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月看着又和平下来,开始讨论美甲花色的两人,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童颜祸水。
明澄也开始忙活起来,左手精油,右手磨砂,幼小的身躯在两个女鬼间穿梭。
两鬼对她都很满意,唯有郎月觉得自己好像个外人。但她对鬼的恐惧倒是大大缓解了。
不过她看着五官恐怖,但神情舒缓的两鬼,眉眼一动,轻声问:“那个,我可以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说说看。”她们心情很好,没有为难她。
她看向长发鬼:“您昨天晚上说,黄园长与李会计,还有王副园长关系都很好,是吗?”
“对啊。”
另一个长指甲女鬼也表示同意。
“姓李的贪污了这么多经费,园长心知肚明,但是也完全纵容呢。”
郎月点点头,“所以这里的动物都过得这么惨。”
“倒也不全是。”
长发女鬼插话:“有些动物过得还可以。比如禽鸟馆,那边的孵化区以前也是花了大价钱的,还有圈圈,它也是我们马戏团里过得最好的,还有其他一些动物,都是园长喜欢,时不时会关照的,活得还行。”
旁边女鬼看着自己的指甲:“什么我们马戏团,马戏团早就解散啦。”
“哦,对,我老是忘。马戏团解散之后,我才被并入人馆里的,所以后来的训练难度大大提升了,唉,说起来,如今我都练到能钻进水龙头里了,又有什么用。”
如今或许是动物园难以为继,所有动物过得都不好了。
郎月突然意识到他们之前的误解,追问:“马戏团不是很早之前就解散了吗?所以你们……”
“是啊,我们已经死了很久了。”两鬼都不以为意。
郎月恍然。
原来她们并不是在目前的人馆建设中死的,那么她们对于黄园长与李会计间关系的评价,与他们此前听到的不一致就可以理解了。
毕竟几年过去,什么都有可能会变。
不过,最初他们就了解过人馆的历史,人馆几年前就在筹办,但是后来因故停办了,那么,她们应该就是那一次出的意外。
“是因为着火。”长发鬼拉长了语调。
“跳火圈的那组在练习的时候,燃起来了,火很大,又起了风,一下子烧掉了半个建成的人馆。”
长发鬼轻描淡写说:“我当时就在场地旁边的一只缸里训练,就在里面闷死咯。”
“那缸早被丢掉了,不过这里是我以前住过的宿舍,所以我时不时会回来。”
人馆里的其他鬼魂也是如此。
如长指甲鬼,她是表演指甲承重的,要用指甲挂起重物,水壶,椅子,甚至是人,但最后也在那场火灾中被牵连而死。
长指甲鬼一脸追忆:“我们那批人训练的时候,饲养员可是有十个的。”
“现在,好像就只剩一个了吧。”
她们唏嘘了好一番动物园今非昔比的变化。
毕竟她们生前是马戏团之鼎盛时期,那时候动物园还如日中天。
郎月听着她们的抱怨,刚才还恨不得要打起来,现在倒是和谐共处了。甚至对于曾剥削过自己的动物园,也充满了怀念。
但解决了这个小困惑,她脑中还有更多疑问闪过,只是都转瞬即逝,一时又想不起来。
距离鬼魂们离开的时间没有多久了,明澄的护理也已经接近尾声了。
她之前听玩家们说起过自己的任务,也听到他们提起系统的提示,看着苦恼的郎月,想了想,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前辈,你们知道,黄园长和李会计是在哪里抽烟的吗?”
其实她之前在办公室门口扒拉,就是好奇这一点。
因为她发现,两人的办公室里并没有烟灰缸。
而办公室外是一片花坛,附近也没有垃圾桶。她本有些怀疑他们是在花坛边上抽烟,但是那里没有任何痕迹。
如果经常在附近抽烟,一点烟灰,半个烟头,是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这一点很奇怪,也一定有问题。
郎月闻言,有些惊诧地看了明澄一眼,随后也立刻看向了两个女鬼。
不过,她对于她们是否知道答案也不抱希望,毕竟她们一直被困在这里,恐怕很难看到些什么。
谁知两个女鬼并没有立刻表示不知道,而是回忆了一下。
“我还真见过他们抽烟。”
“我也见过一次,不过变成鬼之后,记性也不太好了,让我想想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明澄已经收工了,两人的头发护理以及美甲工作都已完成。
两个女鬼趴在玻璃上,视线逡巡着外面,靠着景色回忆,她们的身形也在逐渐变淡。
几乎是贴着最后一秒,她们才喊道:“想起来了,就在那里!”
随后她们全都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他们从未去过的一处地方。
接着,声音消失,房间里便只剩下明澄与郎月两人了。
寂静了一瞬,明澄耸了耸肩,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收拾到一半,她又看向还有些呆滞的郎月:“月月,你要做美甲吗?”
郎月有些心动,但总觉得有用童工之嫌。
明澄:“没关系的,你不给我钱,就不是童工啦。”
但郎月还是忍痛拒绝了,“时间不早了,还是快睡觉吧。”随后她走出了房间,回到了自己的隔间内。
途中她还看了眼其他房间,里面都恢复了正常,不再是漆黑一片。每个人都睡得好好的,应该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明澄也回到了床上,抱着孵化箱,一觉睡到天亮。
清晨检查时,她发现锦鸡的蛋壳已经隐隐有些裂缝了,但白蛋还是没有动静。
明澄突然想起来,很多人在生孩子的时候,会给肚子里的小宝宝放音乐、念书,这是胎教。
她立即振奋起来,思索了片刻,对着孵化箱说:“我教你们高数吧。”
她可以教出一批数字化小鸟和小鸡,让它们赢在起跑线上。
果不其然,短暂的卵教结束后,明澄隐隐发觉蛋壳上的裂纹变大了,小鸡似乎迫不及待要出来听更多了。
在饲养员来到之前,她熟练地将箱子藏好。
晨光中,饲养员终于露面。
他打了个哈欠,这一回没有故意为难玩家们,依然将他们放在了晨训的第一批。
他先将几人放了出来,带到了跳火圈的场地,他们的任务还是跳火圈,但那头狮子他倒是没有牵过来。
这片场地昨天虽然着了火,不过扑救得及时,只是场边台阶有些发黑,没有受损。
这一次他们是首批,所以那些瓷缸里还是空的。
但郎月一看到那些缸,就想到以前在缸里被火闷死的杂技演员们,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脚步慢了一下。
郎星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她:“突然停下来,怎么,你想钻进去试试?”
