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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重生修罗场 最白 18214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林翎的手机里存着钟律的联系方式, 还是当初周玉衡亲自推给他的。不过除了最初礼貌性的问候,两人几乎没再有过私下的交流。就算偶尔钟律给他发消息,也多半是周玉衡的命令。

如果要从外貌上分辨这对双胞胎,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有意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外形举止, 刻意营造出一种镜像般的压迫感。但林翎曾与钟律单独相处过, 这让他捕捉到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差别。

钟律的目光总是更多地落在他人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观察, 而钟衍的视线则更多地停留在自身。

走到学生会办公室时, 林翎的发梢和衣角都沾上了细密的水珠。他转头看向钟衍, 发现对方湿得更厉害,毕竟那把伞的大半部分一直都遮在他的头顶。

林翎从背包里取出纸巾,先擦了擦自己濡湿的额发,随后抽出一张崭新的纸巾递给钟衍。

“擦一擦?”比起钟律, 他和钟衍确实要生疏些, 所以不好直接塞给人家。

钟衍沉默地接过,低头擦拭着肩头的水渍。

林翎不由得笑了笑, 他觉得钟衍这样看着其实挺乖的。两人就这样站在办公室门口,用纸巾试图擦干残留的雨水。林翎很快整理妥当,转身时发现钟衍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那显然是他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我帮你擦一下后背?”林翎再次伸出手,询问。

钟衍僵了一下,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从内打开, 钟律探出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你们俩站在门口做什么?”

他今天也没有穿制服,而且和钟衍穿的不一样,短袖加牛仔裤, 看上去和平时的气质差别更大了。

林翎解释道:“身上都湿了,想擦干再进去。”

“里面有烘干机。”钟律的视线落在弟弟身上,林翎不知道也就罢了,钟衍怎么也陪着在外面做这种无用功。

走进办公室,周玉衡早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不过他并没有坐在惯常的位置上。五月的天气已渐燥热,他只随意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松松挽至小臂,正斜倚在窗边的扶手椅里。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握着平板电脑,指尖在上面写写画画。

窗帘严实地拉着,将潮湿的雨幕隔绝在外。淅沥的雨声从缝隙渗入,反而让室内显得更加静谧。

见他们进来,周玉衡抬眸望来,脸上带着微笑。室内只开了几盏暖黄的壁灯,交错的光影为他镀上一层又一层的柔光。即使只是这样闲适的坐着,看起来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把外套脱下来烘一下吧,免得着凉。”他温声说:“很快就能干。”

这个天气即便只穿着单衣也不会觉得冷,林翎脱下外套,旁边的钟衍顺势接过,拿着一起去隔壁房间找烘干机。

“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周玉衡把平板上的内容展现给林翎看,林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俯身看检测报告。

“微量的河豚毒素,注射手法倒是相当高明。”周玉衡点评道,随即又调出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段监控视频:“这是他作案的全过程。”

“这是实验课的录像,宋知寒早就换过了手套,可惜陈氿没有发现。”

实验课的每个细节都被完整记录,包括林翎与陈氿短暂交谈的画面。

那节实验课也被全程录下来,包括林翎和陈氿搭话的过程。

再次看到这一幕以及相关的事件,林翎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平静无波。

放完一段视频后,周玉衡说:“我并没有找到张麒提供支持的证据。就连河豚毒素,也是陈氿自行提炼的。不过,他们之间确实存在联系,我们在陈氿的通讯录里找到了张麒的联系方式,只是聊天记录只有很少的几句话。我推测,他们更倾向于面对面交流。”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件事,张麒至少是知情的,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他后来并没有给陈氿更多帮助。但既然陈氿会找上他,有可能以前他给过陈氿帮助……既然我在校内没得到什么消息,那就是发生在校外了。假期期间的峰会?……不过看来那次宋知寒也逢凶化吉了,运气真好啊。”

仅凭这些零碎的信息,周玉衡居然就推测得八九不离十,林翎一时间有点冒冷汗了。

周玉衡抬眸望向他,问:“现在证据确凿,你认为,该给陈氿怎样的处罚才合适?”

林翎沉默了片刻,说:“陈氿的行为涉嫌构成投放危险物质罪,且属于犯罪未遂。按照帝国法律,应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种事,我认为应该交给帝国法律来处理,不是学院内部该处理的情况。”

说完这句话,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上辈子,他做的事比这恶劣得多,而且成功了。按照法律,他至少要面临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可张麒动用了手段,没有让他走帝国法律的程序,而是选择了更能发泄怒火的私刑。他记得双腿被打断时刺骨的疼痛,记得在昏昏沉沉中被拖进车厢,浓重的血腥味一直萦绕在鼻尖。他昏迷又苏醒,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没有人理会,只有车轮不停滚动的声音。直到抵达旧城边界,他被像垃圾一样扔了下去。

那也是五月,也下着这样的雨。

他在旧城挣扎了十三年,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活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早已死去。

最后,他真的死了。

“你说得对。”周玉衡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深渊中拉回:“有些事可以由学院内部处理,有些事,就要依靠帝国法律了。学院能给出的最重判决,只有退学。”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容不迫地将证据和报告整理归档。

林翎站直身体,不再去看平板上的档案。

“会长,你叫我来,除了看这个,还有什么事吗?”他低声问道。

“其实纪律委员会每天要处理的也不全是这种大事。”周玉衡调出另一个文件,将平板递给他:“毕竟这是学院,不是什么罪恶都市。”

林翎接过平板,目光扫过屏幕:某同学丢失贵重物品、某同学破坏公共设施、某同学走私违禁品、某同学聚众斗殴赌博……

……除了杀人放火,这已经很像罪恶都市了。

“圣翡学院总共有一千多名学生,每个班级每天都会有些矛盾。这么多人加起来,每天都会冒出点动静来。”周玉衡解释道:“那些小事在班级内部就处理了,只有无法调解的才会送到我们这里。”

“你来处理这些。”周玉衡拿起手边的笔,轻轻晃了晃,然后直接塞进林翎手中。

林翎愣住了:“我?”

