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神灵雨 一人执鹭羽,一人……
但也仅仅是风而已。
此时正午,烈日高悬,仲春时节的风所带来的凉意也未能消弭这种热度。
贞人涅执着祝词向前,觑着白岄冷笑,“祭祀就要开始了,还请巫箴尽快离开祭台,还是说——你想代替巫离成为主祭?”
巫离已点燃了手中的炬火,火焰燃烧着,像一个落在地面上的太阳。
她侧头看向白岄,低声道:“别开这种玩笑了,巫箴,快离开这里。不敬神明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的。”
祭祀的时间已经迫近,出席祭祀的贵族们也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企图阻止祭祀进行,这在敬重神明的殷都是从来没有的事。
微子启皱起眉,“邶君,周王命殷君继位以奉祭祀,曾言明不会插手我族事务,如今巫箴阻拦烄祭又是何意?”
霍叔处自然也不知白岄要做什么,但领教过女巫预言天气的精准,料想她很有把握,便笑道:“巫箴确能呼风唤雨,她曾预言甲子当日暴雨止歇,云开雾散,果然分毫不差。何不让她一试呢?”
“当初天乙王代夏而立,五年不雨,于是至桑林祷雨,欲以身代万民。”白岄走至香木搭成的祭台之前,“我并非想替代巫离成为主祭,而是希望能替代女巫们,为神明献上充满敬意的祭品。”
贞人涅和巫鹖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女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似乎,这本来是他们打算做的事。
女巫想要效仿先王以身祈雨吗?若当真能像先王一样,在点燃香木之前就令大雨降下,自然是无上荣耀。
可若大雨迟迟不至,那就连逃也逃不掉了。
现在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浑然没有下雨的迹象,怎么看都对白岄很不利。
巫鹖命女巫们暂退,冷声道:“巫箴,这并非儿戏。你是主祭,应当明白一旦祭祀开始,绝无中途叫停的道理。若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于周王面前可不好交代。”
白岄露出嘲讽的目光,“我还以为,您和贞人正盼着出现什么纰漏呢。”
“你——”巫鹖气结,主祭都是不听劝的疯子,他早该知道。
“既然巫箴已决意如此,就请走上祭台吧,误了祭祀的时间可就不好了。”贞人涅向下耷拉的三角眼扫过出席祭祀的人们,日影已经偏过去了,人们正带着疑虑和不安交头接耳。
白岄摇头,“贞人和巫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她从一旁陈列着礼器的架子上拿起一束洁白的鹭羽,扬起手在空中划过半圈,脚步一踮,旋入祭台中心。
优美的舞蹈,是巫祝们在诞生之初献给神明的第一件礼物。
听闻有夏之时,女巫们便在树林中跳舞祈雨。
殷都有两百余种祭祀,以舞蹈为主的祭祀自然也在其中,但迁至殷都之后,商人更钟爱为神明呈上血食。
久未见过这样的祭祀,人们倒也觉得新鲜,便停止了议论,安静地观看起来,一时都忘了举行这场祭祀是为了祈雨。
女巫的意图实在难以捉摸,贞人涅向巫鹖使了个眼色。
巫鹖唤巫离,“巫离,先退下。”
巫离执着火炬不动,定定望着独自在祭台上起舞的白岄。
巫鹖沉声唤她,“巫离,你也和巫箴一样,如此不知进退么?”
“不知、进退?”巫离这才回过头,火光映亮了她的脸,面具上的饕餮纹样在摇曳的火光中像要活过来一般。
她随即提步跑向陈放祭器的地方,足尖一点,挑起一柄大钺,然后执着大钺和火炬跑回祭台。
贞人涅和巫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火炬掷在铺设好的香木上,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起一人高的火焰。
主祭们性子古怪、高傲,可一旦涉及祭祀,他们会严格依照既定的典仪行事,绝不会乱来。
巫离一向性子张狂轻浮,白岄则是出了名的孤僻寡言,难以相处,但她们以往在祭祀上也从未出过什么乱子。
像今日之事,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事情已经过于超出预料,与哪一条预案都靠不上,若现在强行打断祭祀,更会引起人们的不安。
巫鹖皱眉,“巫箴确实并未与其他主祭接触过,烄祭也是临时安排,巫离昨夜起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们不可能预先商议过的,白岄在这一季中从未到过祭祀区,也没有拜访任何巫祝的族邑。
昨夜观测到降雨的征兆后,他们连夜秘密筹备祭祀,自信并未走漏风声,就连殷君和微子启都是今晨才得知到祭祀的消息。
巫离走上祭台,执着大钺转身面向众人露出了微笑,随后大钺在她手中抡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巫离以轻盈的舞步旋身加入白岄的舞蹈。
负责奏乐的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管是烄祭也好,舞蹈也罢,总之祭祀已经开始了,他们也该演奏迎神的乐曲了。
可贞人涅和巫鹖正严厉地看着他们,用眼神警告他们不得妄动。
没有乐声相和的舞蹈,看起来有着说不出怪异。
然后一缕悠扬的篪声追上了女巫们的舞步,箫管和土埙的声音也随即附和而起。
“怎么回事?”巫鹖看向声音的来处,是主祭们所在的方向,“真该死,是巫蓬他们。”
巫蓬、巫罗和巫即根本不理会贞人和巫鹖警告的目光,巫隰和其他主祭则拦住了想要上前阻止的巫繁等人。
“拦不住的。”贞人涅向巫繁使了眼色,命他退下。
没有人可以阻拦正在为神明吹奏乐曲的巫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们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看看白岄会让这出闹剧如何收场,难道她打算一直这样跳到下雨为止?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霍叔处看向微子启和殷君,“原来殷都的祭祀是这样的么?虽然毫无章法,却让人沉醉其中。”
微子启面色难看,贞人涅提出这个方案时,他就知道白岄一定会试图搅局。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本就是为了进一步翦除他们的势力,又不是真的回家小住。她近来这样安静,毫无动作,才让人觉得不安。
可他们都以为白岄只会说些讥讽的言辞,在言语上压过一头便罢。
谁知她如此目无纲纪,敢直接将整个祭祀搅乱,而主祭们又毫无征兆地站到了她那一边。
这变故令人措手不及,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观看祭祀的贵族和官员们却没有这等烦恼,平日里杀牲献祭的祭祀看得多了,其实也无甚意思,倒是这一反常态的祭神舞蹈,让人觉得耳目一新,连铜樽中的美酒都更甜美了起来。
戴着夔龙面具身着白衣的女巫,和戴着饕餮面具身着赤衣的女巫,一人执鹭羽,一人执大钺,在庄严的祭神乐曲中交织着翩翩起舞。
火光在她们身后摇曳,被烧热的空气开始流动,托着她们轻薄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起伏摇动,如梦境一般斑驳陆离。
不知是谁先低下头,发现樽中的酒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下、下雨了!”
