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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8960 字 25天前

白岄摇头,“我能处理,不必忧心。各位,先告辞了。”

“巫箴。”巫蓬走到白岄面前,伸出紧握的手。

白岄会意,也伸出了手,巫蓬松开手,新制成的洁白骨哨落入她的掌心。

“巫蓬,多谢你。”

“不用谢我,是巫离托我做的。”巫蓬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心行事。”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神判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

巫离牵着身着赤色祭服的少女,少女正将一支竹篪按在胸口,她的肩头停歇着一只山雀,不时抖弄着翅膀。

她们在临近祭祀区域的地方停了下来,少女站定不动,摩挲着竹篪,看向巫离。

巫离在她面前蹲下,抚摩着她的额头,“翛翛,你想说什么?”

少女抬手打了几个手势,指向南侧的祭祀区。

“你在担心巫箴吗?”巫离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想要相信她,也想帮她。”

少女用力地点头,将竹篪放在唇下,随时准备吹响。

巫离也拿起竹篪,闭上眼,开始静心倾听周围的振翅声。

她的族人们,今日散布于王畿各处,吹奏竹篪引动飞鸟,最后那些飞鸟都会集中到她与翛的身旁。

这是初秋的一个戊日,暑气尚未消退。

经过贞人的占卜,最终敲定使用岁祭、侑祭和祔祭来联合祭祀中宗太戊王及其重臣伊陟、巫咸,先王亲自指定的祭品为三人、三牛、三小牢,主祭为白氏巫箴,祝祭为目前代行大巫之职的巫繁,白岄带着白葑、葞还有另外三名白氏的族人作为副手。

祭祀即将开始,众人均穿着赤色祭服,悬挂雕琢精致的美玉和骨饰,佩戴铸有神纹的面具。

巫繁手捧写满祝词的文书,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巫,压低声道:“王上与贞人说了,女巫若听话些,不再一心向着周人,今日的祭祀便能顺利结束。”

白岄看都没有看他,唤族人,“时间很接近了,到祭台上去吧。”

巫繁冷哼一声,“女巫带的副手太少了,尤其是你右侧那个少年,面色泛白,手指打颤,别说人牲,恐怕连头羊羔都处理不了吧?”

葞脊背一僵,他跟来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本就不是巫祝,也没有旁观过祭祀,何况自己还险些成为这祭坑中的一员,如今将要走上祭台,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白葑在他身旁轻声道:“葞,放松一些,别这样紧绷着脸。相信阿岄会处理好的。”

“巫象、巫矩。”巫繁回头唤了两人,“你们也作为副手,随巫箴一同进行祭祀。”

白岄并未拒绝巫繁塞过来的人,巫象和巫矩亦是主祭,平日是断然不会为人副手的,这或许就是巫繁所说过的“厚礼”吧?

与往常所有的祭祀一样,在庄严渺远的乐曲声中,人们随着祝辞感怀先王的功绩与神明的恩泽。

作为祭品的三人跪在祭台上,双手和双足都被麻绳紧紧绑住。

为首的那人尤为惊惶,正不断地颤抖着,后面两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垂首一动不动,目光也空茫无神。

“你、你是白氏的女巫……我在朝歌见过你!”突然认出了面前的女巫,那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扭动起来,“我不是什么人牲,也不是奴隶,我是先王亲信的小臣啊!你们不能杀我!”

白岄冷冷道:“既是先王的近臣,本该追随他而去。放心,通过祭祀的仪式,你很快就能前往天上,永远追随你的先王了。”

“我、我……”那人一时语塞。

他本是商王从战俘中提拔起来的东夷人,这十余年来虽然说不上在朝歌叱咤风云,也算是商王的心腹近臣了。

但他对于商王没有其他近臣那么死心塌地,兵败之际,他趁乱逃了,没想到不慎被殷都的贵族捉住,被充作他们族邑中的奴隶,他身后那两人原是他的属下,同为东夷出身。

一朝从近臣变为奴隶确实有些惨,但跟那些被周人抓去献俘的近臣比,他还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谁知昨日来了几人将他们三人绑了,趁夜送至供奉中宗的宗庙,终究还是没逃过成为人牲的命运。

巫繁的祝辞结束了,乐声暂歇,然后换至更恢弘庄重的曲调。

白岄执着大钺向前走去,正抖若筛糠的小臣向后尽力地蠕动着,企图躲避她的靠近。

他惊惶乱飘的眼神突然扫到了白岄右侧的葞,讶异道:“啊,你……你是莽?!”