郎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倒是挺适合进去的,闭上嘴好好安静一下。”
不过与郎星说完,那股情绪也消散了。
前方,饲养员已经将火圈点燃。
这一次的火圈训练有些不同,不再是被放置在架子上,而是高高吊起,并且火圈还上下移动着。
“昨天的火圈你们都过关了,今天你们需要跳这个。”饲养员指了指空中不断变化的火圈。
杨亮的半边脸都开始抽搐了:“这是改成移动打靶了是吧?”
曾克连下意识:“这谁能做得到啊?”
但他刚说完,几人就齐齐看向了明澄。
她板着脸,正仰头打量着那枚火圈。
他们都坚信不疑,明澄肯定可以跳过去。
饲养员说着:“训练总得上点难度,你们以为游客看个普通的跳火圈就可以满足了吗?这样移动式的火圈,以前的老虎圈圈就能跳,你们可是要替代它的!”
说完,他打量了眼明澄,“你先来吧。”
明澄点点头,昂首挺胸地上前一步,先规划了一下上去的路线,再看了一会儿火圈的移动路线,大致把握住了移动规律。
随后她沉下一口气,蓄力冲刺,绕过了一块石头,踩上台阶,借力朝着左边高高跃起,再将重心转移到左边,翻身而上,终于跳上了最后一块平台。
接着她跳了起来,正好跳到了那同步上升着的火圈正中心,穿心而过。
她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周,最后稳稳落了地,身子前倾,半蹲着卸下了力道。
今天的明澄,不仅是体操尼姑,还是攀岩尼姑。
“好!”玩家们忘记了身份,纷纷为她鼓起掌,“太完美了!”
明澄朝着他们鞠躬。
如果他们是游客,哪怕再苛刻,也一定会为她而倾倒的。
同时,他们也再一次认识到,明澄真的很适合幸福市这座城市。
饲养员冷冷看着明澄连贯的表演,哼了一声:“不要骄傲,你离真正能上台表演还远得很呢。”
明澄站得笔直,一点也没有不服气,掷地有声:“好的。”
饲养员气闷地看向其他人。
“该你们了。”
几个普通玩家抬头看着半空中的火圈,刚才的激动荡然无存,一时无声。
湛青三个人还有可能勉强复刻明澄刚才的动作,他们几个真是无能为力了。
接下来,湛青先上,接着是郎星,郎月。
明澄刚才选择的路线确实是最快最省力的,有了她的打样,他们有惊无险地跳了过去,只是没有明澄那般完美,衣服上还是沾到了火星,下来后被其他人帮忙扑灭了。
饲养员看着三人都成功完成了任务,完全没有他预想中的狼狈,面色更加难看起来。
下来时,郎月看向郎星和湛青,轻声说:“刚才又进入那种上身状态了。”
两人都点了点头。
要不是这种状态,他们或许还无法一遍就过。
但训练有素的三人完成得尚且惊险艰难,就更不要说普通人了。
面对饲养员充满压力的目光,王姗几人干涸的喉咙吞咽了一下,彼此对视,谁都不愿意做先上的那个。
郎月三人正想着如何帮忙,在他们互相谦让之际,饲养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拿起了鞭子,“啪”地一声抽向他们:“什么时候跳完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时,马如玫毅然举起了手,示意她愿意先来。在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中,她看向了明澄:“明澄,你会投篮吗?”
明澄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要不,你把我投上去吧。”她诚恳地说。
明澄听得睁大了眼。
旁边,同样打退堂鼓的曾克连眼睛转了转,“这可行啊!”
他们都知道明澄的力气非常大,要抱起他们肯定不成问题,不过是再加上投射的动作,想必对她来说也是小菜一碟。他们都信任明澄的能力。
反正饲养员只是说要他们跳过去,没说不能借助外力跳过去。
马如玫咬了咬牙:“就算不成,大不了就是摔一下。”至少借助明澄还有可能成功,而只靠自己,她确定自己跳不过去。
明澄被数道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仔细想了想,还是点了下头。
她撸起袖子,先从最轻的王姗开始。她将她扛了起来,略微倾斜着举在头顶。
她个子太矮,被王姗挡了个结实,在旁边的其他玩家看来,王姗的身体就像是完全腾空的。
王姗心中格外紧张,但还是咬咬牙:“我准备好了,你扔吧。”
犹如投掷一枚纸飞机般,明澄对准火圈,用力将头顶的王姗投了过去。
王姗的身体直接从火圈里穿了过去,离弦的箭从另一边落在了软垫上,她只是落地时被震得有些难受,咳了两声。
他们都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成功,大喜过望。
饲养员气急败坏:“怎么能这样?!”
“你之前可没说不行啊。”杨亮喊道。
纪元广:“是啊,而且这样不是比我们独自跳火圈更有观赏性吗?”
饲养员阴沉着脸,但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
最后,几个普通玩家都这么被明澄投了过去。
其中只有曾克连因为太紧张,在空中动了一下,方向稍偏了一些,衣角烧了起来,不过没有伤到。
郎星看着明澄一个个投掷,抚着下巴:“这还真是像游戏人物,游戏场景。”
郎月眯起眼,眼刀飞向他。
郎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明澄已经听见了,走过来,好奇地问:“什么游戏?”
