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桌面上的箭, 赫然就是殷笑当日交给他保管的玄铁断箭。
而另一张图纸……
“原来那张图纸,被亲军都尉府的人收走了。”阮钰对着她露出一个微笑,“郡主昏睡的时候, 我请薛都尉和卫鸿照着记忆复原了一下,可能和原版有些出入, 见谅。”
他嘴上说着见谅,语气却很笃定, 这正是殷笑从前最讨厌的一点。然而此时此刻, 她发觉自己心底意外的没有什么反感之情。
殷笑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面的内容和她印象里的几乎没有差别——的确是阮钰的作风。
蒋伯真坐在对面,伸出手, 把那张图纸翻到跟前, 细细看了两遍,眉头逐渐地皱了起来。
而后, 她也不去拿那支玄铁箭,将图纸推回到阮钰跟前, 好声好气又干脆地说:“抱歉, 我不能说。”
殷笑一言不发, 眨了眨眼,看着她。
蒋伯真可能是认真的,因为她的脸上的确写满了严肃……可说实在的,单是她捡了图纸不捡箭的动作,就已经是明晃晃地告知“这东西我见过”了。
果然,阮钰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不过他的做法比殷笑要圆滑得多,闻言,便又将两样物件收回道匣中, 口中道:
“抱歉,唐突蒋姑娘了。只是近些天金陵不很太平,一时病急投医了……等姑娘愿意开口也无妨。”
他说不在意,便真的就不在意了,抬手唤来小厮,让他们带着蒋伯真去厢房安顿下来。之后几天,都没有去打扰她。
殷笑也没有再去找过她。
她费劲心力,把蒋伯真从都尉府的地牢里偷出来,自然不可能只是觉得她可怜。然而经马车上大公主的那一番话,她又忽然定下了心思,觉得也不必强行撬开蒋伯真的嘴,从中挖出点什么来。
锦衣卫关了数日都没有做成的事情,她又怎么可能做得成呢?
殷笑原本被重重心事压得直不起腰,眼下竟然又释然了,只把这事告诉了伽禾,让他有空可以去找蒋伯真。
“从前我一心想在太学做出成绩,叫陛下看见,好让我有机会进前朝。”殷笑说,“因为我觉得,阿姐能去管大理寺,我就去前朝做事,因为这背后的道理是一样的。”
“哦。”薛昭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很专注地问,“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不过我先前觉得,被赐婚是耻辱,现在却没有那么在乎了。”
薛昭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盯了半刻,她才问:“心甘情愿?”
殷笑被她这四个字给问愣住了,顿了一顿,才有些古怪地说:“我说不在乎,是因为找到更加重要的事——孟安,你最近看了什么话本子?”
薛昭不以为忤,乐呵呵道:“没有没有,只是好奇。我还在想呢,你要是心甘情愿了,宣平侯世子怎么办。”
这话可真是奇怪,阮钰如何,和她有什么关系?
纵然阮钰受伤之后表现得不同以往,可起先那份嫁妆单,分明就跟玩笑一般,谁也不会当真。
殷笑顿了顿,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虽然没把阮钰口口声声的负责放在心上,却也不愿意将他的好意全部否定,只得含糊其辞道:“无论他怎么样,也该等……病好之后再说。”
阮微之说自己得的不是病,但想来也差不了太多,伽禾私下和她说过世子有神魂离体的迹象,他行为上的异常,大约也是因此。
她这么想着,抬头看了眼偏厅中央的红木西洋钟,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了“申”的第一格。
薛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这个稀奇玩意儿,忍不住“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它一番,恍然大悟道:“哦,上回陛下赏你了一台洋晷,就是这个东西?看着真是精细,陛下对你还真是——”
她说这个也就是顺口,话吐出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默默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陛下可真像个陛下啊。”
这话简直是一句颇有哲思的醒世恒言,倘若教薛昭都尉府的同僚听去,乌纱帽大约是保不住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薛都尉都有本事去府牢里劫人了,想来也没那么在意一顶破帽子。
殷笑没将她这句插科打诨放在心上,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吧。伽禾约我申时三刻去定林寺,现在出发,时间也差不多。”-
金陵乃三朝国都,皇家的佛事活动多在定林寺举行,因而香火十分鼎盛,几乎称得上是金陵第一寺。
只不过近两个月实在是多事之秋,鸣玉山刺杀案至今未破,皇帝唐突给二皇子赐婚,亲军都尉府于街市中穿行办事,绫庄里的贵人们各有立场,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上皇帝鹰犬遭了殃,连门都不敢大张旗鼓地出,连带着定林寺这几日也冷清了不少。
阮钰拜完佛出来,恰好与扶着笤帚的住持打了个照面,住持微微一愣,随后对他笑了笑:“世子,许久不见。”
“妙行师父。”
妙行道:“这几日都不见绫庄里来人,世子今日,是求平安?”
阮钰眼神一动,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太学春考将近,来拜文殊菩萨。”
妙行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从宣平侯世子的脸上瞧见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有点感兴趣,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以前从未见世子拜过文殊。”
阮钰一哂,没有反驳他,只道:“从前是因为对自己有数,所以才不拜佛。”
如今呢,是心中盼着另外一个人好,也就不惮于祈求神佛了。
不过他没有多说,对着住持俯首一礼,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对殷笑观察入微,看见蒋伯真的房门始终紧闭,当中并无来客,就知道殷笑的心放回到了太学的春考之上。
太学生一共三类,从等次来说,上舍最优,也离前朝最近。两年一度的春试成绩与朝廷直接相关,若是成绩相当优异,能免去殿试,直接被吏部吸纳;若是成绩不佳,也会被记录在案,若是日后在朝为官,吏部也会将此视作评判能力的依据。
总而言之,但凡是心怀壮志、有意入朝为官的学子,都会在春试上狠下工夫。
不过,由于早先上祀节时的天灾人祸,太学的博士直接给殷笑阮钰二人批了免试,叫他们调理好身体,两年后再去参考;加上之后的要紧事接二连三,实在劳神,很难不影响到应试状态,阮钰的确是打算等到下一届春试再参与的。
他猜殷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大约是大公主的话提醒了她,从卫鸿传出来的消息来看,殷笑说不准一直在准备考试。
天子久病缠身,每日能处理的事务有限,像春试这类大小公试,都是六部自己处理的。这样说来,如今的吏部上书,恰好与宣平侯是同窗,也是位清流士族……
想到这里,他略略垂下眼,思量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头绪,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尾音上扬,语调偏高,当中还带着一点听不出来历的口音。
“公子,这是宣州兔毫,好用的。在下特地请住持开过光,春试时必能文曲星附身,文思泉涌下笔如神!”