“校规的话,可以看那本校规手册。要是再不明白,可以问钟律。”周玉衡慢条斯理地说:“实在拿不定主意,还可以来问我。”

林翎还是不敢相信:“我?”。

周玉衡语气真诚:“我相信你。”

林翎感觉自己跟个出故障的机器人似的:“为什么是我?”

“这是你的经历和性格决定的。纪律委员会很多成员地位太高,站在高处,看不到底下的人真正需要什么,也分辨不出对错。”周玉衡轻轻叹息一声:“对错,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却很模糊。”

林翎垂下眼帘:“……但我不是纪律委员会的人,经手这些不太好吧。”

“你可以是。”周玉衡忽然笑起来,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学院里总是说学生会长的笑很温暖很治愈,但这一刻他的笑容格外生动,仿佛水中的月亮随着涟漪轻轻颤动:“我一直在等你的回应。既然你拿不定主意,那就先从这些事做起吧。”

他顿了顿,轻柔却坚定地说:“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你。”

林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按在了座位上,手里被塞了一沓待处理的文件。周玉衡自己也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将这片临时办公区让给林翎后,便回到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很快沉浸在了自己的工作中。

钟律贴心地给林翎拿来一本厚厚的校规手册,然后就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一边看自己的书,一边随时准备解答林翎可能提出的问题。

雨还在下,但雨声渐渐平息,仿佛轻柔的絮语,绵绵密密,若有若无,混着笔尖的沙沙声。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透过窗户钻进室内,和室内浅淡的熏香融为一体。

仅仅干了一个小时,林翎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个学校怎么有这么多鸡毛蒜皮却又不得不处理的麻烦事……总之,他对圣翡学院的丰富多彩产生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到了中午,周玉衡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提醒说:“该吃饭了。”

钟律立刻拿出手机,挨个询问他们要吃什么。周玉衡和钟衍先后点了翡翠龙虾饺和松露牛肉焗饭,钟律自己则兴高采烈地选了照烧鸡排饭。林翎落在最后,认真思索片刻,说:“我和钟衍吃一样的吧。”

周玉衡闻言,从文件上抬起眼,略带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口味偏辣吗?”

林翎心下诧异,钟衍点的焗饭明明不是辣口,会长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钟律已经利落地下了单,高兴地宣布:“搞定!等会儿就送过来!”

等待外卖的期间,刚才还安静看书的钟律就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看一眼时间。好不容易听到敲门声,他顿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溜烟就窜出去拿外卖了。

林翎的视线不由得转向旁边从始至终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依旧在认真看书的钟衍。

所以,结论很明显了,钟律不是冷血无情的杀人狂,可能还有点吃货属性,而钟衍,他是真的有点像设定好程序的人形自走智能仿生机器人。

第102章

吃完午饭, 林翎便起身告辞。晚上和张琉的会面,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做准备。

周玉衡双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 目光追随着他:“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呢?”

今天塞给林翎的工作还没处理完, 林翎系好校服最上面的扣子, 答道:“会长随时叫我都行,只要我有空。”

“那明天来?”周玉衡眼里带着笑意。

林翎沉吟片刻, 明天确实没有其他安排:“可以。”

周玉衡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语气也变得轻快:“外面雨还没停, 让人送送你吧。”

一向不爱处理文件的钟律立刻跳起来,正要毛遂自荐,却见钟衍已经从隔壁房间取来烘干的外套,默不作声地站到林翎身侧。

“哦?哦——”"作为心灵相通的双胞胎, 钟律瞬间明白了弟弟的想法, 他意味深长百转千回地哦了一声,心想早上发生了什么, 导致他一向自闭的弟弟忽然开始注意别人了。

“会长再见,钟律同学再见。”

林翎礼貌地打了招呼,接过还带着烘干机余温的外套, 钟衍则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长柄伞,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一走出办公室,雨声骤然变得清晰, 噼里啪啦地钻进耳机。蒙蒙的阴云低垂, 斜飞的雨丝被风裹挟着扑进走廊,将半边廊道都打湿了。林翎不得不贴着内侧墙壁行走,钟衍始终保持一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来到一楼门厅,钟衍解开伞扣,手腕轻转,砰的一声,伞面应声展开,划出一道饱满完美的圆弧。

他将伞举过头顶,侧头用眼神示意林翎。

林翎笑了笑,迈入伞下的空间。两人并肩踏出屋檐的刹那,风裹挟着细密的雨幕扑面而来,单薄的伞面在风雨中显得力不从心。钟衍努力将伞倾向风吹来的方向,但由于两人之间刻意保持的距离,这个动作显得格外难受又别扭,而且效果微乎其微。

林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牵了牵钟衍的袖口:“介意吗?”

