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这些浸淫在社交场中的人对氛围的感知何其敏锐,即便大家都戴着面具,也能嗅到张麒与这位小鸟之间那诡异而紧张的气氛。有人察言观色,顺势而为,一个身材高挑的人便亲昵地靠向张麒,几乎贴着他手臂,软语道:“麒哥,好久没见你了,今天这酒味道真不错……”
张麒没有推开,甚至默许了对方更近一步的贴近。迅速有人心领神会,更进一步,直接割开了张麒和林翎的空间,于是林翎完全被一群戴着面具,穿着华服的人包围了。
“怎么不说话?是看不起我们吗?”
“难道真是个哑巴,那在床上多无趣啊。”
“麒哥看来也不是很在意嘛。”
“小朋友,在这种地方,要学会识趣哦……”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无数蝇虫聚集时发出的嗡嗡声。林翎能感受到那些面具下毫不掩饰的恶意,他看着那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那些在灯光下华丽繁复的面具,觉得像是在观赏某种光怪陆离的奇观。在这个时刻,他想到了自己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的那些乱七八糟层出不穷的纠纷,不知道有多少是出于面前这些人之手。
就在一片嘈杂中,林翎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是谁?”
正站在他面前,刚刚还在激情洋溢地贬低他的人,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话语戛然而止,怔在原地。
“你是为了什么,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呢?”
“是为了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还是为了吸引张麒的注意,或者,是为了炫耀你的优越感?为了获得一瞬间的快乐?”他微微上前一步,忽然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抵住了对方面具的边缘:“可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啊,怎么会在意你说什么。”
嗯,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
“还是说,你只有戴着面具的时候,才敢说这些话呢。”
那个人完全僵住了,仿佛那根柔软的指尖,不是抵在面具上,而是化作了一把闪烁着寒芒的利剑,精准地抵住了他的喉咙。他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股燥热猛地窜上脸颊,幸好有面具遮挡,才没有让他此刻的窘迫暴露在众人面前。
“装什么装!”旁边有个人尖声叫道:“有本事你摘下面具让大家看看你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翩跹的蝴蝶,毫无预兆地穿过了拥挤的人群,直接来到了林翎面前。
有些人不愿意让开,口里叫着,却被紧随其后的保镖极其粗暴地一把搡开。那保镖身材魁梧壮硕,气势惊人,对这群地位尊贵的少爷小姐们没有丝毫客气,硬生生用身体为那位粉色礼服和林翎之间,开辟出了一个宽阔的空间。
有人想要呵斥,却被身旁的同伴按住。在这种级别的舞会上,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带着保镖入场的人,其身份背景,可想而知。
而当那位穿着剪裁精良的粉色礼服的人一开口,所有人的耳膜都仿佛被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挠了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你好呀~你好呀~”他说话的语调有些奇特,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钩子,又蒙着一层柔软的薄纱,直透心底:“真高兴遇见你。”
在这一群面容模糊,声音嘈杂,仿佛背景一样的人中,他鲜明地撞进林翎的眼里。
“……你好?”林翎迟疑地回应。
那人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悦耳动听,仿佛能直接拨动灵魂的弦。林翎甚至感到自己的某种意志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一股莫名的危机感骤然涌上心头,而对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我真的很高兴——”他说。
林翎微微一惊,在对方抓住他手的一瞬间,他仿佛碰到了一团温凉柔滑的水,用肤如凝脂来形容对方的手丝毫没有夸张,那绝对是一双美得仿佛艺术品的手。
而手的主人则顺势靠得越来越近,林翎闻到一股稍纵即逝的奇异花香,对方用那带着魔性魅力的嗓音,近乎呢喃地说:“我一直想见你,很想很想——”
和其他人不同,这个人戴的面具甚至连眼睛的孔洞都没有留下,那是一张完整的白色面具。
也许正是因为戴着面具,才让他积压已久的情感,可以毫无阻碍地释放出来。
“可是……”之前一直淡定自若的林翎,此刻终于感到有些头皮发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对方是某种看似无害的柔软藤蔓,正顺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缠绕上来,要将他一点点地吞下去……
“这里太无聊了,他们都很讨厌。”对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恳切地说:“我们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一定也想跟我走吧?”
他握着林翎的手贴向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甚至捧起林翎垂落的黑发,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亲昵。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翎心惊胆战地试图推开他的手,说:“抱歉,我……”
等等!其他人呢?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林翎仓促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周围那些原本还喋喋不休的人,此刻不知为何,竟都陷入了一种神魂迷乱的状态,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而面前的人越来越近,林翎闻到了越来越浓郁的花香……
“滚!”