他连连摇头,“等一下!我、我认识那个孩子,他叫做‘莽’,对不对?”

葞皱起眉,面上虽还强撑着,眼神已经惊惶起来。

他确信他并不认识面前的人,可他幼时的名字确实是“莽”。

白葑向他投去一瞥,“葞,别乱了心神,他只是认错人了。”

“可是、我……”

“十多年前,我从东夷被俘虏至殷都,曾和那些羌俘被关押在一起,他就是那个叫‘莽’的孩子,是那个部落首领的幼子,我绝对不会认错。”那人膝行向前,向白岄哀求道,“既然女巫可以救下他,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呢……?”

白岄低头扫了他一眼,“闭嘴。”

“求您了,我知道您现在是周王的大巫!先前周王来的时候,不是派人在朝歌城外在宣扬仁义和德行吗?别杀我、别杀我,我愿意投靠周人!”

“真是聒噪。”白岄抬手,用大钺一侧的肩挑起他的下颌,将他的喋喋不休的嘴给合上了,“祭台之上,什么时候有人牲开口求情的余地了?”

不待他再含含糊糊地求饶,白岄手腕一转,用大钺的背侧击在他颈后,一直在求饶的小臣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岄斜乜向巫繁,“被献给神明乃是荣耀之事,这样吵闹真是不成体统。”

她手中的大钺正一下一下拨弄着晕过去的小臣,另两名还清醒的近臣本已麻木,闹了这一出后也被吓得瑟瑟地抖着。

“这批牺牲准备得真是不够好,想必是贞人的占卜出错了吧?”白岄看向坐于殷君身侧的贞人涅,“先王真的想要东夷人作为祭品吗?为何今日遭遇诸多不顺?”

这人牲确实在祭台上闹得太不成样子,神明与先王有先见之能,应当知道人牲会闹这一出,从一开始就不该选他。

这样看来,贞人的占卜结果恐怕确实出了问题。

贞人涅站起身,回应道:“或许卜甲有些小问题,致使与先王沟通出了差错,我定当再次占卜,向先王询问请罪、弥补的方法。不过文书既已送达上天,今日的祭祀毕竟也不可取消,还请巫箴尽快开始吧。”

白岄问道:“将先王不喜欢的祭品送到天上,就不怕神明和先王再度降罪吗?”

巫繁冷笑一声:“那依照女巫的看法,应如何处理?”

“美玉、乐舞、三牲、佳酿,这里都应有尽有,至于金贵的人牲嘛,更是数量充足。”白岄将大钺弯弯的刃口在身前一扫,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左手则握着骨哨遮在面前,“不如就让神明亲自挑选祂喜欢的祭品吧。”

自从新君继任,改周祭为岁祭,便再没有用过贵族或百官为祭。

白岄的这句话,又将贵族们带到先王所制造的那种随时会成为人牲的恐惧之中。

一时间贵族们瞬间回想起了那种恐怖感,人人自危,但碍于面子,又不敢立即起身离席,只得紧绷起腰背,正襟危坐。

逐渐起风了,一片乌压压的阴云自东方的天际一路飞来。

人们面面相觑,难道擅于招引风雨的女巫又要故技重施了吗?

这次又是什么?莫非是神明要以雷电直接选中祂喜欢的祭品吗?