钟衍微微一怔,缓缓摇头。

林翎又笑了笑,他还在想钟衍是人机这个传闻,身体却已经自然地靠了过去。左手揽住钟衍的后背——他这个身高刚好放在这儿,否则就搭肩上了。两人的手臂紧密地贴在一起,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冰冷世界里,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轻薄的布料相互传递。

钟衍彻底僵住了,林翎以为他是不喜欢与人亲近,充满歉意地说:“早知道该多带把伞的。”

每个人的社交距离偏好都很明显,有人喜欢勾肩搭背,有人习惯保持疏离,钟衍无疑是后者。能分清他们之后,以前的迹象就变得很明显了,每次都是钟律负责主动交流,取证问话,只有在需要动用武力时两人才会同时出手,而最后也总是钟衍先松开制住对方的手。

这么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肢体接触。

想到这里,林翎不禁为被迫与自己共伞的钟衍感到不好意思:“要不你先回去?把伞借我就好,明天过来时还你。”

钟衍抿了抿唇,良久才低声道:“命令。”

……这是周玉衡的命令所以不能违抗吗?林翎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对那位温文尔雅的学生会长的印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整个下午,林翎都在为和张琉的会面做准备。

张琉,张家真正的掌权者,还不到三十岁,却已屹立于帝国权力的顶峰。在他横空出世之前,张家一度被认定走向衰败,是张琉以雷霆手腕力挽狂澜。几次精确到令人惊叹的战略投资,不仅让张家的传统商业帝国再次膨胀,更是首次将触角强势延伸至虚拟网络、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全新领域。伴随着商业版图的扩张,张家也以更磅礴的姿态重返政治舞台。

上一任首相就是张家在背后鼎力支持,四年任期内,双方合作无间,甚至出台了数项几乎只为张家量身定制的政策,让张家的势力在政坛肆意生长。而这一任的新首相正刘意,几乎是张家亲手推上前台的代理人,近乎傀儡。

如今的张家如日中天。张琉本人,则仿佛是权力本身镀上金身的化身,光芒万丈,令人不敢直视。

如非必要,林翎绝不想与这样的人物产生任何交集。

但张琉是张麒的哥哥,如果要彻底解决张麒带来的麻烦,就必须从源头着手。

林翎最开始联系张琉时,用的是张麒同学这一层身份。这个身份显然不足以引起张琉的丝毫兴趣,即便他早就知道林翎和张麒之间的那点纠葛。但林翎和他谈的不是自己和张麒,而是直接抛出了两个重磅信息:一是关于涅槃生物科技即将爆雷的预警,二是预测联邦反对派议员查理斯的遇刺事件。

涅槃生物科技是一家老牌明星企业,曾高调宣布正在研发一款能够根治omega信息素衰竭症的基因疗法,项目代号“曙光”。信息素衰竭症是一种仅发生于Omega的绝症,会导致信息素逐渐枯竭,进而引发生理机能全面衰退,情感认知障碍,并最终走向死亡。现有医疗手段仅能延缓其进程,因此,任何一个宣称能根治此症的项目,都足以吸引全球资本的目光,炙手可热。

但林翎知道,曙光项目注定失败。因为在未来,真正攻克这一绝症,研发出特效药的是宋知寒,那项成果也为他赢得了生物学界的最高荣誉。曙光项目的爆雷在当时堪称一场地震,林翎记得,张氏集团就在这场投资中损失惨重,名誉和资产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林翎当然不可能说自己能预测未来,但既然知道了结果,反向推导并搜集支撑这个结果的证据,就变得有迹可循。

他花费了大量时间搜集资料,最终找到了一个破绽:涅槃科技宣称其疗法的核心是一种新型的“信息素受体定向腺相关病毒”。然而,林翎通过追踪该病毒特定外壳蛋白的全球供应商数据发现,涅槃科技的采购量,仅能支撑其对外宣称的临床试验规模的60%。那缺失的40% 产能缺口,要么意味着他们偷梁换柱,使用了效果更差的替代品,要么,就说明部分临床试验数据纯属虚构。

仅凭这一点或许无法构成铁证,但林翎的目的,只是抛出一个诱饵,给张琉一个方向,引导张琉动用他自己的资源和网络去深入调查。

至于另一件事,查理斯议员的遇刺,则关乎地缘政治格局。联邦与帝国关系错综复杂,经济联系千丝万缕,政治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经济领域的惊涛骇浪,而张家在联邦拥有大量投资。在看得见的权力大手面前,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往往显得无力。张家必须密切关注联邦的政治动向,并与各方势力保持紧密联系。林翎之所以对查理斯事件记忆深刻,是因为上辈子,这位议员多次被宣布病危,每个人都在讨论他“死了吗”、“该死了吧”、“怎么还活着”,最终查理斯却奇迹般生还,并成功当选联邦总统,堪称一段传奇。

时间在准备中流逝得很快,林翎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衫搭配休闲外套,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在张琉面前无论穿戴什么都显得微不足道,保持干净整洁,能不失礼数就足够了。

如果不是为了隐藏身份,他大概会穿校服,圣翡学院的校服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六点半,林翎准时等候在学校门口,一辆线条流畅质感非凡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下。车上没有悬挂任何显眼的家徽,一位身着黑西装的司机利落地下车,为他拉开车门,恭敬地弯腰,做出请的手势。

林翎正准备进车,目光微微一顿,动作便停下来。他看见张琉本人就端坐在车内,头顶的车灯照射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浓厚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顶级俱乐部的私密包间,林翎以为这次也会是同样的安排。

不过,他当时通过手机和张琉沟通的,给的信息也很少,那次见面是张琉的一次试探。这次亲自前来,并且选择了在车内会面,说明张琉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林翎不再犹豫,弯腰跨入车内。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瞬间将外界隔绝,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私密空间。

车内空间极为宽敞,两人相对而坐,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固定的小型桌台。但再宽敞,也无法与俱乐部包间相比。在这个狭小的移动空间里,彼此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凝重。

张琉正低头阅览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黑发灰眸,整体透出一种寡淡而冷峻的气质。他与张麒在外貌上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但两人周身散发的气场却截然不同。

张麒看起来总像是一团跃动的火,狂躁的风,张琉则像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海。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终于,张琉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翎身上。

“查理斯进医院了,”他开口,声音在车厢内显得格外低沉:“院方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单。”

从踏入车厢的那一刻起,林翎就始终保持着全神贯注的戒备状态。面对张麒和面对张琉,所感受到的压迫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此刻,他必须完美地扮演好一个能为张家出谋划策的角色。

他依然是个学生,流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青涩和紧张在所难免,但他必须同时展现出与之并存的自信、笃定,以及那份超越常人的数据分析与推理能力。

在张琉目光的注视下,林翎迎着他的视线,清晰而平稳地回答道:“我认为,他会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钟衍:人如机

还有一章,正在写!!

