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岘叹口气,面色凝重起来,“如果伤口无法愈合,足面也开始发黑的话,就只能将整只脚砍掉了。”
“哦,这么吓人啊。”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白岘瞪了他一眼,“不过你放心,许多罪人在刖刑之后都能活下来的,虽然往后生活艰难些,好歹命能保住。”——
《墨子·非攻下》:“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水,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遝至乎夏王桀,天有口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穀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奉桀众以克有夏,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
太长了不想翻译,大意为:一个政权将要灭亡的时候,会生出各种各样不祥的异象,所以后世认为山崩地裂大水大旱都是君王德行有失所致,必要时需要下个罪己诏承认错误这样子[三花猫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鬼哭 有风萧萧,尸横遍野……
伤者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回,医师们一筹莫展。
带来的药草和酒水早已耗尽,连用以包扎止血的麻布都所剩无几。
营地内充斥着悲惨的、难忍的痛呼声,间杂有胥徒们因恐惧和不忍的低泣,高悬的太阳正在缓缓向西移动,黄昏将要降临,绝望的情绪也慢慢滋生增长。
营地外的战场上更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医师们只能取来染了血色的水源,过滤、煮沸后继续使用,救治伤者。
他们手中所剩的,仅有几枚长针和砭石,长针用以为伤者缓解疼痛,砭石可破开肿胀的伤处,排出瘀血。
巫祝们则开始以言语安抚伤者,葞自觉好了许多,也拿起针具为其他伤者治疗,并拍着自己的伤处,鼓励伤者咬牙坚持。
日昃,一片错杂的马嘶牛鸣逐渐接近,将陷于困境的众人惊起。
女史前来通报,“医师,王后到了。”
众人忙外出迎接,邑姜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衫,指挥女史、女祝还有胥徒、奚人们将补给搬运下车。
巫医问道:“王后为何亲自前来?”
确实会有提供补给的援军赶来,可谁也没说过会是王后亲自带领啊。
“六师离开丰镐,猃狁等族于西窥伺,我不想抽调过多守卫,因此带领女史、女祝前来。战事如何了?”
“商军已向朝歌败退,我军于后追击。”
邑姜点头,见营地内还有许多伤者未及处理,“我也来帮忙。”
她用布巾包起头发,取出短匕,利落地为伤者剜出嵌入小腿的铜镞,随后仔细包扎起来。
医师们这才想起,一贯温言细语、温柔端庄的王后原来也出生于殷都。
鲜血、残肢、白骨,都是她从小便看惯的,在她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她曾随父亲吕尚离开殷都,奔徙千余里前往丰镐,从来都不是什么弱女子。
“阿岘!快来——”巫祝们在外焦急地呼喊。
白岘听得心中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回头见一匹被染成血色的马儿驮着一人,正一瘸一拐地走来,每一步都在身后滴落下一串血点。
巫祝们将马背上的人抱下来,马儿似乎已经力尽,悲鸣了几声,跪趴在地,不再动弹。
“……是莘妫姐姐!”白岘跑上前,见她右肩上的皮甲已经断裂,鲜血正不断地自肩窝下的伤口涌出。
邑姜也跑了出来,捧起她的脸,唤道:“莘妫!”
“好吵啊……”莘妫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失焦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了眼前的人,小声嘀咕,“邑姜……姐姐……你怎会在这里?我一定是在做梦……”
呓语一般地说完,她又昏迷了过去。
白岘紧紧按压着伤处,可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他手掌下的布料。
“不行。”白岘向身旁的医师道,“藘茹……还有藘茹吗?取一些烧成灰。”
葞见他手指都按得发白了,“阿岘,我来按。你去施针。”
“好。”白岘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将药草的灰烬洒在伤口上,可转瞬之间又被涌出的鲜血浸透。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不行,还是不行。止不住血的话,根本没办法……”
“阿岘,别急。”巫祝们从外面进来,“王上他们回来了,大巫也回来了。”
“姐姐!”白岘不敢松手,回身唤道,“姐姐,快到这边——!”
