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毫无所察,拍手笑道:“哦——我懂了!你们俩呀,是亲密无间,如胶似漆,旁人竟是一点儿也插足不得的。”
那日之后,卫昭每每过来拜见,宋妍一直拒而不见。
卫昭却很执着,日日都过来吃一次闭门羹。
宋妍知道,卫琬不在宫中,卫昭周围没个年纪相仿的伙伴作伴,她当是感觉有些孤独。
可宋妍不想为了帮她排解孤独,来给自己添堵。
她的心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卫琛早朝归来,总会亲自唤她起床,帮她更衣,替她梳妆。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稔,她的身子却越来越沉。
某一日,宋妍看着紫檀衣镜里的自己,心生厌恶。
深紫色的妊娠纹爬在她的肚子上、腿上、胸口宛如一条条丑陋的伤疤。
圆鼓鼓的肚子高高凸起,腰身也开始发福,双腿还因水肿变粗。
晚间他与她按摩双腿之时,他温声宽慰她,不必忧心,等孩子出生之后,他会让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帮她恢复如初。
宋妍讽然嗤笑,“怎么,帮我恢复一副漂亮的皮囊,好让你在床上更尽兴?”
“怎会?便是此时此刻,和你做也能让我尽兴。”
他说这话时,凝着她那双眼里,欲望毫不遮掩,偏偏话声坦荡得宛如在说甚么圣贤话。
宋妍又惊又怕,脚不禁往回缩,被他一掌握住。
他似笑非笑,宽她的心:“放心,你如今月份大了,不宜同房。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你。”
心神略定。
“无论产后是何光景,为你怀胎的这十月,与我而言,本身就不值得。”
“宋妍,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也都由不得你。”
就这般,经他手上她身的衣服一件又一件,从腊月二十四的葫芦景补服,到正月十五的灯景补服;从三月初四的罗衣,至四月初四的纱衣,再至五月初五的五毒艾虎补服
捱着捱着,终是捱到了即将临盆的日子。
也就是在这一日,宋妍迎来了一条新生命,也完全葬送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下章真挺虐的,虐点比较低的宝儿,慎入啊,一定慎入。
但是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16章 劫难
宋妍是在六月的一个雨夜里发动的。
每隔一会,宫缩便会发作,一阵疼似一阵。
她尽量配合稳婆所教过的,深深吸气,慢慢呼气,可疼得厉害的时候,脑子是记不住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宋妍无意识地跟着这道声音吐纳。
男人往日沉金冷玉般的声音,此时又缓又低。一壁握住她的手,帮她按摩手上的合谷穴。
几个年长的稳婆贴身侍候着,每次疼痛袭来之时,宋妍也分不清到底有几双手,在她身上帮她缓解痛意。
手上,脚上,腰上,臀上
初时,疼痛好似这能缓解些许。
可后来t,每一次的发作一次比一次剧烈,疼得腰腹痉挛,甚么缓解疼痛的手段都无济于事了。
她死死掐住他的手臂,低声痛吟。
及至外面天光见明之时,她忍疼忍得牙齿都在咯吱作响。
捱至这一次阵痛平息下去之时,宋妍连喝参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眼皮也很沉很困。
“陛下——产房不洁奴婢跪求圣驾外殿”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顺的哀嚎之声,穿过道道宫门,模模糊糊断续入耳。
卫琛沉了脸,冷声下令:“将陈顺乱棍打出乾清门。”
乾清门是禁城内廷的正宫门,亦是分隔前朝后寝的枢纽。
陈内相是司礼监的一把手,若果真在乾清门前受棍,生死不论,只这莫大的耻辱,也教他日后在司礼监寸步难行。
殿内之人无一不记得,前不久,内相才受了圣上蟒袍加身的隆恩
至此,无人再敢谏言“移驾”一事。
岂料,传话的小内官还未飞报出这道谕旨,便听皇后一声:
“你滚出去”
宋妍阖眸,扭头,不再看卫琛。
这个男人在她身边,不会让她感到半点儿安慰,只会激起她心里压抑的滔滔恨意,蚕食她的意志。
她几近是用气声发出的这个音节,令殿内服侍的人通通伏跪在地。
“都起来。”
男人沉威之声落下,殿内齐刷刷应是,起身,伏首而候。
“好生侍奉皇后,顺利诞下皇子,皆赐重赏。”
“是。”
轩然身影踏出殿门。
女人细弱的呻吟自殿中声声漫出,似一把尖锐的钩子,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又一道一道往下撕拉。
她是一块硬骨头,从不肯轻易与他低头。
她也很能忍痛。
不到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肯在他面前痛哼一声的。
此时此刻,她痛不欲生。
而他,除了在门外候着,守着,别无他法。
无比煎熬。
行年三十载,从没有哪一刻,能似当下这般,令卫琛感到如此无力。
悔意如同冰冷的细针一样,绵绵密密往他心口来回穿刺。
“娘娘!吸气——用力——用力!”