“怎么可能?太阳不还好好的在天上……”
天空中仍然艳阳高照,可酒爵中的涟漪已越来越密,人们的面颊上也感受到了细碎的湿意。
被风吹来的云层如同厚厚的羊毛,堆积在天边低处,没有完全遮蔽掉太阳的光芒。
雨点越来越大,砸在地面上劈啪作响,溅起细碎的水珠,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剔透,仿佛最纯净无染的水晶珠料。
“真的下雨了!”
“太好了!是女巫引来了雨……”
“神明还在看着我们!”
“原来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我们,祂们还会继续护佑我们的!”
人们已顾不得品尝美酒,纷纷起身用手去接久违的雨水,任由头发、衣物全被打湿,甚至将酒倾倒在地,用酒爵承接雨水饮用。
大雨是神明的恩赐,是夔龙正将生命布散至人间,滋养万种生灵。
只要神明还愿意回应地上的请求,那就没有什么可忧心的,商人骁勇善战,不会轻易言败,一定还会再度夺回属于他们的辉煌。
“贞人,真的下雨了。”巫鹖慌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说到今夜才会降雨吗?”
贞人涅眼珠一转,脸色阴沉,“……巫箴竟能算得这样准?”
他们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不期而至的大雨,莫名联合起来的主祭,本就不安定的局势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但不要紧,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贞人涅看向在雨中如痴如醉的人们,祭祀的现场已经乱作了一团。
大雨声、欢呼声,还有未曾停止的祭神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一片,谁也注意不到祭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贞人涅冷声道,“巫鹖,趁乱去把巫箴和巫离带走,先囚禁在附近的享堂内,命人严加看守,还有巫蓬他们也一并带走。待雨停之后再想些说辞安抚众人。”
大雨是属于巫祝们的神迹,也是属于商人的神迹,而非属于白岄一人。
能引来风雨的女巫自然会受到人们的推崇和景仰,可若是将她高高奉上宗庙,让她无法在民众面前发声,那她就只能为他们所用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天之休 主祭要与这座城邑……
巫鹖带着侍卫们走上祭台,火堆被大雨浇灭,黑色的细碎灰烬正随着雨水冲刷四处流淌。
女巫们衣衫湿透,站在积水之中,已停止了舞蹈。
巫离仰头望向天空,无数的雨点坠落下来,像是攒射而来的箭镞,“小巫箴,你的胆子还真是大。这和你当初跳摘星台比,哪个更刺激一点?”
白岄淡淡道:“……既已算准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不下雨,你可是要被烧死的。”巫离笑起来,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被甩落下来,“我说啊,周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不计生死地为他效力?”
“哦,我倒也想知道。”巫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巫箴啊,你过去是主祭,受神明宠惠、先王看重,不如乖乖地回到新王身边,岂不强于你替周人卖命?难道你以为,周人在达成目的之后,真会善待你吗?”
白岄不为所动,“那是我的事,不需旁人操心。”
巫鹖看着倔强的女巫,仍笑道:“主祭要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除了殷都是无处可去的。巫箴,你还年少,若被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影蒙蔽了眼睛,终将陷自己于险地。”
“巫鹖想要以言语迷惑我吗?”
“哼,不知好歹。”巫鹖抬起手,命令侍卫上前,“将巫箴与巫离请到享堂去暂作休息。”
侍卫们眼见女巫引来大雨,有些顾虑,但也不敢不听令于大巫,执着铜戈将白岄和巫离包围起来。
人们正在忘情地欢庆这场神迹,且视线被雨幕阻隔,无法看清远处的祭台上正在发生何事。
“谁敢上前?”巫离将大钺在身前一挥,锋利的刃口暂时阻止了侍卫们继续逼近,她用左手握住了白岄的手腕,低声道,“小巫箴,随我向后退。”
巫鹖冷笑一声,越过侍卫走上前,“你们能退到哪里去?后面可就是祭坑了。”
巫离和白岄已退到祭坑的边缘,再向后一步,就要跌入深坑,自投罗网。
巫鹖倒也不想伤了金贵的女巫,见她们无路可退,令侍卫们收起兵器,好言劝道:“巫箴和巫离既然引来了神迹,自然要奉为上宾,不过是请你们去换身衣服,这样湿淋淋的,在神明面前成何体统呢?”
巫离笑起来,抬手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抿上去,随后将大钺向身前一扔,以示不会反抗,“哎呀,真是没办法啊。小巫箴,我们好像逃不掉呢。”
白岄侧头看向她,点了点头,“那就去享堂吧。”
巫离扯一下完全粘附在身上的湿衣服,“好好好,是该换身衣服,还是大巫您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带着巫箴过去,不劳众位护送了。”
巫离拉着白岄践着积水向前走去,在经过巫鹖身旁时,巫离突然腰身一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白岄则迅速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大钺,抓在左手之中,冷冷望向包围着她们的侍卫。
侍卫们齐刷刷地调转铜戈,但他们不敢在祭台上动手,何况巫鹖还受制于巫离。
彼此都执着锋利的兵器,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雨势渐小,转为淅沥缠绵之态,视野也开阔了不少,祭台上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殷君等人的注意。
霍叔处斜乜向殷君,“殷君,这是什么道理?”
