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微博账号就成了她的电子日记本。
说是日记本,实际发出的数量也寥寥无几。她没有多少写日记的心情,最近的一条还是收到平中全额奖学金那天,她在校门口随手拍了张落在脚背的树叶图片上传上去。
连文案都没有写。
偶尔会有一些机器人给她点赞。
帐篷右边有一块透明的地方,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象。雨过天晴,远处的天空出现了彩虹。林静文举起手机,把彩虹框进了镜头。
摁下发送时,脑海无端跳出陆则清问她关于心情的那个问题。
林静文想了想,第一次在微博上留下自己的文字。
又百无聊赖地翻了会儿手机,她靠在一边,困意悄然袭来。
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林静文动了动肩膀,低头,不期然看见手边放着的一株野百合花束。新鲜的,叶面还挂着水珠。
她下意识看向门边,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
林静文沉默地看了会儿那几支百合花,眼睛眨动了两下。她拿起来,找了个空的瓶子放进去,又注入一些水。做完这些才找出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去电话。
陆则清以前没觉得自己有被林静文拿捏得多么厉害,甚至过去两年里,他一直以为两人是在一种相对平等的关系里相处着。直到这一晚,他准备提前离开,却又在下山前收到她的电话。长途跋涉地返回,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他看见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毛衣外套,坐在营地外面的亭子前等他。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有些乱了,林静文时不时会抬头看几眼,视线落下的方向,完全是在勘探有没有熟悉的人发现。他在她眼里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契约合作者。
连同学都算不上。
陆则清自嘲般扯了下嘴角。
他走过去,扫了眼四周,“你确定要在这里聊?”
这个位置离露营地可不太远,说不好哪一刻梁田甜他们就出来买水经过这里。
“他们出去了。”林静文语气平淡,她示意了自己手边的位置。陆则清没动,“你要跟我聊什么?”
“你可以先坐下吗,这样我还需要仰头看你,很费劲。”
陆则清坐下了,但还是觉得别扭,他的外套擦过她的手臂,林静文下意识往一边挪动了距离。说是聊天,她却始终有意无意跟他保持着界限。
陆则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轻嗤一声,“至于么?”
“我是洪水猛兽?”
林静文没说话,心里觉得他比洪水猛兽更厉害,更应该敬而远之。
月亮已经升起,地面被投下一层浅浅的光影。她不说话,陆则清也不说了,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会儿。林静文盯着自己的脚尖,斟酌着讲出一句开场白,“你什么时候从山上下来的?”
“一小时前。”陆则清顿了下,“没有下雨,走公路上去很快。”
“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吧?”
话题跳得有些快,陆则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没有直接回答,思考了两秒,“现在就要给我发好人卡?”
“林静文,你做什么决定都是参照你的解题步骤来的吗?套公式、推理思路,实在不行就画条辅助线,最后利落地写上答案?”
“不是。”林静文深吸一口气,手掌撑得太久,石凳的边缘都被体温染得温热,她偏过头,看进他的眼底,“我没有跟人交朋友的经历,也不太能分清朋友和普通同学的界限。”
“但我今天发现,你说得对。田甜是我的朋友,她很好,我也很喜欢她。跟她一起出来玩,哪怕是我平常不太喜欢的游戏,我也会觉得开心。”
“在一起开心,可以短暂地忘记所有烦恼,这应该算朋友吧?”林静文抿起嘴角,“所以我想说的其实是——”
“林静文。”话说到一半被他拦截住,“你要不要试试跟我从朋友开始认识?”
陆则清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某种漩涡,让他挪不开,“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下周见面告诉我就行。”
林静文被他盯得不自在,她垂首,看见他手腕处的划伤,完全没有处理,细看下还有些触目惊心。她拧眉,“你手怎么受伤了?”
“刺划的,不要紧。”陆则清毫不在意,这点小伤跟找到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植物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看见花了吗?”他自然地切换走话题,“不确定是不是你想要的种类,用手机查的照片。”
野百合的花期通常在六七月,天气冷的话,少数会开到十月。这种少数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好在雾连山海拔高,今年平江市的雨水也足够丰沛。
“是。”林静文想起睁开眼就钻进鼻子里的浅淡香气,她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创可贴。梁田甜经常会因为削笔刀划伤手,她也经常陪着她去医务室。久而久之,口袋里就多了很多没用完遗留的创可贴。
林静文犹疑了两秒,还是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过一点,“别动。”
陆则清依言停住,她动作利落地撕开包装,娴熟地贴在他的伤口处,“你这几天注意点,不要沾水。”
贴完就要起身走,他扣住她的手,“话说完了吗?”
