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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春深 姚知微 17463 字 1个月前

第111章 纵她

她难道,是在做梦么?

那这是个美梦,还是个噩梦?

宋妍怔怔看着他。

他一壁与她轻轻拂拭眼角,一壁安慰她道:“别哭别哭”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蕴着深深担忧与心疼。

她哭了么?

宋妍木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垂目一看,满手水痕。

这是她的眼泪吗?

她怎么没有感觉?

那应当是在梦里罢。

秦如松看着眼前的她,一颗心仿佛碎了一地。

她憔悴极了,那双墨玉一般的瞳子神采不再,恍恍惚惚里能窥见深埋的痛楚。

秦如松一把将她扣在怀中,用力拥住她。

“我带你回家,瑞雪”

他的声音含着颤,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宋妍好累啊。

她没有丝毫抵抗,只觉得就这么倚在这里,风也静了,雨也住了,对她紧追不舍的魑魅魍魉,也都找不到她了。

她在这里是安全的,她能在这里放松片刻。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即便是个梦,也求老天让她不要这么早醒来。

然而,蓦地,下腹传来的阴冷痛意,一阵一阵坠着她,逼得她头脑渐渐清明。

她原来没在做梦啊。

宋妍挣开了秦如松的怀抱。

“瑞雪,跟我走。”他擎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宋妍死死钉住脚。

不等他回身相劝,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厉喝之声:

“如松!不要忘了你是谁,也不要忘了她是谁!”

李嬷嬷。

宋妍没转身,只静静凝着他的眼。

那双星眸往昔总是蕴着意气风发的粲光,此时已掺了几丝挣扎。

“四伯哥,刚刚是我脑子发昏,失礼了,还请四伯哥见谅。”

说着,宋妍用力回抽自己的手。

他不愿相放:“瑞雪!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可是你为何不多为你自身考虑考虑!你周全了我,周全了冯妈妈,周全了知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如此周全我们,我们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就这么过活一辈子?”

宋妍心下凄凉。

若是她自私一回,不顾旁人的死活,成全了自己,又教她往后余生良心何安?

“甚么周全我听不懂四伯哥在说什么。我现在,住着高堂大厦,享着锦衣玉食,过得很好。”

她现今真厉害,说起谎话来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说得都快教她自己相信了。

“你撒谎!”秦如松几乎是在求她:“瑞雪!你跟我走罢!你放心,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往后无论发生甚么,我秦如松不会有一句怨言!”

秦如松断腕之言,却令她想起了韩氏惨状。

一幕一幕,浮现在她眼前,宛如昨日重现。

宋妍激烈摇头:“不你松手你走!你走!”

她拼命挣扎。

正此时,那两个女护卫已赶赴上来,将秦如松扭住,扯开,拔剑。

“如松!”李嬷嬷痛心疾首。

宋妍惶惶,嘶声厉喝:“不许伤他!”

“是!”剑被收回了鞘。

李嬷嬷却直跪在了宋妍面前,磕头:“奶奶!求奶奶放过我家如松罢!求你放了他!”

“嬷嬷这是做甚么!你是要折我的寿么!”

宋妍一壁哭,一壁劝,一壁搀着李嬷嬷,可如何都搀她不起。

“折不了奶奶您的寿!您如今身份尊贵,与我们这等商户云泥之别!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如松!”

“祖母!”秦如松一直在恳求李嬷嬷,“求您不要再说了!”

李嬷嬷只是一味碰头,“奶奶!我秦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求奶奶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放他走罢”

这些话就跟拿刀子往宋妍心口上扎一样。

宋妍放弃了搀扶李嬷嬷。

她缓缓起了身子,转身,语声透尽疲惫:“我身子不适,我要回家,现在。”

“瑞雪——瑞雪——瑞雪”

男人声声哀绝呼唤,被呼啸北风吹得支离破碎,终究没于闹市嘈杂之间。

“咦,这位怎么像是秦四爷?”

“秦四爷怎么可能如此狼狈?你定是认错了”

“走罢走罢”

人群渐渐散去,无人留意,一位簪着海棠步摇、发髻凌乱的女子,迟迟不走。

郑芸枝贝齿紧咬樱唇,一双美目里满是不甘。

自哥哥官封中军都督,哪个不是对她俯首帖耳?今日却偏偏教她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丢丑。

她恨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与外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去,查清楚这是哪家的疯妇。”

她定要教她名誉扫地。

宋妍到家的时候,下腹阴冷痛意愈发剧烈,且伴着月事来时的感觉。

她浑身没有力气,不得不搀着从人,才勉强从大门一路行至正房。

到时,已是满头冷汗,面如金纸,将伺候的人吓得不轻,不用她开口,已有人飞奔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这次诊脉格外久。

诊了脉,大夫依旧甚么也没说,便退了安。

因隔着床幔,她不曾看见,王太医诊脉之时的惊慌神色。

及至出得门去之时,王太医一壁擦着额头冷汗,一壁急忙吩咐徒弟:“快!备马!进宫!”

乾清宫。

“陛下,娘娘她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只是只是”王太医只觉脖项凉嗖嗖的,止不住地哆嗦:“只是胎像很是不稳。”

他说完,恨不能将整个身子伏入这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里,战战兢兢候着龙椅之中的男人责罚。

在进宫的路上,王太医便已告知了徒弟,自己的遗书所藏何地。

今日这颗脑袋,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彼时,这一位尚在潜龙之时,“活阎王”的名声,在朝野之中谁人不知?