待乌云飘近了,人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云层,而是一大片群集在一起的飞鸟。

它们鸣叫着,在天空中盘旋飞舞,变幻着形状,仿佛是神明将身躯隐匿在云层之中,正于世人面前扇动着祂巨大的翅膀。

轰然、错杂的振翅声如同春雷,充斥在耳边隔绝了其他的声响,从未见过这样场景的人们面露惊惶。

尖锐的哨声于此时突然响起,空中的鸟儿听到哨声,纷纷俯冲下来。

乌压压的飞鸟从头顶直坠下来,仿佛整个天穹都坍塌了,人们早已顾不得保持仪态,纷纷站起身避让、尖叫,甚至躲藏至桌案之下。

唯有巫祝们仍在尽责地演奏祭神的乐曲,似乎这人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祭台上也聚集了一大片鸟儿,有灵动的小山雀,也有正要启程迁徙的大雁,甚至有追来捕猎的猛禽。

白氏的族人早有准备,在白葑和葞的带领下猫腰前行,躲避到祭台的角落,顺手将吓傻的人牲也拖了下去。

巫繁和巫象、巫矩则抓起大钺驱赶乱飞的鸟群。

但鸟儿实在太多了,其中还夹杂着数只猛禽,他们眼前被鸟翼接二连三地覆盖着,根本看不清鸟儿扑来的方向,很快被冲倒在地。

白岄的祭服上熏了驱赶飞鸟的药香,唯独不受干扰。

她走到已被群鸟淹没的巫繁三人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中的大钺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色弧线,重重斩落在祭台上。

随着鲜血的喷溅和鸟儿的凄厉鸣叫,群鸟乍然四散开来,如同祭祀的烟气一般腾空而去。

隆隆的振翅声渐远,人们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向祭台。

奏乐的巫祝们此时已开始演奏催劝神明和先祖享用祭品的殷勤乐曲。

祭台上只留下了满地的凌乱鸟羽和两具无头的遗骸,静静地沉浸在血泊之中。

主祭的女巫执着大钺,站在这一汪血湖的边缘,足上的丝履吸饱了血色。

巫矩沾染了一头的凌乱羽毛,脸上、手上尽是被鸟爪抓破的血痕,抬起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女巫。

“先王需三人、三牛、三小牢为祭。”白岄再次抬起大钺,弯弯的刃上滴落下鲜红的血点,“还剩一个。”——

“小牢”一般指特殊饲养专用于祭祀的羊或者小牛,说法不一,如果专指羊的话甲骨文也可称作[“宝盖头”下面一个“羊”],就是把“牢”里面的“牛”替换成“羊”,后来金文慢慢把这字给简化掉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垂云 中宗与先祖,不会怪……

巫矩半坐在血滩中,见白岄走近,手足并用向后退了几步。

他是主祭,也曾亲手斩落无数头颅、剖开躯体、剔取脏器,他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白岄手中那柄滴着血的大钺这样可怖。

经历了这场噩梦一般的体验,他早已抛下了身为主祭的高傲,几乎想要扑到白岄面前哀求,“都是巫繁那家伙让我们这样做的,巫箴,这并非我的本意——”

白岄走上前,声音轻缓,“不要吵,会打扰到先王和先祖享用祭品。”

巫矩一噎,深感女巫几乎不可理喻,随即脑后一重,闷哼一声,栽倒下去。

先将人牲打晕,然后抡起大钺斩下其头颅,祭祀的流程便是如此简明易行。

没有经过预先的处理,血溅得到处都是,将白岄面具上半边的夔纹泼成鲜红色,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到她的裙袂旁。

白岄践着血迹走到祭台前,环顾正狼狈地整理仪容的贵族们。

“若还有人想追随先王,再加几个也不妨事的。”

祭品嘛,可以多不能少,从来都是越多越好的。

飞鸟尚未离去,正悬停于祭台高处的天幕上,似乎在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

太疯狂了。

前来观看祭祀的贵族们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谁能赶紧阻止这疯狂的女巫?

否则她伸手所指,群鸟所向,岂非尽数可说是神明喜欢的祭品?!