“我没什么想说的了。”林静文抬起头,看着他。她今天本来是想告诉他,她可以跟他尝试做朋友。但是陆则清已经先一步给了她答案。
“那就听我说。”他伸手把她拉回位置上,“我还没讲完。”
他攥住她手腕的手没松,甚至更紧了些,“我不知道一周后你的决定是什么,但是有一点,我不想也不希望我们在熟人面前也要装得这样陌生。”
陆则清顿了顿,“我们是同学,这样很奇怪,也很突兀。”
“好。”林静文答应得很干脆,“那我们就以普通同学的方式相处。”
反正都在一个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如他所说,一直不讲话才显得奇怪。
“还有么?”林静文抽开自己的手,她还是不习惯这种靠近。
37/疤痕、真相、最近又最远
“早点休息。”
陆则清声线平稳,指腹无意识蹭了下被贴上创可贴的位置。伤口刚开始是有些的疼的,这会儿更多的是痒。说不上来的感觉,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心底。
他克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做朋友已经算是林静文的让步,陆则清再清楚不过。倘若更冒进一点,一定会把她推得更远。
“对了。”转身离开前,林静文忽然开口叫住他,“你今天下午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
出去前她有听见梁田甜他们的谈话,大概听出陆则清是去山下了。杨钊说他家里有事,需要回去一趟。
前后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怎么会这么快又出现在她眼前。林静文想不明白。
“你信心灵感应么?”陆则清微垂眸,眼底带笑,五官在路灯下格外清晰英俊,“可能就是突然感应到你或许需要帮助。”
这个回答其实有些敷衍,但林静文并没有深究,像是临时起意的问了句,她点点头,准备往回走。没转身,陆则清又开口,他盯着她,慢声道:“还有一个问题。”
林静文顿住,“什么?”
陆则清笑容微敛,“你之前有迷路过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没有。”
想了想,又补充,“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次,在隔壁市因为贪玩跟爸妈走散了。”
陆则清追问:“几岁?你当时紧张吗?”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忽然想起,就问了句相关的问题。林静文也没有防备,她声音平静,“七岁吧,记不太清了,没有紧张。”
“没有紧张?”
“没有。”
陆则清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了些,他手伸进口袋,“知道了,回去吧。”
七岁就不会因为迷路紧张的人,十七岁会吗?
陆则清慢慢走向山下,夜色将心头的疲惫悄悄抹平过去。坐在车上才开始回想下午发生的那些事。
帐篷刚搭完,他就接到了陆时谦的电话,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陆时谦那边正是深夜。他语气里的疲态明显,“你妈妈好像又生病了,你不忙的话就去看看她。”
徐若微前段时间开了间个人工作室,她对美术和设计有着自己的追求,常常一工作就是伏案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也让她本就敏感的神经变得更紧绷。巡店碰到胡搅蛮缠的客户,徐若微没有克制住,跟对方动起手来,直接抄起店门口的花瓶,砸到了闹事者的脑袋上。
对方被紧急送去了医院,徐若微也被警察带走问话。各方关怀的电话一路打到了陆时谦这里。
他不能理解这位年逾四十还如此冲动幼稚的前妻,也不想接管这笔烂摊子。
“你生活费还够不够花?我刚给你转了一笔钱,你耐心点,多开导你妈妈。”电话那端,陆时谦这样说。
陆则清原本是要去警察局找徐若微的,但是对方并不需要他的插手。慰问的消息刚发出去,他的卡里就多了一笔钱,“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去买吧,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
山脚刚好下起小雨,陆则清揿灭屏幕,掉头往山上走。林静文没在营地,他看见她放在一边的植物百科,心里猜测了下,径直走向上山的小路,果然在快接近山顶的位置看见林静文。
辩论赛开始和结束得都很迅速,陆则清跟林静文所在的小组抽到了反方的辩题。两人分别担任反方一辩和二辩,以一种出乎大家意料的默契,拿到那场比赛的第一。
同组成员都分到了奖金。
林静文装着折现后的信封回家,没有任何防备地在家门口撞见被围堵的林容。
对面是几名壮汉,手里还拿着棍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林武斌已经死了,他老婆早跑没影了,你是他姐,我们不找你找谁?”
“别他妈废话了,进去找,值钱的拿走,剩下的都给她砸了!”