郎星轻咳一声:“叫,愤怒的明澄。”
明澄不理解:“可是明澄不愤怒,明澄很高兴。”
郎月摸摸她的头:“那么,就叫高兴的明澄好了。”
完成了晨训,饲养员不情不愿地放他们回去了。
终于拿到了早饭,郎月也趁此机会,将昨晚与女鬼的对话告知了他们。
“那两个鬼居然告诉你们这么多信息?”郎星纳闷。
湛青点点头:“我昨天晚上也遇到了鬼,不过那鬼要了投喂后就走了,并没有跟我过多交流。”
郎星只庆幸自己睡得足够熟,没有遇到鬼。就算有明澄的经验,他本能地还是会惧怕鬼魂。
【多亏了明澄宝宝啊,既有能威慑鬼怪的实力,也有能交好鬼怪的本领。】
“我想,黄园长跟李会计的关系以前或许确实好,但可能在最近这段时间变差了。”
不过他们似乎还是忽略了什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郎月敲了敲脑门,提起:“我感觉这个副本里,除了过分饥饿外,我们的思维也在渐渐凝滞,对于完成任务来说太不利了。”
湛青点头:“我也觉得,我们得尽快找出黄园长的尸体了。”
“说到这个,明澄问出了黄园长跟李会计抽烟的地方。这么重要的一点,我们之前居然都忽略了。”
明澄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思路,他们惊异地看向她。
一直以来,明澄都是以极强的武力值出现,完成任务的事都是交给他们,他们没想到,她也可以抓住线索。
他们对明澄的了解似乎还是片面了,“明澄也是小侦探了。”
待一批批“人畜”训练完,已是下午,饲养员再次说了句“下午老实点”,随后就离开了。
从昨天园长没有来视察开始,饲养员的心情就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直到现在也没能缓过来。
但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因为饲养员不来,他们就有时间了。
等到周围彻底平静下来,他们便摸出房间,朝着女鬼所指的方向而去。那片地区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外面便是动物园的围墙,所以他们一直没有朝那边投入过太多视线。
经过在林子里的一寸寸摸索,最后,他们终于在一棵树上找到了树皮被烟火长久碾压的微焦痕迹。
应该就是这里了。
明澄低着头,又开始在地上扒拉,这一扒拉,她突然发现落叶底下并不是泥土,而是一块铁板。玩家们凝重地凑了过来看去,只见铁板上写着四个字:地下人馆。
几人面面相觑,“怎么会还有个人馆?那我们那里算什么?”
郎月望着这处隐蔽的入口,若有所悟:“不觉得我们的表演其实不够刺激吗?不管是跳火圈,还是钻缸子,都还是人的范畴。但这里可是幸福市,这个副本还可能也与幸福医院有关。或许……这里才是真正用来表演的人馆。”
“先下去看看,说不定,黄园长就在里面呢?”玩家们期许地说着,随后,他们便用力拉开了铁门,入目是长长一截向下蜿蜒的阶梯,道路两边开着灯。
这里内部阴暗潮湿,下了楼梯后,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他们选择了更暗的右边。很快,他们找到了另一扇门,上面还写着游客勿入四个字,“这里肯定有线索!”
门没有锁,悄悄打开门,里头空间不大,空无一人,看起来像是一间办公室。几人走了进去,发现桌上堆着许多纸质材料,像是刚刚搬家一般凌乱。
郎月的声音响起:“快看,最上面有一份名单!”
他们聚拢过去,名单上是人馆的饲养员及其简历,郎月:“这些是几年前人馆的饲养员。现在,确实就只剩下一个了。”
郎星皱起眉:“等一下,这仅剩的一个饲养员,叫张长弓,可你们看他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微笑着的中年男人,面容很憨厚。
但这根本就不是刚才训练他们的那个饲养员。
几人同时愣住了。
与此同时,莫名其妙说接到了不该存在的园长要来视察的消息,还有那暴躁的怒骂,与一次次鞭子,都从他们脑中闪过……
那个患有妄想症和狂躁症的疯子,到底是谁呢?
“你们,是在找我吗?”
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
第99章
他们缓缓转过身去, 就见熟悉的饲养员正看着他们。
他的头微微歪着,那张脸上的表情掺杂了许多情绪,像是在笑,又像是困惑, 看起来就不像个正常人。
湛青当机立断动手朝他的薄弱处攻击去, 但随即他就发现, 饲养员的力气变得大到惊人, 胳膊随意一伸,便挡住了他的手。
接着,饲养员吹了个呼哨, 于是眨眼间, 就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有一群扭曲的人形怪物朝着他们爬来。
那些怪物的身体像蚯蚓一般扭动, 面上没有五官, 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就要到面前了。
“跑!”湛青喝道。
身后的那些怪物以极快的速度追着他们, 余光里, 一具具圆滑冰冷的身躯不断曲折靠近,湛青的爬行动物恐惧症在此时发作了,他的腿控制不住发软。
郎月回头朝他投去了个眼神,他注意到了,但只是习惯性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还可以挺过去,不必担心。
可随后,就见明澄也回过了头看向他,似乎早已洞察他的内心,张口就是:“叔叔, 你是不是害怕?”
还不等他摇头,明澄已经冲了过来,然后抱着湛青的腿抬了起来,接着单手扛在肩上,又借着另一只手跑了起来。
虽然不如两只手一起跑,但是也依然足够快。
一套连贯的动作做完,湛青一向严肃的脸上除了震撼再看不到其他表情。
【情况很危急,但是还是没忍住笑。这还是湛青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抱起来吧。】
【突然想到,明澄这样是不是也算在地上爬,湛青会觉得害怕吗?】
湛青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体相较明澄来说还是太长,明澄扛着他的上半身,他的双腿就不可避免地要着地。
于是湛青只能尽量挺直了身体。
就像在做平板支撑。
【湛青好像在明澄的肩膀上健身一样……】
郎月和郎星只是回头看了眼,被口水一呛,差点就踉跄着要摔跤,赶紧对其他几人喊了声:“都别回头看!”
马如玫几人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心头更加恐惧了:“是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吗?”