“唔——啊—-”
“娘娘!用力——用力——再坚持一会—-快出来了——”
一盆又一盆刺目的血水自殿内慌忙忙端出来,里面稳婆催产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慌,女人的痛吟却一声弱过一声。
卫琛徘徊在殿外,行步匆匆,随着时间推移,脸色也越来越黑沉。
侍奉在侧之人跪了一地,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下。
几乎在卫琛耐心告罄欲抬步进去之时,一直在里面监产的几个太医,面色惊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行将出来。
以王太医为首,扑通一下跪在他跟前,磕磕巴巴几乎词不成句:
“启启禀,陛下皇后她她——”
噌——
御剑出鞘,寒芒直指地上伏跪之人。
“孤给你三息。”
王太医身后一个青年御医叩首急声禀复: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口吐黑血!是中毒之兆!现今娘娘昏迷不醒!母子俱危!”
话犹未了,男人已然提了利剑,一剑劈开了三交六椀隔扇,大步流星行将入去。
无人敢拦。
室内很暖,也显得血腥之气格外浓稠黏腻。
他戎马半生,从不曾觉得血味会如此刺鼻。
一室的宫人、稳婆、女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能将身子埋入地下。
女人们漏出的零星噎泣,荡在阔旷的宫殿之中,令他心中本就暴涨的暴戾,愈发涌动,难以按捺。
及至他看到床上的她之时——
当啷啷——
手中剑坠地。
血色。
满目都是血色——被衾、锦褥、枕头、唇角,脖颈、胸口
她好像刚从血海里捞出一样。
熟悉的剜心之痛侵涌上来,“哇”地一下,他呕出一口心头血。
“陛下!”
随身伺候的内官惊惶失措,扶将上来,被他一把推开。
尚在施针救治的太医惶恐不安,欲要跪地之时,被他厉声呵止:
“不许停!”
他死死盯着床上的双眸紧闭的女人,双目通红,语声却冷寒如冰:“救不活皇后,今日坤宁宫所有侍奉人等,赐死。”
世人皆骂大宣出了一个妖后。
可自今日起,宫中之人乃至整个大宣的人,才渐渐知道,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的新君,实似一柄渴血的龙牙刀。
皇后便是刀鞘。
刀一出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轰隆隆——
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陛下!即便施针见效,回阳救逆,可若不查明娘娘身中何毒,怕是短暂的苏醒,也无济于事!”
雷声轰鸣,青年太医冒死进言之声,却更是一字一句扣击人心。
卫琛垂眸,漠然瞥了眼底下伏跪之人。
方才便是他,在殿外,在他的剑下,发声禀复皇后病情。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微臣方筠。”
“从此刻起,你便是太医院院判,救治皇后一事,由你全权负责。”
“微臣——谢主隆恩。”
方筠谢恩未了,那厢内官已来传报:
“启禀陛下,尚食局崔尚食已传到。”
片刻,同样中毒、神志不清的崔尚食,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提至卫琛跟前。
皇后一应汤药、膳食,都须尚食局尚食亲口尝用、亲自试毒之后,方可上呈。
“弄醒。”
方筠应是,略一思索,在此女人中、内关、十宣分别下针。
须臾,崔尚食幽幽转醒。
方筠意外地挑了下眉。
“臣参见陛下。”崔尚食弱声弱气地请安。
卫琛垂目看着地上这个仿佛柔弱如蒲柳的女人,面无表情,看她的眼神已像看一个死人。
“解药。”
“陛陛下,何出此言?”
“侍琴,再不实言禀来,孤教你生不如死。”
“侍琴”二字从男人口中一出,便意味着,她的官身已是不被承认。
侍琴面上恍然一悟,转而花容失色,颤抖的声饱含震惊、惶恐:“陛下,陛下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至此,男人耐心告罄,眼中一丝犹疑也无,冷漠下令:“上刑。”
不多时,惨叫之声自坤宁宫正殿接连传出。
“啊——陛下,我也,中毒了陛下为何要,错冤我?啊”
“你与皇后同食,为何皇后毒深你毒浅?”
“娘娘,身怀六甲,又素来,素来体质单薄,自是,自是毒侵更,更快,更,更深啊——。”
拶子又被用力收紧,侍琴十指咯吱作响。
又是一阵惨叫。
卫琛俯视着地上呻吟着的侍琴,眼中毫无波澜,黑沉得犹如一潭死水:
“皇后的所有食皿皆验不出毒。你告诉孤,除了你——还有谁能动手脚?”
侍琴趴在地上,一身官服皆都被冷汗浸透,却依旧抵死否认:
“奴婢不知娘娘食皿保管不善奴婢确有失职可奴婢是被栽赃嫁祸的求陛下明察秋毫”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沉默。
正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陛下,一位命唤‘采月’的宫人求见,口称知晓皇后娘娘中毒内情。”
通传之声未落,侍琴恍如一下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软瘫在地。
宋妍是被痛得昏死过去的。
肚子上好像压了一块巨石,在上面来回碾压。
肚子痛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撕裂开一样,腰也痛得好像马上要断掉。
胸口也痛。
好像有人拿了一把火在她胸口灼烧。
好痛。
真的好痛。
没有一处不痛。
睡吧,宋妍。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不停安慰她:睡着了,就不痛了。
她的意识,果然跟着这道声音遁至冥冥之中。
可就在她要好好睡一觉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沉厉之声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宋妍!不许睡!”