林静文脚步定在那里。
短短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她不知道是该难受舅舅已经去世的消息还是该愤怒这群人对林容的威胁。她站在拐角处,强压住心头的跳动,借着黑暗做阻挡,摁下了报警电话。
直到楼下鸣笛声响起,那群讨债的才愤懑又不甘地离开。
林静文全程冷静,她注视着他们离开,然后才推开门,看见玄关处惊魂未定的林容。
“舅舅什么时候去世的?”她语气冷静到有些冷漠,林容喉间一哽,她没想隐瞒,只是准备打电话的当天,林静文的班主任给她发了信息,说最近考试比较多,林静文上课好像不怎么在状态,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林容想说的话就这么卡住,她原本是想等林静文考完试告诉她。葬礼和火化仪式都是从简,甚至为了不让外婆知道,胡霞连家都没有回,大小琐事都是林容一个人在忙碌和奔波。她太累了,累到也没精力去照顾女儿的生活。
“上上周。”林容声音有些哑,她刚刚拼命挡在门口,但还是没有拦住那群人的脚步,客厅的抽屉都是翻动的痕迹,桌面上的仙人掌被扫到地板上,混着泥土和玻璃碎渣。
“外婆呢?”林静文没有问林武斌到底欠了多少钱,她也不想问。这场荒唐到闹出人命的悲剧里,最可悲的人是一无所知又上了年纪的外婆。想到外婆,林静文眼睛有些难受,她放下书包,在林容解释的声音里捡起那棵仙人掌。
那人说生命是很顽强的。
她把它换到一个新的容器里,沉默地看了好久。
“外婆暂时在你舅舅家……房子没有人住的话就会被他们砸了。我这两天会把人接过来。”林容真的疲惫不堪了,她声音都是浮的,“静文,妈妈没有想刻意隐瞒你。”
“那你想怎么样?”仙人掌被折断了根茎,即便硬塞进土里,也不可能再活下来。林静文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她想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但最终还是克制不住,“你已经先入为主的做了决定。”
“从爸爸的抚恤金到卖掉水果店再到今天看着那群讨债的人找上门来,你还想怎么样?你还要怎么样?”
“是不是非要毁掉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你才会觉得满意?”
“你弟弟已经死了,这之前到之后这么长一段时间,你有从他的世界里独立出来吗?甚至你的伤心疲惫都只是因为他死了,而不是因为被他影响到的其他家人和你自己。”
“妈妈,你真的有自己的生活吗?”
她声音颤抖,积压这么多年的话全部倒出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堆在眼眶。林静文仰起头,不愿自己真的哭出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才是一家人。我才是你的女儿。”
林容跟着红了眼睛,胃里绞动的疼痛都让她站立都变得艰难,林容强撑着鞋柜,“我没有想怎么样。”
“静文,如果你爸爸在,我也……”
提及熟悉的称呼,林静文大脑绷紧的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也断掉了,“如果爸爸在,他不会愿意看见他的家人生活在这样的窘境里。”
“他也不会原谅你。”
两人隔着客厅的一段距离对视,林容很久没有出声。林静文再次感受到那种被潮水淹没的无力感,她失望地站起身,摔门跑了出去。
38/喜欢你的心
平江秋冬的分界线是模糊的,才十月,空气里已经冷气弥漫。
夜晚的玻璃都凝着白霜。
林静文习惯性走到那所废弃小学的门口,门仍旧是锁着的,旁边唯一的小卖部也挂上了转让的牌子。她手伸进口袋,整个人都要被冷风吹透了。
林静文沉默地站了会儿,心情还是难以平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遍,通讯录里来回就那么几个联系人,她闭上眼都能猜到会是谁。
只是她现在并不想接听,也根本不想说话。林静文低下头,水泥地面上,月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好长。
“真遗憾。”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林静文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一道人影从后面的墙上蹦下来,“这个滑滑梯竟然被拆掉了。”
是赵舒颜。
她举着一个黑乎乎的袋子,远远朝她晃了晃,“你还要不要喝菠萝啤?”
林静文眉头轻皱,犹豫的间隙,赵舒颜已经走到她的跟前,她脸上带笑,“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小卖部虽然要转让,但门口摆放的百事可乐的桌子还放在那。赵舒颜吹了吹桌面的灰,把袋子放在上面。她拎出一罐菠萝啤,递给林静文,“给,我跑了两家店才买到的呢。”
林静文也没推辞,她拉开拉环,吞了一口。冰凉的气泡灌进胃里,又激起一阵冷意。近旁的路灯下盘旋着十几只飞虫,赵舒颜仰头看看那些小虫,又看看低头喝酒的林静文,忽然开口,“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一只小飞蛾,畏畏缩缩的。”
她声音感概,跟在学校里见到的明媚美女形象大相径庭,甚至带了几分忧郁的气质,“不对,还不如飞蛾呢,我敢什么?”