贵族和巫祝理当有上位者的仪礼和自矜,可以在言语上针锋相对、极尽嘲讽之辞,却不可这样剑拔弩张、甚至互相动手。
更何况这还是庄严的祭祀现场。
殷君沉着脸,虽然有侍从们为他撑起遮雨的华盖,还是不免在大雨中溅到了满身的水迹,露出一副狼狈的模样。
如果白岄起初搅局还能称作意外的话,巫鹖带人到祭台上去围捕女巫就是彻头彻尾的闹剧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烄祭祈雨,会变成现在这样。
巫鹖万万料不到看似温顺的女巫们会突然发难,怒道:“巫离,你做什么?!还不快放手?”
“放手?”巫离扯着他向祭坑走去,笑盈盈地道,“我只是突然想到,祭祀还未结束,我作为今日的主祭,理应为神明献上祭品。您身为大巫,不如就亲自去追随神明和先王,为我们祈求更多的福泽吧?”
“你在发什么疯?!”巫鹖在祭坑边缘堪堪站稳,命令侍卫,“还不赶紧将女巫请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主祭们擅于处死人牲,却不擅于作战,白岄只是执着一柄大钺而已,他们一拥而上自然能将她擒住。
可在祭台之上对才刚引来神迹的女巫动手,确实不敬神明。
巫离回头瞥了一眼,众人也渐渐注意到祭台上的异样,纷纷将探寻的目光投了过来。
巫鹖劝道:“别闹了,巫离,别把好好的祭典弄得这么难看,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巫离转回脸,脸上笑容收去,眼中神色一冷,“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话音未落,她垂手抽出所佩短剑,刺进巫鹖的胸口,此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主祭杀起人来一向干脆利落,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和面具上,混杂着雨水从饕餮的獠牙上滴落下来。
侍卫们被这陡然的变故吓得连铜戈都拿不住,纷纷掉落在地。
白岄横执着大钺向前走去,“都退下。”
侍卫们连连告罪,连滚带爬地逃下祭台。
人们也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怔怔地望着站在雨中的女巫。
巫离将巫鹖的尸体推入祭坑,慢条斯理地抹去脸上的血迹,走向祭台中心。
一片寂静中,只有她的赤衣浓烈得如同火焰,不息燃烧着。
祭祀已经结束了,祈雨的目的也达成了,本该由祝官进行总结陈词,向众人宣扬神明的恩泽。
巫离站在祭台上笑了笑,既然本该担任祝官的巫鹖已经被她杀了,那就干脆由她这个主祭来代替他完成最后一步吧。
“自从先王献于上天,神明震怒,已有九旬不雨,幸而白氏巫箴为神明所眷,以舞相祈,上天因而降下甘霖,以救万民。”
她的话说得很圆满,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大巫巫鹖为了感念神明的恩德,如今已亲自前往追随神明和先王,必定能将我们的愿望和对神明的敬意传达到天上。”
大部分贵族只道真是如此,纷纷感叹于巫鹖的虔诚,另一部分人虽察觉到不对劲,可对于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也没有什么异议。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祈雨的祭祀终于在淅沥的小雨声中圆满完成,人们开始陆续离场。
可没过多久,伴着一阵喧闹声,贵族们又被侍从护卫着退回了祭台附近。
贞人涅正指挥着巫祝收拾残局,觉得被冷雨打湿的头有些痛,问道:“又怎么了?”
“是平民和百工。”巫祝答道,“他们突然冲入了祭祀区域,人数太多了,我们的人拦不住。”
贞人涅扶着额头,已经完全乱了套了。
或许他不该去招惹白岄的,至少今天不该。
白氏虽然曾经地位显赫,但迁至殷都后很少参与政事,又精于以针为人治病,在人们眼中一向是温良的形象。
白氏的女巫虽为主祭,过去在巫祝们看来也不过是个沉默孤僻的女孩子,虽有些小性子和报复人的手段,却从未表现出这种张牙舞爪、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来。
真是小看了她。
民众们涌入祭祀区域,被侍卫们拦在不远处,摸不透现状的贵族警惕地看着群情激奋的人们。
“白氏巫箴说今日会下雨,果然是这样!真是太了不起了。”
“听闻刚才是巫箴向神明献舞才下起雨来的。”
“她果然是神明最喜爱的孩子。”
贞人涅看向平民,才下雨没多久,消息传得这样快,想必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吧?
巫隰走上祭台,遥遥向殷君作了一礼,“王上,如今大巫已前往天上侍奉神明,地上的事务还需人主持。白氏巫箴一向得神明所眷,能引来风雨,过去亦是一众主祭中的佼佼者,理当由她承担如此重任。”
有不少贵族也赞同,“是啊,女巫的父亲也曾是大巫,深受先王仰赖,女巫继承为新的大巫,当之无愧。”
贞人涅快步走上祭台,反驳道:“但巫箴已是周王的大巫,若要主持殷都的事务,恐怕分身乏术……”
民众却对这种说法不认账,“巫箴是我们的,怎能作为周人的大巫呢?”
“贞人,神明没有降下指示吗?神明这么喜爱巫箴,务必要将她抢回来啊。”
“可巫箴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既然回到了殷都,就能做我们的大巫。”
微子启看向霍叔处,“邶君怎么看?”
