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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8690 字 17天前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九畴 祀者,心之安居,屋……

在洛邑停留数日,考察过周边地势后,白岄与辛甲陪同武王前往管国朝会。

管叔鲜带着蔡叔度、霍叔处,丽季带着先行到达管国的礼官和巫祝们,在城外相迎。

经过一年的营建,原本位于殷都王畿边缘的这座城邑,如今庙堂森严,楼阁巍然。

中原与东方各地的诸侯们已接到消息,这几日陆续赶到管地,一时间城邑内车马辚辚,行人攘攘,十分繁华。

不过,这些热闹与巫祝们却没什么关系。

朝会前将在宗庙内祭祀先王,辛甲和白岄带着巫祝们筹备一应事宜。

白岘坐在宗庙的阶下,拉着葞询问他们在殷都的见闻。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对白岄说,可眼见着姐姐忙碌,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搅。

白葑捧着礼器经过,见他竟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白岄,讶异道:“阿岘这一年来跟在王上身边,倒是沉稳了许多。”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白岘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跟上白葑,“对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白葑想了一会儿,“我们要摆几案和彝器,阿岘若还记得怎么摆放,就一起来吧。”

白岘接过沉重的彝器,不满地嘟囔道:“我在丰镐也是有跟着叔父学课业的啊,还定期向姐姐汇报过进度,怎么在你们口中,好像完全荒废了一样……”

白葑笑道:“那一会儿让阿岄考考你。”

“啊——?那还是别了。”白岘的气势霎时短了一截,低垂下头,轻声道,“好不容易见到姐姐,要是惹了她不高兴,那多不好。”

白岄抱着一束菁茅,与辛甲从一旁走至宗庙,闻言追问道:“嗯?你又做了什么,要惹得我不高兴?”

“没有、没有啦。”白岘小心地将彝器稳稳放置在几案上,才一转身跳到白岄身旁,“我跟在王上身边,一向是很听话的,不信你问太史。”

辛甲点头表示赞同,白岘虽性子活泛跳脱,但少年人心性,一说就改,比白岄和丽季这种犟脾气可要好管束多了。

白岄将菁茅扎成锥状,摆在先王神主之前,点了点头,“你没惹出什么事,那就好。”

“巫箴,你在殷都如何?”辛甲看向白岄,别来也有一年,她在这一年之中,夺取了一部分神权,虽然未能左右贞人的团体,但基本将祭祀的事务纳入控制范围,殷都的那些巫祝也大多站在她这一边。

算来,也是成果斐然,曾经怀疑她、猜忌她、看轻她的那些上下官员,也能叫他们住嘴了。

白岄拢了拢菁茅束,让它们能够稳定地竖立起来,才站起身,轻飘飘地答道:“与微子与贞人他们,相处得也算融洽。”

“听闻信使回报,你于半年前夺取大巫之位,想必其间也诸多艰险吧?”

白岘在旁切切地道:“是啊,刚才我听葞说起,姐姐招来了许多飞鸟,将它们当作神明的化身,借此杀了那些反对你的主祭,听起来就很危险啊。”

摆好了菁茅,白岄转身离开宗庙,告诫白岘,“先王神主面前,不要说这些。”

“哦……”白岘跟在她身旁,见几案、礼器、祭器都已摆好,蹭近了一些,抱住她一条胳膊,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姐姐,我真的很想你。”

白岄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都这么大了,还喜欢撒娇,也不怕被人听到了丢人。”

白岘摇头,“那就让他们笑话好了,我才不在乎呢。”

转到宗庙一角的阴影处,白岘放了手,脸上的笑也收去了,“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回丰镐呢?”

“现在还不能离开殷都。”白岄面色凝重,要改变商人的想法几乎是不可能的,巫祝和贵族们各怀心思,她留在殷都尚能牵制一二,一旦离开,之前所作的努力只怕都要付诸流水。

“可姐姐也知道吧……?”白岘面露悲色,低声道,“王上的病已越来越重了……我和医师们,没有办法……”

他们已经束手无策,接下去,就只能寄希望于神明了。

可这高天上的神明,究竟有谁愿意聆听人间的祈祷呢?

白岄轻声道:“听闻先王曾受命于天,要去匡正商王的无道,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完成。如今王上想要在洛邑营建新都……”

如果新的城邑能够建造完成,将殷之民也尽数迁居过去,让他们接触周人的生活方式,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改变……

只可惜,同样是天不假年啊。

“阿岄!”丽季从城邑的方向快步走来,远远望见白岄一扫脸上疲惫的神色,拉住她絮絮地抱怨,“总算把那些事务都处理完了,怎么有这么多诸侯和方伯前来,你和太史都不在,我陪着王上接见他们,实在是费劲……”

白岄转过身,“内史,许久不见了。”

“让我看看。”丽季上前扶着她的肩,摘下面具,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又皱起眉,“你的气色不好,好像比先前更瘦了,这样下去不行的。阿岄,这次随我们回丰镐吧。”

她在殷都,虽有几处监军驻兵作为后盾,可与贵族和巫祝们周旋的凶险,却无人可替代,留在那里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白岄劝慰道:“天下未定,谁又不是在夙夜辛劳?内史也比从前憔悴不少,难道可以因此就甩手不干吗?”

丽季叹息,“可人的心力终究有限,阿岄,你一人要如何与殷都那么多贵族和巫祝对抗呢?他们哪一个不是城府幽深,心思叵测?”

“是啊……自从姐姐到了丰镐,总像在撑着一口气,让人看着觉得很辛苦。”白岘也忧虑地皱起眉,虽然白岄的性子与从前并无不同,可他总觉得很不安。

“别胡思乱想了。”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听葑和葞说起吗?我在殷都一切皆好,依然能担任主祭,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白岄摇头,“我说不出来,但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白葑见他神情凄惶,劝慰道:“……别胡乱猜测了,阿岄就算有事瞒着你,不也是为你好吗?”