“你有心事吗?”林静文听出她的低落,“抱歉,打扰了你的独处。”
她说完就准备起身,赵舒颜眼尖地叫住她,“你道什么歉?”
“我有说我要一个人呆着吗?”
“你问我有没有心事也没听完我的答案呢?”
她语速很快,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林静文动作顿住,她捏着易拉罐,又重新坐了回去,“所以你有什么心事?”
“我的心事不够明显吗?”赵舒颜反问她。
路灯很亮,林静文能清楚看见她今晚涂了口红,一种说不出来的红色,像烂熟的番茄,带着一点细闪,随着她讲话的声音翕动。
林静文想起高一期末考那场不合时宜的对话,她喉咙动了动,“如果你的心事是我猜测的那样,是要听我的建议吗?”
她今晚实在情绪不佳,整个大脑都是昏昏沉沉的,实在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赵舒颜摇头,“你可以说说看,但你的建议不太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林静文有些不耐烦。夜晚实在太冷了,周围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数不清的小飞虫在她身边盘旋。
“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赵舒颜看向她的眼神莫名带上几分怨怼,她盯着她,看了半晌,“算了。”
赵舒颜切换话题的本领一流,她看出她的不情愿,自顾自端起自己的易拉罐,越过桌面跟林静文手里的那瓶碰了下,“你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开心?”林静文语气冷静。
“很难猜吗?”赵舒颜又笑了下,唇边露出若隐若现的虎牙,“你不是一不开心就来这里玩滑滑梯吗?”
“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林静文手伸进口袋,身体向后靠了下。
“为什么这么猜?”赵舒颜愣了下,目光依旧停在她的脸上,“我以为你会问是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没什么。”
“你喜欢陆则清吗?”
“这个问题很冒犯。”林静文沉默了片刻,“我不想回答。”
“你没否认。”赵舒颜抓住她的话里的漏洞,“你喜欢他。”这次用的陈述句。
“你想用激将法来套我的话吗?”林静文瞥了眼桌面彻底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刚刚她们讲话的几分钟里,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我不讨厌他,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你如果好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今晚是不开心,但是跟你和跟他,都没有关系。”
“你的不讨厌一直这样宽泛。”赵舒颜嘴角的笑意慢慢收回去,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再次开口,“那我也告诉你,我今晚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碰到你。”
“我每天都会来。”
林静文愣住,“碰到我干嘛?”
“跟你交朋友啊。”赵舒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好朋友那种朋友,可以分享秘密,分享心情的那种朋友,一起看电影的那种朋友。”
林静文反应了会儿,“你眼里,难道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
在学校每次碰到,赵舒颜都会热情地冲过来跟她打招呼,向别人介绍说她们是朋友。虽然林静文不怎么认可,但也没有拆穿过她。
赵舒颜冷漠地摇头,“我眼里当然是,可是你真的有拿我当朋友吗?”
“你没有。”
“你对谁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友好和疏离,连讲话都像是隔着一道玻璃。”
“看着好说话其实又清高的要命。”
“我没有说清高不好,甚至这在我心里是一个褒义词。”
林静文沉默地听完她的一大段自述,良久才开口,“所以为什么想跟我交朋友?”
“我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是觉得很奇怪,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整个考场那么多人,赵舒颜只带了一支笔就走了进去。林静文确实借了她一块儿橡皮,但是也有其他借给她铅笔和替换芯的同学,也没见她对其他人有这种热情。
赵舒颜朋友很多,她在各个年级都有认识的同学,哪怕不在一层楼,林静文也常常能听见她的名字。
“不一样啊。”赵舒颜说完就平静了下来,“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很早就知道你。
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你成绩很好,连随便学学的兴趣班都能拿第一。
知道你很冷清,可即便如此还是很多人前仆后继地喜欢你。
知道你九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你跟妈妈一起生活,过得很艰难。
知道你跟陆则清之间不过只有钱财交易。
赵舒颜在心里轻轻重复,她了解她甚至超过了解自己。她记得小时候想学钢琴,但是妈妈听说沈平信的女儿在舞蹈比赛里拿了第一就给她兴趣班换成了枯燥舞蹈,她记得家里一楼的电话会在每个周末的夜晚七点准时响起,她还记得中考前夕自己病态地从一中同学那里要到林静文的成绩单,裁剪下来贴在自己书房的桌面一遍遍对着看,用对方的短板来宽慰自己。
她曾经那样讨厌着一面之缘都没有的她,讨厌妈妈的眼泪,爸爸的漠不关心,可是讨厌太久了,第一次靠着小聪明跟她分到同一个考场并真的见到她时,赵舒颜却忘了讨厌的感觉。
林静文甚至没有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就连借橡皮她会向她伸出援助之手,也只是因为附近的同学里只有她带了。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的奇怪和不讲道理。她奇怪地想要了解她,靠近她,想要试验妈妈口中的完美小孩是不是真的这样完美。
事实确实是的。
她很完美。
连缺点都完美。
赵舒颜很久没讲一句话,道别的时候,她甚至有些紧张,“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赵舒颜狡黠地笑起来,“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像酒又像饮料的东西。”
她摆摆手,视线扫见林静文亮起的手机屏幕,又猛地停住。嫉妒是比爱和恨都长久的东西,它甚至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让她讲出自己都不齿的谎话,“对了,你刚刚问我心事,我的心事就是。”
“我喜欢陆则清。”赵舒颜笑意渐深,“所以,你别喜欢他了。”
我会嫉妒你喜欢他。
39/流言、谈话、一场捍卫
赵舒颜离开后,林静文也没在原地待太久。
她把空掉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来。林静文拿出来看了眼,她没有给他备注,屏幕上方显示着一串熟悉的数字。
隔着层层电波,男生的声音听得很不真切,“怎么不接电话?”