近日又听得一些风声,兴华胡同里的那女子,新帝竟有让其入主中宫的意思

虽然听起来似是无稽之谈,可无论能不能成,这女子腹中的胎儿,非同小可。

现今,却是这般光景

王太医心里直叫得苦,却听头上一道谕旨沉声压来:

“竭尔所能,务求母子俱安。用药施针,必取无损母体之法。若遇险情,以皇后凤体为要。”

“微臣,遵旨。”

当夜,院中响起一阵久违又熟悉的动静,一直不曾睡着的宋妍,睁了眼。

今日与秦如松相遇的事,他定是知道了。

他定是气极了,才会夜半来找她算账。

思及此,宋妍翻了个身,面朝里,将被子往上掖了掖,闭眼。

雕花隔扇开了又关,沉稳脚步声渐渐行近,细微衣料窸窣声过,床榻沉陷。

不及冷风灌入,一片坚实将她拥入其中。

他的体温一如既往地偏高,没过多久,她自己睡了半宿尚还温凉的被子,变得热烘烘的。

身上起了薄汗,她柳眉轻蹙,略往前挣了挣,被他牢牢扣住。

心知没得他选,宋妍便也不再动了。

只是这热意似乎比往昔扰人得多,睡了不知多久,心中烦躁愈盛,又被惧意紧紧缚住,她难受地轻叹了一口气。

“可又痛了?”

他宽厚掌心轻轻摩挲着,温柔声线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t。

宋妍摇了摇头,“好热,睡不着。”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却不体谅她,“你本就体寒,这会儿贪凉,醒来又是冻手冻脚的,只会更难受。”

分明是他要满足自己的私欲。

宋妍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明日我令他们开一剂安神的药,你好好吃药,也好睡些,嗯?”

似在哄她。

宋妍却知,这药便是她不想喝,也得喝。

她闷闷应了一声:“好。”

男人温热气息拂在耳畔:“十一她们,日后只在你出行时候保护你,莫要害怕了。”

不用她亲自开口,也不必他亲眼所见,他便能猜中她当时是何心境。

这让她很沮丧。

这般被他摸清、看透、牢牢掌控的日子,她厌烦透了。

而他既已知她今日在秦如松面前险些失态,为何又将此事轻轻揭过?

这绝非他能容忍的事。

可她虽看不透这背后的缘由,直觉却告诉她,这不是一件好事。

“很晚了,快睡罢。”他轻抚她。

“嗯。”

自那一夜过后,宋妍每日都在吃安神药。

似乎有些作用,她睡得确实比之前好些。

身边伺候的人又添换了一批。

宋妍不甚在意。

这么些年,她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她们的名字、相貌、背景没一个长久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在刻意疏远她们,遗忘她们。

令她更为不快的是,这段时日,卫琛来得很勤。

他不是每日都来,可宋妍能感觉到,他几乎是能抽身过来时,便来了。

他如今可不太得闲。

他在跟大宣大半个文官集团对抗。

因为——他要娶她。

宋妍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听个评书能听到自个儿身上:

“那焦氏是个何等样儿人物?且容我细细道来:此女本是定北侯府一家生奴,偏生生得妖娆,做得张致”

宋妍津津有味地听着,却听旁边随侍的家人忿忿说道:

“这个嘴里生疮的老忘八!迟早教他拔了舌根!撕烂了嘴!”

宋妍一笑置之。

一回书说完,她的老底儿真真假假地被台上先生揭了个干净。

她有个烂赌的爹,她是个奴才根子,她是个再醮女,她狐媚惑主,她骄奢无度,她纵乐偷汉

总而言之,她是个坏女人。

而大宣的新君,现今却执意要娶她这个坏女人。

莫说旁人,就是宋妍自个儿听完这几回书,都觉得她这个女人娶不得,更别提做甚么一国之母了。

不配。

而觉得她宋妍不配嫁给卫琛的人,可远远不止市井百姓。

这些日子,每日的朝会,当是十分热闹的。那乾清宫御案上的折子,想是堆积如山的。

词臣的笔,谏臣的口,可都不是摆设。

宋妍当真想亲自拜谢这些阻拦之人了。

婚姻对她而言,不过又是一重枷锁罢了。

第112章 皇权

靖远元年,冬。

大雪纷飞的天,二百三十六名在京官员,于禁宫左义门处,伏阙哭谏。

“陛下近妖姝、远贤良,九庙震怒,万民惶惑!”

“立后当立贤德,以固国本,祖宗法度不可违!”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臣等昧死叩首,乞望陛下三思!”

整整三天三夜,哭谏之声声震阙庭。

自乾清宫内传出两道谕旨驱散,无果。

第四日,天子震怒,着令锦衣卫逮捕五品以下哭谏官员入诏狱拷讯,统共一百又四十一名;余者八十四名官员姑令待罪。

五日后,一百九十余名哭谏官员,于左义门外伏受廷仗,一十一人受创当场气绝,一日血染左义门。

牵头领袖之人流徙三千里,后世子弟不得为吏做官。

受杖官员录入《廷仗名册》,用不叙用。

至此,旧臣清洗殆尽,大宣朝堂天翻地覆,一切尘埃落定。

两日后,中军都督府。

“啪——”

一声响亮的耳刮,令一众收整行李的下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偷眼往厅里看去。

只见往日倍受大都督宠爱的妹子,伏身在地,嘤嘤哭泣。

郑芸枝捂着自己肿痛热辣的脸颊,看着自家哥哥郑坚的泪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哥哥你,你竟然打我?”