“哦……看着不错,你这笔多少钱?”
“实不相瞒啊公子,这笔呢,本来在下是想自己留着用的,无奈家中老母身体抱恙,我家妹子写信催过好几回,实在没辙,才不得不把它卖了,换点盘缠回家。在下也不多要,给您个准话——十两银子!”
阮钰:“……”
十两银子起码能买二十支兔毫了。
他眉头微动,不露声色地转头望去,果然在寺边的菩提树下看见位眼熟的人物。
此人正是伽禾。
这位苗医大约是穷鬼转世,在宁王府捞了一笔还不够,连在定林寺都不忘坑蒙拐骗,显然对于招摇撞骗很有一番见解。
阮钰被他灌过不少气味异常的汤药,对此人很是戒备,只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过去。
然而他眼光一转,猛然看见山门边划过一道缥碧色的衣角,很快便在寺前参差的树影下一闪而过。他心中微微一动,来不及多想,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靠近过去。
伽禾对面那倒霉蛋显然也没什么心眼,盯着他手里那支“开过光的宣州兔毫”,抓耳挠腮好半晌,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兄台,这会不会……太贵了点?”
伽禾装模作样地倒抽一口气,极其浮夸地举起了笔,以一种混合着心痛无奈与愤怒的语气,振振有词道:“如何贵了?在下去年也是此价,您怎么乱说呢——与其还价,公子不妨找找自己的原因,可曾用心学习,是真的想考好吗?”
阮钰袖手旁观,片刻后,冷不防开了口,悠悠道:“恕我冒昧,请问阁下,‘去年也是此价’是何意啊?”
他忽然出声,伽禾被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看见是宣平侯世子,脸色当即变得极为精彩。
他卡壳了一瞬,方答道:“在下去岁也曾来定林寺拜过文殊,望春考顺……”
这时,另一道声音在他身后遥遥响起。只听见清亮的女子声音不咸不淡的传过来:
“去岁没有春考,伽禾。”——
作者有话说:坑蒙拐骗现场,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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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来人正是殷笑。
伽禾嗜财如命的性子她很是清楚, 不过他竟然敢在定林寺招摇撞骗,也是格外大胆了。
她眉头一扬,没看伽禾的表情, 朝着他的方向摊开了手。
伽禾:“……”
他一脸肉痛地将天价兔毫放进了殷笑手中。
殷笑把毛笔塞进对面那人手中,看着对方满目的茫然, 暗暗对此人下了个“缺心眼”的判定,好心解释了一句:“宣州兔毫不值那么多钱, 他是掉进了钱眼里了, 这支笔你收下吧,不用给钱了。”
那缺钱公子一动没动,怔怔地盯着她, 好半晌, 倏地红了耳根,结结巴巴道:“啊, 是这样吗,多、多谢姑娘!”
伽禾原本只顾着心疼临到手的十两, 猛然瞧见这人满脸通红, 当即乐了, 立刻宽宏大量地放弃了计较,推波助澜地恭维道:“哎呀如是,你可真是好心啊,这笔可是真叫住持开过光的,我记得你也是要春考的,怎么就这么送给他啦?”
缺心眼“啊”了一声,脸涨得更加红了:“姑娘也要参考?真是有缘。呃,既然这笔是姑娘朋友要卖的,肯定有过人之处, 在,在下……”
他说着,手伸进衣襟,慌急慌忙要掏钱袋。
话里话外,仿佛殷笑是什么菩萨下凡,买支笔都能沾上光。
伽禾乐不可支,添油加醋道:“可不是么,要论课业成绩,我身边这位真是难逢敌手的!”
缺钱公子这时也不缺心眼了,满眼感激地望了眼伽禾,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如此。啊,在下姓魏,不知可有幸知晓姑……”
这时,阮钰像是看到了什么人,略显冷淡的脸上忽然浮出一抹笑容,叫道:“妙行师父。”
几人回过头,看见妙行拎着扫把走过来。
“这位是定林寺的住持,妙行大师。”阮钰微微侧开身,让出和尚的位置,又看了眼那公子,温和道,“在下与妙行师父有些交情,公子若是不介意,有什么可供开光的物件,交与他便是,也不必执着于一支兔毫笔了——学子擅用的笔各不相同,若是不习惯兔毫,春考时写不出平日的字,就得不偿失了。”
魏公子显然也是位脸皮薄的,被他三两句话堵了回来,只能悻悻地住了口,不情不愿地转向了满脸皱纹、衣衫朴素的老和尚。
殷笑对他们的这些机锋分毫不觉,看着妙行把魏公子带往庙里,才转过头,对着阮钰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世子,巧遇。”
阮钰笑眯眯道:“确实好巧,殿下。”
殷笑以往一向和他水火不容,要么就是在旁人面前阴阳怪气故作客气,实在不曾有如此平和的时候。她不大习惯阮钰这满面的笑容,默然片刻,干巴巴地说:“我找伽禾有事,先不多留了。”
说着,瞟了一眼伽禾。
伽禾在宁王府蹭吃蹭喝,对自己挣钱的水平非常有自知之明,理所当然地视殷笑为衣食父母,闻言一句不敢反驳,屁颠颠跟了上去,还不忘和阮钰打个招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扯出个假笑,不轻不重刺了一句:
“头一次知道世子爷这么热心肠,恕伽禾没法多夸,告辞咯。”
阮钰:“……”
阮钰分明知道自己应当客气地告辞,与她就此别过,然而不知是魏公子对她流露出的好感太过明显,还是伽禾这油腔滑调的语气让他心烦,惹得宣平侯世子一时心乱,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惯有的得体笑容,偏生就是不打算转身,非得看着殷笑离去才行。
殷笑带着伽禾,没走两步,忽然感觉背后一道视线,实在叫人如芒在背——字面意义上那种。
她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却看见阮钰正站在一株菩提树下,手里虚虚地捻着树枝上挂着的红布绸,不知在看上面的什么。
殷笑驻足凝视了片刻,忽然偏过头,不找前后地问伽禾:“你把我喊过来,是发现了什么吗?