白岘紧紧攥着白岄的手,正色道:“如果是像过去那样,为了我们好,就将自己的性命轻易抛掉,那我宁可不要。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是大人了,可以为你和叔父、姑姑他们分担族中的事务,不要再那样瞒着我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跟叔父他们再商议你的事。”白岄抬眼看向丽季,“朝会将在明日进行,方才接到微子的消息,他会在午后与殷君同来。”

“哦,又要见到禄子了,还真有些头大呢。”丽季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

白岄语气轻快,少许带了些促狭,“这一年来,他已稳重了不少,又有微子在旁约束,大约不会再与你争吵了。”

丽季无奈摇头,“想必他也在你身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在贞人身上吃的苦头也不少。”

“要跟巫祝较量,他确实还少了点本事。”丽季瞥见白岘已跟着白葑走远,面色严肃下来,轻声道:“但阿岄也知道,先前王上打算带走商邑的百工,前去洛邑营造新邑,遭到了微子他们的反对。”

丽季叹口气,续道:“洛邑是要地,濒临孟津,需坚固城邑,以重兵扼守,征调不到足够的工匠,只能退求其次,先将一部分豳师移至洛邑,重新修筑城墙与屋舍。”

“我和太史此行也去洛邑看过,城邑各处修葺一新,与当初所见已大不相同,宗庙也建好了,在其中供奉先王的神主。”白岄低眸看着宗庙内的石砖,“王上既将九鼎安置在洛邑,你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九鼎是天下的象征,曾经从夏都迁至亳都,如今又将迁入新的都邑。

九鼎在哪里,王就在哪里,巫祝、百官、宗亲和民众也应当跟随而去。

丽季点头,“我知道,但或许商人和周人,都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朝会总体进行得还算顺利,除了东夷各部、各国并未前来,中原的原本附庸于商人的方国均已臣服,与同姓的宗亲共来朝觐。

朝会结束后在管地停留数日,与微子启、殷君商讨征调百工之事,可惜仍然未能达成一致。

之后武王前往箕山拜访箕子。

箕山位于管国西南侧,山势低缓,流水淙淙,草木丰茂。

箕子隐居于此,对于前来拜访的众人谈不上欢迎,谈论了些治国的道理便命人送客。

白岄却不愿走,箕子看向神情冷漠的女巫,“巫箴不随周王一起回去?”

白岄站在古松之下,望着远处的山脉,东风吹至,大地一片新绿,“我将返回殷都,与王上并不同路。”

“听闻巫箴在殷都闹得天翻地覆,令微子与贞人很是头疼。”

白岄答道:“可本就是微子和贞人,始终容忍我在殷都的种种行事。”

她倚仗的真是神明的力量吗?这种借口只能骗骗笃信神明的民众。

真正纵容她在殷都乱来的人,应当是微子启和贞人涅才对啊。

箕子摇头,转身欲走,“他们只是惮于你背后的监军和周王。天色不早了,女巫也早些启程吧。”

白岄拦住他,“王上希望请您至丰镐任职,辅佐朝政。”

“我已再三说过,不愿再为人臣。”箕子看向白岄,“也绝不会再涉足殷都的事,周王依然信不过吗?”

白岄直截了当地道:“可殷都的贵族们,仍然信赖您,箕山距离殷都不过六七日的路程,您还在此处,便是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箕子一哂,“如果真是人心所向,为什么当初劝不住先王呢?”

“因为先王只信他自己。”白岄看着群山之间苍翠的松柏,“您虽然一再说不愿再管殷都的事,还是出席了岁终的合祭。”

箕子沉默片刻,答道:“微子再三相邀,盛情难却。何况我也想看看,殷都的最后一任大巫,会怎样安排各项祭祀的事宜。”

就像贞人所刻的卜辞都各有风格,不同的巫祝所编排的祭祀,自然也都不尽相同。

白岄没有否认这种说法,“王上有意在洛邑营建新都,之后将迁殷民于彼处。但商人自来顽固,古时盘庚王迁至殷地,也曾遭遇许多阻碍。等到新邑落成,到那时还需箕子带领殷民前去。”

“……周王还真是执着啊。”箕子望着远处的天穹,避而不答,“你说服贞人取消了献祭人牲、并且减少活牲的数量?”

“只是各退一步,谈不上说服。”白岄摇头,停顿了许久,才续道,“不过,您会对王上说那些,我很意外。”

箕子说,上古之时,天帝曾授予夏后氏禹治国的九种方法,名为“洪范九畴”。

其中一曰五行,二曰敬用五事,三曰农用八政,四曰协用五纪,五曰建用皇极,六曰乂用三德,七曰明用稽疑,八曰念用庶征,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而在八政之中则说,以“食”教民勤勉耕种,以“货”教民获取资用,以“祀”教民敬事鬼神,“司空”教民兴建屋舍,使有所安居,“司徒”教民礼义,“司寇”纠察奸恶,以“宾”教民礼待宾客、互通往来,以“师”建立军队,护卫自身。

这是否真是夏后氏治国的方法已不得而知,但想必是箕子所信奉的理想之世。

可从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商人信奉神明,又崇尚武力,将其共居于首位,至于民众……一向没有什么人在乎。

可在箕子所说的这八政之中,竟以“食”、“货”居于“祀”之前,而以“师”居于最末。

白岄仍然直言不讳,“不论如何,这听起来并不像商人会相信的东西。”

箕子望着远山,流露出少许怀念,“西伯曾与我这样说起过。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先王’,巫箴曾见过他吗?”