郎月:“差不多吧……反正快跑!不要回头!”说完还推了把快要落后的王姗。
湛青:“……”
他回头看了眼,那些蠕动的怪物不仅在地面上穿梭,甚至还上了墙壁,乃至于天花板,全方位对他们进行阻击。
其中一条如离弦的箭一般朝着他们弹射了过来。
下一瞬,一缕头发将其缠住,甩了出去,挂在了走廊的灯架上。
湛青扭头一看,对上了娃娃那双黑色的豆豆眼。
娃娃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表现对他出现在明澄背上的不满。
湛青的羞耻心让他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的双腿从未这么有力过,“明澄,让我下来自己跑吧。”
明澄呼呼喘着气:“不行,湛青叔叔,我要对你的生命安全负责。”
万一让他下来,他又腿软了怎么办?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明澄已经将他也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她扛着湛青刻意跑在了最后,这样娃娃也能出手拦一拦那些怪物。
几人拼命跑动间,猝不及防,前方一只硕大的蜘蛛猛然拦在了路中央,人头仰起,发出难听的呼啸声。
他们朝前看去,看到了上方一只名为蛛行馆的牌子,底下的大门敞开着。大概也是饲养员的手笔。
几人一惊,对面那只不知还能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体型硕大,八只腿行走时,在地上发出了蹬蹬蹬的声响,犹如铁器。
看到他们,它露出了尖利的口器,曾克连原本跑在最前面,差点就要撞到那口器中去,顿时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郎星一个滑铲上前,借势将那蛛人的其中一条腿铲断,对方身形一歪,身侧,郎月与郎星几乎同时出动,将蛛人踹到了一边。
蛛人发出了一声痛呼,刚好与后面的蚯蚓人撞到了一起,横扫好几条。
接着它跌跌撞撞站稳,狂怒地在后面追着他们。
郎星抱着同样吃痛的腿,不敢耽搁立刻起身狂奔。
前面是个岔路口,“走哪边啊?!”曾克连和杨亮远远地便出声询问。
身后的郎星:“左边!”
郎月:“右边!”
郎星:“啧,右边!”
郎月:“啧,左边!”
曾克连和旁边的杨亮一人听了一声,下意识各自朝着一左一右而去。
纪元广咬牙选择了左边,郎月和郎星还有马如玫王姗都追着前人,左右分开了。
跑在最后的明澄愣了一下,接着也蹬蹬蹬随着郎月的方向朝右边跑去。
身后追逐的怪物也同样分成了两部分。
就在郎月几人转过去的时候,面前骤然出现了一扇漆黑的大门,几人没刹住车差点撞上去。
前面没路了,只有通过这扇门才行。
郎月和马如玫用力去推:“打不开!”
那只蜘蛛也跟了过来,蛛腿踢在地面的铿铿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伴随着疼痛的怒吼声。
湛青已经从明澄的背上下来了,他后退两步,侧身抵着肩膀用力朝门撞去,厚重的铁门依然纹丝未动。
应该是从背后锁上了。
身后的蜘蛛和蚯蚓都已经追了上来,拐角处已经可以看见一只蚯蚓人的头了。
明澄跳上前,气沉丹田:“你们都让开。”
郎月和湛青在背后与先赶到的蛛人缠斗了起来,争取时间,明澄铆足了劲,喊了声嘿,接着用力朝前冲去,谁知就在她肩膀碰到大门的那一刻,门竟自动打开了。
明澄没有收住力,依旧朝前冲去。
由于力道巨大,她一连冲进去了数十米,最后重重撞到了一处围栏上,翻倒在地。
“明澄!”身后几人惊声喊着她的名字。
马如玫先冲进了门,接着郎月和湛青也都跟了进去,随后奔到两扇门侧,一人用力推着一扇,在那只蜘蛛快要跟进来的一刻,重重关上了门。
蜘蛛在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伸进来了一只腿,被夹在了门的中间,伴随着清脆的一声,那只蛛腿断了开来。
三人剧烈喘息着,来不及休息,又赶忙去看摔倒的明澄。
她此刻还躺在地上,只是颤巍巍用小手揉了揉脑门。
“澄崽!你怎么样?”郎月扶起了她。
明澄晕乎乎地站了起来,在原地晃了晃,还有些发蒙。
刚才的冲劲太大,她头上有倒地后的擦伤,肩膀似乎也在疼。
郎月心疼地给她揉了揉,“肯定又是饲养员干的!”
但明澄缓了缓神,等到眼前的金星散去,还是第一时间说:“没事,我的头超硬,师父说,小尼姑也会铁头功。”边说边敲了敲脑袋。再看那根围栏,已经被她连根撞断。
湛青看着她,确定她意识清醒,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扇门一直是关着的,刚才却突然打开,说不准饲养员就在里面控制着。
他看向门边那根掉落的蛛腿,锋利的顶端闪着寒光,于是走过去,将之捡了起来。
郎月也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非常开阔,整片场地都在地下,无比昏暗,但上方开了扇天窗,透过天窗照射下来的光线,他们看到下方围栏里面,是一块巨大的空地。
而再往另一个方向看,是一排排座椅,那应该是观众席。
这一大片区域,似乎是一座角斗场。
郎月想到刚才那些有着动物的特性,又保留了人的部分外貌的怪物,意识到:“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馆。”
人与动物结合的人馆。
她突然想到了上一个爱情岛副本,那些兼具人形与章鱼海怪形态的怪物。
会不会也与这幸福动物园有关联?
“我们是人畜,那这些是什么?畜人?”
马如玫吐槽:“难怪我们一直找不到饲养员的住处,原来他住在这里啊。不对,饲养员的名单里没有他,他根本不是饲养员,他其实才是那个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是不是?”
她咬着下唇:“可是,如果流浪汉是正常的,他为什么说幸福动物园已经倒闭了?我们还见到过厨师,吃到过新鲜的食物,你也说过,这里还贴着广告,一切都说明这里是正常运营中的。”
昏暗的空间内,郎月一直闭塞的脑子却突然灵光乍现。
她昨晚知道两个女鬼不是死于近期之后,就一直有什么想法抓不住,现在再次闪过,终于抓住了。
“女鬼是死于上一次人馆开业前夕,但当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就下意识认为,她是这一批人馆的人畜。”
湛青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或许,这与那个流浪汉的出现是一样的道理。”
马如玫也隐约意识到什么,郎月就已经说出口:“如果那流浪汉真的是个流浪汉,也确实是出现在这家动物园已经倒闭的时候呢?”
马如玫脱口而出:“你是说,他来自与我们不同的时间点?”
“没错,更准确的说,应该是那栋宿舍楼,在另一个时间点,不过我更倾向于是时间段,至少是与那个海报栏不同的时间段。”
马如玫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所以我们才一直会看到动物园里有那么多矛盾的地方!”