“你还知道叫我哥哥?”郑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我平日里甚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玩儿的,不第一个紧着你?可你这蠢货,背着我去做了那等蠢事!害得我差点掉了脑袋!若不是念在母亲临终之时,将你托付给我的份儿上,这一巴掌,都算是打得轻了!”

若不是他这些年来,跟着君主出生入死的从龙之功,若不是今日兄弟们冒死相劝,他郑坚早已身首异处了。

可到底削了中军都督一职,连降三级。这么多年的忠心耿耿、誓死追随,全因为眼前这个自己当眼珠子宠着的同胞妹妹,毁了。

他怎能不气!

岂料,郑芸枝接下来的话,更是在他胸中怒火上浇了一大桶热油:

“呵——甚么蠢事?妹妹竟不知哥哥说的是甚么话!啊——”

啪地一声,郑芸枝又挨了一记耳刮。

这一次郑坚明显未曾收力,郑芸枝整个人都被扇倒在地。

“事到如今了,你竟还不肯说实话!”郑坚指着郑芸枝喝道:“我看旁人说的果真不错,往日是我太纵着你了,已将你纵得无法无天了!”

郑芸枝垂着颈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双杏眼里愤恨隐涌,与自家哥哥说的话也愈发失了分寸:“我有甚么错!哥哥!您分明答应过我!要将我送入宫的!是哥哥您自己食言在先,如今便休要怪妹妹我自作主张!”

“我掏心掏肺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如此作想我的?那后宫若果真是你的好归宿,我怎会不送你进去?小妹,你听哥哥一句劝,莫要执迷不悟,将你的心收回来,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

“哥哥——你别说了!我非他不嫁!”

自从十五岁那年,凉州卫城惊鸿一瞥,郑芸枝便知道,她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彼时,诸雄纷战,“卫琛”这一名字,早已传遍整个河西。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风卷残云般一路东进。

郑芸枝却不以为意,只当他是与哥哥一般无二的一介武夫。

直至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亲眼目睹过后,郑芸枝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般光风霁月之人。

那人一袭山文银甲,风气英秀,明须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那般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之人,偏偏俯首欠身,为他怀中头戴幂蓠的女子整衣理带。

他的动作是那么细致,好似连那女人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愿让其接受北地风沙的洗礼。

那双茶色眸子里,温柔之下深藏的沉沉爱意,在那一刻,从未体会过男女之情的郑芸枝,蓦地读懂了。

陌生又浓烈的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是何等样的女子,才能让那样的男人倾心爱慕?

郑芸枝是在不久之前,才得知二人早前已在大相国寺相逢。

查出真相的那一刻,郑芸枝都被气笑了。

竟是她。

郑芸枝扪心自问,论容貌,论出身,论才学那女子半分及不上她。

更别提,那日她还当街与另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分明是水性杨花的一个女人。

而她郑芸枝,对那人的痴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那人喜欢海棠,她便也钟爱海棠。

那人迟迟不娶,她便也迟迟不嫁。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听他一次又一次捷报,等着天下渐定。

这些年,她作为郑将军的亲妹,表面风光,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人笑话她,笑话她眼高于顶,白白耽搁青春韶华。

她就是眼高于顶。

她本就是一等一的女人,合该嫁给一等一的男人。

可如今呢?

那么一个宛若神祇的男人,却为了那样一个不堪的女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欲立其为后。

简直是自甘堕落!

那她这么多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她不甘心!

他身边那个位子,那个女人根本不配!

德不配位,便该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好在,郑芸枝并不是孤身作战。

她只需要将查到的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东西,公之于众,那些个言官就如池子里抢食的鱼儿一般,将其嚼烂咬碎,在整个大宣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可所有人,包括郑芸枝,在今日之前,都错看了新帝,也错估了那个女子在新帝心中占据的位置

“执迷不悟!”郑坚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从今日起,你哪儿都不许去!直到出嫁那天为止!”

郑芸枝身形一僵,尔t后,眼中盛上满满悔恨,抱住大哥痛声哭诉:“哥哥!都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那样的糊涂事!我再也不敢了!我日后必定好好听哥哥的话!求哥哥原谅小妹!娘亲去的早,我也只有哥哥疼惜我了呜呜呜”

这厢,郑芸枝在与郑坚赌咒发誓地忏悔,那厢,兴华胡同里的宋妍,却连做戏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她垂眸,看着今日午间端上来的第二碗“安神药”,静静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甚么安神药,都是假的。

他们都当她是个傻子,个个都瞒着她。

若不是近几日她恶心作呕得厉害,她才留意到,自己的肚子,已有微微凸起之势了。

他还打算瞒她到甚么时候?

可是如今,宋妍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要。生下来,不过是作孽罢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将药给倒了。

她知道自己身体骨并不好,若无外力来保,十有八九是留不住这个孩子的。

可是,她午间刚倒了药,没过多会儿,第二碗药又煎来了。

现在并没有到喝药的时辰。

“奶奶,这药您便趁热喝了罢。”

正房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宋妍面色平静,当着她们的面,将药倒在了地上。

便听掌事娘子吩咐再去煎药来。

宋妍叹了口气,依旧没说话。

第三碗药被端上来时,宋妍没再倒药,她只是静静坐在桌前,静静地等着。

铜胎画珐琅自鸣钟咯当咯当走着,桌上的药碗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及至敲过第三遍钟声之后,她终是等来了他。

他身着一袭玄端盘龙燕弁服,行走间威仪秀异,满院的从人,无人敢抬眼。

卫琛略一抬手,室内的人都退了出去。

他将她面前的翠玉药碗端起来,不疾不徐地自尝了一勺。

刚好适口。

他在她身旁从容地坐了下来,“怎还是这般怕吃药?”