“刚刚不方便。”林静文靠在桌边,思绪还停在赵舒颜那句让她不要喜欢陆则清的劝诫上。因为喜欢上同一个人而大打出手的戏码,印象里仅存在于非常古早的偶像剧里,林静文已经很多年不看电视剧。
她不知道市场的流行与变化,课外阅读也仅限于学校推荐的名著和书店里的打折优惠。但她很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上任何需要靠争斗来获得的关系都是不牢固的。
何况也没什么好争的。
喜欢与不喜欢,在她此刻的人生字典里,根本就排不上号。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会好好读书、好好考试、上很好的学校,然后带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
妈妈这个词在林静文的心里滚了一遍。
她其实也没有真的生林容的气,更多还是委屈,替林容委屈。很小的时候,林静文就无意听到过外婆的感叹,要是当年咬咬牙也送她去读大学,是不是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林容学生时代的成绩很好,在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能读完高中已经实属不易,林容却是实实在在拿到了来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可是面对年幼的女儿的追问,林容却摇摇头说自己不擅长,“妈妈又不像静文这么聪明,回回考试拿第一。”
年幼的她真的听信了那句话,长大后回想,却发现处处都是爱意包裹下的退让和委屈。
风还在继续吹。
听筒那边陆则清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林静文只模糊地抓住最后一句,她听见他问:“你现在是在外面?”
耳边的风声不小,两旁树叶簌簌飘落,这时候撒谎未免太明显,“是,出来走走。”
电话里静默一秒,“你不开心吗?”
林静文搭在桌边的手指屈动了下,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问她是不是不开心的人。
她没有明确答案,“为什么这么问?”
陆则清也没有像赵舒颜那样直接告诉她猜测的原因,他好像在拿钥匙,林静文听见金属撞在一起的声响。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你不用来找我,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她语速很快,透着几分明显的疏离。
那端的响动这才停下,陆则清走回去,倒了今晚不知第几杯低度酒,“这么笃定我会去找你?”
“我听见了。”林静文不想跟他拉扯,“听见你开门的声音。”
“哦。”陆则清拿起玻璃杯,慢慢吞了口,“出门倒垃圾也不行?”
“你凌晨一点倒垃圾?”
“哪条法律规定凌晨一点不能倒垃圾?”他轻笑,“你在关心我吗?”
林静文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她沿着路灯方向往回走,语气依旧冷淡,“你想多了。”
陆则清却笑得更明显,他声音很低,透着一点哑,在寂寥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林静文。”
林静文没有应,她踩着一路的枯叶,思考一会儿到家要怎么跟林容开口。
“你是不是跟你妈妈吵架了?”他问得很突然。
林静文沉默了一瞬,低低回了句,“家人之间有矛盾不正常吗?”