“宋妍!快醒来!”
“宋妍!我不许你死!”
“宋妍!你若死了!我教她们与你陪葬!”
“我要杀了冯氏!”
“我要杀了知画!”
“我要杀了程氏!”
“她们会死!她们通通都会死!”
“她们皆会因你而死!”
这声音如同重锤一样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脑袋上,让她的意识无所遁形,硬生生将其从那片她所安睡的冥地底下,暴戾强横地一点点拽出来。
深深的悲伤与无边的恐惧,化作能溺死她的一片海水,浸裹住她,逼得她不得不睁眼。
意识还未完全回笼,铺天盖地的疼痛再次将她整个身子吞噬其t中,好似一头凶兽在嚼吃她,要将她身上的肉一块一块撕烂,将她的骨头一块一块嚼碎,才罢休。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剧烈晃动。
看不清。
天在旋,地在转,人影攒动。
听不明。
他在嘶吼。
他好像是在哭。
他是谁?
她一时记不起来了。
还有人在教她“吸气”“、用力”、“呼气”她无意识地跟着做了。
她记不起来,为什么要跟着做了。
她只知道,不这么做,会死人。
会死很多人。
还有人不停往她口中送热汤。
她尝不出是什么汤了。
她只是无意识地张口罢了。
不喝,会死人的。
死很多人。
她就这般宛如一具被上了发条的破破烂烂的人偶一样,被强制着咯吱咯吱地行动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某个点儿上,会嘭地一下,整个身子都坏掉。
就在宋妍觉得快要到那个点儿的时候,疼痛一下就消失了。
几近于无。
伴着疼痛退散而来的,是浸入骨髓的疲惫。
疲惫如潮水而来,将她卷入梦乡。
她又梦见了姑姑。
她在前面走着,宋妍在后面追她,喊她。
可是,无论她怎么拼命地去追赶,竭尽全力去嘶喊,姑姑都不回头看她一眼。
她越追越伤心,越追越疲惫,及至到最后,她再也跑不动一步,而那道背影,不知何时已不见踪迹。
她累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蓦地,天外传来一道温柔又熟悉的男声:
“宋妍,回来罢宋妍,别哭宋妍,我会一直陪着你”
“宋妍,醒一醒宋妍,快醒过来”
宋妍被卫琛唤醒之时,梦境消褪,黑暗袭来。
这种感觉,有种久违的熟悉,且令她心中生出深深的恐慌。
她暂时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宋妍,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男人死死抱住她,不停吻着她——唇畔,脸颊,眼睑,耳际
温柔的动作之下,感觉得到那股强捺住的疯狂。
脸上湿湿热热的,滑落在唇边,宋妍用舌尖舔了下,抿了抿。
咸的。
这是卫琛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可是,她见不着。
她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对他的凉薄调笑:
“卫琛,如何不教人点灯?难道是怕我亲眼见着你掉眼泪的狼狈模样?”——
作者有话说:下章金手指开始发力,埋了快一本书的金手指。事业线也要大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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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醒悟
宋妍话还没说完,她便感觉到,紧紧拥着他的男人,身子明显僵硬了一瞬。
“夜很深了,宋妍。”他顺抚着她的背,“太医说,你昏迷太久了,不可立时见光。”
他的声音沉稳冷静如旧,可莫名的,宋妍就是听出了强捺其中的慌乱。
“卫琛,点灯。”她的呼吸开始乱促起来。
“宋妍,听话。”他的声音温柔无比,亦夹着浓浓的心疼,甚至还有他不曾察觉的心虚:“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只要身子将养好了,我与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话,却令她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腔子里的一颗心怦怦乱跳,熟悉的恐惧溺灌上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越来越喘不上气来。
“点灯!”
“让他们点灯!”
“宋妍!你冷静一点!”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挣不开他的怀抱,只能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慌乱地命令他:
“你们快点灯!”
“快点灯——”
“点灯呐——啊——点灯——啊——”
及至后来,宋妍几乎是撕心裂肺般地嘶吼起来。
可是无论她怎么哭闹,她的世界依旧一片漆黑。
他一直紧紧抱着她,不住吻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耐心安抚着她。
可是她真的好痛啊。
她的身体余痛阵阵,她心中的绝望更是令她痛不欲生。
她从嚎啕大哭,到失声痛哭,直至呼吸一下接不过一下,身子开始抽搐不止。
“太医!传太医!快传太医!”