“王上一向待巫箴宽厚,若她愿意成为殷都的大巫,王上想必没什么意见。”霍叔处笑了笑,“我也没有意见,全凭殷君和微子决定。”
毕竟,白岄留在殷都,不就是为了夺取神权么?他能有什么异议?现在这样,正是求之不得。
“哦,对了,不管殷君和微子如何决定,我今日要将巫箴带回邶地。”霍叔处起身,招呼远处的随从,“那位贞人和去了天上的大巫似乎对巫箴很有敌意,将她留在殷都,实在令人不放心。”
殷君皱起眉,这不就是在挑明了指责他们心怀歹意么?
虽然确实如此,可霍叔处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就有点不太好听了。
“民众和巫祝们既然要巫箴为大巫,她便该留在殷都,以奉神明和先王,怎能去往邶地?”
霍叔处挑了挑眉,并不相让,“王上曾命我保证巫箴的安全,过去是她怀念故国,不愿搬离族邑,如今看来实在没有这种必要。”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玄鸟妇 这座城邑里的每一……
骤雨初歇,天空中还飘着阴云。
霍叔处看着正在擦拭头发的女巫,她已换下了湿透的衣衫,白氏族人和巫医们正围在她身旁,问长问短。
巫腧没能现场参与祭祀,但听在场的巫祝说了当时的情况,“巫箴,你真是太胆大了。”
“是啊,如果大雨不至,你打算怎么办?”白葑也急道,“你可真是……”
“贞人他们已打定主意,就算今日避其锋芒,躲得过来日吗?”白岄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我们回殷都来,所为是什么事呢?”
白葑和葞都沉默下去,他们返回殷都,自然并不是回来小住,而是为了将神明从这座大邑中连根拔除。
这本就是充满了荆棘与危险的道路,不仅身为巫箴的白岄面临险地,族人们也是如履薄冰。
巫腧不解,直截了当地问道:“巫箴到底要做什么?你布局深远,铤而走险,借巫离之手杀死巫鹖,争夺大巫之位。是为了杀死殷君、断绝殷祀?”
霍叔处笑了笑,“这话可不能乱说,王上将殷君奉为上公,于国作宾,也望殷民能继续传承汤王的贤德。”
“目的吗?这我不能说。”白岄摇头,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巫腧的说法,“不过……巫腧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兄长不必成为巫祝,那他一定能成为一名很了不起的医师吧?”
巫腧叹息着摇头,“可我们没得选。”
白岄抬头看向天际,雨后的空中,正有一队归返的候鸟从宫殿上掠过,“我希望,往后我们可以选。”
人们都说,殷都的鸟儿是自由自在的,可巫祝们没有飞鸟的翅膀,他们被困在这座煌煌大邑之中,出不去了。
“巫箴。”巫隰和巫罗等人都已换过干净的衣衫,结伴走了出来。
巫隰向霍叔处为礼,“这位便是邶君吧?如此年轻就身至高位,又深受周王信任,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白岄上前,“殷君和贞人就这样放你们走了?”
“自然,谁能在神明面前为难主祭呢?”巫隰笑道:“怎么样,巫箴?喜欢我们送你的礼物么?”
巫罗凉飕飕地道:“早就看巫鹖那家伙不顺眼了,他还偏要与巫离作对,真以为我们不敢对付他吗?”
巫隰看了她一眼,摇头,“大巫已去往天上侍奉神明,别对他这么不敬。”
“好啦,我不说就是了。”巫罗摆了摆手,向白岄告辞,“今天真是累死了,不跟你们聊了,我先回族邑。哦对了,小巫箴,巫离说改天请你去他们族邑一趟。”
巫蓬等人也略说了几句,告辞走了。
唯有巫隰还未离开,面带忧色,“巫箴,殷君他们不会轻易同意任命你为大巫,听闻邶君要带你暂避至邶地,这样很好。”
霍叔处不解,“但巫箴能引来神迹,又受民众敬仰,以你们为首的巫祝不也支持她么?如此众望所归,殷君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卜甲不同意,或是说,‘神明’不同意。”巫隰的脸色肃然,“偏偏解读卜甲的权力,还在贞人的手中。”
“卜甲也有出错的时候,不如让‘神明’自己选。”白岄沉吟片刻,道,“事发突然,贞人他们想必没有合适的人选,也许会从主祭之中挑选下一任大巫……”
“巫繁一向与贞人往来密切,现在他对周人恨之入骨,定会阻拦你成为大巫。”巫隰道看了眼霍叔处,续道,“当然,权衡利弊的话,贞人也未必不会选你,但在那之前,他们会煽动巫繁来对付你。”
白岄有足够的神迹和天命支持,身为女巫,也更能调动人们的依恋,而况过去那种怪病在殷都肆虐,全赖白氏族人费心救治,贵族和民众都还保留着那份对白氏的信赖和感激。
让她作为大巫,确实比狂热激进的巫繁更合适——如果她未曾投靠周人的话。
若是巫繁胜了,一举解决掉碍事的女巫,那自然最好;若是巫繁失败了,也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贞人涅去想新的应对方法。
总之稳赚不赔。
白岄摇头,“巫繁行事鲁莽,不足为惧。倒是贞人……不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放心,我们也会帮你的。”巫隰向她投去安抚的目光,“天色不早了,我也回族邑去了。”
白岄看着巫隰走远,自语道:“那你又所求为何呢……?”
“你不信他?”霍叔处看向远处的王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商人的城邑。
在父兄与长辈们的口中,殷都是混乱失序的,那里阳光永蔽,人们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痛苦之中。
可他现在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是一座繁华热闹、自由生动的大都邑,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与宾客在此汇集,商人用最恢弘的铜器和最精工的美玉妆点他们的城邑和神明。
白岄冷冷道:“巫祝都不可信,不,邶君,你要记得,这里是殷都,而不是丰镐。这座城邑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可信,就连同这座城邑,都是会‘吃人’的。”
霍叔处笑笑,露出青年人特有的乐观和自信,“哪有巫箴说的这样可怕?你看那些殷民,对你很是信赖,有什么可怕的?殷君他们虽然说话直了点,不也没有为难你?如今我和兄长们镇守在此,他们会收敛从前那种风气的。”
白岄没有再说什么。
“车马就停在不远处,一起过去吧。”
白岄点了点头,随他向前走去,随从和巫祝们跟在他们身后,周围只能听到春草摩擦过衣料的“梭梭”轻响。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霍叔处没话找话:“你的那些族人们仍留在族邑,不怕殷君对他们不利吗?”