就在这时,一只青筋微凸的大手横插进来,猛地将林翎从那个粉色身影的身边拽到自己身边。同时毫不客气地推了那个粉色礼服一把,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身后的保镖及时扶住,几乎要摔在地上了——
作者有话说:呃……在这个相对比较唯物的世界观,李戈青有一点点唯心的外挂。
真的只有一点点。
还有一章,正在写[星星眼]
第107章
张麒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观, 等着看林翎被逼到绝境后向他低头服软。然而,眼前这超乎预料的一幕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的滔天怒火。
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竟敢如此贴近林翎,举止亲昵得近乎诡异, 他戴着密不透风的面具, 身形轮廓让张麒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但怎么都抓不住脑海里模糊的线索。
他以绝对占有的姿态将林翎紧紧揽回身侧,皱紧眉头盯着那张毫无缝隙的白色面具。
那人挨了张麒重重一推, 却在保镖的扶持下轻轻巧巧地站稳。面具下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笑声空灵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兴味。他完全无视了杀气腾腾的张麒, 只看向林翎,用一种仿佛吟唱般的语调说道:“我们下次再见……相信我,很快就会再见的。”
说完,他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廷礼节, 如同来时一般, 翩然转身,神秘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张麒深吸一口气, 低头看向怀里的林翎,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格外冷硬:“他是谁?”
林翎刚从那股诡异的花香和莫名的危机感中挣脱,闻言更是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张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语气刻薄:“你能不能安分点,少在外面招人。”
林翎微微一顿,视线扫过周围那些刚刚从失神状态中恢复的围观者们, 轻声反问:“他们也是我招来的吗?”
张麒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些碍眼的人群, 将林翎搂得更紧,说:“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我自然会保护好你。”
林翎垂下眼帘,低声喃喃:“是吗……”
张麒没有听清, 因为标志着开场舞的乐曲已然如同潺潺流水般倾泻而出,瞬间盖过了场内的所有杂音。
张麒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林翎微凉的手指,以一种绝对不容抗拒的姿态,牵着他,一步步踏入流光溢彩的舞池中央,理所应当地占据了最受瞩目的位置。
从三天前到踏入舞会现场,林翎的心一直紧绷着,为接下来要做的一切,整个人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弹簧,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但刚刚经历了那么莫名其妙的事,他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花香,以至于他忽然放松下来了。此刻再看向身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张麒,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
音乐如水般流淌,华美的裙摆与衣袂飞扬。张麒的舞步娴熟而强势,引领着林翎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旋转滑行,那身月光白的礼服在变幻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张麒自然是精通各种宫廷舞步的,而林翎只会最基本的步伐,所有的节奏和方向完全被张麒掌控。此刻,舞池的灯光变得柔和迷离,悠扬的乐曲仿佛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在翩跹的舞步间撩拨着人们的感官与心绪。
在这亲密共舞的氛围中,张麒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自己与林翎十指紧扣的手,在音乐的韵律中,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林翎为他戴上面具的一幕。
又想起林翎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其实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根本不记得当初林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也不记得林翎是如何走到他身边,只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这个人,要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并不是绝顶的美貌,也没有出众的才华,木讷固执,性格又无聊,就只会安静地看书,学习,坐在那里,就像永恒不变的来自春风的温柔,来自爱的温存。朝霞刚好落在他脸上,夕阳也拥抱着他的美丽,当他看着自己时,是那么体贴温柔,那么专注,有时候又那么可怜,为什么要哭,是我弄哭的吗,是为我而受的伤吗,是为了我而流的泪吗,为什么那么温顺,为什么那么可爱,为什么那么坚持,为什么那么反抗——
现在的林翎,在面具之下,又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呢。
一舞终了,音乐的尾音袅袅散去,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张麒依旧牵着林翎的手,停留在舞池的最中央。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他们。
张麒想,今天发生了很多意外,但现在仍然是个好时机。
好聚好散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根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好聚,从最开始的误解,到谎言,到他单方面的强制占有,一开始就走在错的路上,自然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张麒做了一个让全场瞬间陷入死寂的动作,他松开了林翎的手,将手伸向礼服内袋,取出了一个深红色的丝绒戒指盒。
那盒子在他手中被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并非寻常可见的铂金,黄金或是璀璨的钻石。它由一种名为星泪金的金属打造,极为稀有。这种金属传说源自天外陨石,色泽幽暗,却在光线下会折射出如同星河般深邃的点点辉光,其价值,小小一块便足以抵得上成吨的黄金。此刻,这珍贵的金属被精巧地锻造打磨成一个光滑的碧绿色圆环,那绿色浓郁欲滴,光泽温润,仿佛凝固了一滴来自天使的悲伤泪珠。
“林翎。”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黄金狮的面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手中那枚星泪金戒指更是熠熠生辉。
“我们重新开始吧。”