语气似是宠溺至极的无可奈何,依旧哄着她:“不是答应过我,会乖乖吃药?”

他的唇角含着温柔笑意,说着,将一勺药轻轻递至她唇边。

宋妍迈开了脸,垂下暗沉漆目。

“莫要任性,嗯?”他话声温柔依旧,却将药勺再次推至她唇边,“喝了它。”

“卫琛,这个孩子不能要。”

“我会保你们母子平安,你毋须害怕。”

“卫琛,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两个人之间,便不该有孩子!”

她一直静如死水的情绪,有了几许波动:“我不爱你,更不会爱这个孩子!强行将她/他带来这个世上,是在作孽!”

“怎会?”他将药碗放下,起身,将隐隐抽泣着的她轻轻拥住,“我向你保证,我会给她/他这世间无比的尊荣,她/他会无忧无虑、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可我不爱她/他我绝不会爱她/他她/他太可怜了她/他太可怜了”

他为她拭着泪,与她缓缓劝道:“为何要你去爱她/他?你心里,只需有我,便够了。”

他说这话时,温柔的模样,似是在哄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又似在说心里话。

宋妍的哭声,戛然而止。被他拥住的身子,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上班!我今天日三!我今天上班!我今天日三!我真厉害!我真厉害![撒花][撒花]

燃尽了燃尽了[吃瓜][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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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一句,引自《明史。杨慎传》。

廷仗一节,参考百科词条“左顺门案”。

“风气英秀,明须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一句,引自《太平御览》

第113章 入宫

“有了这个孩子,你方能在宫里待得舒心些,我日后也能少杀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不是么?”

“所以,上天赐给我们这个孩子,是来帮我们积德的,不是来作孽的,知道了吗?”

“听话,好好吃药,好好将养身子,待他出生之后,你喜欢他,便将他留在身边;不喜欢他,我也会将他妥善安置在别处,可好?”

他太了解她的善良了。

而利用她的善良,他亦十分擅长。

说罢,卫琛再次端起药碗,修长指节执起玉勺,又勺了一勺汤药至她唇边。

宋妍惊惶侧目,紧紧凝着他。

那双茶色瞳子里,满溢着的,是几近将她沉溺其中的温柔。深蕴着的,是漠视旁人生死的残忍。

这份漠视,连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也不能幸免。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将这个孩子当做一枚棋子,一枚将她牢牢缚在他身边的棋子。

而她与他,早已深陷这盘无解的死局。

从那一日起,宋妍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

她如他想要的那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吃药,与寻常待产妇人一般无二。

独独没有对腹中胎儿的半点儿期待。

翌日,礼部尚书赵守仁被召面圣。

“陛下,一个月的时间,是否是否太仓促了些?”

赵守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可也不敢说个“不”字,只能委婉劝道:“纳后之仪颇为繁复,六礼之前,依例须先要祭告天地、宗庙、圣上临轩使行六礼况还须钦天监算好吉日陛下,一个月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勉强,请陛下三思。”

然,只闻御案之后的男人淡声下令:

“你只有一个月。做不到,你这礼部尚书的乌纱帽,也不必戴了。”

“微臣遵旨。”

“另外,传我的旨意:免去皇后一切跪拜之礼。”

闻此,赵守仁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略一思忖,叩首而问:“回陛下,可是包括大婚当日跪拜之礼?”

“自然。”

赵守仁斟酌再四,谏言:“陛下这,这恐怕不符合祖宗礼制。发册奉迎当日,皇后当跪受册宝;唱赞出圭之后,以及升堂之前,也该行四拜之礼,这些都是历朝历代的旧例,陛下若是擅自废弃,怕是怕是多有非议。”

“孤说免礼,那便可免礼。你只管奉旨行事,孤倒要看看,是谁敢非议。”

“微臣遵旨。”

自打赵守仁从乾清宫跪安之后,整整一个月,礼部、光禄寺、钦天监、司礼监、尚膳监、内府监、锦衣卫上上下下个个儿都快要忙断了腿。

而兴华胡同里,也是整日车马不绝,人员络绎。

宫里的教导姑姑分派来时,宋妍以为这一个月会很难熬。

学那些繁复礼仪,应当不轻松。

哪知两位姑姑只请她坐着看她们教导,并不要她跟做。

宋妍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们是听的谁的令。

她也不甚在意,每日里便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这前五礼,自有主婚之人去接洽,她是知道的。

宋妍自嘲地想,自己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而她不愿动针线绣自己的妆奁绣,连盖头上象征性地动几针也不愿,全权交由宫中尚服局来的绣娘们赶制。

这场婚礼,她亦像极了看客。

只是,卫琛总是在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格外偏执。

问名前夕,他定要她的生辰八字。

“我不记得时辰了。”宋妍被他缠得心烦气躁,索性一股脑儿说开了:“我父母走得早,我也不信这个,从来没问过姑姑。”

这才作罢。

揭过这桩令她不快的小事,入宫的日子好似晃眼就到了。

今日——发册奉迎。

宋妍明显已有些显怀了,可帮她穿礼服的女官宫女们,就跟看不见似的,没一个人面露惊讶之色,也没一个人多说一句话。

玉色素纱中单,深青大袖翟衣,三等翟纹蔽膝,织金云龙纹大带,大绶、小绶、雨革带、玉佩、九龙九凤博鬓冠、珠翠面花、珠排环、皂罗额子

一件一件华衣丽裳上身,犹如一条条枷锁缚绑。

玉质佩圭碰撞出的叮铃铃清脆之声,也与那囚徒手脚上的锒铛之声无异。

身上沉甸甸的,坠得她简直快要走不动路了。

哦,她忘了,她好像也不必走几步。

“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宋妍听着她的“生父生母”与她的谆谆教诲,只觉荒诞又好笑。