第103章

张琉微微颔首, 示意他继续说。

林翎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利用提前得知的信息伪装成一个运筹帷幄的聪明人, 是一个很有风险的做法,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想象着宋知寒和周玉衡的样子, 有意让自己模仿。

“医院的病危通知书。”林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我更倾向于是查理斯本人示意院方放出来的消息。”

“首先, 是时机问题。查理斯所在的反对派联盟, 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根据过去三个月联邦主流媒体和几个关键政治评论员的专栏分析, 有多位资深的党内议员,对他相对激进的改革政策和日益增长的个人威望表达了不满,甚至在某些地方选举中出现了资源掣肘的现象。而距离联邦大选的关键预选阶段,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一位强势领袖被刺杀, 不仅能瞬间凝聚内部摇摆的支持者, 激发他们的危机感和同情心,更能将公众的所有注意力都强行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这是一种悲情政治策略。”

林翎注意到张琉的状态,他正在听,并且思考。

“其次, 是信息控制。您注意到没有,消息来源是院方,但关于他具体的受伤细节、手术过程、所用药物, 所有关键信息全部模糊不清。这不符合一位重要政治人物遇刺的常规信息披露流程。唯一的解释是, 查理斯的团队在严格管控信息流出。”

林翎的身体微微前倾:“而且,有了这次刺杀事件,他将自己从竞选者瞬间升华成了殉道者。当他重新站在公众面前时,他将不再只是一位议员, 而是一个从死神手中逃脱,为信念而战的象征。这股力量,会帮助他赢得这场选举。”

从查理斯遇刺的消息传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联邦的网络舆论早已沸反盈天。查理斯的支持者们群情激愤,将矛头指向执政党的腐败与黑暗,而中立民众的同情心也会被极大地调动起来。

张琉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团队,能获得比公众更专业更精细的舆情分析报告,查理斯所在党派的支持率,从遇刺消息确认的那一刻起,就在以一条陡峭的曲线向上飙升。

张琉思索片刻后,开口:“分析得很有趣,但这个时机也有很大的弊端。两个月后才会开始正式投票,这段时间,足够让民众忘记这件事的冲击力。而且,他必须躺在医院里,这会让他错过无数次公开露面,导致他的直接影响力和政治存在感持续下降。一个缺席的候选人,风险很大。”

林翎立刻道:“他绝不会让自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恰恰相反,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无处不在,他的选举团队尤其擅长运作这种逆境造势。”

张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手下确实有一个庞大的情报和分析团队,每天都有海量的信息从全球各地汇集到他的案头,真真假假,不一而足。他需要从这些情报中判断出真正有价值的,并做出正确的选择。关于曙光项目,关于查理斯遇刺,团队里自然不乏能人,也有人给出了与林翎相似的判断方向。

但是,林翎没有张家那庞大的资源网络,他完全是凭借一个学生所能接触到的公开资料、新闻报道和学术期刊,独立完成了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这份超越年龄和资源的洞察力与自信,不得不让张麒重视。

张琉并不是一个傲慢的人,恰恰相反,能在这个年纪执掌如此庞大的家族事业,他深知人才的重要性。他擅长网罗人才,重视人才并高效地利用各种人才,尤其是任何可能与张家利益产生关联的人和事,他都会抱以十分的谨慎与慎重去对待。

曙光项目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林翎初次提醒之后,他虽然没有全信,但还是立刻派出了最精干的调查小组进行全方位核查。结果,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漏洞被挖掘出来——核心研究人员正在秘密注册备用技术专利,为项目失败准备后路,关键的临床数据存在人为修饰的痕迹,甚至连原材料采购链也发现了巨额资金缺口。

张琉心里已经知道这项曾被寄予厚望的投资注定血本无归,但他并没有声张,反而一边不动声色地撤回己方投资,一边利用信息差,引导甚至鼓励其他几家竞争对手公司继续加大投入。他早已布好局,只等曙光项目彻底暴雷的那一刻,他能以清算者的姿态入场,以极低的价格吞下涅槃生物科技尚有价值的残余部分,最大限度地弥补损失,甚至反过来大赚一笔。

而眼前的查理斯事件……如果这个叫林翎的少年判断正确,查理斯真的能活下来,并最终当选联邦总统。那么,接触和投资他的最佳时机,就是现在。等到别人当上总统,全球的资本和势力都会蜂拥而至,那时候再去联系,张家也要排队,而且付出的代价远比现在高昂。

选举,尤其是联邦那种规模的选举,是世界上最烧钱的游戏之一。现在的查理斯,最需要的就是像张家这样,拥有雄厚资金和全球影响力的朋友。

张琉的大脑已经飞快地勾勒出接下来需要采取的一系列行动,思考结束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林翎身上。

眼前只是一个少年人,身形清瘦,线条单薄,穿着普通的衬衫和外套,面容和身体轮廓在他眼中称得上稚嫩。车窗外的流光一次又一次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少年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生涩与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张琉很早之间就见过林翎,那份调查报告放在张琉面前,他花一分钟看完了,然后扔到一边,再也没关注过张麒的情感纠葛。