白岄点头,“十余年前在殷都见过几次,那时我年纪尚小,早已不记得是何模样了。”

“他很看重民众,希望他们安居乐业,第一步就是使其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从而不受冻馁之患。”

“之后心有所安,身有所处,当心身都安定下来之后,便可以教之礼义、法度。”箕子慢慢地阖上眼,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样的情景,语气温和,“在这样的城邑中,人们能礼待宾客,不与人争,理当是用不上征伐之事,因此‘师’居于末尾。”

白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问道:“您真的相信吗?您曾是商王的太师,您应当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食、货,立身之本;祀者,心之安居;屋者,身之安居。

礼义,内修己德;法度,外定秩序;宾客,往来互通,如鉴自照。

如果做到了这些,自然可以四境清平,不起兵戈,归马华山,放牛桃林。

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令人神往。

可只要走入殷都就会发现,人们太容易被诱惑了,飘忽迷蒙的神迹,醇美香甜的鬯酒,温热泼洒的鲜血,每一样都能轻易诱人坠入深渊。

一旦接触过那些,是没有办法归返到他们所设想的平静生活的。

“是啊,神明总是在诱惑人们,而世人无明,或许也需要以神明的威严来迫使他们服从、诱导他们向前。”箕子注目着女巫,她目光闲闲,远远望着天穹,没有敬畏,也没有憧憬。

在她眼中,天地或许仅仅是天地,风霜雨雪也不过是其本来面目,与神明并无关系。

“但也有人不需要神明的指引就能向前走。”箕子看着她笑了笑,“巫祝不就是如此吗?”——

“祀是心之安居,屋是身之安居。”引用自vx读书书友李三人。

本章内容详见《尚书·洪范》,有点难懂,不建议拓展阅读[笑哭]。“洪”即大,“范”即法、规范,“洪范”指治国的根本大法。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赤星 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

残春将尽,王城以北的祭祀区毗邻池苑,此时临近日暮,夕阳的光辉洒落在洹水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例行的岁祭已经结束,巫祝们正在返回各自的族邑。

今日的主祭是巫即,所行的是向神明献上禾黍的烝祭与献上牛羊的侑祭。

与王城的繁华热闹不同,宗庙的区域总是肃穆平静,这里没有宫室、民居、作坊或是集市,只有先王与先妣的宗庙、埋葬着贵族的墓群和享堂、大大小小的祭坑和一片又一片用于祭祀的夯土台基。

唯有祭祀举行之时,祭牲的鲜血泼洒在祭台上,这里才会活过来。

巫祝们静默无声地行走在暮色之中。

“巫箴也回族邑去吗?”巫即看向白岄,她很尽责,这半年来的每一场岁祭都会亲自出席。

白岄是大巫,管理着所有祭祀有关的事宜,事务繁多时,她时常会留宿在宗庙或是享堂之内。

据随侍在侧的巫祝们说,有时夜深还能见到白岄正执着炬火在宗庙旁巡视,似乎真的在寻找神明一样。

白岄答道:“今日要回邶地一趟。”

“哦,你与那位邶君很亲近。”巫即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面色微沉,“不过我听闻,他与王上似乎走得有些过近了,巫箴没有提醒过他吗?在这里掉以轻心,可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的。”

白岄点头,不紧不慢地沿着洹水向前走着,祭服上缀着的松石叮叮作响,“确实,祭祀所余的骸骨都要送到制骨的作坊,不能制成器物的碎骨,之后也可以拿去铺路。”

在殷都,骨骼并不是什么可怖的、无用的东西,各种式样的角蚌骨器,与陶器、石器、玉器、铜器一样,充斥在人们的生活之中。

“你的性子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会这样一本正经地讲笑话了。”巫即笑了笑,与她并肩向前走了一段路,问道:“你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情况还算稳定,不过也未见好转。”

巫即向斜前方迈出一步,挡在了白岄面前,“那么巫箴,你真觉得你能治好那种病吗?”

白岄抬眼注视着他,“为什么这样问?巫即一向精于医术,是有什么其他的见解吗?”

“阿屺当初追查此病,我曾劝他不要插手,以免引火烧身。”巫即侧身面向奔流的洹水,夕阳正向着西方沉落下去,倒映在水面上,化成数不清的红色光点。

白岄问道:“难道巫即现在也要劝我收手?不觉得太晚了吗?”

巫即声音低沉,几乎要被水声盖过,“不,我不是要劝你收手。这病刚流传开的时候,我与阿屺曾亲手剖解数十名病患,希望查明病因,但剖解四肢、脏腑均未发现异常。”

“直到敲碎头颅,才发现他们的脑腑与旁人不同。”

白岄看向他,“有何不同?”

“很难说清,但见得多了,便会一眼发觉不同。”巫即叹息,“当时有一名族人手指有伤,不慎触碰到血迹与脑腑,一月后也出现了相同的病状。”

巫即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兄长自然也知此事,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病患收入族邑之中救治。我有时候真是弄不懂他。”

他见白岄的脸上并无惊讶,“看来你也知道此事,你向贞人提议取消人祭,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吗?”

白岄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并不全是因为这件事,但确实也是一个原因。巫即若闲来无事,可否前往白氏族邑,将此事告知巫腧,目前病患的一应事宜,皆由他全权调度。”

身后车马辚辚,白岄向巫即告辞,“我该走了。还有,巫即想好了吗?是否随我离开殷都,前往丰镐?”

“我会随你去的。”巫即叫住了她,“巫箴,你要离开殷都,那些病患,打算怎么处理?”

白岄平淡地答道:“过去怎样处理的,将来也怎样处理。”

巫即望着那一轮夕阳彻底沉落到洹水的水面之下,但夜幕并没有马上降临,金红色的余晖从地平线以下散射出来,将天空映成暖黄色。

只能说,这样也好。

连一向仁善的白屺都找不到别的方法,那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还要活下去,还要往前走,这条路太长太长,背负太多东西是走不远的,就只能把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东西在此抛下。

霍叔处正站在车马旁,见白岄到来,笑道:“我见你在与那名巫祝谈话,只道还要许久。”

“既是邶君亲自来了,不敢劳你久等。”白岄瞥了他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邶君怎会恰好在殷都?”

“是殷君邀我们至王宫议事。”霍叔处仍笑道,脸上神情愉快,“商人的城邑还真是热闹啊,和这里比起来,丰镐冷清得就像是王畿附近的那些小族邑。”

白岄仍然用平静的语气道:“可先前我不是说过,希望邶君不要接近商人的城邑吗?”