男人震喝之声含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亦带着汹汹肃杀之气,慑得一直侍候在门外的太医们,几乎是飞奔入内施救。
卫琛一瞬不瞬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她。
那双往日墨玉一般的眸子,此时已变得红赤如血。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也布满血斑红点,秀丽容颜不再。
这些痕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她曾受过何等样的非人折磨。
早已生根的悔意,今时今日,被她的痛苦浇灌,疯狂生长。层层叠叠的阴翳之下,刻在他血脉里的暴戾、冷漠与残忍在肆意虬扎,盘根错节,震震撼动他的理智。
他当初便该顺应她的意思,不要这个孩子。
身为皇后,便是没有子嗣又有何妨?
他会让所有人都闭嘴的。
不过是多杀一些人罢了。
他这一生,这双手已经染了那么多鲜血,再多沾一些血,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哦,她不喜欢他杀人。
他每次杀人的时候,她总是害怕他,总是怜悯那些人,总是心生负罪之感。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次看到她为旁人陷入痛苦之中时,他不仅仅是嫉妒,他也会心疼啊。
当下,她处在前所未有的痛苦之中,他的心也正似被刀一下一下狠狠剜着。
她目无焦距、神志不清地反复喃喃:
“点灯点灯卫琛我求你让他们点灯”
她每说一句,那把刀便剜得愈深。
心在滴血。
“宋妍,一切都会好的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永永远远。”
夏日阳光,铺洒在这对紧紧相拥的伴侣身上,灿灿又绚烂,却化不了她心中的冰寒,也散不尽他眼底的阴霾
宋妍的世界变得陌生又熟悉。
无边无尽的黑暗,是她所熟悉的。
这黑暗将她时不时扯入回忆的漩涡里,有时候,她自己也分不清有些事情到底是上辈子发生的,还是这辈子发生的。有的人,到底是上辈子相识的,还是这辈子相逢的。
记忆渐渐变得错乱混杂,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哪一个世界,哪一具身体里,哪一个宋妍。
可每逢她以为自己已经穿回自己的身体的时候,那个男人总会温柔又坚执地提醒她,她是他的妻,是他的宋妍。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哦,不对——她已经完全不记时日了。
不是她不想记,是她根本记不清。
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毫无意义。
唯一能让她感到时间还在流逝的时候,是他每一次帮她清理伤口、上完药之后。
伤口在一点一点痊愈,也在不断地提醒她,她还活着。
大多数时候,他给她清创、换药,她宛如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心中也徒有麻木。
可是有时候,毫无预兆的,残存的羞耻感与自尊心会加倍泛涌上来,她会异常暴躁。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样,会骂他、会咬他、会打他。
她像是个疯子。
每每这时,他会死死抱住她,不让她动得太剧烈,以免将身上的伤口又撕裂开。
回奶那几天,日子过得格外煎熬。
胸又硬又涨又肿又痛,身上发热,头闷闷地疼。
每日衣服换了又脏,换了又脏,前襟总是湿哒哒的,整个人也散发出一股奶腥味。
这味道快要将她浸透一样,直令她作呕。
某一夜,他帮她敷用芒硝之时,她平躺在床上,双眸涣散地“看”着他,
“卫琛,你知不知,在我那个世界,圈养的奶牛有多可怜?它们从一出生就和母亲分开,等长到了一两岁,被迫怀孕,怀胎九月,产崽、产奶七个月之后,又被迫怀孕、怀胎、产崽、产奶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至这头母牛七岁之后,再也挤不出奶来了,它就被送去屠宰场——”
“不要说了,宋妍。”
他的声音里明显有些起伏不定。
宋妍微微勾唇,冷冰冰地“看”着他,“你不觉得,我这副光景,与那被圈养的母牛,很像吗?”
“莫要胡思乱想。”他俯身,一把将她搂住,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一遍又t一一遍许诺:“我会让你康复如初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妍闻言,笑出声来:
“卫琛,将我圈养起来的是你。迫我与你的媾和的还是你。你说,你不是畜生,又是什么?”
她痛骂他,可无论她骂得有多难听,都不能挑动他的一丝怒意。
回应她的,一直都是他饱含悔意的声声道歉,与一次又一次的温柔安抚。
她就宛如一头炸刺的刺猬,一头往前横冲直撞,已经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到最后却撞入一团棉花里,绵绵密密地将她缠绕、包裹。
她的怨恨好像丝毫没有化解。
“都怪你!卫琛!没有你!我怎有今日!”
“卫琛!我恨你!我恨你!”
“我不想看到你!滚!你滚!”