那份资料展露出来的信息,显然和眼前这个少年对不上。

张麒的变化很明显,张琉都没想到有一天张麒会这么听话,他有一种献祭般的狂热,不死不休的执着。张琉都感到些许意外,他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因为林翎这个人本身具有某种他没发现的独特吸引力,还是仅仅因为张麒的本性就是如此疯狂。

直到那一天,他收到了来自林翎的消息。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自我介绍,并请求一见。张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就准备拉黑。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林翎就提到了曙光。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林翎给他发了很多消息,用现有的资料整理出来一份结论,告诉他曙光项目的漏洞,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然后,他提到了联邦的大选,并且邀请张琉见面,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告知。

张琉很清楚,这是对方抛出的诱饵。但他权衡片刻,还是选择了赴约。那一次在私人俱乐部的短暂会面,至少让他确认了曙光项目的巨大风险,仅此一项就算是收获匪浅。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一次,林翎在提供了如此有价值的信息后,并没有顺势提出任何要求。

张琉当时说得非常直白:“如果你想要什么就趁现在说,我喜欢公平的交易。过了今天,你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我。”

林翎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张琉印象深刻的平静与笃定,回答说:“我们会再见的。”

张琉仍然对林翎的话有很多怀疑,但他自然有很多手段去验证。随后的时间里,所有事件都一一印证了林翎的判断。于是,便有了今天的第二次会面。

张琉问:“那么,现在,你想要什么?”

林翎平静地说:“我的要求是,让张麒离开我。”

张琉微微挑眉。

有这样一个行事乖张的弟弟,确实时常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张麒又恰到好处地有一些值得利用的地方,所以他也不能完全忽视张麒的存在。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若论价值,林翎现在给张家提供的价值,已经超过张麒了。

张琉:“你想要的只有这个?”

林翎确切地说:“他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张琉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以你展现出的能力和心智,要拿捏张麒,应该很容易吧?”

他用这种语气说自己的弟弟,好像说一条很容易被拿捏的疯狗一样。

林翎:“张麒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张家。”

也就是,张琉。

张琉笑了一下,他抬起手,不疾不徐地摘下了鼻梁上的那副平光眼镜,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台上。失去了镜片的阻隔,他那双与张麒形状相似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片厚重的灰色,让人联想到暴风雨前密布的阴云,阳光无法穿透的深海,以及黄昏最后一丝光亮湮灭时的晦暗。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林翎,缓缓开口:“无论如何,张麒是我的弟弟。”

“我可以告诉他,命令他,离你远点。但他大概率不会听,反而可能因为逆反心理,做出更过激的行为。我也可以用冻结他的账户,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来威胁他。但这只会更加刺激他,让他更加执着,更加疯狂。你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这种性格。所以,很遗憾,我无法简单地用一个命令,就让他彻底放弃你。”

他看着林翎,等待林翎被拒绝后的反应。

“我会让他放弃的。”林翎说:“我只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法用张家的势力对我和我的家人做些什么。”

张琉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沉吟了片刻,说:“用这些情报只换这个要求,是个亏本生意。”

林翎微微一笑:“张先生,您很清楚,我能接触和整理到的所有情报,本质上都是开源的。我相信张先生手里一定有更多更重要的情报,也有人给出了和我一样的判断,所以,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信息,能换取一个承诺,为我争取到解决麻烦的空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说的这些还需要时间验证,不过在大选结束之前,我可以给你一些空间。”张琉看了看手表,说:“祝你好运,我们下次见。”

车停了下来,林翎往外一看,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圣翡学院的大门口。

第104章

张麒终于回到了圣翡学院。

这是他费尽心力据理力争换来的结果。张琉那个疯子不知道为什么把他看得特别紧, 虽然没有明说囚禁他,但用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务把他留下,很多事张麒一看就知道根本不用他亲自出场……更令他烦躁的是, 张琉近乎明目张胆地将他与皇室公主李戈青捆绑在一起, 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 几乎把卖弟求荣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张麒曾经直截了当地对张琉摊牌:“我只喜欢林翎,未来也只会和林翎在一起, 不可能和皇室联姻。其他事我可以让步, 唯独这件事, 你别白费心思了。”

张琉漫不经心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然后问:“那林翎呢?他也只会和你在一起吗?”

张麒扬起下巴,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他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

张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最后, 张琉只是淡淡地说:“你现在和李戈青的见面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不能停下来, 至于你和其他任何人之间的关系,你怎么处理都是你的事,我不关心。”

张麒烦躁地问:“那要到什么时候?”

张琉:“到张家不需要的时候。”

这是一个果然会从张琉口里说出来的答案, 张麒摔门而出,在空旷的走廊里像只无头苍蝇般转了好几圈。他停下脚步,忽然发现刚才对话中的不对劲。林翎这个名字只在张琉口里出现了一次, 但就那一次, 张麒觉得张琉的语气并不是在说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林翎呢?他也只会和你在一起吗?”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连同张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里。一种濒临悬崖的不安感萦绕在他的心口,在这种不安的驱使下, 他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地给林翎发消息。

他一条接一条地发送,文字颠三倒四,情绪混乱不堪。对话框被他的消息不断顶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文字瀑布。他看到消息显示已读,但林翎始终没有回复。

张麒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神经质地向上翻看聊天记录,满屏都是他发出的消息。离开林翎的时间越久,他发送的频率就越高,内容也越发偏执。而林翎的回复寥寥无几,最近两天更是一点回复都没有。

真是翅膀硬了,主人不在,就忘了该守的规矩。张麒咬牙切齿地想,等他回去一定要给林翎一个深刻的教训。他必须马上回去,立刻回去,否则林翎……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但那种残留的恐惧让他的心跟着如同坠落悬崖似的跳了一下。