他们此刻连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吸引了鸟群的注意,而不幸成为下一个“神明最喜欢的”祭品。

就连殷君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将求援的目光递向微子启和贞人涅。

微子启与贞人涅交换了一下眼神,贞人涅起身,缓步走向祭台。

众人静默无声地看着贞人涅一步一步走至女巫的面前,他每向前一步,人们便觉得心中的希望点亮了几分。

贞人涅登上祭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微微笑道:“巫箴闹得有些太过了呀,以三位主祭作为人牲,恐怕中宗也从未收过这样隆重的祭品。”

白岄的目光转向殷君,微微提高了声音,“哪里比得上先王以自身为祭呢?”

越少的东西当然越珍贵,在殷都仅有二十一名的主祭,毫无疑问是万分贵重的祭品。

而天下一人的商王,更是世无其二的尊贵祭品。

殷君攥起了拳,“这女巫太猖狂了,总有一天要杀了她——”

微子启按下他的手腕,“不要意气用事。周人本就有意迁移、屠杀殷民,只是碍于他们所宣扬的仁义,尚未有所动。若我们与巫箴起了冲突,甚至起意伤她,那三位监军和丰镐得到借口,会立即采取行动。”

殷君不忿道:“如今有殷都的贵族们支持,还有东方的奄、薄姑、孤竹这些势力,我们自然能与周人一战,有什么可害怕的?”

“且不说贵族是否都会支持你。”微子启摇头,“即便勉强胜了,亦是两败俱伤,之后要如何应对羌方和夷方的反扑?”

一朝落败才恍然发觉,王畿之外,俱是他们的仇敌。

北羌与东夷都曾屡次侵扰王畿,又被他们毫不客气地回击、镇压,彼此之间早已结下了不可调和的血仇,正等待着时机前来报复。

至于以楚族为首的荆蛮,也都蛰伏着等待机会,想要重回中原,如今王畿以南的附庸方国都被周人扫平,楚族若真要联合荆蛮各族一起进攻商邑,也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贞人涅与白岄在祭台上相持不让,群鸟翔集,似乎只待白岄一挥手,便能将贞人涅也扑倒在地。

众人满怀忐忑地注视着这位把持占卜二十余年的贞人领袖,要怎样安抚被神明宠爱从而肆意妄为的女巫。

殷君将拳头砸在几案上,铜铸的酒爵齐齐震了一下,发出一阵脆响,“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那女巫再把贞人杀了?!”

“巫箴不会再操控那些飞鸟伤人了。”微子启看着溅了一身血仍神定气闲的女巫,“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而且,他和贞人的目的也达成了。

现在,结果令双方都很满意,自然可以安定下来仔细谈条件了。

僵持了许久,贞人涅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寂,“既然人牲都已处理完,还是不要延误祭祀的流程,以免先王发怒、降罪。”

白岄道:“中宗与先祖,不会怪罪我的。”

贞人涅又笑了,“那自然,巫箴可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神明与先王怎么忍心怪罪于你呢?”

他拍了拍手,有巫祝走上祭台,默默无声地清理掉祭台上残留的血迹和羽毛,随后将遗骸葬入预先挖好的祭坑之内。

处理已毕,祭台上又恢复了整洁,唯有夯实的泥土泛着暗红血色。

贞人涅道:“尚有三牛与三小牢未处理,请白氏的巫祝们完成祭祀,以享神明。”

他向白岄微微躬身,“巫箴为神明所爱,能招来神鸟与风雨,又为重臣之后、大巫之女,理当继任为大巫,以号令群巫,供奉神明与先王。请您随我前去更换祭服,与王上、微子一叙。”

白葑已带领着族人回到祭台上,巫祝也将作为牺牲的牛羊准备好了。

白岄回头与他交换了眼神,并不急着随贞人涅离去,而是取出玉箎吹奏。

随着篪声响起,巫离带着族人们进入了祭祀区域。

“巫箴引来神鸟,不可轻忽。我族一向侍奉神鸟,便由我们吹篪相送。”

贞人涅和气地笑笑,“巫离能有这样尊敬神明的心,很好。”