让一切都回到原点,一切都重新开始,从好聚开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空气凝滞,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无数道灼热的视线聚焦在那枚戒指和翠鸟面具之上。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林翎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脸上精致的翠鸟面具。在张麒的注视下,他缓慢而坚定地,将面具摘了下来。
林翎的眼中没有激动,没有羞涩,更没有顺从,只有一片坚定和决绝。
他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张麒那双由志在必得逐渐转为惊愕和风暴的锈红色瞳孔,清晰而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想要。”
这句话,林翎在过去的日子里,在不同情境下,以不同的方式,对张麒说过无数次。
但唯有这一次,张麒听进去了。
全场鸦雀无声。
偌大的舞会会场,此刻仿佛被投入了绝对的真空。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伸着脖子,四肢僵硬,连眼珠都忘记了转动。这场景既可怕又带着一种荒诞的滑稽感,如同一场毁灭性大爆炸发生前,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张麒还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又像是在缓慢地碎裂。这张脸,他偷偷地看过无数次,也正大光明地端详过无数次。他有时觉得可爱,有时觉得可怜,有时又因那份沉默而感到不耐烦,或者暴躁。但无论何时,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总是柔软的,带着温热的生命力,仿佛是他握在掌心的一枚羽毛,轻盈而脆弱,无辜地依偎着。
张麒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就在刚才林翎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洞穿,那痛感如此剧烈而真实,以至于他本能地想要确认那里是否还完好无损。
“不要开玩笑了……”张麒的声音飘忽不定,轻得如同正在抽离身体的灵魂,带着最后一丝挣扎:“戴上戒指……我们重新……”
他话音未落,被林翎再次响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切断:
“我不想要。”
“我不喜欢。”
“我不接受。”
张麒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戒指,坚硬冰冷的星泪金圆环狠狠硌着他的掌心,然而在排山倒海的盛怒之下,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上的疼痛。无穷无尽的怒火吞噬了他的心脏,烧熔了他的理智,焚毁了他的灵魂,仿佛要将一切都在此刻燃为灰烬。
“贱人!”他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身上还穿着我送你的衣服——!”
林翎在他的怒吼声中,异常平静地后退了一步。他抬起手,利落地拉开礼服侧边的隐藏拉链,那件方才还与他身体曲线完美贴合的月光白礼服,便如同失去了支撑般,从肩头滑落,堆叠在他的脚边。
这件礼服,穿上去时是那么繁琐,居然要两个人同心协力,肢体相缠,亲密无间才能穿上。然而脱下来,又是如此容易,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能彻底剥离。
林翎里面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内衬,身形在灯光下越发显得单薄。他把脱下的礼服,连同那顶翠鸟面具,一起丢弃在地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濒临失控的张麒。
“那么,我们就此两清。以前你送我的所有东西,我都没有动过,之后我会打包整理好,给……”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张麒用尽全力把那枚戒指狠狠掷出,被打磨过的金属戒指擦着林翎的脸颊飞过,砸在光洁的地面上,弹跳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林翎感到脸颊一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温热的液体缓缓流淌下来。
“……给你寄过去。”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平静地说完了。
张麒死死地盯着他脸上那抹刺目的鲜红,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撞开挡路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舞池。
林翎知道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摸脸颊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手中高举着一杯猩红的酒液,朝着林翎泼过去!
“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敢这么和麒哥说话!”那人泼完酒,得意洋洋地叫嚣着,等着看林翎更加狼狈的模样。
林翎摸到了自己脸上温热的血,还有冰冷的红酒。
那人正准备再嘲讽几句,突然,一个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从侧面猛然袭来,狠狠地砸在他的颧骨上!这一拳力道惊人,直接将砸得他踉跄几步,惨叫着摔倒在地。
他被打懵了,眼前金星乱冒,人在这种突然袭击下是做不出反应的,但很快脸上的剧痛就让他叫了出来,他想爬起来,但紧接着一个人按住了他,劈头盖脸地又给了他一拳。不对,不是一个人,有两个人在打他!完美的配合,极致的默契,让他没有一丝一毫能够反抗的机会,只能抱头蜷缩,发出痛苦的哀嚎。
与此同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林翎冰凉的肩膀上。林翎侧头,看到戴着狐狸面具的姜牧星正担忧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与询问。
林翎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姜牧星见状,只能无奈地低低叹息了一声。
而另一个戴着纯白色半脸面具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来到林翎身边,他手中拿着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为林翎擦拭着头发上和脸上的酒渍与血污。
第108章
那人被打得蜷缩在地, 面具早就掉了,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最开始的嚣张早就被碾得粉碎,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与求饶, 渐渐的连求饶声也没有了。
“求、求求了……放过我吧……”
“对不起……我错了, 真的错了……”
“呜……救命……”
这绝对是圣翡学院假面舞会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血腥场面,有人面露不忍, 试图上前劝阻, 却被旁边身着银灰色修身礼服的参会者不着痕迹地拦住。
他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同学, 那边实在太危险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靠近为好。等他们稍微平息一下情绪,自然就结束了。”
“可是……再这样下去, 真的会出人命的!”