伽禾见她面色寡淡,看不出喜怒,心中也虚,老老实实道:“哦,确实是有点发现,但是和寺庙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离王府有点远,想蹭个马车回来。这路真的不好走,有伯真遭遇在前,我觉得自己身份还怪敏感的,不敢乱叫马车,郡主见谅啊。”
殷笑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又问道:“是什么?”
“啊,就在这里说啊?我以为怎么着都得等到上马车什么的。”伽禾摸了摸鼻子,“刚才我混进太学,本来想看看时下流行哪种笔的,不过刚好那边有社团活动,我凑热闹看了两眼……”
殷笑对他这三纸无驴的尿性已经麻木,听了一半便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和什么有关?”
“当然都和先前一样,就是郡主想打听的东西。”伽禾竟还颇为谨慎,眼珠转了一转,生怕叫外人听了去的,又提醒道,“唉,此处属实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咱还是上车再说吧?”
殷笑眉头微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后迈开步子:“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一盏茶时间后,伽禾坐在宁王府马车上,和宣平侯世子面面相觑。
伽禾心道:“几天不见,宣平侯世子装腔作势的功力见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把郡主忽悠到手。”
阮钰心道:“呵呵。”
伽禾心道:“真是岂有此理,装什么装,打断我买笔,必然就是为了郡主,还站在树底下勾引人呢——哎哟,宁王府这龙井茶,真是好茶,好茶啊。”
阮钰心道:“呵呵。”
殷笑在勾心斗角上堪称睁眼瞎,对这两人眉眼上的针尖对麦芒视若无睹,悠悠地从几案上端起茶盏,一边对伽禾道:“现在说吧,你在太学发现什么了?”
伽禾看了眼阮钰,在心里扒拉来扒拉去,愣是没找到什么借口让他滚出去,只好又把自己的刚才的废话东拉西扯了一遍,从“觉得定林寺最近人少”开始,有理有据地聊到“卖开光毛笔给太学备考生”,恨不得把宣州兔毫的前世今生也复述一遍。
殷笑轻咳一声,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他。
伽禾:“我都招。”
阮钰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便见伽禾从袖中掏了一掏,竟摸出一支木箭出来。
这木箭并不很长,尾巴处潦草地缠着红羽,箭头处沾着泥尘,箭身是桦木所做,看着实在平平无奇,找不到什么特殊之处。
伽禾把它往中间推了推,翻开木箭,手指在它的箭头上指了指。
只见那箭头靠近杆首处,中央竟有一道小小的十字,痕迹不深,不仔细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
这痕迹实在有些眼熟,阮钰微微皱眉,还没从脑中挖掘出蛛丝马迹,便听见殷笑略略沉下声音,轻声说:“玄铁箭。”
“玄铁箭上也有这痕迹。”
伽禾一拍手,笑道:“是了!”
然而还不等他再解释,阮钰忽然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问:“这倒是个大发现。不过,当日在南风苑,郡主屡次询问有关蒋姑娘的事情,阁下始终不答,缘何今日又交出这样的箭来?”
伽禾听出来他在质疑这箭的真实性,倒抽一口气,感觉此人心思深沉,疑神疑鬼,属实不是个东西。
他刻意道:“因为郡主给得太多了。”
阮钰不上他钩,撩眼一瞥,慢悠悠地“呵”了一声。
这一回,就是殷笑也看出来他们互不对付了。
她额角青筋一跳,伸出食指扣了扣桌面,对着伽禾硬邦邦道:“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你继续。”
“我天呢郡主,你倒也向着我点啊!”伽禾“哎哟”一声,捂着心口向后仰了一仰,下一秒,又坐正了身子,继续道,“虽然有些离奇,但这东西确实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他说:“我扮作学生混进太学的时候,看见外舍那边有社团在活动。二位都是太学生,想必比我清楚,那边有处演武场,我问了人,是‘引弦社’的学子在那边练箭。木箭捆有新有旧,我本打算顺手牵支回去,看看能不能也送去定林寺开了光再卖,谁知上面有这么道痕迹。”
“每支都有?”
“新的那批里每支都有。”
殷笑正欲再问,马车却“吱呀”一声陡然停下,马匹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她打起帘子,探头望出去,原来马车已行至绫庄里的大道上,离王府差不了多远。
然而下一刻,她便皱起了眉。
只见王府马车前,挡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而那马上的,赫然就是殷笑眼下最不想见到的人!