她骂着,哭着,打着,挣着,他从始至终一直陪着她,任由她发泄,哄着她,安抚着她,直至她再一次倦了,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醒来,情绪暂时又平复了。
她又变为一具行尸走肉。
就这样,她一次又一次地崩溃,他一次又一次地包容。
每每如此。
多到她已数不清次数。
他的耐心也好像用不完一样,在她的哭声中、骂声里、捶打下,轻柔又细致地将她的伤口,一点一点舔舐。
直至某一次梦中惊醒,宋妍心悸慌乱之间,第一时间脱口唤出他的名字之时,她才猛然惊觉。
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男人了。
恨他,占据了她的所有。
寒栗从尾椎骨直撺至天灵盖,冷得她头皮发麻,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他温柔地为她披上锦衾,熟稔地喂她喝温水。
她不用说一句话,甚至与他都没有眼神交换,他就能知晓她的心意了。
她完完全全被他把在了掌心里。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不重要了。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只有他的世界,她必须从中走出来。
自那一夜过后,她再也不将自己禁在房里。
她令匠人为她造盲杖,她不再将卫昭拒之门外,时而在坤宁宫里与她说话,时而又与她在御花园散步,时而也去慈宁宫请安。
也就是在慈宁宫里,她与那孩子第一次重逢。
那是宋妍怀胎十月、几乎死在鬼门关才生下来的孩子。
可是她却无法亲眼看到她长什么模样。
严氏让她抱一抱孩子。
她拒绝了。
严氏说她长得很漂亮,说她性子很好,将来会是个很懂事的公主。
宋妍却觉得,做一个懂事的女子,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称赞的事。
可当下,她对这个孩子没有半点儿母爱,更别提会有半分亲自教导的念头。
她大抵是自私的。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宋妍已经能独自一人,靠着盲杖在宫中行动自如了。
可是不够。
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心里对外界的渴望,如同正在不断长大的空洞一样,如何也填不满。
然而,她还深知,心怀渴望的贪婪之人,不止她一个。
夜里。
她身着单薄寝衣,纤纤玉手挑开他的衣带,几近透明的指尖,缓慢划过那些伤疤。
一条条,一道道。
男人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也一根又一根,绷断。
她紧紧伏贴着他,听着他越来越乱、也越来越促的心跳声,抿唇,无声发笑。
“卫琛,我要见晏清。”——
作者有话说:预估错误,金手指在下章。高估我走剧情的速度了,抱歉啊各位[爆哭]
奶牛那一节,应该都知道,但我不太记得在哪里看的了,好像不止一次看到。反正不是我原创的哈哈
第118章 布网
宋妍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晏清。
“从脉案与如今脉象上来看,娘娘之所以失明,主要因由,并非缘自生产本身。”
“那是为何?”
“娘娘生产那日所服的毒药里,有一味天仙子,大毒,可致幻,可动胎损元,可致人神机衰惫、心脉逆乱,喘脱肺绝,也可致人目翳视昏。”
至此,宋妍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可有望复明?”
这一次,晏清没有即刻回复。
这也是宋妍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在行医之时,觉出迟疑之色。
尽管早就做好了最坏的的打算,可当她真正面对之时,心里还是免不了会失望,会难受。
她身旁的卫琛,轻抚了抚她的肩。
“希望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是十分渺茫。”晏清如此复来。
宋妍一时陷入沉默。
晏清口中的这一线渺茫希望,是真的存在,还是他迫于威势捏造出来安慰她的话?
宋妍无法判断。
“竭你所能,医治皇后。”
这一治,便疗治了整整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几乎日日都在喝药、敷药、针灸。
原本她是非常厌恶药味的,原本她的痛觉是倍敏于常人的,可在日复一日的治疗里,她也渐渐对身体上的痛苦麻木了。
她身体上的麻木,也蔓延至与他的**之中。
她不拒绝,也不反抗,但一旦离了茵墀香,无论如何都不能令她起半点儿兴。
偏偏他愈发不喜用香。
有那么一次,他又断了茵墀。两次之后,她受不住了,求他将香点上。
他不允。
到最后,她已经累得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她也知,他定也不好受。
这个疯子。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直至后来,她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他心里渴求的,是甚么。
那一日,是正月十五,宋妍记得很清楚。
她如同往日一样,平躺在榻上,敷眼。
晏清将银针从容自若地一根一根扎入她面上的穴位,他身后侍奉的徒弟白术一头打着下手,一头背着脉诀。
“数脉为阳热可知,只将君相火来医,实宜实宜”
背诵之声变得支支吾吾,满含心虚与害怕。
“实宜凉泻虚温补。”宋妍不自觉地接口道。
“哦对!对对对!数脉为阳热可知——”白术这才反应过来,跪下碰头叩谢:“白术谢过皇后娘娘。”
宋妍蹙眉,教他起身。
哪知晏清出声喝道:“给我跪着!”