霍叔处不以为意,“啊呀,这有什么关系?我看殷君他们,现在已诚心悔过了。而且兄长当初也说过,一切罪责皆在商王一人,他既已伏诛,不该对殷民过于严苛。”

“而且啊,巫箴你自己也是商人吧?怎么反而戒心这么重?”

白岄看向宫室所在处,高耸的楼阁之上隐隐传来悠扬婉转的乐声和歌声,似乎还有追着舞步的鼓点,正一递一声地吟唱着。

“过去商王好为长夜之饮,有时与近臣们大醉数日,醒来时连旬日都不知,还要派遣臣下去询问箕子,十分荒唐。”

霍叔处笑道:“那确实荒唐,但如今的殷君,与你所知那位的商王是不同的。”

白岄告诫道:“邶君尚且年少,歌舞酒乐,最是耗人意气,应当慎重。”

“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霍叔处摆摆手,“巫箴看起来这样年轻,怎么与叔父兄长们一样爱说教?好没意思。”

到达邶地时余晖已完全收去,葞听到车马声,迎了出来。

白鹤跟在他的身后,支着长腿一路走一路徒劳地扑腾着翅膀,一直来到白岄身前。

“果然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被巫离带坏了。”白岄垂手点了点白鹤的长喙,将它拨到一旁。

葞不喜欢被白鹤跟着,往一旁躲了躲,附到白岄耳边低声道:“岄姐,周公从丰镐来,带来了王上的口信。”

殷都之内人多眼杂,他们不想让贞人涅的眼线发觉,才特意定在邶地会面。

白鹤跟着白岄,一步一踱地进入屋内。

周公旦正坐于书案前翻看书册,抬眼望见白鹤,问道:“之前送来的是一对,怎么只剩了一只?”

白岄在另一侧跪坐下来,抬手将白鹤揽到怀里,“另一只病死了,就算是巫离也没能救回来。”

毕竟送来的时候已经病得那么重,饮食也恹恹的,能救活一只已经很了不得了。

白鹤将细长的脖子倚在她的肩上,翅膀微微张开,覆在白岄膝头,哀哀地低鸣着,似乎在应和她的话。

“你在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尚未。”白岄摇头,“那日你们走后,我又与箕子交谈过。之后箕子带着愿意追随他的十余个族邑、共五千余人离开了殷都,似乎前往了冀北一带。这样一来,贵族们的势力又被削弱了不少。”

周公旦皱眉,“是你劝箕子离开?”

白岄摇头,“我只是告诉箕子,留在这里终究难以置身事外。”

以箕子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做什么隐逸之士的,他必须选一个立场,仍向着商人,还是与周人合作。

不过,看起来他都不想选,因此匆匆离开了中原。

“箕子说过他不愿再为臣仆,如今去做一国之主,不也很好?”白岄展开几案上的简册,上面记录着各个族邑的信息,有不少用朱笔圈了出来,或是划去。

她正在贵族和巫祝之间寻找能够说动的盟友,将来随她一道返回丰镐。

这座城邑依然保存着巨大的力量,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将其分裂、蚕食,才不至于引起骤然的反扑。

“那你何时能启程返回丰镐?”

“恐怕最快也要至秋末。”

“……王上等不了那么久的。”周公旦将一卷简册置于案上,“这是阿岘托我带给你的。”

简册用一段丝线密密地缠绕着,仿佛蛛网,确实是白岘的手笔,想必并没有旁人拆看过。

但展开简册,里面的字迹已被泪痕模糊了,难以辨认。

“阿岘也希望我回去。”白岄掩起卷册,“可现在……”

“岄姐!”葞在门上叩了两下,焦急的声音透进来,“葑让你去观星台。”

“不要这样慌乱。”白岄起身走至院落之中,抬头遥遥望着天上星河。

暗蓝色的夜幕上点亮着亘古不变的群星,七星的斗柄偏于东南方向,这是时序即将进入夏季的征兆。

就在全天最醒目的地方,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挨着,像是点亮在空中的炬火,正互相争夺着光辉。

周公旦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颗赤色的星星,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含义,可这样明亮的两颗星星凑在一起,都散发着赤红的火光,令人看了没来由地有些惶恐。

白岄一向没有什么情绪,此时眼中也透着难得的凝重之色。

葞望着夜空中的流焰,喃喃道,“是赤星……”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流火 赤星徘徊于大火,将……

见白岄迟迟未至,白葑带着族人们过来寻她。

白葑紧蹙着眉,“阿岄,赤星今夜犯于大火,恐怕……”

白岄收回了看向夜空的目光,神色凝重,“我知道。昨夜我就在想,赤星离大火有些过近了,又一向是那样混乱的轨迹,或许真会移动到大火之旁,争夺光辉。”

“葑,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葞望着夜幕上荧荧的赤星,他跟着白氏族长学过观星,但仅限于熟识夜空中的群星是何形貌、又在何时升落。

这些星象运行的具体含义,情况繁多,晦涩难懂,他一直没能掌握,此时只能看着白岄与白葑在他面前打哑谜。

“客星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是无法预测的。”白岄解释道,“除此之外就是赤星,轨迹错杂,动摇不定,即便是最善于观星的巫祝和史官,也无法准确计算赤星的运行规律。”

葞仍然不解,“算不出,那又如何呢?”

白葑急道:“葞,你不知道,赤星逗留于大火,乃是……”

“葑,或许赤星明日就离开了。”白岄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劝慰道,“先带着族人们回去吧,今夜不必看了,身为巫祝最忌自乱阵脚。观星望气,是以凡人之眼窥探天命,须平心静气,不被自己的情绪所扰。”

哪怕天真要塌下来了,巫祝也得镇定地向神明告祭,然后编出一套说辞来安排人们撤离到安全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而且,今夜赤星才刚移至大火之旁。”白岄望着那两颗吞吐着流焰的赤红星星,“命运或许还会改变的,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白葑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叹口气,“……是我太急了。葞,走吧。”

**

弥漫着浓重香木味的屋舍内,病患正陷于美梦之中安睡。

白岄和巫腧走近病患身旁,虽然并不会吵醒他,他们仍习惯性地放轻脚步。

巫腧在榻前跪坐下来,先探手摸了摸病患的额头,随后翻开他的眼睑,眼睑色泽红润,与常人无异,只是眼珠空洞,没有什么神采。

“情况很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巫腧抬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白岄,“我打算明日撤去药物,令他苏醒过来,再行评估病情,或许……会有所好转。”

白岄吹灭一旁焚烧着的香木,问道:“巫即来找过你了吧?”