这院中每一个人,奏着仪仗大乐、抬着皇后卤簿、捧着册、宝、节,陪着彩t轿中的她,都在做戏罢了。

而这场大戏的观众,是街道两旁拥堵跪迎的百姓,是承天门外分班迎候文武百官。

戏幕一落,焦瑞雪从此销亡,这世间只有“宋妍”。

可这个“宋妍”,不是她。

这个“宋妍”,是大宣的皇后,是卫琛的妻子。

从这个“宋妍”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便也是大宣皇帝名正言顺的嫡系血脉。

没有人会去在意,真正的宋妍,何去何从

尽管彩轿是御用监为她专造的,尽管卫琛已下令一切礼仪从简,待到宋妍至寝宫,从头到脚这一身礼服之时,她已经很累了。

人太累了反而没有什么胃口。

看着端上来的漆黑药汁,只一眼,就好像闻到了那熟悉又恶心的中药味道。

宋妍一下子干呕起来,将随侍在旁为她梳头的宫人们吓得不轻。

“我甚么也不想吃了,我要睡觉。”

干呕了好一阵,她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撂下这句话,漱了口,她自顾自的上了那张龙凤呈祥千工拔步床。

没人敢来劝她。

宋妍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好像做了梦,但她记不得梦到什么了。

刚醒来时尚还迷蒙,这床又罩得深,烛火几乎漏不进来,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缓了一阵,才发现自己一双手被他那双大手握着,力度适中地搓揉着,压过阵阵痒意。

原来夜里手上的冻疮发作了。

宋妍一时恍然。

与他共度的第一个冬天,是在沙洲。

那时候她常常夜里被手上的冻疮痒醒。

她那时候已是心如死灰,本就睡得不好,一醒就是睁眼到天明。

脸色也因为休息不好,变得越来越差。

那些伺候她的丫鬟、媳妇、婆子肉眼可见地一日比一日忧心,只当她是郁结在心才会一直睡不好。

她们开解她让她想开些,她却有意无意地将实情憋在心里。

近乎惩罚似的折磨自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她不曾想到,他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他替她揉搓着十指,也不知道甚么时辰,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次日,他令郎中配了冻疮膏来,为她上药。

他耐心地按摩着手指,“下一次我回来,我要看到你手上的疮伤见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垂眸专注地为她搽着药,语气也颇为平和。

“好。”

涂上冻疮膏的头几天,手上其实更疼更痒了,尤其是晚上。

她没说甚么,甚至连一个难受的表情都不曾露出半分。

他也没说甚么,只是每一个他在的夜晚,必搽了药膏在他自己的手上,愈发熟稔地与她揉搓手指。

一个冬天过去,她经年累积的冻疮,好了。

自那以后的冬天,她手脚没受过寒,没再复发过。

没想到今年又复发了。

宋妍这才记起来,昨天在院子里受完册宝之后,就有一些手冷了。

“可是饿了?”

男人低磁的声漫然响在耳畔,宋妍回神。

她点了点头。

好像确实饿了。

他轻唤一声,不一会儿,宫女们将了热水、面盆、毛巾等盥洗物什进来。

宋妍洗漱完,没说什么,那梳头的小宫女也只帮她绾了个简单的髻,也不曾为她施妆。

总是这般。

这些年,无论辗转何地,无论她身边的人如何更换,她们对她的喜好、习惯总是了如指掌。

即便,她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一句

早饭是在明间里,他陪着她吃的。

都是她喜欢的菜,她肚子也是真的饿了,可是吃了没几口,恶心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她又吐了。

这些时日总是这样,孕反得她都已经麻木了。

听他令人传御医来,宋妍拽住他的手:“药也换过几回了,可有见效?我再也不吃药了!”

声音有气无力,语气咬牙切齿。

她如今是真的很讨厌、很讨厌喝药。

他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至她完全平复下来,“我保证,他们只来替你诊脉,你不用多吃药。”

“我不想看到他们!更不想看到你!”

话落,殿里伺候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宋妍看得愈发胸口窒闷,反胃恶心,她摔开他的手,起身,进了里间,看到那张精致却宛如囚笼的千工拔步床,整个人都像被浇了油点了火一样。

她将床帐一角暴力扯下来,欲要爬上去用力撕扯,却被他从身后死死箍住,一声一声唤着她名字:“宋妍!”

她一丝一毫也挣不开,她想也没想,俯颈下口,狠狠咬住他的手。

浓浓的血腥之味自口中蔓延,令她不禁又干呕起来。

松口之时,他手上的咬伤深可见骨。

他好似觉不到疼一般,替她顺着气,口中温柔哄着她。

“我不是我都是你的错卫琛都是你的错”

“我知道,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伤害你自己。”

“我想她好想她不许找她!你不许去找她!”