“怎么会呢, 大家都是有分寸的。”银灰色礼服的人这样说,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只是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
林翎也觉得差不多了,他走上前,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地上那瘫软如泥的身体。于是, 穿着同款礼服,戴着同款面具的钟律和钟衍,便停了下来。
在这种混乱的时候, 林翎还注意到, 钟衍是最先松开手的人。
他站起来之后,还悄无声息地用桌子上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嫌弃的意味非常浓烈。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有趣的事呢。
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林翎微微俯身, 仔细端详着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辨认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轻快的语调说道:“诶,我不认识你呀。”
地上的人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那我们无冤无仇的。”林翎直起身,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感:“你那么激动干嘛呢?”
说着,他顺手从旁边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拿起一瓶已经开了封的葡萄酒。瓶身倾斜,暗红色的酒液咕咚咕咚地倾泻而出,毫不留情地浇在那人狼狈不堪的头脸和昂贵的礼服上。
那人连抬手遮挡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酒液覆盖全身,又流到地板上,形成一片恶心晦暗的颜色。
“还给你。”林翎倒空了酒瓶,又规规矩矩地放回桌面。几滴酒液溅到他摊开的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旁边的宋知寒立刻默不作声地再次握住他的手,用手帕一点点把他掌心的酒渍擦拭干净。
穿着银灰色礼服的周玉衡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被酒液和血污弄得一塌糊涂的人,温和地说:“请他多喝几瓶也可以,反正今晚的一切开销都由圣翡学院买单。”
林翎闻言,笑了笑:“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到此为止吧。”
他后退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惊恐呆滞的视线,对着全场微微颔首。随后,他转身,大步朝着舞会出口走去,宋知寒和姜牧星跟在他身后。
周玉衡目送他们离开,对一旁待命的钟律和钟衍吩咐道:“处理好这里,叫校医过来看看。”
双胞胎同时点头,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现场。钟律和钟衍在这方面是非常专业的,如周玉衡所说,非常有分寸感,既让对方感到痛苦,又绝不会危及到生命。
周围的人群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还没有从这接连的冲击中回过神。
有人想起酒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猜测面具下面那个人是谁,认为林翎终于被张麒抛弃。尤其是当张麒拿出戒指的时候,虽然大家对他如此郑重其事感到惊讶,但那时候也没有人想到面具下的人就是林翎。
然而,最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是林翎毫不犹豫的拒绝。
这相当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张麒一个耳光。
就算有人会拒绝张家二少,但也不会有人敢做到这种地步,他疯了吗?不怕张家的报复吗?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常识。
可是,看看那个试图为张麒出头,此刻却像破布一样瘫在地上的前车之鉴,所有的议论,质疑乃至嘲讽,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确信,如果自己这时候站出来说什么,下场绝不会比这更好。所以,他们只能看着林翎一行人离开,不自觉地目送着他。
舞会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下去了,负责人和管事这时候才匆匆出来,不得不安抚众人,处理后续事务。
二楼弧形露台上,那个粉色的身影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真可爱。” 空灵悦耳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真是心软。”
“唉,太善良了。”
李戈青轻轻摘下了那张毫无缝隙的纯白面具,露出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美面容。然而,这张脸上此刻却微微皱眉,露出苦恼的神情。
“我今天表现得真不好。”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具光滑的表面:“肯定吓到他了吧,唉,不过,他应该不会记得了,这种错误的记忆消失就好,下次,我一定会准备得更好……”
出了会场后,姜牧星他们就摘下了面具,夜风拂面,林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今天的计划,只有姜牧星是知情的,但他并不知道林翎具体会怎么做,于是姜牧星也做了些准备,以防万一……但最终,林翎自己解决了这件事。
姜牧星唯一能提供的帮助就是送上一件外套。
姜牧星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冷吗?”