他的目光停留在翛的身上,少女跟随在巫离身旁,正一心一意地闭目吹奏竹篪。

群鸟拍打着翅膀,随着乐声在空中翩翩飞舞,不断变幻着形状,宛如一片极大的丝料铺展在天边,一度遮蔽了日光。

然后巫离与族人退出祭祀区域,群鸟也随着他们远去,渐渐分散开来,隐入远山与丛林之中。

人们见飞鸟总算离开,都舒了口气,重新落座,继续观看之后的祭祀。

白岄走下祭台,葞正带着那三名小臣,等候在祭台一侧。

贞人涅抬眼打量一下那装扮成巫祝却又一点不像巫祝的少年人,笑道:“那三名人牲,正是巫繁为你准备的‘厚礼’,不知巫箴可满意?”

白岄道:“祭品还是需要神明满意才好,巫繁自作主张,难怪惹恼了神明。”

贞人涅但笑不答,等走近了葞他们,才道:“我先回王上那里侍奉,请巫箴换过衣衫后尽快前来。”

“主祭,多谢您和这几位巫祝救我。”被打晕的小臣已苏醒过来,此时跪伏在地上,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我誓死追随您——”

白岄冷淡地瞥他们一眼,“你们本在哪个族邑?回去吧。”

“不、我们不回去。”小臣们异口同声,“我们已商量好了,要追随您、报答您的恩情。”

回去岂不是继续当奴隶,他们才没有这么傻。

“如果是像报答先王那样,就不用了。”白岄唤上葞,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回东夷去吧。”

“岄姐……”葞用打湿的布巾擦拭着她发梢上沾染的血迹,不解道,“方才群鸟聚集,贵族都十分震恐,趁那个时候,明明也可以把贞人一起处理掉,岄姐为什么要放过他?阿岘和族长都说过,就是他在商王面前提议……”

白岄脱下溅了血的祭服,换上干净的白色外衣,轻声道:“葞,那名小臣确实认得你。”

葞一怔,不知她提起这个有何深义。

方才他与小臣交谈了一会儿,确实他们当年曾被关押于一处,后来各自逃脱了成为人牲的命运,不想十余年后又在祭台上重逢,也算一段奇遇。

“所以,巫繁和贞人,他们不仅知道当年兄长带走了你,将你们安置在族邑之中,后又与族人一同离开殷都,如今再随我返回殷都。”

他们对于白屺带走的那批羌俘的去向,了如指掌。

但这件事在当时的白氏族邑,是众人严防死守的秘密,连临近族邑的巫医们都不知道。

看来贞人和巫繁他们的消息来源,灵通得很。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能找到当年与你同被关押的战俘,且他恰好还记得你的样貌和名字。”白岄将弄脏的骨饰和玉饰摘下,又擦净面具上的血渍,“你以为那是巧合吗?”

“原来不是……?”葞面色凝重,“可他们怎知我会一起参加祭祀?”

白岄道:“通过你的性格、行事,白氏的动向即可推算,应是不难。”

葞沉吟不语,原来那个贞人涅有这么厉害吗?他还以为那只是一个依靠垄断占卜,肆意把持朝政的阴险小人。

让人点破葞的身份和白屺过去所为,是贞人涅他们给出的挑衅和威胁。

“至于贞人……他地位尊贵,是贞人集团的领袖,在殷都的贵族们之中,远比殷君更有威信。”白岄低眉,“贸然杀害他,会引起殷民震恐,也会引起他们反扑。倒不如留着他,令他在殷都安定人心,稳定时局。”

葞苦恼地挠了挠头,“这么复杂……岄姐,你和周王他们脑袋里天天都装着这些东西吗?”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殷之君 神官与贵族,从来……

在这两百余年之间,经过数代商王反复营造、雕琢的宫室位于高高的夯土台基之上,俯瞰着整座繁华城邑与拱卫四周的族邑。

小臣送白岄进入宫殿,“王上、微子,还有贞人,大巫来了。”

白岄已换上了常穿的白绸外衣,衣衫上熏染的香木气味盖过了血腥气,骨制与松石的坠饰自肩头与颈间垂下,随着行走发出细碎声响。

微子启和贞人涅起身相迎,殷君瞥她一眼,也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较量已经结束了,剑拔弩张的氛围较前稍稍缓解,众人互相问过好,各自落座。

贞人涅坐于白岄下首相陪,笑道:“特意请巫箴前来王宫,是有要事商议。”

“什么事?”