巫腧点头,“主祭来过了。”

“那你还在坚持什么呢?”白岄拨弄着香灰,明知救不了的,搞不好还会搭上自己,为什么还想要一再尝试呢?

为医者,到底在想什么呢?分明商人信仰着从不爱人的神明,竟也会催生出这样仁慈的巫祝吗?

巫腧将掌心置于病患的胸口,心脏正在他掌下跳动,彷如擂鼓,咚咚有声,“巫箴,他们还活着。你让我怎么放弃?”

他叹口气,起身看向白岄,“我知你打算离开殷都,急于将这些病患处理掉。巫箴,我和巫医们商议过了,你带着族人先行返回丰镐也无妨,就让他们留在白氏的族邑内,我愿与巫医们迁居至此,照料他们,直到他们在睡梦中死去。”

白岄沉默了片刻,走出病舍,“我不能理解。不过你这样坚持的话,随你们。”

在她看来,陷入睡梦,再不醒来,在无尽的沉眠之中逐渐消耗生命,直到死去,也并不是一种幸运。

暮色笼罩着天空,雀鸟开始归巢,鸱鸮从林间醒来,在远处“呜呜”鸣叫。

白葑从另一处病舍走出来,迎上白岄,“阿岄,这里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近来你太过辛苦了。”

“还是去看星星吧。”

白葑制止道:“你白天去拜访那些族邑,又接连几夜观星,这样熬下去不行的。若是被阿岘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你们别告诉他就好了。”

白岄向着高台走去,白葑叹口气,知道她一向固执,只得提步跟上。

余晖渐渐沉入地面,地平线上泛起一带暗蓝色的影子,随后夜幕降临了。

这是七月的末尾,盛夏的暑气逐渐淡去,夜风中掺杂了一丝凉意。

从春末至夏末,他们一直在密切地关注那颗明亮的红色星星。

白葑看着天幕上那两颗若即若离的星星,“赤星徘徊于大火,已有三月不去。如今……大火就要落下夜空了。”

白岄也看向西侧的天幕,整整三月时间,大火正从中天逐渐向西侧天际沉落,可行踪不定的赤星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也紧紧地跟随在侧。

白岄喃喃道:“还有一月,三星升起,大火西沉,如果丰镐没有消息传来,那或许还有转机……”

“岄姐!”葞跑上观星台,“周公来了。”

白葑看向白岄,白岄低眉,面上皆神情凝重,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葞攥紧了拳,分明是夏夜,他却觉得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意。

周公旦也登上观星台,“你们在说什么?”

在整个夏季都聚于一处的两颗赤色星星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可巫祝和史官们对此众说纷纭,拿不定主意。

白岄轻声道:“先祖留下的星图上曾记载,赤星徘徊于大火,将不利人主。”

星辰并不青睐哪位君王,它只是一视同仁地降下天命,谁在其位,便受其命。

“巫箴,你该回去了。明日随我返回丰镐。”

葞讶异道:“明日?!这也太急了。”

白岄并不赞同这样的决定,“殷都的局势虽看似安定下来,实则暗流汹涌,我突然离开,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白葑也道:“是啊,阿岄近来走访了许多族邑,拉拢族中长者,如今正当安抚人心之际,若猝然启程返回丰镐,不仅前功尽弃,也会令他们生出无端揣测,往后再要说动他们,恐怕难于登天。”

游说、拉拢、牵制……与那些巫祝和贵族周旋,耗去她不少心力。

眼看着已有不少族邑态度松动,若此时不辞而别,先前的努力就完全白费了。

“葑说得不错,何况我还负责殷都的神事,尚未交托给旁人,这样贸然离去,于神明面上也十分不敬。”白岄放缓了语气,提议道,“总要花些时间处理收尾工作的,不该落人口实。周公先行返回吧,下旬的甲日之前,我会带着巫祝们前往丰镐。”

周公旦摇头,“我可以等你一日去处理完那些事务,但你必须与我一同返回,不要独自行动。”

葞不满地嘀咕道:“为什么?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白葑目光一转,伸手拉住了他,“葞,我们先走吧。”

“啊?怎么了?”

白葑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想起巫腧要给一名病患施针,我们去帮他。”

“哦……”葞一头雾水,被他拉着踉跄走下高台。

“他们走了。”白岄抬头看着夜空,夜里起了一层薄雾,映得漫天群星动摇,她轻声问道,“王上病得很重吗?”

“没有人这样说过。”

白岄收回了目光,侧身看向周公旦,“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们认为,一旦王上崩逝,我会与殷君联合。”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直接到让人有些厌烦,却又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晚风拂过,无月的朔夜阒寂无声。

良久,周公旦道:“但殷之民太过信任你,不得不防。你留在这里,即便未必出于本意,也会被贞人他们利用。”

白岄反问:“可他们若不信我,就要相信殷君和贞人了。一旦我离开殷都,若贞人以卜甲结果、神明之意煽动殷民,难道指望微子会出面阻止吗?他就算不参与其中,也只会再次回到微地避居,万事不管。真到那时,又要怎么办?”

周公旦道:“你带上殷都的巫祝离开,近有三位监军,远有各处封国,足以威慑殷民,不会生变。”

“威慑?仅凭驻扎在此的兵力从来不足以威慑殷民,他们忌惮的是丰镐,是王上。”

白岄指着远处,“你也看到了,王城旁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族邑,王畿之外还有微地、箕地这样的封邑、侯国,即便有一部分人主动迁至丰镐,另一部分随箕子远走,也不过是十之一二。”

“那些族邑当时并未参与牧邑的会战,你们连他们究竟有多少兵力都不知吧?”