紧接着,他又是一通厉骂:
“白术,你说你是个榆木脑袋吗?啊?这脉诀都背了多久了?就那么几句诗,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的都诵了多少遍了还记不住?明日再记不住,你便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宋妍已经不记得,这是晏清因为教导徒弟一事,发的第几回脾气了。
但她记得,这是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换的第四个徒弟。
他的医术的确高深,但他也的确不是个好师父。
在宋妍看来,晏清脾气实在是臭,且他收弟子并不是出于想要育人成材,纯粹是因为他需要一位副手来帮他。
请副手要花银子,收徒弟不用花银子,还能收束脩。
晏清又是个视财如命的。
他会怎么选,宋妍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了。
这厢,宋妍还在百无聊赖地闲想,那厢白术那孩子已经呜呜哭求起来了。
“师父!您再多饶弟子几日罢!三日不,五日成不成这脉诀哪里就几句诗?有二十八种脉象哇!每种脉象又有‘体状诗’‘相类诗’‘主病诗’,真真是晦涩难记师父,一日不是成心为难徒弟吗呜呜呜徒弟真的尽力了呜呜呜您不要赶我走再宽限些时日罢”
“好哇!跟我俩月本事不见长,顶嘴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呐!”晏清气笑了,“你说难记,为何娘娘一个门儿都没入的都能熟背了?”
白术想都没想,小声嘟囔道:“我只背了一个月,娘娘背了一年的。”
此话一出,宋妍被逗得轻笑出声。
吓得白术扑通一下又跪在地上,连连碰头。
“怕甚么?我也没怪罪于你,起来罢。”
其实白术说的也不无道理。
晏清前面走的那几个徒弟,无一不是时常来她耳边“念经”。
耳濡目染一年过去,这脉经想不记住都难。
可晏清那厮,自视甚高,哪里能承认自个儿理亏?
“哟,还不服气?白术,我今儿个就把话放这儿了:你就是榆木脑子,学医学一辈子也出不了师!我劝你趁早断了学医的念头,另谋生路去!免得日后又不知造出什么孽来!”
晏清平日嘴巴本就毒,今日又是在气头上,说的话简直跟把刀一样扎人心。
白术也实在是被这恶言恶语伤得狠了,话赶t话地也说得没大没小起来:“我不信!你就是想赖我束脩才故意气我的!误人子弟的铁公鸡!”
这话一说,晏清肺都要气炸了。
“好好好!”晏清一壁运斤成风地与宋妍收针,一壁气冲冲道:“我今日便教你彻彻底底认服!”
宋妍犹在津津有味地看戏,哪知晏清转头就与她请求,请她帮忙。
“怎么帮?”
“娘娘您只需随便找十个人来,您与白术同时与其把脉,看看到底是谁号得准,也教那小子自个儿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胡说。”
说罢,晏清还轻嘲了白术一句:“你个不成才的蠢驴,既是记不清楚脉经,我便允你翻着脉经来摸!”
有点儿开卷考试的意思了。
但宋妍即便没学过医,也听过这么一句话:
“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
学医一事,理论知识重要,可临床经验更重要。
故而,她不觉得她熟记了脉诀,就能准确号出各个脉象了。
晏清对她这般胜券在握的架势,属实有些没来由。
不过他也一向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其实,此事到了这步田地,宋妍只要用身份来压一压晏清,和一和稀泥,就能暂且了结了。
但是,她在宫里的日子实在是太枯燥了。
有一段日子,她闲时便教人与她念书。
白天要么是女史来念,要么随便指一个识字的宫人来念,夜里卫琛为她念。
她就这么听书,一本接一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腻了。
卫琛便派人去民间寻一些艺人来,与她说评书、弹词、鼓词、唱戏
可不久之后,她也听腻了。
而今日晏清师徒俩的这次争口,可比那些日子听的评弹有意思。
她承认,她是故意纵着他们师徒二人的。
甚至现在,她还要继续推波助澜,“好,便依你所言。”
宋妍一声令下,十个年岁不一的内官,便被唤至殿中来,依照晏清的法子,她与白术各自与其号了脉,将十个人的脉象挨次写在了纸上。
为免晏清有失偏颇,还特意召了太医院的两位御医来,也分别与这十人号脉。
评判的结果出来之时,大大地出乎了宋妍的意料。
全中。
就连晏清,也显然吃了一惊。
“娘娘,您果真不通医术?”晏清狐疑道。
宋妍摇了摇头,陷入沉思。
旋即,晏清带头,那两位太医附和着,赞起她来:“娘娘慧心似海,实乃臣民之幸”
这些赞美之词或是恭维,或是真心,宋妍都不在意。
宋妍在意的,是隐隐约约冒出来的一个念头。
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
宋妍还未开始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当晚,她便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卫琛下了道谕旨,一到十六子正之时,将白日里她把脉的那十个内官,全部仗杀。
“娘娘!您慢点儿走!求您慢点儿走!”