白岄答道:“每旬的末尾才会举行占卜,没有找到合理的借口,他们不会再有大动作。”
在这里,一切都要以神明的意志为行动准则。
而刚刚得到了祭品,又降下的甘霖的神明,至少在这一旬内,不应再发怒了。
霍叔处低头看向女巫,她披散着头发,半干的发尾微微翘起,在肩头的白色丝料上留下一个个洇湿的圆点,很快又消失不见。
“刚才来找你的那些人,都是主祭吗?”
“是的。”
“听说主祭都会杀牲献祭,可他们看起来,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霍叔处打量着白岄,女巫体态纤弱,管叔鲜曾说她像是一勾将要断裂的新月,毫无呼风唤雨、怀柔百神的气魄,不堪为大巫。
虽然她能拿起大钺,可看她那双手腕,一用力似乎就能拧断了,这样子真能杀得了人吗?
真是想象不出来呢。
邶地即在殷都的王畿之内,与王城相隔不远,这里本就有城邑,聚居着殷民,如今还驻有周人的兵力。
武王返回丰镐前,将殷都王畿分为邶、卫、鄘三地,驻扎兵力,分别由王弟霍叔处、管叔鲜和蔡叔度就近监军,以防备商人卷土重来。
有这样的重兵囤聚在旁,恐怕殷君夜夜不能安寝。
霍叔处还不惯与殷民杂居而处,将白岄安置在邶邑后,便带着随从启程返回霍地。
白葑和葞随白岄一起来到邶地,新营造的屋舍位于城邑中心,带有用于观星的高台。
葞看着仆从们来来去去,是族邑中从未见过的热闹,倒有些不习惯,问道:“岄姐,之后要怎么办?”
“明日先去拜访巫离的族邑。”
离,原本意为用网捕鸟。
巫离的族邑,是整个殷都最善于捕捉、驯养飞鸟的族邑。
在族邑之中,有一名年少的女巫,她生来不会说话,却能吹动竹篪,令飞鸟都听从她的号令。
“她是我的妹妹。”巫离听闻白岄来访,牵着一名年少的女巫,将她带到白岄面前,“我们也不知道,贞人和巫鹖为什么选中了她,非要将她献给神明……”
就像当初贞人涅想要将白岄献给神明一样,他似乎热衷于清除那些天赋超常的巫祝们,或许是怕贞人的地位被巫官们超越?
巫离轻叹,“巫箴,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很感激你救了她。”
“如果我不来,巫离就打算那样点燃香木吗?”白岄看着她,或许是昨日的祭祀耗光了她的力气,又或许在族邑之中令她觉得安心,巫离并不似往日那样咄咄逼人。
“小巫箴不来的话,我可没有那种勇气当场搅乱祭祀。”巫离重重吐出一口气,“不过啊,在那之后,我肯定也会找办法把巫鹖他们给处理掉。”
白岄道:“那位大巫不过是小臣出身,自然不是主祭的对手,贞人却没那么好对付。”
通过掌握甲骨垄断了解读卜辞的权力,数百年来与商王分庭抗礼、互相夺权的贞人集团的领袖,浸淫于政治斗争、城府难测、手腕高明,即便拉拢整个巫祝团体,也未必能与他抗衡。
“所以……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呢?”巫离问道,“你的父兄也曾为贞人涅所害,需要我帮你对付他吗?”
白岄摇头,蹲在少女身前,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鬓发,问道:“妹妹能为我驯养一些听话的鸟儿吗?”
女孩抬起脸看向巫离,见巫离点头,她霎了霎大眼睛,也重重点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归鹤 只要站在上面,总有……
少女吹奏着竹篪,飞鸟在她身旁聚集。
少女不会说话,所过之处却有群鸟相随,因此族人为她取字为“翛”,为振翅疾飞之声。
白岄和巫离坐在不远处,逗弄着停在手中的雀鸟。
“贞人他们近来很安静。”巫离抬起手指轻轻挂着鸟喙,与鸟儿大眼瞪小眼,随着鸟儿一起灵动地偏头转头,活脱脱是只大鸟,“似乎还邀请你回去担任主祭,说是为了将来继任大巫之位呢。”
“殷君的使者确实来说过此事。”
巫离抬手,放走了手中飞鸟,“你答应了?”
“尚未。”白岄抚摩着落在膝头的鸟儿,“要等这些鸟儿都驯养好了,才能前去任职。”
“哦,也快了。”巫离扯了扯白岄的衣衫,“翛翛已将鸟儿们驯养妥当,待族人们将你的衣衫熏好,你同这些鸟儿们混熟了,就可以指挥它们。”
白氏常为人医治疾病,因此衣衫上熏有镇静安神的药香,巫离的族邑驯鸟,族人则习惯于在衣衫上熏染逗引禽类的气味。
巫离不解道:“不过……殷都到处都是鸟雀,就算有那么几只听你的话,也没什么稀奇。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从前也有巫祝能做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这一点都没有那场祈雨的巫舞来得轰动嘛。
想靠一群鸟儿夺得权力,恐怕是不行的。
有巫祝从远处走来,在这个族邑内,鸟雀们并不怕人,见有人从它们之间越过,连翅膀都懒得扇一下。
“巫箴,有位贵客在族邑外,说是从西土来,要见你。”
“哦?找你的,是那位邶君吗?我还没仔细瞧过呢,听说他可是把新王气得不轻,真有趣。”巫离起身挽着白岄,拖着她向外走,“我同你一起去。”
远远看到有几人站在车架之旁,一旁的牛车上还摆放着一人高的木笼。
巫离扫了一眼,有些失望,“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位邶君啊。”
白岄迎上前,“是周公来了,王上有什么要事吗?需你亲自前来。”
平日她与丰镐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信使,难道有什么隐秘之事,连信使都信不过?