贞人涅仍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我与微子商定,希望能为王上聘巫箴为妇,延续殷祀。但听闻白氏族长留居丰镐,不知该与何人详商?”

“咣当”一声,殷君面前的酒爵掉落在地。

微子启看了他一眼,告诫他不要妄动。

白岄面色毫无变化,“我为白氏巫箴,与族长共同主持族中事务,族长不在此处,此事与我商议即可。”

贞人涅笑着点头,“所以,巫箴的意思是……?”

“我十五岁就做了主祭,留在族中以奉祭祀,自然不会外嫁。”白岄瞥了眼满脸愤懑的青年,火上浇油,“不过殷君要来白氏族邑‘做客’,族人们也会欢迎的。”

“你——!”殷君撑着几案,就要起身理论,被微子启拉了回去。

对于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但贞人涅仍劝道:“诸位先王曾有许多王妇出身巫族,其中不少均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巫。上一位先王就曾经从白氏娶妇。巫箴是神明所爱的女儿,本该归于人主,才能安抚民众。”

白岄摇头,“姑姑虽曾为先王的王妇,但关系疏远,只是为王管理祭祀的事宜,很少前往王宫。”

“巫箴是大巫,王上自然不敢冷落了你,这种忧心倒是不必的。”贞人涅仍是笑了笑,也不管殷君几乎要冒火的目光,续道,“听闻巫箴尚有幼弟,可令其继承‘巫箴’之号,主持族中事务,何必如此急于拒绝呢?”

白岄答道:“幼弟顽劣,不堪继承‘巫箴’之号。”

“如此,似乎毫无转圜的余地,还真是遗憾。”贞人涅说着遗憾,脸上倒也未见多少遗憾之情,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周祭取消之后,如今多以岁祭祭祀先王,巫鹖前往天上侍奉先王之后,祭祀的事务大体由我与巫繁代管,另有一部分由巫隰负责。”

贞人涅顿了顿,似是才想起巫繁已死,叮嘱道:“若有不明之处,巫箴可派遣巫祝询问我,或是命巫隰协助。”

白岄一一应下,“贞人定下时间、用牲、祭法后,我会命巫祝们筹备祭祀。”

之后又谈了祭祀先王的各项事宜,看看天色不早,白岄告辞离去。

白岄一走,殷君便起身来到贞人涅面前,将他面前的几案敲得砰砰作响,“贞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贞人涅从容站起身,笑问道:“哦?王上是指什么?”

殷君情绪激动,怒道:“自然是让那女巫做王妇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与我商议过,你们在自说自话什么?!”

贞人涅对于青年君主的态度并不恼,含笑的目光似乎在看一只还没换牙的小老虎,“王上要知道,如今我族兵败,各族邑离心,民众惶恐不安,甚至开始怀疑神明。巫箴深得周王信任,又曾引来神迹,且是重臣之胤,正是王后的最佳人选。”

“她已做了十余年主祭,甚至年长于我,你们去白氏族邑打听打听,她一定连孩子都有了!”殷君看向微子启,“而且你们看看她,那般狂妄无礼!”

还“做客”?即便过去有王妇居于族邑或封邑之内,也该是她们前往王宫当夕,岂有要求王亲自去族邑相会的道理?!

贞人涅摇头,“白氏女巫一向居于族中,专务于主祭之职,有没有‘客人’倒不好说,却不会有时间诞下子嗣。”

“巫箴年少时,曾有不少族邑希望与白氏结为姻亲,但白尹都拒绝了。”微子启回忆道,“后来她做了主祭,也并没有听闻其他族邑有谁曾去访婚,至多是族邑内的姻族吧?”