顾长策显然也看见了她,打马靠近了车窗,脸上挂着和气而虚伪面具。
“啊呀,真是凑巧。”他笑道,“陛下有赏,正要送到宁王府,郡主来得正好呢。”
殷笑微微冷下脸色,当即回道:
“既然是赏非罚,还劳陛下换个吉利些领头的来,也叫人看了舒心。”
顾长策很是遗憾地回道:“哎,那恐怕不行——末将犯了事,刚被陛下贬斥,才不得不来干这差事啊。”——
作者有话说:伽禾:你看这龙井茶,好茶啊-
第33章
顾长策此人, 一向是见鬼说鬼话,见人也说鬼话,要他说两句好听的, 眼前非得站着真龙天子不可。
殷笑从他话里听出一股子的挖苦,眉头一皱, 当即把探着车帘的手一收,串着珍珠是帘子于是叮铃哐啷地晃了一阵, 又缓缓停了下来, 把车窗遮了个严实,只留顾长策一人,默默骑着马在外头, 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顾长策:“……”
又过了片刻, 殷笑才不紧不慢地走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个人。
顾长策定睛一看, 才发现两位俱是熟人,一个是满脸轻浮的小白脸游医, 另一个则是那大名鼎鼎的宣平侯世子。
只见殷笑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将军, 您可真会拦——劳驾让让, 再走两步我就回府了。”
顾长策脸色奇异地挑了挑眉,竟然也没挡她,勒着座下的高头大马后退一步,忽然道:“殷笑,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问。”
殷笑闻言脚步一顿,抬起眼皮,有些稀奇地看了眼他,反道:“问什么?陛下为何贬斥你?对不住, 没兴趣。”
顾长策依然是一副奇异表情,看着她走了几步,才在身后道:“承蒙大公主所为。”
殷笑脚步一顿。
然而顾长策说完这话,便像哑了声似的,大逆不道地坐在黑马上俯视她。殷笑从不爱在他面前表露心迹,下一秒,她就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向了王府。
果然如顾长策所说,宁王府门前堆了一堆的木箱匣子,还有几个内侍弯腰俯首,正把新的赏赐往门口搬。
殷笑冷眼旁观了片刻,没有上前,抱臂在一边,默然不语,心中平静地想:“棍棒加枣,这是枣了。”
可惜没等她冷眼看着那批赏赐搬完,伽禾已经忍不住咋舌了。只见他“哎哟”一声,眼睛发蓝地盯着成排的内侍,低声感叹:“天爷呢,这得值多少钱啊……”
不等他估出个大概的数字,墙沿上忽然跳下来一个人,他悚然一惊,猛地后退两步,才发现竟然是薛昭。
薛昭乐了,摸着鼻子看了眼他:“哟,行这么大礼啊?”
待殷笑看过来,她才微微正了神色。
只见薛都尉干脆利落地略过了一边的伽禾与阮钰,大步流星走向殷笑,随后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面色竟有些严肃。
殷笑听完,沉默片刻,蓦地笑了笑。她四下望了一番,发现顾长策已经下了马,站在内侍的队伍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示他们把赏赐放好在门口。
如果殷笑一直不回来,宁王府的家丁谨慎一些,请他们把赏赐留在这里,也情有可原;然而殷笑半途回家,顾长策仍然只是把东西往门前堆,想来是知道殷笑不会愿意放他进去,当真是颇有自知之明。
殷笑盯着他看了半晌,慢吞吞叫了一声:“顾都尉。”
殷笑说这话时,没有刻意拔高音量,无奈顾长策耳力非凡,闻言表情一僵,神色不阴不阳地望了过来。
大抵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把自己的缺陷点出来时,尚且无所谓,可若是冷不防被人戳了痛脚,那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殷笑“顾都尉”三字一出,阮钰立刻闻弦音而知雅意,“咦”了一声,仿佛有些诧异似的掩面瞥了眼他,又问殷笑:“不是‘顾将军’么?”
薛昭和姓顾的待在一个屋檐下办事,中间积怨不少,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人,当下接过话茬,乐滋滋地解释道:“哎,世子爷有所不知啊,我今天去述职,听同僚们说,顾将军上回放了个‘重犯’从内狱里逃走,陛下一怒之下给他贬了——唔,现在看来,是贬来看太监了?”
阮钰也装模作样地“哎”了一声,感慨万千道:“世事无常呢。”
顾长策:“……”
他差点被这两人的双簧给气笑了,很是愤愤地磨了磨牙,于是看向殷笑,冷冷道:“三位殿下一道为难末将,别说在下只是个品级不高的将军,便是宣平侯亲自来,想必也不能独善其身。”
殷笑眉头一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三位殿下”,除了她和崔既明之外,把大公主也算上了。
看来他方才说的“承蒙大公主所为”,也是指这个了。
想来也是,二殿下素来奉行阳谋为先的准则,想必劫人时露过不少马脚,崔惜玉那天还特地点了他去都尉府收拾,若顾长策还看不出来,那可真是缺心眼缺到姥姥家了。
然而正如他所说,大齐能叫殿下的统共四个人,除却每天病病歪歪窝在家里的三殿下,有实权的大公主二皇子、以及附带的一个郡主,都铁了心的要从亲军都尉府把蒋伯真捞出来,就算顾长策心里再怎么清楚,也只能乖乖把这缸给顶了。
殷笑见他这般,顿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那几个搬运赏赐的宦官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她嘴角弯了弯,随口喊住一个看着品衔高些的宦官,先是捻了两句“感谢陛下赏赐”的车轱辘话,随后往他手里塞了锭银子,又问:“前几日惹得陛下不快,殷笑一直愧疚在心,不知陛下今日是……”
那内侍是大总管康奇的弟子,消息灵通,闻言“哎”了一声,连说不敢,手却很实诚地把银子攥紧了。
只听他笑道:“昨日大殿下觐见天子,言语间提及了郡主要参春考的事,惹得龙心大悦,今日便下了赏赐,说是奖赏郡主课业的,您就安心收着吧!”
“春考就在七日后,惜玉。你让朕等,等七日内大理寺查出线索——眼下可有什么进展?”