湛青沉声说:“甚至有可能,这所动物园里存在着更多不同的时间段,而且它们是以场地为界限。”
明澄也想到了自己在办公室花坛外发现的那处挣扎到一半突然消失的痕迹。
她若有所思开口:“所以,空间影响时间,反过来,时间也在影响空间。”
三人看向明澄。
她抬起眼,认真说:“园长办公室,也处在一个不同的时间段。”
她讲述了自己在花坛里看见的那处痕迹,“那个时间段的范围的最边缘,就在花坛里。”
在那条戛然而止的线上。
线外是另一个时间,一个痕迹还未出现,或者已被抹去的时间。
郎月接着说:“现在很明显,我们是可以自由出入不同的地点,穿越那些不同的时间段,且不受影响的,但是其他普通人不是。”
“那些正常的饲养员和厨师,我们只在食堂和后厨看见过他们,这意味着食堂附近的时间段是一个人馆还未开放、动物园还未倒闭的时间点。出了食堂就不见他们的踪迹,不是因为他们玩忽职守,也不是因为人太少才碰不见,而是因为厨房之外的地方是另一个时间段,一个他们不在的时间段。”
“人馆的饲养员,或者说是疯子,我们只在人馆以及附近的道路上看见过他,他所出现的地方,一定都是同一个时间段。”
几人还要探讨更多,然而顷刻间,脚下地面竟突然塌陷了一块,几人都毫无防备,直直掉了下去。
明澄原本站在边上,在她掉下去的瞬间,娃娃的头发伸长了想要将她拉住,却也被牵连着落了下去。
几人下降的速度飞快,下方似乎是一根玻璃管道,错眼间,郎月隐约看到了郎星的面庞在另一根玻璃管道里下坠。
很快,他们便落了地。
但是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他们似乎落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不止是柔软,当皮肤接触到那东西,还是湿滑的,黏腻的——还伴随着一股吸力。
几人的全身都被那湿滑包围着,他们心头涌上了一股不妙的预感,睁开眼,看到了无数条触手。
那些触手不断交缠着,在他们眼前挥动着,又从脸上滑过。
郎月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乌鸦嘴,这些东西分明就是她不久前还在想的那些章鱼怪物。
他们想要起来,但是脚与手都被包裹着纠缠着,即使起来,也再次被拉下去,与之紧密交缠。
这些章鱼与爱情岛副本里的章鱼并不完全一样。
它们的体型没有那么大,大概只有半人高,爱情岛上的怪物们身体是章鱼形态,头可以在人类与章鱼之间自由转换,但眼前的这些章鱼,头部同时保留了人形和怪物形态,并且,它们似乎不会说话。
就像是进化还不完全。
那一双双突出的圆形眼睛并不在脸上,而是分布在人头的两侧。
死鱼般的眼珠随着他们的挣扎而滚动着,三百六十度跟着转动,无论他们朝那个方向躲,怎么都无法摆脱它们的监视。
这些怪物并不是要杀死他们,它们只是不断地缠裹他们的四肢与躯干。
郎月几人很快便意识到了为什么,在看爱情岛副本直播的时候,他们就特地去查过——章鱼是通过特化的触手进行**,将精荚穿到雌性的外套腔里。
这些怪物们想要通过他们产下后代。
其他人还只是觉得恶心,明澄的脸色最为苍白。
一看到这些章鱼形态的怪物,她就想到了小鸟消失在海底的那天。
此刻,无数只章鱼爬到了她的眼前,用触手紧紧包裹着她。
那种程度,让她更是想到了那天被同样缠住的情形,回到了那时的纠结与痛苦。
明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那让她畏惧而讨厌的一幕幕不断重现播放着。
她嘴唇嗫嚅,喊出了小鸟,接着一声声越来越快,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
其他几人也逐渐发现了明澄的不对劲,她的呼吸声太明显了,眼神也时而清醒,时而涣散。
“澄崽?!”
“明澄?!”
三道声音同时喊了出来。
直播间外,观众们也在画面中看到了明澄的挣扎。
【她肯定是想到了小鸟死的那天吧,她也是这样被缠住,然后下一刻小鸟就冲过来,撞在了怪物身上。】
【虽然这个副本里小鸟还活着,明澄也恢复了正常情绪,但是她好像已经留下了心理阴影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了。】
【我天,历史要重演吗?她总不会倒在这里吧???】
杨昭宁与其他特殊小队的成员望着这一幕,心中剧烈起伏。
明澄的实力足够强大,这些怪物困不住她,但恐怕她自己会困住自己。
就像曾经的杨昭宁一样,这些惶恐被隐藏进日常里,绝大多数时候无虞,但每当相似的场景上演,那些回忆就会如针一般在暗处扎人一下。
明澄的头上沁出了汗,脸也憋得通红。
她听到了大家喊她的声音,只是头脑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令人恐惧的深蓝海水,小鸟的羽毛在那片水域中漂浮着,另一边是让她窒息的章鱼怪物,同伴们真切呼喊着她。
同时郎月几人很快都发现,这些章鱼竟全都朝着明澄围拢过去,就好像她比其他三人更有吸引力。
是了,在爱情岛的副本里,巫女也曾说过,明澄才是她最看好,最适合孕育下一代的。
但也因此,他们终于有了挣脱出来的空隙。
“明澄!醒醒!”