“正常。”陆则清答得很快,“有矛盾就要讲出来,不能一方积压一方单方面输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每次提到家人的话题,陆则清的语调总是透着几分异样的成熟和冷静。她好像触碰到一点他的秘密,又好像没有。
林静文不愿深想,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因为有不可告知无法诉说的秘密,人与人之间才会形成一道隐秘又透明的隔膜,距离从而被拉开。个体存在的差异就是靠这些微小的距离,因为秘密不同,所以哪怕相似,我也只是我,你也只是你。
就这么通了会儿电话,快到家门口才挂断。
林静文低头想了一路,回到家发现林容竟早早地睡下了。
她没有等她。
客厅内还维持着那会儿一片狼籍的模样,除了桌面多出半杯水,和一个写着维生素片的药盒。
林容从去年开始就很注重养生,各种维生素和钙片买了不少,林静文开始会劝阻她,说药不能多吃,林容嘴上答应,实际家里的各种药瓶还是只多不少。
林静文敲了敲林容的房门,“妈妈,我回来了。”
后者隔着一道门板回应她,大概是睡着被吵醒,林容的声音还透着沙哑,不甚清晰地嗯了声。
*
高二的学习节奏比高一时要快了很多,不到学年末,整个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写完。再开学就是高三,带了他们两年课的郝明辉一改往日松弛的模样,变得严肃很多。他在重点班的几位班主任里一向还算温和,却也开始了那套学习至上的教育理念。
郝明辉让班长下课去他办公室拿几张模拟试卷,复印了发给大家做,“大家抬头看看,对面高三的教学楼已经空下来了,马上走进战场上的就是你们了。把心都收一收,尤其是有些同学,不要因为过往成绩不错就放松,我教学这么多年,不知看了多少因为考前松懈导致的悲剧。”
他甚至言辞夸大地警示着底下的学生,大段大段的鸡汤了讲了快半节课,临下课才停止。郝明辉拧上杯盖,手边的试卷卷成一团,他从讲台上下来,抬手敲了敲林静文的桌面,“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下午大课间的办公室没什么人。
高二主科的教学组都在一间大办公室里,林静文推门进去时,一班的英语老师也刚回到位置上,她朝林静文笑笑,“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郝明辉接过了话头,“是我找她有些事。”
英语老师还要说些什么,被郝明辉冷肃的脸色劝退了。她重新埋首进批改作业的工作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是认识林静文的,毕竟是年级第一,经常出现在各班班会的表彰活动里。
没有对这个活生生的榜样陌生。
但认识归认识,也没有哪位老师会真的上前来搭话别人的学生。
郝明辉示意了对面的凳子,让林静文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也就有话直说。”
林静文抬起头,眉头皱了下。高二以来,她的各科成绩极少有跌出第一的时刻,总分也很稳定。林静文回忆了下,从刚刚郝明辉叫她出来的神情到此刻的语气,多少能判定出他要找自己谈的话不是表扬或者鼓励。
郝明辉抽出自己夹在试卷里的照片,沿桌面推了过去,“班里学生带给我的,说是洗照片不小心发现给你们拍了进去。”
林静文心头跳了下,她低头看了眼,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只有两个侧影,但还是能认出上面的人是她和陆则清。
是上周末,他站在路口,要求她上车的场景。
一张照片而已,又不能说明什么。林静文冷静了会儿,“那天下雨,刚好陆则清的司机来接他,就一起走了。”
“是这样吗?”郝明辉对这份回答不置可否,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秉持着要给优秀的孩子一个知错就改的机会。语气温和许多,“青春期有些情绪变化很正常,老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早恋说实话也能理解,只是你们现在正……”
林静文被这些字眼刺到,她开口打断他,“我们没有早恋。”
郝明辉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早上收到举报时压制的愤怒又蹿上来,他声音也严肃起来,“你不要仗着自己成绩好,就无视校纪校规。”
郝明辉把一叠写着两份不同名字的作业拍到她面前,动静大到办公室其他老师都抬头看过来,“这是我找原来五班班主任和你们其他科任老师要的陆则清的作业,上面的自己完全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你以为写得潦草一点就能盖过别人的眼睛吗?”
“收收心!”
从照片到作业字迹,其实都算不上关于早恋一锤定音的证据。只是班主任已经认定了,她再怎么解释都像开脱。
林静文唇线紧抿,头疼得厉害。
郝明辉见她不说话,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明天让你妈妈来一趟学校,我要跟她当面好好谈谈。”
林静文没动,她低下的头慢慢抬起来,两人一坐一站,她表情有种异常的冷漠。
“我说了,我没有早恋。”
办公室一众老师都似有若无地朝他们这边看过来,郝明辉气上心头,“那也叫你妈妈过来!”
林静文平复了下,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当着那些老师的面,语气平静地回应了郝明辉。
原本寂静的办公室几乎是瞬间吵闹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钻进耳朵。林静文面无表情地回到教室,半路碰到李钦州,他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目光。
梁田甜也刚回到座位,林静文迟迟没回,她嗅到不对劲,跑去田主任的办公室追问,正好听见李钦州打报告的对话。
梁田甜整个人都气得发抖,她瞪了眼正要经过的李钦州,“神经病!”