崔惜玉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地从康奇手中接过大敞,为皇帝披上。她温声细语地说:“大理寺查证,那位蒋姓女,与殷氏并无联系,然其的确锻铸过羽林卫的武器,这些父皇都已清楚了。不过,我们今日跟着殷氏那位苗医,在太学引弦社边发现些许端倪,他额外观察过那些木箭。”
“又是箭?”崔麟皱起眉,抬手一扬,崔惜玉后腿一步,康奇连忙躬腰靠近,给这位三病四痛的九五之尊揉按起了额边穴位。
“继续查吧。”他慢吞吞地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皮,看向崔惜玉:“对了,朕听说,听说宣平侯世子最近,总和如是走在一起?”
崔惜玉:“……”
一个真正热衷于说媒拉纤、纵览鸳鸯谱的皇帝,即使因为种种原因开始摆弄他的帝王心术,落脚点依然是在如此朴素的话题上。
她想了想,颇为委婉地答道:“宣平侯世子的谵妄症虽不见大好,却也不影响日常生活,他与如是交好,大约也与此有关。”
皇帝咂摸片刻,从她的话语中只读出了“阮钰脑子有病,才老倒贴殷笑”的意思,于是“哎呀”一声,忍不住伸手叩起了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道:“朕觉得还挺般配的。阮家世代清流,家风清正,微之那孩子性格好、生得俊,资质也算配得上如是,两人又是同窗——朕和先皇后当年也算半个同窗呢。”
随后,他像是来了兴致似的,又坐正了身子,“朕听说那孩子颇有才干,若是寻常的郡马身份,还真配不上他。不过宁王既已仙逝,就留了如是一个孩子,也不必忌惮郡马借势的问题,要是真的结了亲,让他进前朝也未尝不可。”
崔麟身后,康公公和大殿下对视一眼,各自抽了口绵长的凉气,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两人自然都不敢多说。
不过,皇帝当真是病得太久了,一会儿精明多疑得像个千年老怪,一会儿又糊涂得仿佛马上就要入土。
最后,还是康公公硬着头皮,把他的话茬接了下来:“陛下说得对极,可惜郡主已经和二殿下有了婚约,想来阮家世子……再合适也只能抱憾了。”
“哦,是了。”皇帝恍然了一下,撑着头,喃喃道,“还有既明呢。”
最后一箱绢布被抬进大门后,大小太监们并一条皇帝走狗终于浩浩荡荡地从宁王府门前撤走了。
伽禾对于一切金银财物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眼见着外人都走了,更是装也不装,眼珠子黏在了那堆宝物上面,仿佛一条饥肠辘辘的野狗看见了一堆肉骨头,眼珠子里迸发出两道亮光。
阮钰本没把他之前那句“给得太多了”当真,眼下看见他这副神情,实在有点不敢不信了,不动声色地后腿了一步,有些嫌弃的离他远了点。
然而就这时,薛昭一道声音横插了过来,啧了一声,忽然道:
“我天呢,陛下给的东西真不少啊,该不会是替二殿下给的聘礼什么的吧——哦对了世子爷,您之前那‘嫁妆单子’里的东西,能是这批赏赐的几倍哇?”
殷笑:“……”
阮钰:“……”
殷笑眼角突突直跳,缓缓转过头,瞟了眼阮钰。
只见宣平侯世子脸上又挂起他特有的端庄微笑,同时深深地看了眼殷笑,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早先三十倍,如今可有四十倍。”
伽禾大惊:“真是看不出来啊世子爷,您就在家睡了几天,身价又涨了啊?!”
阮钰温声道:“滚。”——
作者有话说:伽禾:我贱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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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皇帝的赏赐总归还是抬进了宁王府, 虽然不能说多得离奇,但也差不了太远,只不过皇帝自从在鸣玉山刺杀案后做了不少离奇之事, 因而这份赏赐便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先前大公主告诫,说勿要明着顶撞天子, 阮钰也深以为然,殷笑便胡乱扯了一通感谢致辞, 没再说什么。
然而她不找事, 事未必就不愿意找她。
那头白露还没来得及清点完赏赐,这边前门又来人禀报,说是二殿下跟三殿下来了。
“三殿下?”薛昭搬了张马扎坐在池塘边喂鱼, 闻言很是诧异了一番, “这不是顾长策护卫的那个病……病骨支离的殿下吗?”
“病秧子”三个字在她嘴边委婉地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回去, 改了口。
殷笑与三殿下算不上特别熟稔,心里也没有什么头绪, 可这对方身份摆在那里, 总不好置之不理。她只能压下种种疑惑, 摇摇头:“这几日天气天气回暖,三殿下身体见好,外出散心,也不奇怪。”
她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总是有些放不下,把那家丁遣回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算了,我去看看吧。”她撂下这么一句话, 便起身往前门的方向去了。
阮钰一见她如此,便也放下手里的新茶,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和郡主一起”,便起身跟了上去。
伽禾在庙堂之事上,是个纯然的门外汉,蹲在院子里听了全程,愣是只听出来今天来了两个贵客。
薛昭倒是比他好些,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煞有介事地说:“陛下前脚下了赏赐过来,那两位殿下想必是为了这个才到访的,你觉得呢?”