宋妍充耳不闻。
远处钟楼的浑厚洪亮的钟声杳杳传来,震得她双耳嗡鸣。
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撞过两通,便是子时。
现在便是第二遍钟声了。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火药味,夹着寒风冷气,一下又一下猛烈灌入她的肺里,刺得她喉咙发紧、胸口发疼。
宋妍几乎是一路跑着到的乾清宫的。
“娘娘,陛下在里边儿等您呢,请进。”
及至身后木门嘎吱一声合上之时,宋妍才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来乾清宫,找他。
乾清宫的布局,她并不熟悉。
“卫琛?”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犹在剧烈跳动,兼之外面此起彼伏的烟火声、爆竹声,模糊了她原本敏锐的听觉。
她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她只能循着室内弥漫着的雪松气息,步步摸寻。
他是故意的。
故意不回应她。
故意潜在暗处,欣赏她狼狈十足的模样。
这个男人,秉性本恶。坏起来的时候,一向如此。
高高在上,玩弄人心。
她的喘息依旧粗重,渐渐凌乱,宫室轩敞,荡得她的喘息声,分外动听。
那双映入他的墨瞳里,满是惊惶无措,却又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令他怜惜,亦令他悸动。
她不知道,自从那一晚,她主动顺从他,迎合他那种感觉,深入骨髓,永生难忘。
男人轻叹出声。
她即刻捕捉。
须臾间,她朝他奔赴而去。
他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住。
“宋妍,什么时候,你才不会为了其他人,向我低头?”
“不。”
“我不是为他们而来。”
“我是为你而来。”
话落,她双手攀住他,踮脚,吻上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明天肯定肝不出来,别等啦,后天更。[抱抱]
本章注解:
脉诀诗取自《濒湖脉学》。
“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取自《儒林外史》。
第119章 复活
她细细地吻啄着,几许生疏,些微僵硬。
恰似拈了跟轻羽,不停在他心里撩拨。
痒得发麻。
柔软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舐他的唇时,男人眸色深如沉渊,俯凝着她。
偏偏那双涣散无神的墨瞳里,没有一丝色欲。
她的吻技也属实是糟糕极了。
唇瓣厮磨的那一瞬,他便看出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模仿他往日吻她的时候。
学得还很拙劣。
可就是这么笨拙的一个吻,拨得他乱了呼吸。
他忍耐得额角青筋隐隐凸现,哪里料得到,她竟停了下来。
那双眸子划过思索,透出迷茫,就这么注在他的唇上。
要命。
宋妍本来尚算是有条不紊地“实施”这个吻的。
可渐渐地,喷在颈间的气息越来越灼热,越来越沉粗,原本心如止水的她,莫名紧张起来。
就像是备考充分、信心满满的学生,在考场上,突然遇到了一个超纲的题目。
整理好的思绪一下就乱了起来。
开始胡乱作答。
她再次踮脚,吻上去。
却不是预想中那片柔软,而是他的喉结。
轻轻触碰的那一刹,她明显感觉到它剧烈滚动了下。
硬硬的,圆圆的,好像她小时候爱吃的水果硬糖。
是她喜欢的葡萄味的吗?
她试着舔了一下。
不是呢。
她心中升起一丝遗憾,完全没察觉到,她面前的男人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她悻悻地又将唇齿移开,还未回想起来下一步要怎么做,蓦地,听到头顶响起他的声音:
“玩够了?”
富有磁性,沙哑低沉,咬牙切齿,似要吃人。
她其实不是故意这样的。
她只是分神了。’
人一旦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的时候,容易分神,也是有的。
“抱歉,我——唔”
开脱之词还未出口,他的吻已然覆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又重又急,几近凶猛,宛如一场狂风骤雨,要将她碾碎才肯罢休。
处在风暴之中的她,神智被绞得支离破碎,迷离又恍惚。
混乱之中,后背倏尔不轻地抵上一片冰凉,钝痛之感传来,神台这才清明几分。
她不知何时已被他圈困在窗槛旁。
女人一声清甜嘤咛。
含着不满与抗议,更似蕴着无尽挑逗。
自是唤不来男人的半分怜惜,只能助燃那早已焚身的浴火。
单薄的背,更痛了。
男人箍着她的手臂,紧绷着的肌肉硬得好像石头,撼动不了分毫。
后脑勺把住她的大掌滚烫极了,死死扣住她,不容她有半分退让。
可这一次,他料想错了。
及至她颤着手,缓缓而来解他的玉龙腰带之时,男人那双茶色深瞳猛地一震。
啪嗒——
伴着玉带落地的玎玲之声,旋即,前所未有的酥麻之感自尾椎骨节节攀升,他阖眸,微微仰首,抑不住地喟然一叹。
她一路寻吻上来——
喉结,颈窝,眉骨,薄唇
细细碎碎,柔柔绵绵,一点一点,耐心抚弄,好似此时此刻,他果真是她的至爱。
及至,她柔润的唇落在他的耳畔,呵气如兰:
“卫琛我想跟晏清学医。”
他喑然一笑,眸中的晦暗欲念汹涌得将要溢出来,“骗子。”
女人檀口微张,含住耳垂,贝齿轻轻咬将上来。
嘶——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可以么?卫琛?”