“我答应你,我不找她们。只要你听话”——

作者有话说:OMG怎么觉得2w写不完

最近是没存稿的,宝子们每天9点半以后没更新就别等了吼,那时候我肯定在码字赶稿[爆哭]

第114章 不敢

自那一夜过后,坤宁宫与乾清宫的所有拔步床,尽数更换为更为疏朗明透的架子床。

腊月二十三,帝后大婚。

当日清晨,帝后须至奉先殿,按照常仪行礼祭祀祖先。

卫琛将手中线香递给她,“宋妍,去与我爹娘上上香罢。”

宋妍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期望与恳求。

宋妍眸色微晃,接过了他手里的三柱香。

拜祭先侯爷、先侯夫人,并不是因为卫琛的恳求。

定北侯爷和定北侯夫人是为了保卫大宣国土,双双战死沙场的。

宋妍恨卫琛,可对他的父母,是尊敬的。

手中香火在供灯烛火中缓缓引燃,宋妍退身,香柱顶额,鞠躬三拜,尔后,一支一支将三支香插入耳炉里。

青烟袅袅,寄着他与她不曾说出的愿心,飘散至无名之地。

祭毕,帝后于坤宁宫东暖阁,行合卺之礼。

“献酒——”

“进馔——举馔——”

“献酒——”

“进馔——举馔——”

赞礼官声声高唱声里,她喝下一爵又一爵清液,用过牲牢、黍稷。

呈给她的金爵之中盛的不是酒,更像是花茶,似茉莉,又好像不完全是。

宋妍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在赞礼官又一声高唱之中,她接过呈上来的木质卺器之时,才徐徐抬首,看向她手中卺器红绳绑着的另一端。

另一半卺器被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大手捧着,指节如玉,指腹粗粝,写得一笔俊逸无双的字,与男人的那张脸一般俊逸。

她看入那双深眸里。

此刻,那双眼里蕴着的笑意,似比往日看她之时,还要深切几分。

宋妍抿唇,收回目光。

高唱声中,她与他同坐百子帐下,将卺中清液一饮而尽。

宋妍听闻,新婚之夜的合卺酒,因卺器取自匏瓜,匏瓜苦不可食,酒液香甜,故而滋味是苦中带甜,甜里有苦,寓意夫妻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此时此刻,宋妍却只尝出了苦味。

很苦,很苦。

她蹙眉将卺器放下,赞礼官最后一声高唱里,黄地龙凤双喜字红里馔案,由女官伏首托至宋妍与跟前。

馔案之上,一套红地描金“囍”字小碟里,盛着四色醯醢。

不经意间一瞥,才发现托案的女官是张相熟面孔——

侍琴。

宋妍微微一怔。

数年不见,她的模样,好像比记忆中更漂亮了。

如今身着六品女官服侍,衬得整个人愈发干练端雅。

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若是不曾遇见卫琛,也许,她今时今日也能穿上这身女官官服。

不过,应当不是尚食局的,当是尚服局。

蓦地,手背覆上干燥温暖的触感,熟悉的温柔。

他的无声提醒,却令她愈发厌恶身陷如此光景的自己,更厌恶做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用力抽出了手,冷脸执起赤金镶玉箸,用箸尖随意蘸了其中一味,尝了下,“当”地一声放下箸子。

力道不轻,已算失礼,宫人们却好似听不到看不到一般。

“礼成。”

内侍、内官、执事奏请之下,他执手与她至更衣处盥洗更衣。

卫琛淡声着令,殿中之人鱼贯而出。

他替她摘凤冠,解带绶,宽翟衣t.

去掉一层又一层的累赘束缚,她该是松快的,可莫名的,她的心跳得一下沉似一下。

及至沐浴归来,她坐在床上,浑身软绵绵的,眼皮子也很重,红地绣金玉满堂软底缎鞋已被那人褪下,他却没有起身,依旧单膝跪在她身前,抬首仰看她。

那双茶色瞳子里,暖晕烛星曳着浓稠的欲。

宋妍睡意一下就消了干干净净,脚踝处的那道不属于她的体温也霎时格外灼热。

她秀眉一拧,双手撑住床榻,往榻里撤身。

他不让。

“你松手。”宋妍冷声道。

“这段时日,我一直很想你。”

他鲜少与她说这般话,往日想要的时候,便随心所欲强索来了,不会与她说一句软话,更不会询问她愿或不愿。

因为他也明白,她自是不愿的,作甚多此一问?

“我身子不舒服。”

宋妍敷衍的话声犹未落,便听他沉声唤人传御医。

“不必!”宋妍气冲冲地打断他。

他看她的眼里多了几丝谑意:“身子不是不舒服?”

宋妍迈开脸子,不看他,不言语。

他轻笑一声,松了手,缓缓起身。

烛光晃动,男人松鹤般的身躯罩下一片阴影,将她笼住。

宋妍心慌意乱,索性钻入红缎双喜龙凤彩云被里,面着帐壁,将自己紧紧裹住。

没一会儿,他也上了床。

宋妍死死拽住被子,气息有些起伏不定。

却听他问她:“今日为何不快?”

他的声明显有些喑哑,语气却十分平和温煦。

宋妍身形略僵。

脑中浮现出侍琴穿着的青色圆领袍,心里更难受了。

“你在的日子,我便都不快。”她话声里没有任何顽笑之意,很认真。

身后的男人静默了几息。

“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宋妍。”

“我与你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夫妻情义。”

又一阵静默里,帐内的空气好似都凝滞住了一般。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是转瞬之间,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之声。

跟着,宋妍整个身子连着裹紧的被子,被他不容拒绝又不失温柔地扳正,面朝他。

颈间是他灼热略沉的气息,作痒得令她愈发烦躁,她恨恨睁眼,便撞入那双紧紧凝着她的眸。

睫毛根根分明,眸色深得好似晕了墨。

几乎是她睁眼的那一刻,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锦被如同蚕茧一样将她裹覆其中,躲不得,挣不开,作茧自缚也不过如此了。