自然,她也不知道那些族邑究竟能组织多少兵卒,但巫隰他们告诉过她大致的情形。

“若之后真要挑起战事,以邶、卫、鄘三地所驻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了多久。至少应留一人在此,一有变动,及时传讯卫君。”白岄望向东南方向的王城,宫室楼台之内点燃着炬火,照得亮如白昼,大概又在举行什么热闹的宴饮吧。

“……只是卫君他们,与殷君走得太近了,或许也不可相信。”

“我知你与管叔有些不合,但他们身为王弟,有什么理由反与商人亲厚?”周公旦不想与她纠缠于此,“不要再说这些没来由的话了,明日处理好事务,立即启程。”

白岄也有些不悦,呛声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样急于返回丰镐,到底是周公的意思,还是王上的意思?你又非太史寮的长官,如今无凭无据,要我怎么信你?”

“你——”周公旦都快气笑了,“别这么无理取闹,我有什么理由将你骗回丰镐?”

“大家都说,周公是王上最信任的弟弟,你说的话、做的事,就是王上的意思。”白岄冷冷道,“但你未携带任何信物前来,我可以不信。”——

赤星:火星;大火:心宿二,所以天象其实是荧惑守心。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离离 等到了丰镐,再自由……

“啊呀,吵架了啊。”巫离从暗处走出来,旁若无人地笑道,“小巫箴,你看看,你倒是好心,可周人并不领情呢。”

“你怎会在此?”白岄也不看她,嘲讽道,“今晚还真是热闹,一个两个的,都跑到白氏的族邑里来。”

巫离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并不恼,上前挽了她的手臂,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早跟你说了,周人都是狡诈不可信的,你可要小心了,箕子、微子的教训不就在眼前?”

“巫离,放手。”白岄挣扎了一下,但巫离紧紧地挽着她,一时也挣脱不了。

周公旦制止道:“你要带巫箴去何处?”

巫离瞥了他一眼,语气倨傲,“这里是殷都,我要带她去哪儿,周人可管不了。再说了,主祭要做什么,就算是王上来了也管不了啊。小巫箴会听你们的话,可不要指望我也给这个面子。”

巫离拽着白岄一路下了观星台,回到她的住所。

白岄点燃了灯火,跪坐下来,问道:“你深夜前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巫离斜倚着桌案,借着摇曳的火光打量她冷冰冰的脸庞,“你近来有些太急进了,贞人察觉到了哦。”

“那又怎样?”白岄收拾了一下摊开在书案上的简册,“各族邑要离开殷都,就算是殷君也管束不了。”

“可他们是要前往丰镐吧?只要现在到他们之间散布一些小小的传言,之后就会将西土搅得天翻地覆了吧?”巫离笑起来,“真有意思,我倒还有些期待呢。”

白岄蹙起眉,“这一点都不有趣。”

“呵呵,当然,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巫离探身凑到她面前,“我刚才听到,你们在吵要不要回去的事,听起来真是要大动干戈——西土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岄不答,赤星和大火在天上高高挂着,已有三月之久,一抬头谁都能看见,恐怕各人的心里早已有了揣测。

“不愿说吗?那就算了。”巫离在坐席上挪了挪,贴到她身旁,抬手捏着她的脸颊,语带嫌弃,“别板着脸了,你可是女巫,竟然还那么生硬地跟人吵架,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对付男人要用柔顺些的方法啊。”巫离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我说,阿屺不会从没教过你这些吧?”

白岄拍掉她的手,往一旁躲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你会教你妹妹这些吗?”

“啊?为什么不?”巫离侧身撑在案上,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翛翛呆呆愣愣的,当然更要教会她这个了。你也知道的,多一技傍身,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能救命呢。”

无法反驳。

白岄抿起唇,原本她以为被呛住的会是巫离,没想到现在是她自己无话可说。

巫离难得见她语塞,心情大好,抬手揽住她,“既然阿屺没教过你,那就让姐姐来教你吧。”

白岄抬手想去推开她,不满道:“别碰我,我没说要学。”

“别动。”巫离一手按住她的手臂,使了劲将她扯过来按在几案上,另一只手迅速拔下骨笄,松松抵在她的颈侧,“小巫箴,乖一点。”

巫离的长发松散开来,垂落到白岄身侧,仿佛幔子一般遮蔽了灯火。

白岄瞪着她,暂时放弃了挣扎。

圆润的骨笄自然伤不了她,可她知道巫离随身带着短剑。

只要她想,方才拔出的也可以是短剑。

巫离摘下她的铜面具,随手扔在一旁,垂手摩挲着她的侧脸,笑得潋滟,勾人心魄,“这才对嘛,姐姐最喜欢你这样听话的小美人了。”

见她并未生气,巫离更肆意地揉着她的脸颊,“笑一下嘛,你生得美貌,笑起来想必更能惑人心神。”

白岄移开了眼睛,不想看她,“我会用言语惑人,为什么还要学这种……”

“都说了,多学一样本事,关键时候用得上。”巫离扳着她的双肩,俯身下去,鼻尖与她相碰。

女巫的眼睛撞在一起,一双冷漠幽深,仿佛冷月下的一泓静水,另一双灵动风情,像是荒野上盛开的摇曳春花。

灯火燃烧时发出“哔啵”声响,除此之外,屋内一片寂静,惯于玩弄人心的女巫们正在寂静中交锋。

养在院落中的白鹤似乎被惊醒了,正在低低鸣叫,随后有脚步声接近了。

白葑和周公旦走进院落,屋门大开着,里面灯火摇曳,却听不到一点人声。

“你说叫作‘巫离’的女巫?他们的族邑距离这里很远,要越过整个祭祀的区域才能到,她怎会突然跑到这儿?而且还……劫走了阿岄?”

白葑很不解,白岄从来是吃一点软但绝不吃硬的性子,即便对方也是主祭,白岄也不可能受制于巫离的。

何况巫离虽然行事张狂了些,也不至于疯到跑来白氏族邑劫持白氏的主祭吧?