他飞快翻开手机日历,距离校园舞会,还有五天。

有了目标之后,他的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制下来,开始思考该如何说服张琉让他回学院。再一次推开门,他脸上的表情冷静地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这一瞬间他和坐在屋内好整以暇的张琉,终于有相似之处了。

在校园舞会开始前三天,张麒终于踏回了圣翡学院的领地。

在宿舍的林翎收到了张麒的消息,张麒让他去校园门口接人。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合上书,穿上外套,还是往校门口走去。

张麒少爷多日没有回学院,校内的各小弟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甚至有人从林翎这儿问麒哥什么时候回来了。林翎本以为到了校门口,会看到小弟们前拥后呼非常喧哗热闹的一幕,张麒向来是喜欢众星拱月的,尤其是这种万众瞩目校霸归来的那一刻。

但林翎到了校门口,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每周的固定假期,圣翡学院的校门口向来十分冷清。林翎没有看到张家的车,低头看着手机,张麒说他已经到了,正准备问问他人在哪儿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这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林翎窒息,强壮的手臂一手死死环住他的腰,一手牢牢扣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从对方身上带来的寒意,紧接着便是炽热的体温和火焰般的气息,劈头盖脸地将他锁在方寸之间。

“想我吗?”张麒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热气喷洒在林翎耳畔:“我一直都在想你,特别特别想,每一天都在想,想得快要发疯了。”

林翎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张麒察觉到了,伸手捏住他柔软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捏拉扯,满意地看着那块白玉般的皮肤变得通红的样子。

张麒的心情终于变好了。

他稍稍松开怀抱,但双手仍紧紧扣着林翎的肩膀,低头仔细端详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你又瘦了一点,我不在的时候,连饭都不好好吃吗。就算食堂不好吃,你也可以随时去我的宿舍做啊。”

林翎也观察着张麒,张麒近乎有一个月没来学校,他的体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肩膀更宽,腰身更紧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更加成熟的气息。但最明显的是气质的变化,显然这段时间在张琉手下并不好过,他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曾经的青涩嚣张沉淀为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气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角眉梢。

“我不是说过了,要主动点吗。”张麒又伸手捏着林翎的脸颊,笑眯眯地说:“这么快就忘了。”

“张麒。”林翎抓住他的手腕,缓缓放下,同时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我们分手吧。”

这是见面以来,林翎对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张麒的动作顿住了,他眯起眼睛,语气危险:“别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

林翎微微仰头,直视着他:“我没开玩笑。”

张麒明白了,收回手,双臂环胸,冷笑一声:“我们根本没正式在一起过,哪儿来的分手?”

林翎从善如流:“那就换个说法,我们就此结束,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张麒盯着他,一瞬间心脏紧缩,剧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人用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骨髓。

张麒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脑子里没有组合出任何有效的词句,喉咙仿佛被一只拳头塞着,肌肉收缩,但没能发出声音。

林翎环顾四周,这是个偏僻的角落,没有人,很安静,阳光很好,让他们的表情都纤毫毕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之前发生的一切,我们就当算了,我们好聚好散,好吗?”

……算了?张麒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仿佛有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怒火混合着酸涩的毒液在他体内奔腾,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继续。”

林翎摊开手,做出一个妥协的姿态:“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既然如此,不如好聚好散。你继续做你的麒哥,有那么多人围着你转,自由,耀眼,万众瞩目——”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被张麒掐住了嘴,张麒这下完全没有留手,林翎脸颊被掐着得通红,内侧的嫩肉瞬间被尖锐的牙齿划破,猛烈的血腥味迅速蔓延在他的口腔。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张麒咧开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林翎拉近,抵着彼此的鼻尖,他说:“再说下去,我真的要生气了。”

林翎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看着张麒,神色之中隐隐有一抹遗憾和悲伤。

他叫了声麒哥,但因为被掐着嘴所以声音在唇齿间含糊成一团。他伸手拍了拍张麒的手腕,张麒没动,整个人像凝固的火焰,便顺着腕骨向上,一根一根地掰开那些紧箍着他的手指。

“麒哥。”林翎又叫了一声:“我是认真的。这里没有别人,我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谈。”

张麒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猛兽盯着即将逃脱的猎物。

“你真的喜欢我吗?那只是你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加了很多滤镜,我对你的态度,和其他小弟对你的态度没什么区别,而你如此执着,并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你的天性,换成任何其他人,你同样会这么……”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张麒一字一顿地打断他,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倒是想知道,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找到靠山了?是周玉衡?他最擅长利用别人,你以为他真的会为你做什么?”

林翎垂下眼帘,目光从张麒扭曲的脸上,落回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心。

“所以,你拒绝是吗?”

“我还是那句话,你想从我身边离开,根本不可能。”张麒冷笑一声:“还有,舞会,你也得和我一起参加。”——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在写诶……

第105章

圣翡学院一年一度的假面舞会, 向来是学院最令人瞩目的盛事。对于这些自幼便浸淫在各类宴会中的年轻继承者们而言,他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展示自我,拓展人脉, 又因为毕竟只是学院活动, 比那些成人世界的正式场合多了几分恣意与轻松。