伽禾:“啊?哦,对,我觉得很有道理。”
薛昭觉得自己在此人身上难得找到了些优越感,于是干脆扯了点陈年往事,同他讲道:“三皇子名叫崔之珩,他生母姓魏,乃是左相魏华之妹。不过魏德妃早年体弱,后来难产而亡,连带着三殿下身体也很不好……是以三殿下常年闭门不出。他性子我不太清楚,但陛下一直挺喜欢他的,想必也不错——不过我疑心陛下偏疼他,是因为他身体差到没法夺嫡,不一定是为了别的。”
薛都尉身为朝廷鹰犬,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编排圣上,想来对自家九族颇有信心。她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自己这几日表现得有些太过张狂,于是又找补道:“这些事你听听就成,可别说是我说的。”
伽禾又点点头,很客气道:“不妨事,你们中原人家里外头的事一向很多,我大概是记不住的,放宽心哈都尉。”
他瞟了眼薛昭,又说:“不过啊都尉,根据我行医多年的经验,这位殿下病了这么久,脾气也未必好吧——久病成良医知道吗?骗人的,一般来说,久病之人更容易成怪胎,总而言之不是好鸟。”
薛昭:“……”
他们这头说着话,另一头,殷笑带着阮钰,已领了两位殿下进了游廊。
倘若是二皇子拜访,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数,猜到事情大约会和陛下有些关系,可若是加上一个三皇子,就的确不大好说了。
崔之珩的轮椅是特制的,即便身边无人,轮椅主人自己动手,也不会太费力。阮钰落后三皇子两步,注视着椅背上嵌着的红玉,眉心微微一动,忽然开了口,状似不经意道:
“三殿下虽是微服,身边不带侍从,难免不便,可需在下搭把手?”
“无妨,不劳世子费心了。”崔之珩略略摇头,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他的身体确确实实不大好,嗓音很有些发飘,日光从游廊外落进来,照得他脸色也发白,“今日本打算去朱雀街散散心,沿途却遇见二哥,说要来宁王府上做客……想来我也很久不曾拜访,干脆和二哥一起来了——倒是不曾想到,世子今日也在府上。”
阮钰“哦”了一声,轻声细语道:“在下与郡主关系一向很好。”
殷笑:“……”
她脚步一顿,脸色异样地瞥了眼阮钰。
崔之珩道:“是这样么?从前听过些太学的流言蜚语,看来都是空穴来风了。唉,也是,世子和如是在课业上一向难分高下,想必有不少共同话题才对,是我狭隘了。”
阮钰道:“的确如此。”
崔之珩:“真好。不像我,二哥常年在营中,能说得上话的同辈只有如是一人,可我又不好时常出宫,只得在心里盼着和她见面……上回在鸣玉山出了事,没能来得及和如是聊上几句,当真遗憾。”
阮钰:“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没遭遇山体坍圮,也是很幸运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人说话语气腔调很是奇怪,仿佛不是在闲谈,而是在卖弄什么。
殷笑实在想不通这些话题里有哪些东西是值得卖弄的,眼睛眨了下,去看二哥,却见崔既明也是满面茫然。
注意到她的视线,崔既明背着身后两人,冲她做了个口型,正是“蒋伯真”三个字。
与她所料无二,崔既明果然是为此而来。
殷笑眼皮一垂,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目前没说,但已有线索。
崔既明冲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约是“你办事我放心”的意思。
与此同时,身后的阮钰已和三殿下聊到了朱雀街。
崔之珩道:“上回似乎在三叠书斋遇见过世子,早闻世子雅人清致,不知上回买了些什么书回去?”
阮钰:“殿下过誉,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闲书罢了。”
崔之珩:“世子过谦,金陵城的年轻才俊里,世子属二,可没有人敢妄称第一。我记得那几日,书斋二层刚上了些新的琴谱,世子看过没有?”
阮钰:“这几日琐事繁多,虽然买过几本,却依稀记得自己没有读完。”
殷笑被他们灌了一耳朵的“过谦过誉”,简直要无话可说,脚下的步子忍不住迈得更大了,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把人领到内厅,好让茶水点心堵住这两位“翩翩公子”停不下来的嘴。
这时候,廊边的柳树轻轻摇曳起来,微风吹起枝条,“沙沙”的声响掺进阮钰未尽的尾音之中,空气凝滞了半刻。
三殿下没再接话。
崔既明的两个护卫远远地缀在后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扶在佩剑上,警惕的目光落在游廊之外,却没有拔剑。
殷笑毕竟是宁亲王之女,尽管学艺不精,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武功底子,此时心中无端一慌,下意识地望向了方才被风吹起的那株柳树。
下一刻,树动了。
那柳树背后不知道是怎么藏起个人的,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冲了过来。
有那树后的刺客在前,很快地,游廊房顶上又跳下来六七个窄袖黑衣的刺客,那些人手上拿着短剑,不要命似的冲着殷笑几人冲过来。
崔既明“锵”的一声拔剑出鞘,转头看了眼殷笑,眉头一皱,干脆利落地把她推向了阮钰,冲着另两个侍卫喝道:“护好他们!”
眼看着刺客越来越多,宁王府的家将们训练有素地赶上来与他们缠斗,场面一时极度混乱,眼前是刀光剑影,耳边是锵然器声。
殷笑叫他推得一个趔趄,被阮钰扶住了,神色却没有很大的变化,反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惨白着脸的三皇子。
三皇子眼中带着些惶惑,手忙脚乱地操纵着轮椅向后靠了靠,崔既明带着的一个羽林卫本在和刺客缠斗,冷不防被他绊住脚,右肩被一剑穿过去,流下血来。
借着羽林卫的掩护,她与阮钰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抓活的。”她低声说。
阮钰与她所想一致,抿唇道:“和上祀节的是同一批。”
宁王府如今戒备森严,部曲虽被皇帝有心择选过,能力都还尚可,只是三皇子坐着轮椅格外打眼,那些刺客便都想从他入手,侍卫护得也很是吃力。
殷笑一言不发地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心中浮现出一个奇异的、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猜测。
然而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刻,她探出身,打了个唿哨,过了半晌,看见薛昭领着卫鸿、身后跟着三五个家将,心中略略一松。
“东角门的厢房附近看过没有?”
“有人影,”薛昭拧眉道,“他们确实在找什么东西。”
另一边的刺客还在纠缠,阮钰看了眼身后,脸色是难得的严肃。他道:“侯府离这里不远,能掩护我们过去吗?”