她的声音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清楚地记得她喜欢将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此时此刻,宛若无骨,将他心中那道酥麻化作深入骨髓的痒意
有那么一刹那,男人是真的怀疑,她就是那山野里的精魅,专来勾他的魂,慑他的魄。
“嗯?好不好?”她软着声与他撒着娇,继续点着火t作着祟,却是一脸天真无邪。
他将她身子扣得愈紧,力道甚是蛮暴,她疼得一双剪水秋瞳都汪上了水光来,可她依旧不肯给他。
“求你了卫琛。”
一壁语气可怜巴巴地求着他,一壁抬起另一只纤纤玉手,细致温柔地拭着他额角细汗。
男人肌肉紧实的背绷得似一张拉满得弓,声音沉哑得不像:
“换,个,人。”
宋妍顿了一顿,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尔后,她嫣然一笑,再次吻上他的唇。
他回吻得太过激烈,令她险些招架不住。
嘶啦一声,小衣被那双大手无情撕碎。
宋妍踮了好一阵脚,本就有些撑不住了。
此时被他亲的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晕晕的,脚愈发发软,手也酸,身后没有退路,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可刚起了个势,他便狠狠收紧了束她的力。
紧跟着,他一把将她托了起来。
她顺他的意。
可换来的,是他愈发过分的对待,与不知节制的掠夺。
宋妍秀眉紧拧,眼中控制不住地流出泪来。
“嗯唔”
此时,她的声里已然没了刻意伪装的娇柔,透出清冷本调来,偏偏染上靡靡之色。
令他心尖也发颤。
宋妍断不成句地求着他。
他却愈发无所收敛。
噹——噹——噹——
浑厚钟声声声入耳,似在天边,似在耳畔。
子正时刻,已至。
嗖——嘭——嘭——
外间升起烟花炸开的巨大声响。
宋妍仿佛也看到了那烟花。
绚烂到了极致,盛放在她眼前,开了谢,谢了又开,一朵接一朵,好似永不熄止
乾清宫外,汉白玉石月台之上,御前近侍太监汪承恩揣着两手,仰首望天。
“干爹,您这么做,就不怕陛下怪罪下来吗?”
“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兜着,你这小兔崽子怕甚?”
“可您老违抗的可是可是圣命呐。”
世人都说圣命难违,可他们都不明白,这圣心呐,才真真是半点儿不容违逆的。
“好好学着就是,哪儿那么多话。”
“是,干爹。”
那一夜之后,卫琛指派了司药局的女官,来向宋妍传授医术。
学的东西很多很多。
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四诊八纲、药性药理、方剂
背的东西太多,卫琛便令人在竹简上刻了医书来与她“看”。
一册又一册,一卷又一卷,一石又一石
有那么一段日子,她昼夜不分地记着背着,不知不觉地对他有所敷衍。
总是迟迟不肯上床,在床上的时候,也总是分神。
她其实并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暂时丢不开手里的书,脑子里的记背的东西。
可到底还是惹怒了他。
他将她从透雕玫瑰椅上一把拎起来,眨眼间,她便被他死死制伏在冰冷书案上。
哗啦啦——
堆满书案的竹简被她一点一点后退的身子接连推下落地。
“宋妍,我有些后悔了如何是好?”
他说话的声音堪称温文尔雅,可动作却近乎狠暴恶劣。
宋妍攥住竹简的指节都泛白。
她犹记得,数年前,她也是在这么一张楠木书案上,被这个男人的爱欲焚碾为灰烬,被嵌入那幅画里。
那个死掉的宋妍,在她刻意模糊的混乱记忆中,几乎褪色殆尽。
此时此刻,他对她的爱欲不减,甚至更炽。
可这一次,有些东西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身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好似正刻入她的骨子里,融入她的血肉中,如铁又似钢。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重新淬炼出一个新的宋妍来。
她好像,渐渐复活了。
不禁地,她吃吃笑将起来。
她的笑声,染着欲,夹着媚,蕴着真真切切衷心快乐。
她从未这般在他面前笑过。
这样的笑,令他痴迷,令他沉沦,令他欲罢不能。
他简直索求无度。
他的每一次肆情,是她的每一次的淬炼。
淬炼是痛苦的。
宋妍就这么一次又一次被他拉入滚滚欲海中,沉沉又浮浮,极致的欢愉是真,极致的痛苦也是真。
后来,慢慢地,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躺在那张案上之时,到底是欢愉更多一些,还是痛苦更胜一分。
可无疑的是,她渐渐活过来了。
不变的是,她的眼睛依旧毫无起色。
伴着她不见光明的日子愈长,她剩余的四感也磨炼得愈发灵敏。
失明第三年,她尝试第一次在自己身上试针。
他不允。
他安排宫人与她试针。
她不依。
那一段时日,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他的求欢,却又整宿整宿地夜不能寐,原本恢复七八成的身子,也肉眼可见地消减下去。
他已见过鲜妍盛放的她,眼见着她在他手中慢慢凋零,怎会容忍?
在一个风很安静的夜里,他俯在她耳畔,温柔相询:
“宋妍,我与你试针,如何?”——
作者有话说:明天我尽量肝出来,11点没有的话就是没有了宝子们。正文即将完结,不在下章就是下下章,正文刀男主一次,番外再刀一次,嗯,大概这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