“医师,取火来。”白岄快步赶到,擦净手,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极细的长针,在火焰上一燎,然后徒手拧弯了针尖和针尾,“阿岘,取丝线。葞,松开手。”
“岄姐,可是——”
白岄瞥了他一眼,神情严肃。
葞听话地松开了手,白岄穿针过线,一手重重按着伤处,片刻后快速取走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的料子。
瞬间,温热的血带着少许已经凝结的血块,从伤口深处,如同泉水一般涌出。
白岄迅速将针尖落在了血液最先涌出来的地方,随后引过丝线,在指尖绕了几圈,利落地打了结。
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宗亲和将领们见到这一幕,都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女巫正在用一根拧弯的细针,如同缝纫衣物一般,将破碎的血肉和脉管缝合起来。
如同填埋河流一般扎起脉管,于是血流真的止住了,用滤过的酒液冲洗掉残留的黑色血块,然后一层层关闭深可见骨的伤口,最后连缀分肉、合起皮肤。
缝合好伤口后,白岄接过白岘拿来的藘茹,直接在口中嚼碎,敷在伤口上,最后包扎严实。
白岄起身,“阿岘,去煮汤药,用绵耆、山蕲、术、芍药、蘦草。”
众人皆愣怔地看着她,她青白色的衣衫染了血,双手正向下滴落着血迹。
白氏号为巫箴,善于磨制针具、用针为人治病——他们第一次如此具象地认识到这件事。
针……最早做出来确实是用来缝制皮毛的没错……兽皮是皮,人的皮肤当然也是皮。
可这……不得不说是来自殷都的女巫啊,竟然能像缝制衣物一样将人的肢体给缝起来。
她的动作流畅、娴熟,没有一丝犹豫,想必曾在人的身上实践过无数次。
所以殷都的主祭们到底每天在做什么啊……真是让人越想越怕。
商军溃败,将领方来放弃朝歌城,带领残余部下向北逃窜,大军返回牧邑驻扎。
临时搭建起来的竹障与帷幕遮住了夜风,重重帷幕的深处,焚烧着镇静安神的香药。
“喝药吧。”白岄将莘妫扶起来一些,温热的汤药黑沉沉的,递到她唇边。
“好疼啊……没力气……”莘妫已醒了,无精打采,语气软得像是缥缈的烟气,拽着白岄的衣襟,絮絮道,“我不想喝……巫箴姐姐,我好累、好困,你就让我睡吧……”
莘妫叹口气,“别管我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救呢。”
“别胡思乱想。”白岄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得滚烫,“你会好起来的。”
“别哄我了,我见过很多,受了这么重的伤的人,就算当场没有死去,也熬不过一旬的。”莘妫晃晃悠悠地抬起手,攀上她冰凉的面具,“白岄……姐姐,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白岄摘下了面具,莘妫的指尖落在她的面颊上,与额上滚烫的热度不同,那指尖冷得像冰,没有一丝热气。
莘妫微微睁大了眼,笑道:“真好看,就像我们有莘国的女孩子一样好看,为什么要戴着那么可怕的面具呢?不过你太瘦了些,这样不好,看起来还没我大呢。”
白岄摩挲着铜铸的面具,“这是夔龙,是商人的神明,会在天上降下雨露,赐予地上的人们生命,并不是可怕的凶兽。”
“那死去的人呢?”
白岄轻声道:“饕餮会带着地上的人们再回到天上。”
莘妫的目光空茫地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那今天,祂一定很忙吧。”
帷幕外人影幢幢,武王和邑姜揭开帷幕走了进来。
白岄起身,“仍未找到商王行迹么?”
武王道:“商王并未随大军北上,而是返回了朝歌。巫箴,胶鬲来访,有要事告知。”
邑姜摸了摸莘妫的额头,烫得灼手,一点汗也不出,不由轻声埋怨,“当初就不该放你离开丰镐……王上为何要让莘妫出战?”
莘妫闻言睁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太公和王上都出战了,我怎能落下呢?我可是来自有莘国的女将军,自然要带领部下一起冲阵。”
“你还笑得出来?”邑姜握住她湿冷的手,紧蹙眉头,“现在这样,你就开心了?”
莘妫扁了扁嘴,终于不笑了,轻轻搭着她的手,“……可是啊,邑姜姐姐,你听到了吗?”
帷幕之外,夜风萧萧,尸横遍野,神鬼夜哭。
“外面都是哭声。”莘妫疲惫地闭上眼,喃喃道,“……这就是战事。”
人们正以恸哭和悲歌送别阵亡的同伴,而史官们会在他们的简册上简单地记下,此战大捷。
“我从小随父兄长于兵戎之中,参与过许多战事,一旦两军争锋,便有流血、阵亡,终有一日,也会轮到我的。”
她见过的,最小的兵卒才十三四岁,执着并不符合他身高的铜戈,大约是临时拿起了哪位死者的兵器吧?