五月的夜晚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绝不可能冷。林翎没有回答,只是困难地喘息着,像是缺氧的鱼。他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身体深处汹涌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他不是感觉冷,而是热,一种由内而外,令人心慌意乱的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点了一把火。
宋知寒的脸色骤然一变,他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林翎滚烫的脸颊,迫使对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严肃地问:“看着我,你还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林……”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要求,然而林翎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黏稠炙热的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后面那个字,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他的声带仿佛也和这具失控的身体一样,正在悄然融化。
omega的情热期。
宋知寒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个猜测。
姜牧星还没有分化,对于这方面的信息非常不敏感,脑子里也不会有自己的室友可能是个omega的概念。但宋知寒不一样,他敏锐的观察力和冷静的逻辑让他瞬间排除了许多其他可能,并且,即使这个猜测的概率低到令人发指,他也选择相信眼前的证据。
林翎的表现和教科书上描述的omega情热期初期症状完全一样。
情热期并不是按照固定的时间准时发作,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诱因。宋知寒相信,无论林翎表面上多么平静,在舞会上与张麒当众决裂,他的内心情绪一定有很大的波动。而且这件事是林翎早有预谋,那么在他计划的时间里,身心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也很可能引发了这次情热期。
宋知寒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稳稳接住林翎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将他半抱在怀里。他低下头,嘴唇贴近林翎烧得通红的耳廓,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确认:“是情热期吗?”
林翎猛地睁大眼睛,惊惶失措地看向宋知寒,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一口叫破,最可怕的是情热期那三个字——我的情热期来了,怎么会在这时候?!因为舞会上的事吗?宋知寒知道了——他看出来了,他怎么看出来的——怎么办怎么办——会死吗——
宋知寒没有催促,仍然稳稳地环抱着他,而且是一个非常有分寸感的距离,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温暖而稳固,无声地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林翎混乱的思绪终于稍微平息了一下。
——那么,宋知寒可以信任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林翎终于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
宋知寒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揪成一团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小林你怎么了?喂!”被晾在一旁的姜牧星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和林翎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焦急地追问。
宋知寒正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暂时搪塞过去,林翎却艰难地把视线转向姜牧星,干涩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力气吐出一个模糊的字眼:
“帮……”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宋知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信任姜牧星。
宋知寒脑海中一瞬间思考了很多,姜牧星并不知道林翎是omega,说明林翎同样对他隐藏着这个身份,但在这种最危险的时候,林翎选择了相信姜牧星。
这个人值得相信吗,几乎不需要思考,宋知寒就能做出判断,姜牧星会保护好林翎。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看着林翎,姜牧星和王桉三人并排走着,或许对于林翎来说,姜牧星比自己还值得信任。
就在宋知寒准备对姜牧星解释的时候,另一个温和却存在感鲜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怎么了?”
周玉衡不知何时也已从会场出来,站在了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依旧穿着那身银灰色的礼服,面具已经摘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神情,目光落在状态明显不对的林翎身上。
宋知寒顿住了。
就算他可以告诉姜牧星,那周玉衡呢?
周玉衡可是这个学院维护秩序,最重视规则的学生会长。
几乎是在听到周玉衡声音的同时,怀里的林翎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宋知寒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摇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双恐惧浸透的眼睛,望向宋知寒,里面写满了近乎绝望的恳求。
……绝对不能让周玉衡知道。
第109章
如果在学院里发现一个分化成omega的同学, 无论是宋知寒还是林翎,都认为周玉衡一定会把那个同学送到专门的omega学校,并提交报告。
这是他身为学生会长的责任, 他的行为举止根植于帝国法律和学院规则, 而周玉衡又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愿意为学院负责, 并维护规则的人。
周玉衡是一个制定规则并遵守规则的人,因此, 他显得守序, 稳定, 温和,有礼,但他并不是一个能用善良来形容的好人,有的时候, 他基于规则而行的公正, 甚至会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这一点,宋知寒比林翎认识得更深。
此刻林翎的恐惧, 不仅源于周玉衡学生会长的身份,还有他另一层身份——周玉衡是个已经分化的alpha。
宋知寒抱着林翎的手臂收得更紧,无声隔绝了周玉衡探究的视线。
他抬起头的时候, 脸上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带着一点担忧:“他可能是急性应激障碍,或者低血糖发作了。”
姜牧星虽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但他接收到了林翎之前的信号, 立刻上前一步,侧身挡住周玉衡的视线,应和着说:“是啊会长,他脸色好差, 我和宋知寒先带他回去休息吧。”
周玉衡的目光迅速扫过宋知寒和姜牧星,最后落在被两人牢牢护住的林翎身上。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变淡了一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利。
“是吗,今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周玉衡温声说着,语气听起来很平和:“难为他了……”
宋知寒的心猛地一沉,正想用一个更周全的借口立刻带林翎离开这是非之地,周玉衡却在他戒备的目光中,上前一步,走了过来,仔细观察着他怀里的林翎。
周玉衡注意到了,当林翎听见他的声音,反而往宋知寒怀里躲的那一幕。
“如果是低血糖的话,我这里有些糖,我一直随身带着糖,林翎同学也是知道的。”周玉衡脸上带着微笑,然而此刻月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那笑容映衬得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变成了某种尖锐至极,闪着寒光的东西。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叫道:“林翎同学?”