宋妍后悔不迭。

这个吻又缓又深,好像要用十成的耐心,将她的防备冲溃,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似一株无名的草,扎根沙洲,烈日烘烤,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好像完全停摆了。

在快要枯死之际,绵绵春雨润将下来,通身酥麻舒畅。可不及吮饱喝足,云收雨霁,再次接受炙阳灼烤。

不知不觉间,雨季越来越短,旱季被拉得越来越长,陌生的从未有过的空渴自灵魂深处声声扣响。

宋妍蓦地睁了眼。

那双墨玉般的眼里,漫出迷蒙水雾,夹着迷茫与惶恐,令他心尖都在发颤。

那只大手,不知何时已在绣被之下。

宋妍犹未回神,整张被子被掀开,他如山身形覆将过来。

殿内地龙烧得格外暖,虽不冷,但凉风浮动习习,宋妍清明回了几许。

她抬手朝他脸上呼去。

他纹丝未动。

啪——

“你卑鄙!”宋妍气喘连连,痛声骂他。

他却闷声一笑,细凝着她的眸欲念沉沉,“不敢承认?胆小鬼。”

啪——又是一巴掌。

“消气了?”他似在恳求:“帮我。”

却早已制住她。

只是少了往日的几分粗暴,多了几分隐忍。

宋妍颤声,摇头拒绝:“我有孕在身。”

“莫怕,我有分寸。”他俯身就她,低沉声线愈发喑哑:“你也想要,不是吗?”

“休要胡说!”

卫琛将她的慌张尽收眼底。

他眸中划过一道幽光:“我忍很久了,抱歉。”

“我不愿!我不想!你去找其他女人!”

“宋妍,莫要说傻话。”

男人声线冷沉了些,施于她的力加重两分,俯落于她的吻却也格外柔缓,唇际、耳畔、颈间

吻行之间,那道陌生的空渴愈发强烈。

她对产生这样的感觉的自己,厌恶透顶,与之而来的,是不知为何生发的惶恐。

“卫琛我很难受不要这样”

她乞求他。

回应她的,是他愈发温柔细密的吻。

空渴化为烈日,灼她心。

时间化为孤弦,被无形的手,越拉越长。

及至那根弦快被绷断之时,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始降大地。

那道熟悉的浅淡月牙,经雨露几番洗浸,荡出缕缕银辉,似悬夜空,似落水中,沉沉浮浮。

倏尔,镰月变成了满月,漫天繁星也璨璨,星月同争辉,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脑中雾蒙蒙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渐隐,晴空如洗,蜷叶舒展,山野浮绿。

女人不由自主地蜷着身子,如一条秀丽山脉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噎着。

他的心好似也跟着一下一下抽噎起来。

他轻轻拍抚她单薄的肩,“不要伤心,宋妍你还是你,是你的身体,背叛了你。”

他一壁低声哄她,一壁温柔吻吮着她粉靥泪痕,一壁小心翼翼地藏住眼底深埋着的涌动暗潮。

今夜,他已克制至极

翌日,按礼,帝后本该五更便至慈宁宫与太皇太后行朝见之礼。

可及至日上三竿了,坤宁宫内也无动静。

无人敢去催请。

宋妍是被报时的钟声唤醒的。

她皱了皱眉,闭着眼在枕畔摸了有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钟声停了,她也完全清醒了。

可她不想起来。

身子的疲乏没完全松解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不想去见严氏。

不仅是严氏,她不期待与任何一个侯府旧识重逢。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面目,去面对他们。

然而,有的事情,终究是逃避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在周四哦!

三章之内女主会遇到一个大挫折,但是有个埋了很久的金手指也要发动了。事业线会有个比较大的转变。有点虐哦,但也是最后一个比较虐的剧情了。

本章注解:

这两章婚礼礼仪部分参考陈宝良著《明代妇女生活》。

合卺礼“卺”的含义部分参考“北之雨寒”所著文章。

第115章 养胎

慈宁宫内。

朝见之礼礼毕,宋妍被严氏单独留了下来。

宋妍心里倒是不怕她会如何为难她。

依严氏的性子,若真要发落她,也不会留到现在才发落。

不过,严氏接下来的话,着实有些出乎宋妍的意料:

“如今,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严氏叹了口气,看宋妍的眼神颇为复杂:“你和皇帝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些。说句公道话,这些年来,是他对不住你。”

宋妍眸光剧颤。

严氏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那双浑浊的眼里,昔日锐气几不可见,甚至隐隐浮动出一丝怜爱之意。

对宋妍的怜悯。

“太皇太后”

“你该唤我一声‘祖母’。”

声落,宋妍眼中的光瞬时黯淡。

她真傻。

竟会将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

没人能解救她。

除了她自己。

“皇后,帝后和睦,方是国家之幸。都放下罢,放下你心中的仇恨,好好诞下皇子,好好将他抚育成人,这对你,对皇帝,对这个皇子,对整个大宣,都好。”

“太皇太后,请您恕罪。我,放不下。我的心是肉长的,不是铁石生的这些年来,他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如今,您连我的仇恨,也要从我身上剥夺吗?”

她的这些话,无疑是僭越的,却也是一片肺腑之言。

字字句句里浸透了她的悲伤,亦让严氏心中忧虑更甚。

“皇后,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身不由己罢了,能真正称心如意、恣意妄为的,没有几个。况,如今你已身为一国之母,当为天下女子的典范,理应心系万民,不该耽于儿女恩怨情仇。”

“既是如此,那么为何卫琛就能为了他的一己私欲,廷仗百官?”