“巫箴,你在这里吗?”周公旦走进屋内,便看到交织在一起的白色和赤色衣角,不由停住了脚步,“这是怎么……”

“巫离,你做什么?!”白葑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快放开巫箴。”

巫离抬眼扫了一下,“真热闹,怎么都来了啊?真是更有意思了。”

“巫。离。”白岄拧住她执骨笄的那只手,“快起来。”

“哎呀,好凶,没意思,不玩了、不玩了。”巫离在她彻底生气之前放开了手,起身将披散的头发向后一撩,笑道,“竟然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难缠。哈哈哈,别露出这种神情嘛,我只是在跟小巫箴闹着玩哦。”

白岄起身理了理被巫离弄乱的头发和衣衫,闹了这么一出,倒也不好再摆脸色了。

“周公还有什么事吗?夜深了,明日再说吧。葑,你去安排一下住处。至于巫离……不要叫她在族邑内乱闯,就住在我这里吧。”

白葑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出去了。

“王上并没有猜疑你。”周公旦放缓了语气,低声道,“王上病重,流言四起,召公和太史正在着手处理,不能抽身前来接你。”

“我知道,流言一旦出现,便难以完全消除。”白岄垂下眼,“现在丰镐恐怕正流传着……当初那个神明和商王将要降罪于周的流言吧?”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她所料不错,“王上问你,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没有。”

“留在这里并不安全,随我回去吧。”

白岄拨了拨将灭的火芯,“正因如此,我应当留在这里,就算真有不测,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可你要做的事,必须活着才能继续吧?”周公旦劝道,“你是太史寮的属官,王上和召公还在等你回去复命。”

“我原本是想……大不了,把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都……”白岄看着闪烁的火光,沉默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或许是该返回丰镐。”

巫离正蹲在院落的一角逗弄着白鹤,夜深了,白鹤不想理睬她,将脑袋盖在羽翼之下,任凭巫离怎么拨弄都不愿意动弹。

“巫离。”白岄执着灯盏走上前,“你在做主祭之前,想做什么?”

巫离回过身,眼睛亮闪闪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岄将灯盏放在低矮的院墙上,人也倚了上去,“想必你今夜也不回去了,随便聊聊吧。”

“随便聊聊,哈哈哈,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连小巫箴都变得随和起来了。”巫离起身在空地上转着圈,衣袖和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我小的时候啊,想要跳舞给神明看,常常跟着鸟儿们一起练习。”

“可是后来被族长斥责了一通,他说我是主祭的人选,不能这样不庄重,何况如今的神明不喜欢舞蹈,只喜欢新鲜的血肉,学那些东西都是没用的。”

白岄看着她在院心旋舞,晚风爱怜地拂起她的衣袖,披散的发丝交织着,在风中飞扬。

舞蹈是不庄重的吗?不,不如说,神明真的偏爱那些庄重繁琐的典仪和流程、还有弥漫着腥气的血食吗?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人间的话,风应当是祂的使者,一定是因为喜欢女巫的舞蹈,才会让风温柔地抚弄着她的衣角和裙袂吧?

“我打算明日启程,返回丰镐。”白岄的语气不容拒绝,“巫离,先前说过的,你要随我一起。”

“可以啊,反正我也在殷都待腻了。”巫离旋身跃到她身侧,笑道,“想想还有些兴奋呢,我长这么大,除了族邑、王城和王陵都没去过其他地方,可不像小巫箴还去过西土。大家一起结伴旅行,一定很有意思。”

“此次要日夜兼程赶回丰镐,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旅途。”白岄低下头,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押送,“翛也需与你同去。”

巫离一点都没有抗拒,仍然笑得明艳,“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和兄长已经说服了大家,整个族邑都会随你一起离开,怎么样?感动了吗?”

“……这样也好,毕竟贞人曾起意将翛献给神明,不知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举族离去,或许正是最稳妥的决定。”

巫离看了看天色,提步往屋内去,“不过你想要带走的应当不止我们一族吧?恐怕明天还有好大一场麻烦。小巫箴,早些休息,养养精神吧,贞人多半也会来搅局的。”

白岄站在夜空之下,群星的光辉落在她的肩头,她看着巫离的背影,轻声道:“等到了丰镐,再自由地跳舞吧。”

自由吗……?巫离一哂,周人的规矩恐怕比殷都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其实她一点都不相信,在丰镐会有什么自由。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密云不雨 听闻巫箴调集了……

翌日是阴云密布的天气,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的空地上。

平旦时分,白氏派出族人至各巫祝的族邑传信,召集族中长者、主祭等主事人至亳社。

朝食之后,群巫渐次前来。

巫离是一早就与白岄一起到了,此时正在一旁逗弄着白鹤,身后宗庙的屋檐上,各色的雀鸟正挨挨挤挤在一处,啾啾闲话。

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巫箴召集我们来此,是要商议什么事?近来应当并无重大的祭祀……”

巫即和巫罗等人早与白岄通过气,只是与各自的族长默立在旁,静静等待。

聚集在亳社前的巫祝越来越多,白岄环顾众人,“除了与箕子离去的两个族邑,大家似乎都到了。”

巫隰看了看,也道:“确实都到了,巫箴要说什么?”

白岄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明日的天气或是祭祀安排,“王上病了,我将返回丰镐侍疾,在场的各位都是巫祝中佼佼者,理当随我一起前往。”

早有预料的几名巫祝不过挑了挑眉,未作表态。

其他人则震惊于这突然的消息,“窸窸窣窣”地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始终认为白岄与三位监军一样,是周王留在这里监视他们动向的,只要他们没有什么大动静,就可以长久地相安无事。

在白岄担任大巫的这一年期间,众人各安其职,祭祀平稳进行,连贞人都不来相扰,确实是难得的平静。

此时她突然提出将要返回丰镐,还要求各族相随,对于一部分不知底细的人来说,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虽然说是侍疾,可她特意召集了各族的主祭、族长甚至族内的继承人们全部来此,不就是让他们前往丰镐为质吗?

巫离在旁低声笑道:“周王病重召你返回丰镐,这么机密的事你就直接说了?”