林翎当然无法回答,他此刻全部的力气和残存的理智,都用在对抗体内那场足以将他焚毁的风暴,外界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周玉衡看着毫无反应的林翎,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他真的很难受。”
宋知寒打横把林翎抱起,打横将林翎抱起,准备强行带他离开。无论如何,必须先离开周玉衡的视线范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周玉衡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响起:“他这是情热期发作了,对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宋知寒瞬间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也让一旁的姜牧星彻底懵住,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处理听到的词语——情热期?林翎?这两个词怎么会联系在一起?他茫然地看着痛苦蜷缩的林翎,一时甚至觉得荒谬至极,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周玉衡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或否认的时间,他直直地看着宋知寒,语气罕见的严厉:“这种时候,你们准备带他去哪里,回乱糟糟的学生宿舍?还是去医务室?”
宋知寒脸色苍白,无论是哪里,林翎的omega身份都极有可能暴露,他们需要一个绝对隐秘安全,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去我那里。”周玉衡直接提出了解决方案:“我住在别墅区,独栋,间隔很远,不会有人发现的。”
宋知寒抱着林翎,微微皱眉:“……”
周玉衡拿出手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还在犹豫什么?”
宋知寒没能瞒住周玉衡,但周玉衡的反应也让他感到意外,很显然周玉衡是准备一起帮助林翎隐瞒这件事。
身为秩序的维护者,他真的会为林翎破例吗?
看着怀里浑身发烫已经快失去理智的林翎,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周玉衡利用学生会长的权限,直接呼叫了一辆学生会内部使用的封闭式无人代步车,车子很快从就近处来到他们面前,周玉衡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车内空间狭小而封闭,周玉衡设定了目的地,宋知寒仍然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坐下来,姜牧星紧贴着他们坐下,用身体尽可能地为林翎隔出一点空间。
车辆启动后,林翎的情况明显变得更加糟糕,之前还能勉强维持的理智正在迅速崩塌,细密的汗水彻底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潮红的皮肤上。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带着滚烫的温度。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带着哭腔和难耐意味的呜咽。他下意识地在宋知寒怀里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空虚和躁动。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清甜中带着涩意,如同被雨打湿的嫩叶一样的独特气息。
那是林翎的信息素,正在不受控制地逸散。
宋知寒和姜牧星都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他们都还没有分化,但他们能从周玉衡的表情中看出来,林翎正在释放信息素。周玉衡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绷紧,呼吸的节奏明显变得急促而深沉,脸颊上也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即使他努力克制,alpha的本能显然已经被车内这浓郁甜美的omega信息素所影响。
林翎缩在宋知寒怀里,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手指因过度用力而痉挛般地发抖,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的指骨生生掰断。
宋知寒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林翎滚烫颤抖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些安抚的力量,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林翎正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
三人看着林翎痛苦挣扎的模样,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林翎压抑不住的呜咽和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宋知寒是三人中理论知识最丰富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必须让周玉衡和姜牧星了解情况,尤其是周玉衡,一个alpha在场,风险变得更大了。
宋知寒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按照年龄推算,这应该是他的第一次情热期,第一次往往是最猛烈,最难熬的。”
从这个时期,还能推算出他分化的时间,应该是上学期十一月份左右。
姜牧星脑海中啪地划过一道刺白的闪电,他想起那天的雨夜,第二天他去宿舍,林翎在发烧,空气中隐隐有一丝潮湿的甜腻气息……林翎说自己生病了……
宋知寒继续道:“常规处理方式一般有两种。一是如果彼此信任的固定伴侣alpha,可以进行临时标记。第一次情热期的临时标记影响会非常深远,标记者的信息素会永久性地留在omega的腺体内,形成一种强烈的生理羁绊,omega会本能地对标记他的alpha产生本能的好感和依赖。”
周玉衡沉默地听着,目光幽深难辨,姜牧星还在回忆去年发生的事。
“但大部分人在第一次情热期时并没有这样的伴侣。所以,第二种方式是使用专门用于安抚情热期的抑制剂。不过,这类药物,尤其是强效的,通常都有副作用,可能会对神经系统或内分泌系统造成一定影响,而且频繁使用效果会递减。”
宋知寒顿了顿,目光轻柔地看着已经神志不清的林翎,继续道:“除此之外,情热期的omega,尤其是在初次且没有适当安抚的情况下,情绪会极不稳定,可能会出现强烈的不安、恐惧,甚至行为失控。而他们散发出的信息素,对于周围的Alpha而言……”
说到这里,宋知寒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直直地投向对面的周玉衡。
周玉衡是一个alpha。
一个正处于情热期,不自觉地释放着的信息素的omega,和一个还没有固定伴侣的alpha同处于一个密闭空间内,这本身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绷,姜牧星看看痛苦挣扎的林翎,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周玉衡和浑身戒备的宋知寒,紧张得手心冒汗。
周玉衡缓缓开口,说:“医务室没有这种抑制剂,只有alpha用的舒缓剂。”
想当然,学院不会为omega准备度过情热期的抑制剂。
姜牧星立刻说:“我去校外给他买!”