再加上匿名面具带来的神秘感, 使得这场舞会历年来都备受学生期待,甚至吸引了一些身份显赫的校外人士参加, 当然, 要参加舞会的门槛高得令人难以想象。

为了这场盛宴, 不少学生数月前便开始着手准备,定制独一无二的礼服与面具。张麒早在一个月前就说过要带林翎一起出席,一切事宜自然由他一手包办。

他有林翎的全息影像,直接发送给设计师, 设计师就可以根据全息影像设计礼服, 不需要人亲自去一趟。

此时,在张麒宿舍那间更衣室的衣架上, 静静陈列着他为林翎精心准备的整套行头。那件礼服是柔和的月白色,采用了创新的半裙半裤设计,远看是流畅垂顺的裙摆, 行动间却会露出利落的同色系长裤轮廓。面料是顶级的冰感丝绸,用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藤蔓纹路,灯光流转间, 仿佛有暗纹浮动。领口设计成不对称的弧度, 一侧点缀着数颗切割完美的月光石,它们并不炫目,幽幽地散发着清辉,有一种格外温润清透的气质。

礼服旁边还放着一个面具, 这张面具是张麒亲手设计,交由工匠完成的。主体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翠鸟形态,用绿色羽毛与蓝绿色珐琅精心拼贴而成,鸟喙处衔着一颗泪滴形的海蓝宝,周围镶嵌着细密的钻石,如同清晨的露珠。

林翎此时还穿着圣翡学院校服,白色的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白冷冷脆生生的手腕。略微有些长的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像个误入此地的一般路过普通同学,和沙发上那套流光溢彩的礼服没什么关系。

“穿上。”张麒抬着下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或者,我亲自帮你穿。”

林翎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心想,和张麒好聚好散果然只是妄想啊。

他走过去,拎起那件触手冰凉丝滑的礼服。近距离端详,更能感受到其做工的精湛,堪称一件艺术品。

他平静地开口:“我不想穿,我自己准备了礼服。”

张麒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准备的东西,能跟这件比?”

林翎说:“但这件我不喜欢。”

张麒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林翎的手腕,粗暴地将人拖到巨大的落地镜前,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镜中的彼此:“你非要惹我不高兴是不是?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翎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必多说。

张麒亲自动手给林翎穿上礼服,林翎没有再反对。最开始张麒是带着怒气的,所以动作也很用力且粗鲁,但他很快发现,这件礼服表面线条流畅简洁,内里的构造却极其繁复,暗扣、系带、磁吸接口层层叠叠,居然一个人穿不上,还真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行。

张麒环住林翎的腰,俯下身,侧着脑袋给他系腰上的暗扣,这次绝不是他想占便宜,而是真的只能这么才能穿上。在跟那个小小的扣子斗争的过程中,张麒无意间瞥向镜子,林翎安静地站立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微微低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腰间的细节,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艺术品。

而他自己,正以一个从未有过的姿态将林翎半揽在怀中。那不是平日里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反而更像天鹅交颈般,带着一种自然,亲昵,水乳交融般的温和姿态。

这幅画面像带着魔力,瞬间烙印进张麒的脑海。他愣住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打碎这片刻奇异的氛围。直到林翎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枚尚未扣好的暗扣,发出无声的疑问。

张麒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扣上扣子,手忙脚乱地将其他细节整理好,然后迅速退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强作镇定地上下打量着林翎——实际上是因为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抖。

这件礼服仿佛是为林翎量身定做……不,它本就是为他而生。五月的天气已然转热,午后格外炽烈的阳光经过玻璃的过滤,依旧明亮地洒进室内,恰好落在林翎身上。礼服上的月光石与银线刺绣被瞬间点亮,折射出细碎而清冷的光晕,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纯净而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张麒拿起那顶翠鸟面具,郑重地为他戴上。

瞬间,林翎清秀的面庞被遮蔽,只余下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望出来,深不见底。

张麒也换上了自己的礼服,他的礼服当然是极致奢华,以黄金狮作为核心意象,采用了大量金色丝线与真丝缎面,肩部设计成抽象的鬃毛造型,充满了力量与侵略性。

而在礼服的袖口内侧,领口背里,却用银线绣着与林翎礼服上同源的缠枝藤蔓纹样,形成了隐秘的呼应,这就是张麒传达给设计师的小巧思了。

他的礼服穿起来也不轻松,但没等他开口,林翎已经上前,虽然只是顺手帮他理顺了背后一处细微的褶皱。

“给我戴上面具吧。”张麒转身,面对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翎拿起那副点缀着琥珀与黑玛瑙的黄金狮面具,他微微仰头,没有立刻为张麒戴上,而是端详着他的脸,那双流光溢彩的锈红色瞳孔,此时正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怎么,被我给迷住了?”张麒挑眉,唇角勾起充满蛊惑力的笑容。

光从外表来看,张麒确实具有迷惑任何人的资本。

林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踮起脚尖,用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力量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

……

舞会设在学院历史悠久的大礼堂,此刻这里已被改造得如梦似幻。高耸的穹顶垂下无数水晶珠链,如同璀璨的星空,墙壁上布满了全息投影的藤蔓与繁花,随着音乐缓缓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酒香与高级香氛的味道。盛装的学生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在华丽的枝形吊灯下穿梭,彼此交谈,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除了校内学生,还能看到一些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或社交版面上的熟悉身影,尽管他们同样戴着面具,但那通身的气派依旧难以掩盖。

从宿舍到舞会又花了不少时间,刚到达舞会门口,林翎的手机在口袋中轻轻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姜牧星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我和王桉已经在会场了,你在哪个方位?】

张麒瞥见他回复消息的动作,冷嗤一声:“有什么可聊的?进去之后,把手机关了。”

林翎的手机里堆积了不少未读消息,粗略看了一眼,有问他在哪儿的,有问他今天穿什么的,有问他和谁在一起的,还有邀请他一起跳舞的,有单纯祝他玩得开心的,还有把自己的面具发过来的求相认……因为马上要进场了,林翎没能一一回复。