“小白鸟还没孵化,还在等着你呢!明澄!”明澄耳边听到了郎月的呐喊声。
一个念头突然劈开了所有混沌,她还要亲眼看着明白孵化出来。明澄一下子睁开了眼。
下一秒,斜对面一只锋利的蛛腿朝她刺了过来,尖端在她瞳孔里放大。
接着蛛腿贴着明澄的脸颊而过,尖锐的跗节刺进了面前章鱼的人头中。
那只章鱼瞬间暴毙,头无力地朝后仰去,触手抽搐着。
郎月看向旁边,见到湛青收回了手,咳嗽了两声。
这蜘蛛腿出奇得好用,很快,湛青与郎月配合着清出了一条路,脚下,那些已经死亡的章鱼的触手还因肌肉中的神经末梢刺激而蠕动着。
“快到这边来!”郎月喊着。
不用她说,马如玫已经爬到了她身边,接着两人又朝明澄奔去,将她拉了起来。
明澄已经恢复了意识,看向湛青,声音有些轻:“湛青叔叔,谢谢你救了我。”
湛青摇了摇头:“我还没谢谢你刚才把我扛到这里来。”
【总觉得有种以德报怨的感觉。】
【太好了,至少大家都没事。】
郎月喘息了一声:“我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好像看见郎星了,我们得去找他们。”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刚走出几步远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几人回头看去,只见那些失去生命体征的章鱼人的身体微微膨胀,表皮逐渐裂开。
突然,耳边一声巨响后,那些堆叠的身体炸了开来。
他们连忙退后,躲开了那股爆炸。
但这样的爆炸,总感觉有些熟悉。
刚这么想,就见那些碎裂的尸块里,无数白色的蠕虫铺开。
有的钻进了其他人头里,更多的,朝他们爬来。
第100章
电视台副本里, 在甄台长死后,他的尸体也曾爆炸,并爆出了这样的细小蠕虫。
因为太过恶心,他们每个人对此都有深刻印象。
不过当时只以为是偶然, 是副本在即将通关的最终时刻设下的一个小陷阱, 没想到, 在这个副本里又遇见了同样的情形。
不, 或许不止是这个副本。
毕竟爱情岛副本中,那些海怪最后被电死时玩家已经离开,他们谁也没有看见过尸体, 或许那时也曾出现过蠕虫也说不定。
那些蠕虫移动的速度依然极快, 似乎是嗅到了鲜活血肉的气味, 紧追不舍。他们来不及思考, 立刻转身狂奔逃离。
在电视台时明澄的身上钻进了一只虫子, 虽然暂时没看出来有什么影响,但是既然是从怪物的身体里爆出的, 那就肯定有问题。
明澄看着那些白色虫子, 也愣了一下,摸了摸胸口,随后被郎月拉了一把:“快走!”
明澄这才回神跟过去。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眼泪,被风干了,一把抹掉。
这底下的空间极大,到处都是章鱼,成了一片触手的海洋。过分柔软的身体承受不住头的重量,一颗颗人头东倒西歪,又犹如向日葵逐日般转着头看他们。
当他们踩在那些头颅上狂奔时,人头的表情很迟钝, 只有触手会下意识想要缠绕玩家们的脚踝,又被锋利的蛛腿刺得吃痛后退。
相比于在上面时追逐着他们的蛛人,这些章鱼怪物的杀伤力没有那么大,它们更多的情感都放到了交。配上。
几人一路跑到了场地最边上,周围同样是由透明玻璃围起来的,让这些地方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公开养殖场。
各式各样的动物被不知用何手段与人体结合,而在其中一面玻璃外,他们看见了郎星那几人。
“那是什么啊?”马如玫目瞪口呆。
只见对面数人的身上吸附着一只只贝壳,那些贝壳有巴掌那么大,但仔细看去,他们才发现,贝壳里其实是有人的——
许许多多极小的人头背着壳,停驻在他们的皮肤上,口中还在吸着他们的血液,似乎不止是贝壳,还是与蚂蟥的结合体。
几个普通玩家的脸色死白,看起来失了不少血。
郎星只有一人,却要保护纪元广,曾克连,杨亮还有王姗,顾此失彼,焦头烂额,身上也黏连了不少怪物。
这玻璃的隔音很好,他们站在这边,听不见对面的声音,却可以从他们惊慌的表情与痛苦的口型中看出来,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
郎月心中一激,两拳用力敲击着玻璃,但是根本没用。
同一时间,身后的蠕虫还在不断朝他们逼近。
湛青示意郎月退后,接着挥舞那只蛛腿,猛地朝着玻璃砸去,可这蛛腿也依然不够。
只听“咔嚓”一声,蛛腿反倒断裂了。
明澄望着对面的郎星几人,沉下心来,刚才的悲伤情绪已经一扫而空。
“我来。”坚定的童声响起。
说完,明澄掏出了一把玻璃刀,金刚石的材质,专用于切割玻璃。
刀身在玻璃上切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接着,明澄又在痕迹两侧按压了一下。
她力气极大,顷刻间,这面玻璃便沿着那划出的痕迹朝着两边裂开,碎成了一块块细小的颗粒。
随后,明澄用力一推,这面玻璃墙便应声而破。
对面的郎星早就发现了他们,在明澄发力的时候便已拉着其他人退后。
玻璃墙碎裂的一瞬间,郎月就冲到了对面,先看了眼郎星,他正撬着自己腿上吸附上来的一只贝壳人。
她心里一松,又看着一起冲过来的明澄:“明澄,你的手怎么样?”
明澄摇摇头,“我没事。”她举起肉乎乎的拳头,完好无损。
郎星抬头,看到他们过来,眼睛一亮。
郎月同时冷下了脸:“我都说了朝右走!谁让你朝左走的?”
郎星看向她身后:“我看你们朝右走也没有多好啊。”
他们一同望去,身后的那些章鱼人同样随着玻璃墙的消失失去了壁垒。
大量堆叠的章鱼人滑落到了这片区域,接着他们发现,那些原本前赴后继想要吸附上来吸血的贝壳出现了变化。
它们加快了挪动,但却是朝着边界,像是在逃命。
明澄想了想,解释:“章鱼是贝类的天敌。”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那些章鱼人看见了贝壳人,也暂时放下了**的欲。望,转而开始大口进食。
表情迟钝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一口,两口,就能吃掉一只贝壳人。
遍地响起了咀嚼贝壳的清脆声音,还有壳内的人头发出的惨叫声。
那声音与真正的人类叫声极为相似,所有玩家心中都不自觉发毛。
慌忙逃窜的人头急于奔命,甚至脱离了贝壳,露出了短短的软体,在地上拖动着,拉扯成了长长的一截。
蠕虫们便一拥而上,将之包围,密密麻麻裹成了一只糯米团,然后挤进血肉。
下一秒,这快被融化的糯米团又被横里伸过来的触手吸盘吸住,然后一卷,送进了猩红的舌头中。
大人吃小人,人头被挤压、变形,望过去一片惨像。
玩家们躲在最边上,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郎星望着那些白白胖胖的蠕动的虫,脸色霎时一变:“那是什么?”