转头想要安慰被泼脏水的同桌,却发现林静文一点反应没有,她表现得跟寻常没有什么两样。
梁田甜坐下去,不想被别人听见,她声音压得很低,“班主任没有因为那些举报的谣言说你吧?”
林静文握笔的动作停了下,“他让我妈妈明天过来一趟。”
梁田甜啊了声,她知道林静文是单亲家庭,也知道她一向不愿妈妈操心她的学习。“这人怎么这样啊?都没有证据的事,凭什么……”
林静文打断了她的义愤填膺,“嘘……我没事。”
“那你还真要叫妈妈过来吗?”郝明辉向来说一不二,班里所有犯纪的学生都被他请过家长。
“不。”林静文转过头,看向还在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同桌,面容平静,“我跟他说——”
“如果非要我妈妈过来,我就会从这里跳下去。”
40/心与迹的越线
这件事没有在学校掀起什么波澜,郝明辉甚至专程找林静文说了不要给谈话放在心上,但最后还是象征性地敲打了她一句,“老师相信你是一个有分寸的好孩子。”
好孩子这个词林静文从小听到大。在长辈和老师眼里,她没什么脾气,成绩又好,永远是秩序规则的遵守者。这些话就像一张张标签,她感觉整个人都被定义填满,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听得多了甚至会恍惚,这样当一个好孩子就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那好的标准又是什么呢,定义和规则似乎都是别人制定的。
她记得小学时班里同学都在挑选兴趣班,沈平信也想给她报一些特长,画画、书法、舞蹈还有钢琴,一张张培训机构的宣传广告摆在她的面前,林静文心里想的却只有前一天晚上用罐子装起来的七星瓢虫还有没有活着。她也并不喜欢上学放学都在写作业的日子,甚至幻想自己是罐子外的昆虫,隔着玻璃罐观察被困的同伴。
可沈平信一定要求她选,关于舞蹈的那张被往前推了些,“要不就学跳舞,以后学校有表演,你还可以跟同学一起去参加。不然一个人在底下,都不合群。”
沈平信总是担心她太过孤僻。
林静文于是同意了,她四肢很软,在舞蹈方面确实算有天赋。但压腿下腰那些基本功,练的时候也是痛苦的,每天都累到浑身酸痛。后来能拿第一也只是因为比赛当天跳得好的同学被选去隔壁市参赛,她侥幸得到了奖牌。
从心底里讲,林静文并不喜欢舞蹈,坚持了不过两年,后面爸爸去世,没人督促,她就再也没有跳过。
跳舞对她而言规则大于随性,她不喜欢做舞台上被观赏的人,她更像做那个观察者。
这些都是她藏在心里很少示人的话,她一直觉得自己伪装得足够好。可是偏偏有人不这么认为,那人说她叶公好龙,说她回避,一次次似有若无地接近她。
可是也偏偏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令感到格外的隐秘又痛快。
林静文合上笔,第一次在班里翻开了与试题考试都无关的课外书,是那本很久之前跟陆则清一起在书店买的植物百科。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课前跑操是平中一向的惯例,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考核会纳入期末成绩。
不知道是白天神经太过紧绷还是下过雨后天气转凉的缘故。林静文站在潮湿的橡胶跑道前,只觉得身体从内向外都透着冷。
她脸色变得苍白,信号枪在耳边清楚地响起。
林静文皱眉跟上队伍,跑过第一圈儿时小腹就开始出现坠痛。这感觉并不陌生,她每次生理期都会疼,但通常不会太严重,喝点热水压一下就会好转。
林静文强忍着不适她,不想中途退下来,因为疼痛,脚步不可避免慢了些,原本在后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超过了她。疼痛没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像钻进了骨头里,连神经都在绞着疼。
林静文疼到脚步都有些漂浮,头上开始冒冷汗,面前出现的景物甚至开始重影。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她听见耳边有层层叠叠的呼喊声。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一只手臂用力地攥住了她,“林静文。”
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男生有力地手臂将她抱起。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陆则清被她这么一拉,视线也跟着低下去。
他表情严肃,眼神里是林静文几乎没有见过的慌张和担忧。印象中他总是冷静、理性,不管什么场景出现都是从容不迫的。那双眼睛有过冷漠、蔑视,也有过刻意靠近的试探,但关心关怀,却是第一次见。
他因为她慌乱。
林静文很少有被人照顾的时刻,林容是需要女儿鼓励的妈妈,沈平信在她九岁就去世了,外婆常年生病,舅舅更不会管。她忽然有那么一点难以抑制的动容。
像是孤身奔跑这么多年,突然有人在她跌倒时稳稳接住了。
陆则清绕开围上前的同学,理智恢复了那么一点,忙中有序告诉旁边的梁田甜,“麻烦帮忙叫下救护车。”
林静文勉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用,送我去医务室就行。”
陆则清扫了眼她惨白的脸色,明显不能认同,他告诉梁田甜记得告知具体的街道地址。
林静文有些急了,她抓紧他领口的衣料,“真的不用。”