舞会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当张麒与林翎出现在舞会入口时,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张麒的黄金狮面具非常具有标志性,几乎等同于宣告了他的身份。人们的目光顿时变得热切,在这样的场景下,总会滋生更多的欲望。

但张麒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人,张麒以一种亲昵而强势的姿态揽着他。那人身着一件美丽得令人侧目的月光白礼服,流畅的半裙半裤设计模糊了性别的边界,更衬得身姿挺拔清越。脸上那张以翠鸟为灵感的蓝绿色羽毛面具,鸟喙处衔着的海蓝宝在灯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可触及的气质。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猜测着这位神秘舞伴的身份,目光在他与张麒之间来回逡巡。

自然,有很多人上前去试探了。

而在舞会的不同角落,有些人的视线一开始就在林翎身上。

不远处,一个人静立在一根罗马柱旁,他没有选择夸张的装扮,而是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银灰色礼服,线条利落,衬得他身姿如玉。脸上的面具也是最简单的半脸式,纯银打造,仅在眉心处镶嵌了一枚小小的蓝宝石,与他温润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身后,如影随形地站着两个笔挺而沉默的身影,他们穿着同款的深蓝色礼服,脸上覆盖着毫无装饰的纯黑半脸面具。直到林翎出现,那两个像机器随从一样的人才有了点反应。

另一边的水池边,一个人看到林翎后,激动地拉扯着同伴的袖子。他穿着一套充满活力的明黄礼服,面具则是非常炫酷的机械造型。

另一人则是一身低调的墨绿色丝绒礼服,领口设计成星辰闪烁的图案,面具是简单的狐狸造型。他拉住炫酷机械,因为对方已经准备朝着林翎冲过去了。

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有一个人穿着学校为经济条件有限的特招生统一准备的备用礼服,款式经典但毫无特色可言,搭配着最基础的纯白色无装饰半脸面具。

但偏偏,穿着这套礼服的只有他一个。

二楼一处相对僻静的弧形露台上,一个身影正悠闲地倚着雕花栏杆。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粉色礼服,这种颜色极难驾驭,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与风流。他脸上带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白色面具,手中端着一杯香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人群,最终落在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还站着一个穿着标准黑色西装的男人。他脸上同样戴着最普通的黑色半脸面具,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在这种看似放松的场合,他全身的肌肉也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显然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保护身前这位粉衣贵客的安全。

“小鸟,小鸟……”清越的声音从白色面具内传来,他以一种近乎愉悦的语气哼唱着,那声音几乎有着迷惑人心的魔力,旁边的保镖即使已经听了很多年,也不由地恍惚了一下。

“我的小鸟……”——

作者有话说:嗯,人到齐了。

第106章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如同无数无形的钩子,交织成一张细密而粘稠的蜘蛛网,而网的中央, 坠着一身月白色礼服, 戴着翠鸟面具的林翎。

宴会的灯光过分璀璨, 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将一切都照得过于明亮, 却又为每一个精心装扮的身影覆上一层冰冷而华丽的滤镜, 奢华在此刻显得咄咄逼人, 高不可攀。

林翎站在那里,仿佛一枚被困在琥珀中的精致羽毛。

他手中端着一杯酒,暗红色的酒液在晃动的光影下,透过玻璃杯, 在他冷白的手腕上投下一片暧昧的红影。他不喜欢喝酒, 校园舞会提供了琳琅满目的非酒精饮料,这杯酒, 是张麒亲手塞到他手里的。

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围拢过来, 巧妙地形成了一个以林翎为中心的半包围圈。

“这位……就是张二少今晚的舞伴?”一个穿着绛紫色礼服的人娇笑着开口,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林翎:“真是位美人啊。”

“面具真别致呢。”另一人接口,刻意拉长了语调, 带着品头论足的意味:“不知道是哪家的设计?看着……嗯, 挺新鲜的。”

有人更是直接面向张麒:“麒哥,不给大家介绍一下?让大家认识认识呗。”

张麒闻言,好整以暇地看向林翎,眼神里带着戏谑与冷意。

然而, 林翎只是沉默。

贴身的月光白礼服清晰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体线条,锁骨如同展翅的羽翼般伸展。他站得笔直,垂落的黑发柔软地垂落,像一颗尚且稚嫩的小树,根基不深,脆生生的绿芽,叶片也是柔软的。

——多么可怜可爱,又多么容易让人产生欺凌的欲望。

“难道是个哑巴吗?”有人低笑着说,但很明显,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张麒和林翎。

“能让麒哥这么上心,肯定不是一般人吧?”又一人附和,语气带着狎昵:“不过,这身段气质,倒确实难得……小朋友,跟着张二少,压力大不大呀?”

圣翡学院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张麒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小跟班林翎,但没有人会认为,张麒会在如此正式的舞会上将他带在身边,这几乎等同于一种公开的宣告。尤其是张麒消失的这一个月,有人曾试图从林翎那里打听消息,却一无所获,这更让他们确信,林翎与其他所有人一样,早已经被张麒抛诸脑后。

张麒怎么会和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认真呢?即便只是短暂地玩弄几天,也够这平民偷着乐一辈子了。

有的人还在想,那个林翎终于还是被张麒抛弃了。

面对这群戴着华丽面具的人隐含恶意的嘲弄,林翎仍然沉默着,他的沉默让张麒越发愤怒。

因为林翎之前胆敢提出分手,所以现在张麒有意要让他独自面对这样困境,要让他知道,离开张麒的庇护,在名利场中会何等难堪,孤立无援。

张麒在等着他示弱,等着他承受不住压力,主动重新依附过来。

只要林翎主动开口,甚至只需要一个肢体的暗示,一个眼神……

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