薛昭似乎是愣了下,随后“啊”了一声,见殷笑并无反对的意思,便点点头,刚想拎起她运功跑路,便听见另一旁远远传来一声:
“如是小心!”
这一声提醒来得当真是时候,下一秒,那些黑衣刺客全都靠了过来,不约而同地想要攻击殷笑。
这局面变得实在突然,殷笑尚未弄清楚三皇子究竟要她小心什么,周围便已经被围得无处脱身。
“崔之珩故意的。”乌泱泱的刺客中央,她镇定自若地转过头,看了眼远处的三皇子,心中下了定论。
第35章
殷笑对三皇子的了解, 其实并不是特别深。
因为体弱,这位殿下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府里,极少出来走动, 而殷笑并不是一个多么主动的人,因此她和崔之珩往往只会在年末宫宴、皇帝圣辰的时候碰上一面, 聊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让崔麟看了感叹一句关系和睦幸甚幸甚, 除此之外, 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不过,若非要说的话,崔之珩之前和阮钰的交谈也未必是假话。
殷笑于人情往来上不太敏锐, 但大公主却是心细如发的, 偶尔她来宁王府做客,也会提到那位深居简出的三弟——她说崔之珩经常会问殷笑的近况, 不过也仅仅是问一些近况。
……所以,为什么呢?
三皇子想要绊住她, 却偏要用这样拙劣的方式, 为什么呢?
然而没待她思索明白, 斜刺里已袭上来一把匕首。
殷笑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刀刃,吓得薛昭一脚踹开身边的人,低低地喊了一声:“如是!”
不等她甩开刺客跃过来,阮钰已从袖中摸出几支银针,骈指一挥,针竟就跟正儿八经地暗器似的,扎进了最近的刺客胸口。
一时间,连卫鸿都愣了一愣, 半息才回过神,击倒了身边的蒙面人,向阮钰殷笑两人靠了过去。
随后,“深藏不露”的宣平侯世子再一次从袖中摸出盒暗器,扬声喝了一句:
“接好!”
那巴掌大的“暗器”被甩向半空,几个刺客不敢轻视,纷纷闪开,定睛一看,才发现阮钰甩出了一盒胭脂。
刺客:“……”
真是阴险!
然而就这么一时半刻的时间,薛昭卫鸿已甩开了身边的人,各自捎上了主子,运起轻功,干脆利落地跑路了。
有殷笑在那旁吸引敌人,崔既明这边压力轻了不少,刚带着护卫清出一小片空地,未来得及下令,抬头便看见房顶上几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呆了一呆。
崔既明:“啊?”-
阮钰要求脱身回侯府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蒋伯真。
殷笑毕竟在皇帝眼皮下过了十多年,宁王府实在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铁桶,是以蒋伯真便交给了阮钰,由他安置在自己院落的厢房。
宣平侯虽是当朝大儒,为人处世上却很信奉老庄,一把年纪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写的“清净无为”……简言之,就是不闹到眼前就不管。
想来也是,阮钰撞了脑袋后的毛病不小,阮学本也就管了那么三五天,之后就放任自流了,从这点看,也足见宣平侯的态度了。
从结果上来看,蒋伯真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进了宣平侯府的厢房里。
此事虽然也被尽力掩藏了,不过到底是在宣平侯府里,不能算是全然的秘密,因此殷笑特地在王府东南角的厢房里安排了人手,装作守卫的模样,又叫与蒋伯真身形相似的婢女吃住屋里,算是一层掩护。
“如郡主所料,”阮钰迈入院落,微微笑了下,偏过头着看她,“那批人的确在找蒋姑娘。”
殷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在想三皇子?”阮钰仿佛看出了她的心绪,顿了一顿,又道,“还是大殿下?”
“嗯,这事儿和大公主有什么关系?”薛昭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先是莫名了一番,思忖片刻,又道,“不过,那个三殿下的确有点奇怪。”
“鸣玉山第一次刺杀案起时,大殿下称是‘大理寺有要务’,于是‘晚了两个时辰’到那里。”殷笑说,“此后,崔既明——唯一有资格与她竞争的二皇子被圣上猜忌,三皇子崔之珩受惊养伤,大公主更为天子所器重。”
“什么?”薛昭先是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睁大眼看向她,“如是,你……”
阮钰摇摇头,递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只见殷笑眼皮微微垂下:“第二次是今日,大殿下也不在场。这些刺客水平不差,倘若另外两位受袭,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对她的确有益。”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殷笑踏过门槛,又陷入了沉默。
阮钰和她并肩而行,伸手推开第一重门,见她久久不语,便接过话道: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公主是聪明人,若真有此心,想必不会这么刻意。”
阮钰所说与她的想法一致,殷笑忍不住多看了眼他,阮钰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转过头,也对她眨了眨眼。
殷笑不解其意,眨眼看了回去。
从她的角度来看,阮钰所说虽然很有道理,却毕竟只是站在大公主品性为人上做出的推测,若无事实作为依据,也是不足以撇清关系的。
诚然这一切对崔惜玉有益,可说实话,在她眼中,三皇子也一样可疑。
思索之间,已走至蒋伯真那扇房门之前。
方才刺客现身得突然,幕后势力至今未明,为防打草惊蛇,阮钰领着她们特意避开了府中下人。
四人骤然沉默,周遭便只听见东风拂树的声响,一时寂静异常。阮钰顿了顿,迟疑了半息,才轻轻叩响了门。
无人应答。
薛昭皱起眉,将殷笑向后一拉,自己上前一步,右手按刀,面沉似水。
阮钰脸色亦不大好看。
宣平侯府不比王府,四周守卫重重,俱是心腹,在外又有殷笑设的一道障眼法,想要找上门,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如果蒋伯真此时真的不在,要么是对方势力手腕通天,远在他们想象之上;要么便是他信错了人,身边并非固若金汤。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轻易能够承受的。
心念电转间,殷笑已经将种种糟糕的可能都过了一遍,然而表情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想来人要是紧张到某种程度,表情都会显得木然,反而透露出两分显山不露水的镇定出来。
另一边,阮钰又耐着性子轻轻叩响了木门,依旧是符合礼仪的两短一长。
终于,在门外众人凝重的目光之下,里头终于传来了蒋伯真闷闷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小憩方醒,隔着一道厚厚的门板,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得有些虚弱。
“是世子吗?”她慢吞吞地说,“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真是对不住,您请进吧。”
薛昭站在一边,听到她这话音落下,阴沉的面色才松动了两分,正要伸手去推门,却被殷笑轻轻按下了手。
殷笑艰难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道:“能——听出——不妥来吗?”