身体支撑不了她讲出连串的长话,反复张开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我……我只是……”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似乎终于有那么一点明白原因。他抿唇,对身后赶来的体育老师说不用叫救护车了,就是可能需要带林静文去趟医务室。
林静文在这一刻庆幸这两年的相处还是让他们产生了那么一些默契。她视线落下来,却无意瞥见男生泛红的耳朵。
原本想说的谢谢被压了回去。
她别过脸。
医务室空调温度开得很足,值班的校医是位温柔的女性,她温声询问了林静文的情况,了然地拉上帘子,让陆则清先去外面等。
特殊情况,止疼药是很有必要的。校医叮嘱她如果有困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林静文侧躺在床上,药效还没起作用,她捂着肚子,唯二庆幸的事是自己在上课前拿了卫生巾。大脑昏昏涨涨,面前的灯光都变得开始晃眼睛。
陆则清从门后面走近,林静文原本以为他已经走了,谁知他递给她一个暖水袋。又放了杯刚接的热水在床边。
“好点吗?”他低头看她,侧脸轮廓被光晕柔和几分。
林静文胡乱点了下头,那会儿被疼痛淹没的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漫上来。她没有看向他,沉默地感受着身体里不同平常的异样和不适。
陆则清问完也没要走的意思,甚至搬了张凳子,就坐在她对面,“有什么需要叫我方便。”
“不用这样。”林静文困意上来,她想劝他离开,却又提不上劲儿。最后还是闭上眼,假装看不见。
药物促使下,林静文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陆则清借着灯光打量她,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睡着的样子。两次都是因为病痛,即便睡着,她的五官也仍不舒展,秀气的眉头紧紧拧着。
陆则清手轻抚过她眉心,他很想把那层皱褶抚平。然而这点细微的动静却好像惊醒了她,眼前的人动了下,他下意识收回,目光没移开,林静文只是侧了侧身,人并没有醒。
他心里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紧迫终于散了散。
低下头,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校服的边角。外面放学的学生已经走完,夜幕降临,陆则清伸手撑了下脸,视觉陷入黑暗时,其他感觉却猛烈起来。心脏变成没有节奏的鼓点。
一直到校医下班前来交代锁门事项,林静文才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
陆则清送她回去,车开过那个熟悉的公交站牌,拐进了巷子里。辩论赛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就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曾经彼此都认同且墨守的界限在无知无觉中被悄悄擦去。
路灯下,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
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指攥了下,上午陆则清没来上课,但是那些风吹草动的八卦还是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整个一下午的课,李钦州都没出现在教室。
威胁郝明辉的话只是逼到绝境下的自我反击和保护,但她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却实实在在地扎了根。
再坚持一年,就一年,她就可以离开这里。无止尽的追债,邻里的闲话,开窗都见不到太阳的阳台……这些都会随着考试铃声的结束,从她的世界里被擦去。
林静文定了定神,她偏头,看向走在自己旁边的男生,“陆则清,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们站立的位置,再往前几步就是林静文租住的居民楼。她语气平静,陆则清知道她不单指送她回家这点路。
第一次她提出结束时,也同样是这般面无表情。她像法庭上一锤定音的法官,只一句话就将他们过去共同搭建出的种种都舍弃掉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陆则清没有点头。
林静文说完就要走,小巷里的路灯坏掉了,她一直往前,快要看见出口时,手腕猛地被拉住。
她几乎是吓了一跳。
慌忙中转头,看见的就是脚步跟过来的陆则清。他校服拉链没拉严,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
视线再往上,是男生辨不清情绪的脸。陆则清微微使力,俯身盯着她的脸。
林静文试图抽开,没抽动。
这里离居民楼太近,她只能压低声音,“你要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吧?”陆则清声线低冷,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又回到了认识最初的模样,“这是第几次了?”
“林静文,耍我也要有个限度吧。”
林静文声音也跟着冷下去,“你不是知道班主任找我谈话的事吗?”
“我不想在学校跟你再有任何交集。”她略停顿,“你放开我。”
陆则清却没照做,“现在是在学校吗?”
他眸色很深,“就因为别人捕风捉影的讨论和质询,你就要放弃跟我的约定,那么以后呢。”
“以后如果再遇到其他困难和麻烦,你是不是要放弃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