如今权势滔天,还有一副绝好皮囊,抢着将女儿嫁给他的人,如过江之鲫。

许家自然也不例外。

据说,韩氏已暗地里拒了好些上门说亲的媒婆,可见选女婿的眼光颇高。

韩氏摘了宋妍,便能好好替她女儿铺路,日后稳坐主母的位子。

当然,若没有韩氏,早晚也会有张氏、李氏、王氏来做这只幕后推手,拔除她这个眼中钉t,肉中刺。

毕竟,出头的椽子先烂。

宋妍只要负责出尽风头,自会有人来“料理”她。

“今天玩得很尽兴?”

一声低沉又慵懒的问候,打断了宋妍的思绪,以及她随口哼的小调。

宋妍抬眸,便见卫琛身着一领天青色褡护,芝兰玉树般倚在枯靡的海棠花树下,似笑非笑地睇着她。

似是专候着她归家。

宋妍初是心虚,后又觉得无谓,她朝他抿唇,亦笑了笑,“尽兴。”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对他笑。

虽然卫琛一眼便看破,她这抹笑,有些坏。

像是一个刚做了顽皮的事的孩子。

卫琛却对她,愈发喜欢了。

他朝她走来,近身,啄吻了下她的颊侧,不及她皱眉,便道:“明日带你庆丰闸玩耍,可好?”

明日他刚好休沐。

这个念头划过之后,宋妍心里自嘲了下。

她连他休沐的日子都不知不觉记得了。

习惯真可怕——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本章注解:

世人对男人女人“风流”的双标评价那段,不记得在哪里看的了,反正是在其他地方看过大体意思的话哈哈哈。

第75章 寄生

次日,万里晴空,暑热难消。庆丰闸外,却是燕京城郊一处消夏的好去处。

十里芦花荡,四下碧荷塘。

青帘画舫,酒肆歌台,弹弦唱曲,疑似秦淮河上。

望东楼三楼窗边,一桌子河鲜小菜,食材不多稀贵,却胜在鲜美,风味独特。

宋妍饮了碗里的最后一口小鱼汤,八分饱了,放下了碗。

“这么喜欢?”卫琛少见她这般舒眉展眼的模样,按下心头异动,与她笑言:“你若喜欢这菜色,将这厨子请在家,日日为你做,如何?”

“不必。”宋妍敛了笑,扭头淡淡看向窗外风景:“真到了家里,便不喜欢了。”

许是这十足的烟火气,暂时冲淡了她对他的恨恶,让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松泛松泛。

许是冯妈妈说的话,她记在了心里。

她要好吃好喝好好锻炼,蓄足精神,养好身体。

现下已经是这般光景,没必要整日愁眉苦脸,茶饭不思。

想办法解决问题就是了。

虽然卫琛,好似一点儿希望也没留给她

河岸两旁,杂耍卖艺,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通惠河里,时不时有人扔下几枚铜子儿,眨眼间,赤着上半身、凫在水里孩童,一窝蜂地游将过去,抢那铜钱。

岸上扔铜钱的人,还有围观的人,都嘻嘻哈哈笑闹着。

抢到铜钱的孩子,唱个大肥喏,又潜入水中。

“你若见怜他们,待会我带你过去,也散散财下去。”

男人说着体贴入微的话,话里却带出生在骨子里的上位者姿态。

宋妍转眸,看他的眼里不自觉含讽带刺:“若真可怜那些孩童,为何不直接将钱帛递在他们手里?”

卫琛未曾想过,她会如此反应。

又听她道:“丢在这河里,不过都是出于你们这些人的消遣罢了。”

卫琛剑眉微皱:“我们这样的人,是何等样人?”

“你们这样的人,是高高在上的人,是将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视为蝼蚁的人。”

她直言不讳,犀利评道。

卫琛眸中划过一丝不悦,可她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他亦爱极。

他叹了口气,欠身,轻轻拢住她的手,脉脉看着她:“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你于我而言,是不同的。”

他说这话时,茶色眸子里也漾入一方潋滟水色天光,语声似含了丝丝清蜜,宛若情话。

宋妍毫无波澜。

她并不关心卫琛究竟将她放在他心里的哪个位置。

她错开了眼,继续百无聊赖地闲看河岸一片闹市。

有一衣着光鲜亮丽的阔佬,从豪华画舫上扔了块翡翠扇坠入河水里。

那坠子还未落水,远近河里岸上的孩童们,便一个个如同抢食的观赏鱼一样,簇簇密密地往那块水域疾疾扑腾。

这场争夺太过激烈,一片清澈河水,水面因剧烈波动,卷泛发白,尔后河泥上浮,整片水域都浑浊了。

画舫上那个好事者,左右开弓,怀里搂着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一头放声大笑,一头得意地“指点江山”:“哎呀!不是这边儿!我是扔在那一头的!游快些!潜深些!对对对!谁抢到便是谁的!”

宋妍打眼瞧那人指点的方向。

玉坠根本就没丢在那儿,那儿的湍流很急。

宋妍抿了抿唇,眼里划过冷意。

被那阔佬拨去急流的那一小撮孩子,如同鱼儿一般随波逐流,潜上潜下,沉沉浮浮,四处搜寻。

“寻着了!我寻找了!”