周玉衡:“今晚学院戒严,特殊时期,不允许任何学生擅自外出。”
姜牧星怒视着周玉衡,宋知寒抱着浑身滚烫的林翎,即使还没有分化,他也闻到了一点点甜腻的气息,由此可见林翎此时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只是尚未分化的身体并不会被这种信息素影响,宋知寒的身体平静无波,但林翎所承受的痛苦仿佛随着紧贴的皮肤传到他身上,当林翎颤抖,他的心也在颤抖。
他让自己保持思考,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念头闪过,他语速飞快地对姜牧星说:“姜牧星,他自己很可能提前准备了抑制剂!情热期的时间是可以大致估算出来的,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提前做准备,以防万一!”
姜牧星猛然看向他,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宋知寒继续道:“就在他宿舍里,藏得比较严密的地方……你应该能想出来他习惯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我现在回去找!”姜牧星已经站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意识模糊的林翎一眼,此刻的林翎显然无法给他任何指示或确认。周玉衡刚刚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姜牧星就闪身跳了下去,甚至没等疾驰的车停下。
第110章
车门关闭, 车内只剩下宋知寒和周玉衡,以及他们之间痛苦喘息意识模糊的林翎。甜腻的信息素在封闭的空间内更加浓烈。
宋知寒紧紧抱着林翎,和周玉衡之间形成了隐隐对峙的氛围。周玉衡没有与他对视, 他侧过头, 目光死死地盯着车内的一角, 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看出一个洞来。
半晌后,他冷冷地说:“我会控制好自己。”
车子畅通无阻地冲进别墅区, 夜色下的别墅区静谧得过分, 每一栋建筑都如同沉默的巨兽, 间隔遥远,互不打扰。今晚所有人都涌向了舞会,他们一路都没有遇到任何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冷寂的光晕。
车子停在一栋风格简约的别墅前, 周玉衡率先下车, 飞快地打开门。宋知寒立刻抱着林翎下车,大步跨了进去。
周玉衡的宿舍内部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冷灰色的主调, 家具线条利落,所有物品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装饰, 是一种由秩序构成的独特美感。
只是现在没人顾得上看那些, 宋知寒快步走到客厅中央,想把林翎放在沙发上。然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林翎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猛地收紧手指,死死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林翎喉咙里发出更加凄惶的呜咽,像是濒死的小兽发出的最后哀求,整个人拼命往他怀里缩,抗拒着他的离开。
“林翎……松手,我不会走,只是把你放下来……”宋知寒不得不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低声在他耳边安抚,强压着焦灼,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软。
除了抑制剂,一些物理手段也能稍微缓解情热期的痛苦,比如冷敷。宋知寒想去准备湿毛巾,但林翎此刻的状态,显然无法容忍他离开片刻。
“他现在需要人陪着,离不开你。”周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需要做什么,告诉我,我来。”
宋知寒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林翎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还是说道:“需要冷水,毛巾,如果可以,找找有没有冰袋或者退热贴。”
周玉衡点了点头,目光在蜷缩的林翎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为了隔绝信息素外泄,所以在他进屋的一瞬间,智能系统已经无声地关闭了所有门窗,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空气内循环和隔音模式。这本来是保护林翎,但也让室内本就浓郁的信息素迅速累积,几乎达到了肉眼可见的黏稠程度。
这对宋知寒毫无影响,但对周玉衡而言,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由欲望和诱惑织成的沼泽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饮鸩止渴,是极致的痛苦与考验。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了厨房,冰冷的金属台面倒影着一双赤红的眼睛。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刷双手,一次次地冷却着指尖的灼热和大脑的晕眩。
周玉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属于alpha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催促他回去,去占有,去标记那个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omega。
他用力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一会儿,周玉衡从厨房出来了,他不仅拿了冷毛巾和翻找出的冰袋,还额外拿了一杯水和几片普通的退烧药。他走回客厅,看到林翎依旧紧紧依偎在宋知寒怀里,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支撑着他的浮木,宋知寒以一种保护着姿态抱着他,两人仿佛形成一座无法触碰的孤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然而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走过去。
周玉衡屈膝,半跪在林翎旁边的地毯上,试图毛巾去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林翎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然而,当他的指尖隔着湿冷的毛巾,刚刚触碰到林翎滚烫的皮肤时——
啪!