周公旦摇头,“没什么。我到洛邑处理事务,王上命我顺道为你送件东西来。”
随从们将笼子抬到地面上,木笼里关着两只白鹤,大约是一路上未有好好照料,此刻都蜷缩在笼子底部,一动不动。
“是芮君在畋猎时捉到的,前些日子派遣使者献给王上。”
侍从们打开笼子,任他们怎么驱赶,白鹤都不为所动,只是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看了看。
巫离转了转眼珠,抬手从一旁摘了一片树叶,抿在唇间吹响。
听到乐声,白鹤似乎才醒了过来,迟钝地站起,慢吞吞地踱步走出笼子,走向巫离。
两只白鹤都有些恹恹的,此刻耷拉着长颈,雪白的羽毛也凌乱难看、欠缺光泽。
巫离伸手摸了摸白鹤的羽毛,不满地嘀咕道:“都快养死了,才想起把这麻烦丢过来吗?”
随从们的面色不太好,这女巫说话也太直接了。
白岄打圆场,“生在野外的鸟儿很难侍弄,白鹤又性子高傲,也不怪罗氏和掌畜养得不好。”
“唉,还是得看我的。”巫离夸张地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些小药丸,眼疾手快,掰开白鹤的长嘴往里面塞。
随从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喂药的手段,白鹤也眨着眼盯着巫离,似乎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岄走向一旁,避开众人,低声问道:“王上的病怎样了?”
周公旦亦低声答道:“返回丰镐之后,有所好转。因此近日王上外出巡行各邦,祭祀百神。”
天下初定,巡行各国,怀柔百神,及河乔岳。
确实是宣扬威严、安抚人心的良策。
白岄蹙眉,“疾病初愈,理当好好调养,怎可如此奔波辛劳?阿岘想必很苦恼吧。”
“我们也都劝过,王上不愿采纳。”
白岘确实为此闹了几日,医师和巫医们也轮番劝阻,但都没用,武王执意要出巡,谁也阻止不了。
白岘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收拾行装,跟着一道启程了。
“诶?我一转头人都不见了,你们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巫离凑过来,一把拉住白岄的手腕,“我好像听到在说什么‘祭神’之类的事?”
巫离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说起来,周人是怎么祭祀夔龙和饕餮的呢?”
周公旦摇头,“夔龙和饕餮……?也算是神明吗?”
在周人的概念之中,天地、山川、祖先都是需要祭祀的神明。可摸不着影子的夔龙和饕餮是什么?那不过是商人铸在彝器上的精美纹饰,大约是商人臆想出来的神兽吧?
“夔龙可是天地之间最高的神明哦。”巫离见他不解,笑道,“什么啊?原来小巫箴没跟你们说过吗?亏我还听他们说,周人将我们的祭仪学得很像,原来连这个都不知道。”
巫离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赤红的裙摆像是花朵一般绽开,她的语气夸张得像在唱献给神明的祭歌,“夔龙在天上吐出雨露,神灵之雨化为地上万物。”
白岄的声音则冷静得多,续道:“饕餮在地上吞吃生灵,又带着他们回到天上。”
这是商人所信仰宗教的核心,他们相信地上的人们死去后,就会在天上重新出生,因此锲而不舍地将人牲杀死,送至神明和祖先的身旁作为随从。
巫离垂手逗弄着缓过来的白鹤,白鹤似乎厌烦了她,展开带着黑色羽毛的翅膀尖将她的手扫开了。
“说到底,饕餮不就是一只要吃肉的小羊?白鹤也是吃肉的,那有要吃肉的小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巫离扬了扬眉,笑道,“人们喂羊,不都要把食料切碎了、做好了给它吃吗?”
白岄拉住她的衣袖,制止道:“巫离,别说这些了。”
“小巫箴你还真是温柔啊。”巫离侧头瞥了她一眼,向前走去,继续道,“你们吃饭,也不可能天天吃一样的菜吧?不要换点口味和做法吗?我们主祭,也不过是在给神明做饭嘛。”
天上的神明并不需要血食,需要食物的只是地上的饕餮而已,祂吞吃掉地上的遗骸,作为交换,送灵魂回到天上。
殷都的整片土地,就是祂巨大的口腔。只要站在上面,总有一天,会被祂吞噬掉的。
当完全理解了她的话之后,周公旦倒退了一步,“别开这种玩笑了。人岂能与六畜相提并论?”
白岄摇头,“巫离她没有开玩笑,商人确实是这样相信的。”
巫离从一侧搂着白岄的肩,笑道:“商人都是从天上来的,死亡会把我们带回天上,就像回家一样。”
很浪漫、很超脱的生死观,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巫离复又笑道:“而且啊,人当然和六畜不同啦,作为祭牲来说,规格可是比牛羊贵重多了。”
白岄推开了她,制止道:“好了,巫离,不要再故意吓唬人了。”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周人还真是柔弱呢。哎呀,真没意思,我先回族邑啦,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巫离吹了声口哨,两只白鹤精神了许多,跟随着她的脚步而去。
“巫离她性子一向如此恶劣张狂,只有在商王面前才会收敛几分。”白岄敛眉,“但她说的是真的,商人确实都如此信奉。”
因此他们不觉得杀人献祭有何残忍,反而认为那神圣、庄严,是前往神明身边的捷径。
流淌的鲜血是夔龙曾布下的灵雨,剁开的骨肉是沟通天地的窗口,烈火的烟气是上告神明的文书,整齐的墓穴则是通往天上的门户。
死亡在其中是过于浪漫的一环,一旦接受了这种观念,人们便会痴迷于此,就像商人喜欢美酒那样,都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只要这种观念还在流传,殷都的祭祀就永远不会停止。
“巫箴也相信那些吗?”