郎月:“是甄台长身上也有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他可是亲身经历了那个副本的,他只是震惊于,在这里竟也能看到这东西。
“先别说那些了。”湛青沉沉说着,“先把你们身上吸着的那些东西弄掉。”
“不能硬撬。”郎星说,“我刚才试过了,这些东西跟蚂蟥似的能伸进皮肤里,要是硬拔,它们的嘴还会留在里头。”
说着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们没有打火机,没办法用火烧。”
“即使有,这些贝壳太大,一只不知道要烧多久才行。”
明澄略一思索,从旁边捉了一只章鱼人,拿在手里。
玩家们望着她的动作,一愣。
那只章鱼人暂停了进食,触手立刻扒上了明澄的手背。
明澄对于章鱼人并不像其他玩家一样忌惮,她的手四平八稳,抓着章鱼触手就靠近了王珊的腿。
果然,她腿上的贝壳人察觉到了天敌的存在,警铃大作,求生本能让它们下意识放弃了自己的猎物。
它们的嘴,或者说是口器,离开了王姗的皮肤,这时,明澄开始撬动这一只只贝壳人,就像撬动养殖的生蚝。
只不过,这些“生蚝”是长在人身上的。
没过多久,明澄就用那只章鱼“恐吓”完了王姗身上的所有贝壳,比打火机更好用。
接着她又开始帮其他人解决了附着的所有贝壳,随后将章鱼扔回了群体中。
郎月摸了摸明澄的头:“聪明。咱们得上去了。”
一直待在这里,等到章鱼人吃完了贝壳人,他们恐怕还是得遭殃。
可这扇玻璃背后,是虎视眈眈的其他动物。
几人一转过头,就看到了一张没有五官的雪白的脸,紧紧贴着玻璃,渴望地隔空舔舐着他们。
正是来时追逐着他们的那些蚯蚓人。
这时他们才发现,这些蚯蚓人有两端,每一端都各有一个人头。大的人头没有五官,小的那个像是个肉疙瘩缀在背后,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上面狰狞的眉眼轮廓。
他们亲眼看见其中一只咬掉了另一只的身体,可被咬掉的蚯蚓人并没有死,断口处不断抖动着,不过两秒的功夫,两端各自又长出了一个肉疙瘩。
而其他隔间里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那些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怪物相互吞噬碾压,或是一起撞击玻璃,饥渴地望着他们。
唯一能出去的路,恐怕还是头顶。
但这玻璃有十来米高,周遭又被黏液覆盖,要爬上去非常困难。
湛青尝试了一下,让郎星踩在自己的肩膀上去,但没一会儿就掉了下来。
几个普通玩家从踏进这真正的人馆之后就一直处于逃命状态,神经全程紧绷着,不断遭受惊吓。
马如玫还好,其他几人还伴随着失血过多的情况,望着身后那些贪婪恶心的生物,周围也围满了各种各样的怪物,而他们却被困在这里,心中越发焦躁与绝望。
曾克连脸色难看:“早知道就不进来了。”
纪元广不耐:“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
“这个黄园长也太变态了,我还以为让我们替代动物进行马戏表演就够变态了,没想到居然还搞出了这么个场馆,他死得可太好了!”杨亮发泄着不满。
“到底要怎么出去啊?”
“咱们刚才不应该站在那里的,不然也不会掉下来了。”
“这肯定跟那个假冒饲养员的家伙有关啊,我们不管站在哪儿都会掉下来的。”
看着快要吵起来的玩家们,沉默的明澄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刚才那只被她利用完就扔了的章鱼人。
那只章鱼只觉背后一凉。
十分钟后,明澄缓缓行走在玻璃墙上,迈出了第一步。稳稳当当的,没有掉落。
下方的几个玩家发出了欢呼声——
这是明澄的一小步,也是玩家们的一大步。
而在明澄的脚下,捆绑着两只章鱼人,正靠着它们触手上的吸盘向上攀爬。
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一只贝壳人。
明澄向上爬,章鱼人也被贝壳人吊着向上爬。
【怎么不算是一种永动机呢?再一次刷新了我对明澄宝宝的认知,宝宝一动脑,章鱼就遭殃。】
【这确定不是在公报私仇吗?】
不论如何,明澄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了玻璃墙的顶端。
他们来时掉落下来的位置是一块与周围完美融合的盖板,几乎没有缝隙,明澄尝试了下,无法撬动。
她转而看向了旁边的通风口,这是她的专业。
没过多久,通风管道就被她打开了。
她爬了进去,先将贝壳人丢下去,再将脚上的章鱼丢下去。
接着,她朝下方甩出了一根绳子,让玩家们依次抓住绳子,再由她拉上去。
其他人刚才已经尝试过,他们大都无法掌控那些章鱼人,湛青他们倒是可以走上几步,但章鱼人在他们的脚下并不那么听话。
索性明澄的力气足够大,于是干脆由她将他们拉上去。
王姗和马如玫先被拉上去,接着是杨亮和纪元广,曾克连焦急地在下方等着,终于轮到他了。
他将绳子在身上绑好,就急急地等着明澄拉他上去。
拉到一半时,他因为太过匆忙而没有系好的绳子突然松了,曾克连在距离地面两层楼的高度猛然向下坠落,下一秒,一缕黑色头发缠住了他的手腕,延缓了下坠速度。
上方的娃娃拉住了他,但无法支撑太久,好在曾克连慌乱中还记得抓住了绳子,明澄总算成功将他拉了上来。
他瘫在管道里,腿软得坐不起来。
接着是郎月,郎星,二人与明澄配合默契,迅速升了上去。
下方,章鱼人与贝壳人的战场已经明显分出了胜负,章鱼人以压倒性的优势占据了贝壳人的地盘,接着朝湛青进发。
还有些蠕虫失去了目标,同样冲着湛青移动着,眨眼便到了他脚边。
下个瞬间,湛青一跃,配合明澄的发力,蠕虫擦着他的鞋边而过,在原地围着残余的人类气味打转。
一分钟后,他也进入了通风管道,终于,所有玩家暂时都安全了。
但他们来不及歇息,立刻顺着通风管道朝前爬去。
通风管道连通着一个个玻璃隔间,与他们在地面上的宿舍相似,不过在这里,隔间之间也用玻璃作为格挡,到处都一目了然,更让人看得后颈发凉。
他们看到了更多的怪物,有的一看就是两种甚至三种动物相融合的产物。
每过一个隔间,他们不仅会看到恐怖的怪物,还有骇人的异响,以及各种怪异血腥味混杂的气味。
“这个黄园长,死不足惜。”
“他一个动物园园长,恐怕还弄不出这些怪物。一定跟幸福医院有关。”
他们甚至笃定,就是幸福医院送来了这些东西。爱情岛上的海怪,则是这些怪物的进阶版本。
郎月又与其他几人说了他们不久前讨论出的,关于流浪汉话中,动物园已经倒闭,与现实情况的矛盾,原因恐怕在于时间段的异常。
仅是想了一下,他们就都认可了这个猜测。
这么一来,一直困扰他们的那个矛盾,便迎刃而解了。
郎星:“另外,不止是我们可以随意穿梭在不同时间段的地方,别忘了,还有那头狮子。”
最开始见到它是在人馆,后来跳火圈时着火,它跟着他们走出了人馆,回到了狮虎馆。
“或许是因为它跟在我们身边,是被我们带过去的。”
“可是等一下……”马如玫敲了敲快要转不动的脑袋,迟疑着说:“我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如果黄园长,在这动物园里的某个时间段内是活着的呢……”
“那饲养员,真的有妄想症吗?他真的从没有联系过黄园长吗?他,真的是假的吗?”