薛昭比划回去:“我和她是——君子之交,不懂。”
殷笑:“……”
殷笑:“似乎——不对劲,你,当心。”
然而,她们似乎错估了里头“不对劲”的程度。
仅仅这么一时半刻的工夫,那位潜藏在蒋伯真卧房的仁兄已经察觉到不对,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竟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踹开了房门,右手持剑,左手挟人,面色冷凝地带着人质走了出来。
殷笑自知武艺不精,又担心在室内碍了薛昭卫鸿的手脚,颇有自知之明地带着阮钰后退数十步,与那黑衣蒙面、挟持蒋伯真的刺客隔了不短是距离。
也就是倚仗着这段距离,她微微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人身形好几遍,感觉异常眼熟。
然而室内不曾点灯,光线不如室外,他大半张脸都湮没在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眉目,因而也就没法进一步确认身份。
蒋伯真被他单手勒着,脸色有些发白,注意到殷笑的视线,微微睁圆了眼睛,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刚吐出一个“你”字,便被那倒没劫匪带着移了位置,又不得不咽了下去。
双方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闭嘴打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这劫人的刺客一直想带着人逃,却总是想从薛昭旁边破开。
薛都尉能被安排给殷笑做“半职护卫”,水平在亲军都尉府里不说数一数二,也很排得上号,肉眼可见的比卫鸿高明出那么一截。此人急得露在外头的耳朵都发红,想来带走蒋伯真的心是很迫切的,既然如此,怎么还不从卫鸿身边突破呢?
在加上他熟悉的身形……
殷笑目不转晴地看着那蒙面人,视线在他和蒋伯真之间逡巡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反胃。
然而这时,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别的什么,阮钰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殷笑被他微微发凉的体温惊了一惊,还未能够做出反应,就见他伸出食指,在她手上落下一道轻飘飘的笔画。
撇,横,横,竖钩……
和她心里想的无二,是个锦衣卫的“锦”字。
趁着薛昭卫鸿把那人拖在屋里缠斗,殷笑微微偏过头,看了眼阮钰神色,只在他眼里看到了真切的忧虑。
有那么瞬息的时间,她的思绪忽然被拉车得极远,脑中出现了很多不合时宜的困惑不解,无数条以“为什么”为开头的疑问从眼前闪过,最后落回到了阮钰身上。
清流世家独善其身实在正常,为什么阮钰被牵扯到这种程度,却还是不见惶恐埋怨呢?
然而这些问题也不过在她脑中飞快过了一下,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个眨眼的工夫。
殷笑抽回思绪,无喜无悲地看着纠缠蒋伯真的身影,才冷不丁开了口,说:
“顾长策。”——
作者有话说:快进到倒贴成功!-
滑铲一下!
真的抱歉啊啊家里停电了晚上才赶出来!寸不己!TVT有看到的朋友们可以冒个泡,我发个小红包,十分抱歉!!
第36章
顾长策笑了一声。
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殷笑却从那声哼笑中确认了他的身份,心想:“果然。”
虽然不想承认,但顾长策曾经担任过她的西席先生很长一段时间, 宁王身死后,他在金陵一直无亲无友, 甚至在他加入亲军都尉府之后也从未和谁走近过,这样算来, 殷笑恐怕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也正是因此,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叫出了顾长策的名字。
薛昭与她默契非凡,几乎在听到她开口的下一刻,提气起身, 一个后空翻, 干脆利落地在他背后劈下一刀。
顾长策反手格住,却见薛昭的长刀微微一滑, 在他覆面的布料上划开两道口子,露出了小半张脸。
顾长策:“……”
事已至此, 再遮遮掩掩未免有些掩耳盗铃。
顾长策咬牙切齿地看了眼殷笑, 左手仍然没有放开蒋伯真, 握着剑的右手却暗自发力,抬剑一点,在薛昭手腕上狠狠敲了一下。
“哐当”一声,薛昭手中的长刀被他打落下去,顾长策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避开了卫鸿的偷袭,一把扯下面罩,冷笑一声。
“未经都尉府允许,把我府内狱的要犯带出来窝藏在此——”顾长策脸色微冷,目不转睛地看向阮钰。
他拖长了音调, 皮笑肉不笑地问:“世子爷,你做的这些事,宣平侯知道吗?”
他还挺会倒打一耙!
殷笑听笑了,极为刻意地垂下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被他扯下的面罩上,反问:“那你呢?”
宁王府那头遇刺,这头顾长策潜入宣平侯府找人,这样天大的巧合,天子知道吗?
顾长策显然也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此人虽然把自己活成了贵人走狗之楷模,很是惹人讨厌,却有一个优点,就是非常懂得闭嘴。
只见顾长策再一次挤出声冷笑,默不作声地从胸口又摸出块黑布,胳膊威胁性地扶在蒋伯真肩上,在众人注视之下,三下五除二地又蒙上了面。
殷笑:“……”
还真就有人这么掩耳盗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