白岄摇头,“我不信。”
“过去人们于田间劳作,见虫豸眠于地下,继而羽化能飞,因此认为将死者埋入地下,也能升至天上。”白岄抬头望向天空,初夏时节,蜻蜓羽化,正群集在空中飞舞。
被困于地面上的人们,倾羡一切可以在空中自由飞舞的东西,群鸟与飞虫,风雨与霜雪。
“可惜终究是痴望和幻想。”白岄伸手捉住了一只低飞的蜻蜓,拨弄着它翠色的长尾,“巫祝们其实未必相信这些,贵族们也有一部分不信的,但民众……”
巫祝垄断了探索天地的知识,他们才不会笃信虚无缥缈的神明,那都是编出来唬人的。贵族们起初或许相信,但比起神明,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利益和权势,为了权力,他们连神明都不怕。
唯有普通的民众和百工,对他们的神明深信不疑。
“人们沉溺于饮酒,是很难戒除的。杀牲的鲜血也会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制。”白岄放开手,蜻蜓振动透明的翅膀,重新飞上天空,“周公现在还认为,你可以用‘仁义’打动他们吗?”
殷都是自由、无序的,已经乱序的东西,不会自愿走向有序。
已经尝过美酒的热烈和沉醉,怎么可能再忍受平淡的生活?
任何怀柔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生效——
《诗经·周颂·时迈》:
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
薄言震之,莫不震叠。
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载戢干戈,载櫜弓矢。
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
《诗经》中的《颂》是宗庙祭祀乐曲,内容一般属于歌功颂德的太平文章(bushi)。《时迈》是周武王克商后,巡行诸侯各邦,祭祀上天和山川诸神的乐歌。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群巫 小巫箴,你的飞羽,……
白岄回到族邑之中,白鹤正伏在翛的膝头,少女手执一柄竹篦,安安静静地为白鹤梳理凌乱的羽毛。
另一只白鹤则被巫离抱在怀里,巫离正用打湿的布巾擦拭它眼角和长喙上的污渍。
白岄走过飞鸟群聚的枝桠,鸟儿们振翅飞到她身旁。
巫离抬起头,戏谑道:“悄悄话说完了?”
“……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
“哦,你的脸板得好难看,怎么?生气了?”巫离放下白鹤,起身走到白岄面前,在她腮上抹了一把,“听姐姐一句劝,板着脸可是会老得更快的。”
白岄掸开了她的手,沉下脸,“别动手动脚的。”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就是看不惯周人嘛,吓唬吓唬怎么了?”巫离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赤色的衣裙再次绽开一朵血花。
然后她拉出白鹤的翅膀,翅尖的那些羽毛有明显的被修剪过的痕迹,“好好的鸟儿,养得只剩一口气,还被他们剪掉了飞羽,只能在地面上走,真是可怜。”
白岄道:“这是畋猎时捉来的鸟儿,不剪掉飞羽,就会逃走了。”
“可在殷都,怎能有不会飞的鸟儿?看了真叫人恼火啊。”巫离爱怜地抚摩着白鹤的羽毛,白鹤也将长长的喙凑到她腰间,亲昵地蹭着。
白岄不想和她纠缠此事,转身欲走,“我要去一趟祭祀区,这两只白鹤就先托你照顾了。”
巫离叫住她,幽幽地问道:“小巫箴,你的飞羽,也被周王剪掉了吗?”
白岄彻底冷下了脸,“别胡说。”
“怎么?我说错了吗?”巫离一点都不怕她翻脸,“你可是主祭啊,怎么在周人面前温驯得像吃草的小鹿?”
巫离抬起手,吹了声口哨,白鹤乖乖地踱向翛,然后巫离上前挽了白岄的手臂,“今日安排有岁祭,主祭是巫繁,我与你同去,免得你被他欺负了。”
时近午后,祭祀还未结束。
从一般流程而言,这场祭祀是久了一点。
巫罗站在享堂一侧的荫蔽下,不满地嘀咕,“怎么不早说今天是巫繁这家伙主祭啊?”
巫蓬正在钻凿一支骨哨,闻言抬了抬眼皮,“巫隰说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不愿意来。”
“好吧,我是真受不了巫繁。”巫罗斜撑着脸颊,抱怨道,“他每次都磨磨蹭蹭,要眼看着人牲的血都流干了才继续祭祀。”
巫繁喜欢折磨祭品,三牲也好,人牲也罢,只要是活物,他都会先砍断四肢,看着他们在祭台上挣扎、恐惧、哭叫,直至绝望、奄奄一息,然后他再慢条斯理地、从下至上剖解。
许多巫祝看不惯他这种做法,不过也有不少人狂热地追捧他。
祭祀的用牲和方式由贞人通过甲骨占问神明来决定,祭祀的具体执行流程,则由主祭负责,神明一般对此没有异议。
所以即便再看不惯他,其他巫祝也没有立场阻止。
巫离和白岄也到了,“巫罗、巫蓬,你们已经到了啊。”
“哦小巫箴来了,巫隰召集我们来此,说要商议后面的事。”巫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僵硬的肩背,“不过怎么还没看到他来?”