白岄无所谓地道:“这算什么机密?当初有不少官员和贵族去了丰镐任职,其中还有微子的族人,他与贞人早就有所耳闻了吧?”

议论了一阵后,众人决定派出一名代表来与白岄交涉。

那名巫祝年届半百,鬓发微白,语气威严,也曾担任主祭之职,如今是一族之长,“大巫命我等一同前往丰镐,还召集了各位主祭,那之后殷都的祭祀又要托付给何人呢?”

白岄答道:“各族邑中不乏精于祭祀的巫祝,何况近来祭祀的数量已较前大行简化、削减,将祭祀之事交付给他们,定能胜任。”

群巫又切切地低语起来,这话虽说的不错,可这样猝然提出让他们离开殷都,放弃数代以来培植的势力,谁能甘心呢?

“若我们不同意呢?这样的大事,应当举行占卜询问神明才对啊。”

“您似乎搞错了一点,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白岄站在宗庙投下的阴影之中,“我已问过神明,祂们认可了我的决定,今日不过是将结果告知众人。如果还有谁不同意的话,可以亲自去询问神明与先王。”

雀鸟仍在宗庙的屋檐上欢快地跳跃、鸣唱,全然不顾地面上的人们面色凝重。

它们在殷都被奉为众神的信使,受神明所爱,是神明化身,现在它们全都站在女巫这一边。

白岄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群巫之前,“选一个吧。跟我走,还是跟先王走?”

那名年长的巫祝面色难看,巫祝们原本还在小声议论,此时都闭了嘴。

当年盘庚王带领众人迁至殷都时,也曾以先王的名义威胁过不愿合作的旧贵们。

世事变迁,他们已不知当初是否有一批贵族旧人真去“追随”了先王,可至少他们很清楚,面前的女巫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当初招来群鸟,借先王之名清除异己,连微子启和贞人涅都只能放任她。

如今飞鸟又在她的头顶聚集,谁若是胆敢提出异议,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埋到祭坑里去。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怒道:“巫箴!你假借神明排除异己,这样与先王何异?!这就是周人所说的‘仁义’吗?”

白岄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我又非周人,我们商人不是一贯如此么?谁更受神明所爱,谁的武力更强,便听从谁的命令,千百年来,一向如此。”

“退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巫蓬瞪了少年一眼,温声向白岄告罪,“幼弟莽撞,并非是我族之意。我与族长已商定,不论大巫要去何处,我们均会随行。”

“兄长,怎么连你也——”少年尚未说完,便被巫蓬族中的长者捂住嘴拖了回去。

有了少年起头,其他人也站出来表达了反对,“巫箴,但你这样行事实在太过蛮不讲理。我们在殷都已生活二百余年,这里是无法忘怀的故土,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匆匆离开?”

白岄回头望向亳社与宗庙,“自祖契至汤王曾迁徙八次,之后的数代先王又由亳都先后迁至嚣都、相都、邢都、庇都、奄都,之后又返回西亳,最后迁至殷都。商人一向是惯于迁徙的,为何如今要留恋故土呢?而且,究竟何处才是我们的故土呢?”

当年成汤王代夏而立,定都于亳,从此商人不论迁于何处,总要将亳社搬到新的都城之中,或许他们的故乡,都凝聚在这一方小小的亳社之中。

群巫一时沉默,这片中原大地上,已遍布了他们的足迹,在不断的迁徙中,到底哪里才是他们的家呢?

“巫箴与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是有何事要告知先王?”贞人涅不紧不慢地走来,打破了寂静,群巫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白岄看向他,“我只是召集巫祝们来此,不知是谁多事,惊扰了贞人?”

贞人涅道:“听闻巫箴调集了驻于邶地与鄘地的兵力,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呢?王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十分不安,因此命我前来一探究竟。”

聚集于祭祀区的巫祝们还不知此事,闻言互相交换着讶异的眼神。

原来白岄确实不是在与他们商量,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监军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白岄语气平淡,“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希望众位巫祝随我前往丰镐罢了,谁知大家这样推三阻四,拖延至此。而且贞人应当知道,王上驻于商邑的兵力,并不是我可以随意调动的。”

“除了卫君、鄘君与邶君三人,有权调动的,应当只有周王本人吧?”贞人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看向白岄,“看来周王很看重你,派了极为信任之人前来协助你。”

白岄仍然平淡地答道:“王上曾力排众议,于公卿、百官之前任命我为丰镐的‘大巫’,确实比殷君更看重我。”

贞人涅笑笑,“殷君过去确实怠慢了巫箴,还望女巫不要长久地挂怀了。”

“自然不会。”白岄点头,“还请贞人告知殷君,我只是打算带着巫祝们返回丰镐侍疾,并无他意。”

贞人涅和气地笑着,表示理解,“王与巫本为一体,巫箴身为大巫自然应当陪伴在周王身旁,我与微子亦不敢强留你在此。”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语气冷峻下来,“巫箴既为大巫,她的命令,就是神明的命令,若你们不愿听从,神明与先王会放弃你们的族邑,降罪于你们的族人,就算是王上也无法违抗先王的意志庇护你们。”

巫祝们怀着怨忿地瞪着他,早就知道贞人涅会继续纵容女巫的行事了。

他当然很乐意见到白岄带走殷都的巫祝,这样抽走各族邑中的主祭与长者,巫祝们的族邑失势,便无法再与贞人团体抗衡,从此在神事之上,就是贞人独掌话语权。

白岄闲闲地打量着众人,巫祝之中不乏与贞人涅亲厚者,贞人涅也希望借此机会将自己的眼线安插到西土。

所以,他匆匆来此不是为了搅局,反而是为了安抚群巫,令他们乖乖听命。

“还有人想说什么吗?”白岄抬起手,有山雀从屋檐上振翅飞落,停歇在她的指节上。

巫蓬已表过态,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站到了白岄身旁。

巫离笑道:“我们一族都随巫箴迁至丰镐,往后就不回来啦。”

巫隰点头,“我族也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