“皇后,你僭越了。”严氏的话声寒厉了几分,“况且,左义门一案,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宋妍摇头一笑,“我不懂朝堂权谋,也许如您所言,那十一个谏臣,不是因我而死t。可是,太皇太后,他对我太过偏执了,难道不是吗?”

严氏一怔。

“太皇太后,我身为皇后不该耽于情情爱爱恩恩怨怨,那陛下呢?陛下是天子,高处不胜寒呐。一个君王,本就不该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感情。太皇太后,与其劝我放下恩怨,不若劝陛下放下心中的执念,放我离开。那对我,对他,对大宣,也好。我相信,届时大宣将会万民鼓舞,普天同庆。”

“你——哎”严氏深叹一口气。

她如何没劝阻过?

劝不了啊。

如严氏自己所言,她也有许多不能如意的憾事。

“那孩子呢?”严氏质问她:“你难道不为孩子考虑考虑?”

“这是他做下的孽,该由他来偿还。”

严氏难以置信:“为了这点情爱,你竟舍得割舍自己的骨肉?”

“太皇太后,难道人这一辈子就只有爱恨情仇?我也原以为在这个世间,女子只能活在内宅。可我出去历世这两年,才教我明白,府宅、宫墙之外,也有女子能闯出一片天地来。即便孤身一人,即便没有爱情,也可以活得很好。”

严氏看着眼前女子,震得一时失语。

她的眸光自暗转明,又从明至暗。

“可是他毁了这一切。我本也可以成为那样的女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施展才华,也许亦能大放异彩,也未可知。可是如今,如今”

她声有哽咽,“就因为他的私欲,我如今看到自己绣的东西,只会阵阵作呕!连针也不敢碰!怎能教我不怨不恨?”

“太皇太后,我不求您能完全理解我,只求您老人家能垂怜垂怜我我被囿在他身边一日,便痛苦一日。至于您所期盼的——做他尽责的好妻子,尽职的好皇后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您大可为他物色合适的人选我,绝无二话。”

从慈宁宫殿门出来之时,已过晌午。

一转身,便见卫琛立身于朱色廊柱旁。

他身上犹穿着早间朝见的衮服,十二章玄衣纁裳,愈发衬得他仪质瑰伟,冷玉旒珠琳琅垂落在他深邃眉眼间,明暗交织,喜怒难辨。

宋妍步子一僵,微抿了唇,双手紧握。

他不紧不慢地向她行将过来。

牵住她的手,与她肩并肩地往回路走。

宋妍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发作。就这般与她漫步着,宛若一对寻常伴侣散步。

她住了脚,他回身,温柔问她:“累了?”

宋妍直直回望他:“你不生气?”

“怎会?”

她恨他,他深知。

只是,亲耳听着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心好像在隐隐作痛。

“你我,来日方长。”

时光好似真如卫琛所言,无声流逝,没有尽头。

这些日子,卫昭时不时来坤宁宫与她解闷。

小姑娘已到了身子抽条的年岁,原本的婴儿肥褪了大半,长开的五官竟有几许卫琬的影子。

卫琬本就生得极美,卫昭的眉眼只三分似她,却又自成一道明艳气质,别样动人。

她的性子一如幼时那般跳脱,被严氏训诫是常事。在那之后,总来找宋妍作耍。

可是,宋妍实在想不出,她这坤宁宫有甚么好耍的。

卫昭来时,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书、写字。

养胎的日子像是在坐牢。

卫昭来了也不与她诉苦,就这么陪着宋妍。

宋妍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字,卫昭与她没话找话似的聊天。

大多数时候,宋妍只当一个听客。

且,她是个不太称职的听客不时走神。

卫昭好似浑不在意。

偶尔,宋妍也会与她聊几句。

譬如,三月初四那日,卫琛遣了人送来回龙观的几枝垂丝海棠。

“这花真好看!”卫昭赞完,转头问那送花的小内官:“我宫里也有么?”

“回长公主,奴婢们正要送往寿宁宫。”

卫昭听这么一说,便教人将了她的那几枝上来。

“哼!二哥偏心!”卫昭佯怒:“嫂嫂这几枝,显见地比我宫里的漂亮!”

“各花入各眼,”宋妍正伏案写着字,不曾抬头,“你若喜欢,便都送与你。”

“诶——可别——”卫昭摆手笑道:“嫂嫂说得对,各花入各眼,您可不就被二哥当做眼珠子一般护着的?我可不想前脚从坤宁宫抱走了花,后脚呀,便被二哥秋后算账,明年怕是连这几枝挑剩的也没了!”

她说得可怜兮兮的,神态顾盼间洋溢着少女的灵动活泼,殿内近侍的宫人们都被逗得无声偷笑。

宋妍内心毫无波澜。

在他们眼里,卫琛对她是情深似海。

他们却不知,情海也是能溺死人的。

“不过几枝花而已,你也能说出这许多没来由的风话来。”宋妍柳眉淡颦,“日后休再在我面前说起这些,否则,我可要下逐客令了。”

卫昭只当宋妍在怕羞。

她并不知他二人间的许多官司。

她走近书案前,垂目一看,啧啧一叹,后又打趣儿道:“嫂嫂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嫂嫂不许我提二哥,偏偏您这一笔一划里,写的都是二哥。”

宋妍运笔的手霎时僵住。

她如今的字,果真是十成十地像他的字了。

墨液自停滞的笔尖滴落,将一篇快要写就的《天池诗》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