林翎的反应剧烈得超出想象,他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挥手,狠狠打掉了周玉衡手中的毛巾!而因为这个动作,两人的指尖有了一瞬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
就是那一瞬间!
如同微弱的电流骤然窜过脊髓,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混杂着极致愉悦与痛苦的酥麻感。周玉衡的呼吸猛地一窒,变得粗重而急促,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汹涌。而林翎更是浑身剧烈地一抖,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啜泣,更加拼命地往宋知寒怀里钻去,仿佛要避开什么洪水猛兽。
有人说过,omega对alpha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尤其是情热期毫无保留散发信息素的omega。
无论是源于本能,还是生理,亦或是某种悄然滋生的情感,都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他渴望着林翎,如此清晰,如此强烈。
然而,他只能像一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林翎躲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寻求着庇护和安全。多么讽刺,林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这个alpha的存在,对情热期的omega而言,一个强大的alpha同样是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然而林翎却正因为这一点,在凭借残存的意志,拼尽全力地躲避他,恐惧他。
刚才那一瞬间,林翎一定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快感。
周玉衡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眸中翻腾的情绪,他缓缓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毛巾,指尖微微发颤。
他很痛苦。
生理上的躁动与心理上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宋知寒本能地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以及周玉衡身上那几乎要压制不住的侵略性。
他抱紧林翎,厉声喝道:“你想清楚!”
周玉衡抬起眼,目光落在林翎烧得绯红的皮肤上。看着他像只受惊的雏鸟般把头完全埋在宋知寒怀里,身体瑟瑟发抖。他后颈的腺体已经明显鼓起,红肿不堪,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对他而言致命的甜香。他那么痛苦,那么需要帮助,可宋知寒除了抱着他,什么也做不了!明明他就在这里——
周玉衡很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林翎总是偏爱宋知寒,信任宋知寒?就连在这种被本能支配,最脆弱无助的时刻,他的身体和残存的意识,选择的依然是宋知寒!
不可否认,当他在舞会外提出带林翎来自己宿舍时,内心深处确实藏着一丝隐秘的私心。他渴望接近,渴望在这种特殊时刻成为林翎的依靠,甚至渴望着发生些什么。
“药为什么还没送来?”周玉衡忽然出声,嗓音沙哑:“也许他的宿舍里根本没有药……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准备,或者……”
宋知寒的目光如同冰锥,冷冷地刺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周玉衡盯着林翎痛苦的模样,顺着心里声音,喃喃道:“如果没有药……也没有alpha的临时标记……他该怎么度过第一次的情热期?他会一直这样痛苦下去,甚至可能伤到自己……”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林翎,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
如果他此刻释放信息素,哪怕林翎有再强大的意志力,也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离开这里。”宋知寒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利刃,切断了他的声音:“现在,立刻!”
周玉衡没有动,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林翎。
一直在哭泣的林翎隐约捕捉到了周玉衡模糊的声音,在他的感知里,周玉衡的存在如同一团灼热、危险、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属于alpha的气息本能地吸引着他,正是这种吸引力,对林翎来说才是最可怕的。被初次标记的omega会永远对标记者产生好感和依赖,无论对方做了什么,永远永远,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又可怕的事。
他混乱的大脑无法思考太多,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宋知寒是安全的。
宋知寒是beta,他还没有分化,就算将来分化了,beta也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性别。
他用尽最后一丝抽离出的理智,艰难地、破碎地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拒绝:
“不要标记——我不要标记——”
“不要——”
说到最后,他只能绝望地重复着那个字:
“不——”
周玉衡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后脑,被拒绝的痛苦和某种灵感瞬间闪电般划过他的大脑。
他恍然间想到了林翎站在舞池里,不顾一切代价,决绝地推开张麒的一幕。
一股冰冷的清明,猛地浇灭了他心头翻涌的燥热与妄念。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用力地抹了把脸,然后猛地站起身来。
“我在门口等着。”周玉衡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任何需要,叫我。”
说完,他不再看沙发上的两人,在宋知寒全程戒备的注视下,离开了客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怀里的林翎感知到alpha气息远去,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宋知寒的注意力立刻重新回到他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着——
作者有话说: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