一声洋溢着喜悦与得意的童音,骤然在河水里荡开,引得周遭的其他人,簸箕掌栲栳圈一般般朝他涌抢上去。

“不许抢!不许抢!是我先寻着的!”

场面更加混乱了。

画舫上的人笑得更欢了。

而急流里的这群孩子也回过味儿来,自己被船上的老爷们,戏耍了。

他们敢怒不敢言,满脸失落,陆陆续续地,从河心里游上来。

宋妍望着望着,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少了一个。

她转身便往楼梯口奔去,却被卫琛一把拉住,“作甚?”

“有人溺水了!你松手!”

卫琛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以手打了个唿哨,不知从何处便冒出几个精干府兵,俯首待命。

一声令下,这几人便直从窗口跳下,眨眼间便飞身至河岸,下水捞人。

宋妍怔住。

“往后不要以身涉险。”

卫琛并不在意旁人的生死,也不喜欢她在意旁人的生死。

他如今,愈发不能容忍,她将目光投掷在除他之外的人身上。

宋妍闻言,直言反驳:“我水性极好,能自保,也能救人。”

说话间,那孩子已被捞上岸。看形势,虽呛得的不轻,但性命无大碍。

男人握住她的那双大手施了几分力,宋妍有些吃痛,被迫收回视线,看他。

他定定凝着她,“他们不值得你亲身去救。”

宋妍听罢,笑出声来。

“那请卫侯指教指教,什么样的人值得我去救?什么样的人又不值得我去救?”

“在你的眼里,人就该是分做三六九等的,上等人涉险,他底下的人合该舍身护主。而下等人若是遇难,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可是卫侯爷,您是不是忘了,我也只是一介奴身,您的阶下囚。”

宋妍看他的墨瞳里,浮出恨意来,她冷冷讽道:“论地位,我还不如这河里的小猴子们呢。”

卫琛薄唇紧抿,狭长眼睑晕出的笑意,缓缓收了,默默听着她发作。

他一言不发,周身气场却慢慢冷冽下来,令人不敢近身。

宋妍却无所畏惧,她继续剖开二人间的关系:

“卫琛,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

“可笑便对了。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彼此,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一路人。”

言毕,宋妍已绷直了脊背,等着男人发怒。

卫琛却轻轻笑了。

他执过她的手,双手捧住,吻啄一下,与她道:“谁说我要让你成为与我一样的人?”

“我如何舍得让你变得与我一般”

如一株荒漠里久久枯死的白杨,沐着烈日,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淋着春雨,滋润不了枯根朽干。

权力,财富,名望这些世俗追捧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都激不起他一点由衷欢喜。

他好似只空余有一副躯壳。

这么些年,与其说他在追名逐利,不如说他实在是太过乏味,只有下那名利场里游嬉一番,看着那些所谓的敌人挣扎的模样,才有那么点意思,那股嗜血的暴戾,也暂时平息。

但也仅此而已。

直至遇到她。

她让他食髓知味。

他眼里盛满灼灼爱意:“你这般,做你自己,便极好。”

卫琛看她的眸子灼热熠熠。

不知怎地,宋妍想到了菟丝子与太阳花。

太阳花生命力顽强,即便是在荒漠里,也能迎着烈日灿烂绽放。

可一旦被菟丝子缠绕,便会被疯狂攫取水分与养料,直至被其温柔绞杀。

他是她的菟丝子,她便是他的养料。

惧意从心头蔓延,逼得人只想拔腿而逃。

宋妍用力抽回了被他执在掌心里的手。

一场出游,败兴而归。

夜幕降临,星汉灿烂。

宋妍伏案练字,每半个时辰,便将写的东西交由卫琛过目。

他指点完,宋妍继续练。

若是外人看来,端的是一幅红袖添香的夜景图。

宋妍如今也想通了。

既然她晚间无论作甚,都离不开那人的“陪伴”,那不若做一些于她有益的事。

比如练字。

眼前一个现成的书法家,不学白不学。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t越多,宋妍觉得自己浪费在他身上的时间,亏负得越少。

心情到底会好些。

二更二点的梆子声响时,宋妍写完手上的这幅,顺势收了笔。

她揭起写的一沓宣纸,抬眸,却见卫琛修长手指执箸,从狻猊香炉里,悠悠夹出尚未燃烬的香饼。

举止文雅,如玉君子。

可他以往从来无心于炉瓶三事。

宋妍没放心上,静静等着他手上的事做完,才将了刚刚写的字给他看。

“起笔要藏锋,侧锋太扁薄”

他一张一张看着,一句一句评着,宋妍一一记着。

“可记得了?”

“记得了。”

卫琛看她这般乖巧模样,眸中笑意融了点点烛辉,晕至眼角。

忍不住捏了捏她颊侧软肉。

不出意外地,她抿了抿唇,目含不悦地躲开了。

男人隐下眸底涌动的晦暗。

天色已晚,宋妍虽稍感头晕不适,可今夜格外闷热,身上汗津津的,难受得紧。

好想洗个凉水澡。

巧儿闻言,摆头如拨浪鼓,“奶奶,这一热一冷一激,可是要生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