他流尽了血,死在荒凉平旷的战场上,他们的部族全都覆灭了,没有人可以带他回家。
这就是战事,烙刻在将死之人的眼眸中,不存在于史官们的笔下。
“我一点都不害怕。”莘妫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无法做到,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还有些……舍不得你们。”
武王缓步到她身旁,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莘妫,明日要进入朝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了。”
“嗯,你们去吧,我不会哭的。”莘妫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我太累了,想先睡一会儿。王上快带着巫箴姐姐走吧,她不许我合眼,还要让我喝很苦的药,很是讨厌。”
第30章 第三十章 告神 厚积柏枝,置美玉、牺……
时隔五日,再次会于牧邑之野。
胶鬲正与丽季交谈,见白岄走来,急急迎上前,将她细看了一番,才道:“前几日我远远望见,恐怕被人看出端倪,不敢细问……果然是阿岄啊。这样就好,你父兄也能安心了。”
“胶鬲大夫。”白岄向他郑重作了一礼,“多谢你当时回护。”
“你们都没事,那就好。”胶鬲看着白岄和丽季点了点头,当年他与他们的父亲同受商王重托,也曾通力合作,企图一改殷都陈腐积习。
后来世事变迁,各奔东西,死生异处,当初说过的话,也早已被遗忘了。
白岄问道:“胶鬲大夫是为商王所使,前来议和?”
“我为微子而来。”胶鬲摇头,神色凝重,“不过既有阿岄在,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白岄见众人都是面色严肃,愁眉难展,“发生了何事?与原定计划不同吗?”
胶鬲解释道:“依照之前的约定,微子说服贵族们的族邑于阵上反戈,王上的军队因此溃败,大将方来率军向北而去,王上自知大势已去、天命不佑……”
听到这里,似乎一切发展都与他们预想的一样。
胶鬲续道:“于是奔至鹿台自焚。”
“自焚……?为何这样说?”白岄奇怪地看着他,“厚积柏枝,置美玉、牺牲于其上,举火祭天,乃是燎祭。”
胶鬲叹息,他于殷都为官十余载,自然也知道那是燎祭。
由王上亲信的近侍、小臣陪祭,以葬仪的形式在身旁堆积玉石四千余枚,现任的大巫告祭神明后点燃炬火,为商王举行史无前例的盛大燎祭。
燎祭的火光在暮色中十分醒目,烟气升腾到很高的地方,如同神秘的夔龙一般在空中漫卷不去。
朝歌城附近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并坚信神明仍眷顾着殷商。
商人笃信着,以地位越尊贵者为祭,便越能得到神明的垂怜。
如今商王将自身作为世上最贵重的祭品,携带无数美玉,举行了世无其二的盛大祭祀。
他怀着怨愤和不满亲自去往天上,是要向神明和先王告祭何事呢?
是希望神明降罪于背叛他的宗亲旧贵们,还是降罪于撕毁盟约的西伯呢?亦或是,两者均有呢?
“贵族震恐,幸而微子已命人封锁消息,平民尚不知内情。”胶鬲看向武王,“不知王上有何打算?商人向来笃信神明,若知商王以自身为祭,恐怕群情激奋,难以应付。”
“且禄子即将返回朝歌,近臣飞廉受命前往竹方等部调集兵力,其子方来率军北上,若两人合为一股,也是不小的势力。”
牧邑的会战虽取得胜利,商人暂时退却,可无论从兵力还是舆论上看,商人仍拥有再次组织会战的实力。
激烈的战事,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再次爆发。
微子启命胶鬲再度前来,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请胶鬲大夫告知微子,我率西土之人来此,是受天之命,前来征讨商王一人,如今商王自戕,罪首已除,应对殷之民以礼相待,不起兵戈。”武王答道,“待禄子返回朝歌,当依照前言,拥立其为新王。”
新邑朝歌是商王的势力所及,他所任命的亲信多是平民、奴隶和东夷人,他们并无族邑根基,唯王命是从,如今商王已死,这些人已是一盘散沙,可用厚禄贿之。
可位于朝歌以北的殷都一向是宗亲旧贵的地盘,他们世代为政,老谋深算,商王耗费十余年也未能翦除他们的力量,反而落得众叛亲离自焚身死的下场,其根基深厚,可见一斑。
“既如此,微子也将依照前言,率民众于城外相迎。”胶鬲深深作了一礼,告辞离去,临去时看向白岄,“白氏女巫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为风神接引返回神明之侧,如今女巫随周王而来,想必是上天所使?”
他说完,再向武王作了一礼,避开众人,悄悄离去。
唯有风雨自天而降,被商人称为神之使,曾跃下摘星台,被风神带走,如今又“死而复生”、由天上返回地面的女巫,自然也是神明之使,可以获得代表神明的话语权。
这便是当初他们费心创造“神迹”的目的。
丽季不解,扶着下巴,“诶?胶鬲大夫怎么突然那说起这个……什么意思啊?”