众人立时沉默了。
也就在此时,他们已经爬到尽头了。
明澄在前面捣鼓了一阵,众人眼前立即亮了起来。
他们迫不及待接连爬了出去,感受着得来不易的新鲜空气。
“你们毁了整个海洋区!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饲养员的声音猝然在身后响起。
站在最后的明澄转过头,就看见了面孔狰狞朝他们扑过来的饲养员。
“叔叔,小心地滑!”
明澄的话音刚落,饲养员就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侧翻过去,出溜好几米远,撞到了墙才停。
那是明澄刚才踩着章鱼,带出来的黏液,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饲养员就起了带头作用。
他阴沉的脸色被摔散了,转而气急败坏:“我要报告黄园长,让他把你们全都送去喂猪人!”
直到这个时候,他口中也还是提着黄园长。
因为刚才马如玫提出来的疑问,他们都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们确定,这张脸与饲养员名册上的照片对不上。
在他们犹疑之际,明澄直接问出声:“叔叔,你真的是幸福动物园的饲养员吗?”
饲养员大口喘了声粗气,指着自己制服胸前的幸福动物园几个字:“我不是难道你们才是?!我才要问你们呢!这里明明上了锁,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郎星反问:“可是我们在门口房间的饲养员名册里,并没有看见你的名字。”
明澄则再一次礼貌地提问:“叔叔,请问你有没有妄想症和狂躁症啊?”
对方的脸色阴晴不定,“你们说我有妄想症?”
他就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
明澄转头,指了指他:“他没有否认狂躁症。”
饲养员:“……”
“我管理的是地下人馆!那名册是地上的!地面上的人畜是归姓张的管,可是他辞职不干了!要不是他不打招呼就跑了,那天你们能这么大规模地逃出来吗!”
他说的是副本开始的第一天。
他吃痛起身,越想越气:“所以我给园长打电话,你们也都怀疑是我自导自演是吧?”
“我是地下人馆的负责人,我当然有权限直接联系黄园长!”
他气得原地转圈。
看他这幅模样,玩家们隐约有些相信了。
如果他真的是地下人馆的负责人,那平时应该也是待在这里,所以他们才一直没有在外找到他。
见他们还是有所怀疑的模样,饲养员直接拿出了手机,在上面划拉了几下,随后直直举到了他们面前:
“这是园长的电话!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
几人看过去,脸色顿时一变。
不是因为眼前的人居然真的联系了园长,而是因为,这个私人号码他们见过——
在财务办公室的座机通话记录上。
那是夜晚,湛青他们亲眼看到李会计拨出去的,打给了一个,他称之为老王的人。
后来他们白天再去的时候记下了这个号码,是想着未来或许用的上,到时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王副园长。
没想到用在了现在。
“你是说,这个号码,是园长的?黄园长?”郎月蹙着眉问。
“废话!我一直都是通过这个号码跟黄园长联系。”
一旁的杨亮脱口而出:“怎么会?可是黄园长不是已经死了吗?”
饲养员更加不可思议了:“你们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黄园长工资还没给我发呢,他怎么可能死?!”
郎月心中回溯着她知道的一切。
确定饲养员真的有联系黄园长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黄园长的死,与眼前这个饲养员不在同一个时间段。
但是不对,这个私人号码是黄园长的,如果是按照他们一开始推测的,是李会计和王副园长害了他,他们不至于傻到后来拿着黄园长的手机相互联系沟通。
那晚接电话的人,必定就是黄园长。
在她身旁,郎星抬眼,吐出口气,一时有种被愚弄了的感觉:“我们第一晚在办公室里见到的鬼魂,不是黄园长。”
“我们找了很多地方也找不到黄园长的尸体,是因为真正死了的人,并不是黄园长。”
曾克连愣了神,结巴着说:“那,那难道死的人是王副园长?也不对啊,李会计在电话里叫对面的人为老王啊!”
“是口音。”湛青简单说出这三个字。
可是他们第二晚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一幕,又真的是李会计在拨电话吗?
湛青抬头问饲养员:“李会计是本地人吗?”
饲养员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提出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回答:“李会计是幸福市本地人,只有黄园长和王副园长才是外地人。”
湛青明白了:“这三个人,我们完全搞混了。”
其他几人已经被说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郎月已然明晰:“题目里的每个字都是提示,而且,这七个字里有两个提示。”
“‘老黄老黄几点了’,后面的三个字:几点了,意为时间。这是提示我们,这里的场馆处于不同的时间段。”
“而另外一个提示,在于老黄这两个字。”
“李会计是本地人,题目就是他常对黄园长说的话,是告诉我们他说话没有口音,所以他称呼黄园长,就是老黄。”
“我们一直以为,那一晚是李会计在给王副园长打电话,商量黄园长的死。”
“但是错了,那时打出电话的人,根本就不是李会计,而接电话的人,也并不姓王。”
王姗恍然大悟:“打电话的人才是王副园长!是他在给黄园长打电话!因为王副园长是外地人——他说话,王黄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