巫离翻了个白眼,“他的主意可真多啊。”
“没办法,巫繁一向与贞人那一派往来密切。过去与贞人不合的那些贵族,或是随箕子离去,或是前往丰镐投靠了周王。”巫蓬向钻凿好的骨哨吹一口气,吹去上面细碎的骨粉,“失去了贵族们的支持,我们也只得另找靠山。”
他们与巫繁政见不合,更不愿被贞人团体压过一头。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都是一条心,可如今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对抗巫繁和贞人涅。
巫罗瞥巫离一眼,碎碎地念叨,“拜你所赐,巫鹖死后,无人主持神事。新王迟迟不愿任命巫箴作大巫,我们之中是巫繁最年长,又一心拥护新王,因此近来祭祀的事务都由他代管,日子真是更难过了,还不如巫鹖在时。”
巫鹖尊重、也有些惧怕主祭,一向对高傲的主祭们以礼相待,听之任之。
乍然换了人,又是最激进、严厉的巫繁,巫祝们的日子确实都不太好过。
过了片刻,巫隰带着其他人也到了。
巫即问道:“方才我们从那边来,见宗庙前仍有许多人,乐声也未停,今日的祭祀还未结束吗?”
巫蓬道:“今日还设有陪祭,耗时稍久。”
所谓陪祭,是以牛羊等活牲作为陪衬一同献祭,活牲所陪的祭品当然是人牲。
巫即摸了摸下巴,“还有陪祭啊,从前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今很是隆重了,今日是乙日,祭祀的是天乙王?”
巫蓬又道:“不,是武乙王。”
站在巫即身后的一名巫祝冷冷道:“还真是小题大做。”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他生着一张不好亲近的脸,嘴角和眼角都向下耷拉着。
“怎么?巫繁那家伙惹到你了?”巫离笑道,“巫楔你这么不爱说话的人,都会忍不住抱怨,真稀奇。”
被称为“巫楔”的这名主祭,一向以预言著称,平日惜字如金,懒于跟任何人搭话。
巫楔没有情绪的眼睛扫过她,又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巫隰将众人都看过一遍,“我们今日有七人,巫汾、巫襄和巫率有事务不能脱身,但也同我商议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算上巫箴,主祭共有二十一人,剩下的十名主祭之中,不知有几人会死心塌地支持巫繁?”
巫祝之间的争斗没有贵族那么温吞,一旦撕破了脸,总有一方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白岄问道:“贞人与微子的态度呢?”
“王上急于彰显新王的威严,希望扶持巫繁,微子要向周人示好,希望能由你继任大巫。”巫隰皱起眉,“新王亲信贞人更甚于贵族和百官,贞人集团大多支持他的决定,但贞人涅本人并未表态。”
乐声止歇,冗长的祭祀终于结束了。
“哦?大家都在啊,巫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跟我作对,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巫繁溅了满身的血,唯有面具遮蔽的上半张脸还算干净,他将大钺随手交给一旁的巫祝,于众人间看到了白岄,径自走向她,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斑驳的血脚印。
“白氏女巫,自祈雨之后,许久未见了。听闻王上邀你重新担任主祭之职,但你屡屡推脱。”
白岄道:“主祭一向并非由王上亲自任命,而是由族邑传承。白氏自夏后氏之时,便追随汤王前往亳都,后随历代先王转徙,绵延至今,一向担任主祭,从未断绝。”
“我既然并未向神明和先王辞去主祭之职,又何须殷君再次任命?”
新立的这位殷君,在神明和死去的先王面前,连干涉神事的权力都没有。
巫繁“哈哈”大笑,这才低头仔细打量她,“想不到女巫去了趟丰镐,倒将周人的牙尖嘴利学得炉火纯青。不过你这样狂妄,我很喜欢。”
巫祝是神明之使,本该如此目空一切,才能显得他们的地位超凡。
巫繁俯下身,几乎贴到白岄面前,屈起的指节在她的面具上叩了叩,盯着她的眼睛,“下一旬的戊日有一场岁祭,将合祭中宗太戊王与其重臣伊陟、巫咸。”
“女巫既为巫咸之后,是担任主祭的不二人选,早做准备吧。”
白岄不避也不惧,也直直地盯着他盛满了张狂和威胁的眼睛,“我有什么可准备的?议定和筹备牺牲是贞人和职官他们的事。”
巫繁侧过身,凑到她耳边冷笑道:“你知道的,我在要你准备什么。”
白岄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作回答。
巫繁直起身,挑衅的视线扫过其他人,笑道:“大家也是许久没看到白氏女巫主持祭仪了,想来都有些怀念吧?如今殷都的神事由我代管,到时候我一定为女巫备下丰厚的祭品,以作庆贺。”
大家都是主祭,虽对巫繁厌恶、忌惮,却不会怕他,因此没有一个人搭理他这番说辞。
巫繁兀自笑了一阵,正要离开,有人在后面冷飕飕地道:“有什么祭品,比你这颗对神明万分赤诚的心还丰厚?”
将巫祝献给神明是常有的事,往日主祭们也会如此互相玩笑。
可当这句话从以预言著称的巫楔口中说出来时,就很难认为是玩笑了,而是一种充满了恶意的诅咒。
“你——”跟在巫繁身后的其他主祭攥起拳,“巫楔,你说不出好话,还是当哑巴更好!”
“少在这装神弄鬼,在场的人可没有信的!”
巫繁的脸色微僵,挥退了那些主祭,剜了巫楔一眼,道:“既然是巫楔发话了,那我拭目以待。”
“走。”他唤上亲信的主祭,转身离开,浸透了鲜血的衣袖将细小的血点甩得到处都是。
巫罗抹掉溅到脸上的血点,向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真是哪里都惹人厌。”
“确实讨厌,用心也险恶。”巫离也不忿道,“他这是存心搅乱中宗的祭祀。”
就算白岄顺利化解了危机,恐怕祭祀也已是一团乱,这会显得白氏对先祖不敬。
但白岄一向淡漠,对于父兄尚且没有深刻的怀恋,对早远以前的先祖就更没有多少感情了,巫繁的话并不能激怒她。
巫隰安慰道:“我会命人探听消息,再去试着拉拢一些主祭,分散巫繁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