“商王已将自身献于上天,成为先王,亦成为神明本身。”白岄也发觉了事情棘手,即便是“神使”,恐怕也无法与已经成为神明的先王争夺话语权。
“可不管怎么说,商王已经死了啊?”丽季摇头,“说来也是可笑,他活着的时候,贵族们恨他恨得要命,不惜联合西土也要扳倒他,朝政废弛,城中秩序混乱,平民也都诅咒他。现在死了,反倒成了人人都敬重的先王。”
白岄瞥他一眼,“死人不会说话了,自然比活人好用多了。”
死了的商王不会再颁布损害贵族利益的政令,也无法庇护他手下那些近臣。
而且他还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效仿汤王将自己献于上天,这对商人来说极大地振奋了士气。
现在贵族自然觉得商王顺眼多了。
“哦……那明日到底怎么办啊?”丽季从怀里掏出竹简,之前拟定了三条方案,现在看来是一个也用不上了,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现在仅有参战的贵族们知道商王以自身为祭,此事于贵族亦不利,他们不会、也不敢大肆声张。”白岄低头思索片刻,“商军溃败,大将方来向北流窜,商王奔入鹿台坚守,拒不出降,本该一举翦灭。”
“但王上率仁义之师,宽宥殷之民,仅杀商王一人——这样,是否说得通?”
现在除了微子启等人,想必在殷都的贵族和巫祝们都不知商王已死,平民更是只知商王在鹿台举行了盛大的燎祭,请求神明庇护,于祭祀的详情全然不知。
这样说来,就当做商王还没死,再杀一遍不就好了?
武王在心中掂量了一下,“是可行的。至于方来所率残部,若仍在北部顽抗,理应继续追击,尽数歼灭。”
“啊?就这么容易地绕回来了?”丽季感到不可思议,小声向白岄道,“你们巫祝有时候也太颠倒黑白了。”
不,这已经不止是颠倒黑白了,连生死都可以信口胡说了。
白岄向他眨了眨眼,“装神弄鬼、操纵神意,这不就是巫祝一直以来做的事吗?王上命我做大巫,不正是为此吗?”
“内史。”武王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就不用记下来了。”
“王上,我还没有这么糊涂!”丽季很不满,他只是惊叹,又不是傻子,谁会把这种事记到史书上去啊?
白岄回到巫祝和医师们聚集的营地,能够救治的伤者已尽数得到治疗,伤情平稳,此时正在安睡。
白岘倚着木桩,遥遥地望着夜空。
白岄在他身旁坐下,“阿岘,还不睡吗?”
“姐姐。”白岘低下头,语带失落,“我……还是很没用。”
白岄揽在他肩头,“阿岘救下了许多人,医师和兵卒们都在夸赞你。”
“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都……”白岘疲惫地靠到白岄身旁,“他们流了好多好多血,我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看着他们在眼前死去……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像兄长一样,是不是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
白岄摇头,“你不可能救下所有人的。战事一旦开始,就会有人死伤。”
白岘迷茫地看向夜空,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狼在漆黑的夜幕上亮得像要灼痛人的眼睛。
战事开始了,并且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白岘叹息,“莘妫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已醒了,只是重伤之后高热难退。”
连日冒雨涉寒,又兼重伤失血,这是无法挽回的死局。
白岘沉默了良久,最后自嘲地笑道:“我方才,竟然在想,如果向神明祷告的话……”
他低头将脸埋在手心,低声道:“那样的话……是否还有转机……?”
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他出身巫族,怎会不清楚这是人到绝境之时生出的痴望。
可他仍然忍不住去想,如果诚心祷告,如果献上祭品,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神明恰好听到了人间的愿望呢?
有窸窣的脚步声到了近旁,白岄起身,见是一名女祝。
她恭敬地向白岄行了一礼,“大巫,巫祝们说您在这里。”
“你是王后身边的女祝。”
女祝点头,“王后请您过去。”
帷幕深处寂静无声,邑姜独自坐着,面色凝重,望见白岄进来才笑了笑,“深夜相扰,想请大巫为我举行占卜。”
“占卜?”白岄看着小案上摆放的龟甲,“听闻王后将护送伤重者返回丰镐,是要占卜启程的时间吗?”
阵亡者,将于附近掩埋,伤重难治、尚未死去者,将返回家乡葬于族地之内。
邑姜摇头,命女祝呈上龟甲、刻刀以及炬火、荆木,“所需占问之事,已尽数刻于龟甲之上,请巫箴灼烧卜甲,为我解读兆纹。”
白岄看了看卜甲上字迹纤细的刻辞,并没有立刻接过点燃的荆木,劝道:“人们在绝望之中,会希望得到神明的垂怜。但其实……那都是不可能的。”
邑姜看着她笑了,“可在殷都,没有巫祝与贞人会拒绝为人占卜。而且巫箴不也对莘妫十分关照吗?就当是为她向神明祈福,不可以吗?”
在殷都,巫祝确实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寻求帮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