“那些巫祝的族邑一向自由得很,到如今还由着女巫们住在族中接受访婚,不少还与同族牵扯不清,我们外人可不会知道。”贞人涅沉下脸来,冷笑道,“不过那些事都不重要,王上何必在这里挑剔巫箴呢?现在可是她不愿青睐王上啊。”

殷君怒道:“谁要她青睐了?我才不稀罕。你自己都说了,他们巫族一团乱,在殷都谁不知道她那兄长对她宠溺非常,说不定他们兄妹之间还有什么不清不楚——”

微子启不满地横了殷君一眼,截断了他的话头,“好了,别在这里编排巫箴。”

“王上总是在这里说赌气的话,好歹也考虑一下我和微子的用心吧?”贞人涅缓步踱到殷君与微子启的身前,冷声问道,“巫箴曾跳下摘星台而生还,又在烄祭时引得大雨落下,王上也知道上一个如此舍身引来神迹的是谁吧?”

是带领族人击败了夏后氏,赢得天命,代夏而立的天乙王啊!

能得到她的青睐,便意味着得到神明与先王的注目与认可,如今局势动荡,人们依赖神明远胜于相信这位新立的君主。

所以只要女巫愿意点头,哪里还容得殷君在这里反对?

贞人涅又慢慢地道:“其实……王上该庆幸巫箴是女子,否则周人所立、贵族与民众追随的王,或许就是她了。”

作为垄断了沟通神明权力的贞人团体,比起王族来,他更在乎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

这煌煌商邑,又不是由王族的一支组成的,旁系的先王多得是,真要算起来,或许连周人都与先王有什么亲故也不好说呢。

只要保住对于神明的信仰,这天下终究还是商人的天下,神明之下的那个位子,也永远会为贞人的团体保留。

殷君冷哼一声,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那些不过都是装神弄鬼的小手段罢了。”

“小手段?”贞人涅看看殷君,又看看微子启,“那敢问两位王之子,也能做到吗——?”

微子启笑着摇头,“我做不到。”

殷君不服气地闭上了嘴,好吧,他确实没那等能耐去预测天象,更不会疯狂到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就算巫箴她确实受到平民的追捧,但这种大事,贞人和伯父都不与我商议,就自己决定了吗?”殷君仍是不忿的,自他继位以来已近半年,朝政基本仍由太史违和微子启代管,神事则完全决于贞人和巫祝,根本没有人在真心听取他的意见。

“还有那女巫在祭台上乱来,杀害巫鹖、巫繁他们,你们完全不管吗?!”

微子启叹口气,劝道:“巫箴如今是大巫,不要对她如此无礼。且上一任大巫巫鹖与巫繁等人均是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乃是无比荣耀之事,怎能说是‘杀害’?你既继位为君,应当勤于政事,多多听取百官与各族的意见,我看邶君尚且比你年少,却能独当一国,你也曾独自管理封邑,却不及他多矣。”

“我……”殷君气结,可他们将他草草推上君位,什么都不让他插手,这和供奉在宗庙里的神主有什么两样?!

贞人涅见他满眼的不平,笑道:“王上似乎还不明白,这正是您自己选的啊。”

贞人涅代表神官,微子启代表贵族。神官与贵族,从来都在与王争权,怎么可能站在王的那一边呢?

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好处,自然也就代表他同意出让一部分王的权力作为报酬,这时候可是不能反悔的。

迁至殷都以来,数代商王费尽心思、不遗余力,甚至不惜大动干戈,就是为了打压贵族,拢归神权。如今他们的努力都成空了,新王无权无势,腹背受敌,想来除了听任神官与贵族摆弄,也别无他法了。

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的殷君倒退了两步,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微子启,“怎么可能……”

随后他转身跑出了宫殿。

贞人涅都懒于让人去追他,反正过一会儿遍及王宫各处的小臣就会把殷君的动向汇报给他。

微子启无奈地笑了笑,“那孩子若有巫箴三成的头脑和手腕,也足以让我欣慰了。”

太弱的对手,让人连戏弄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巫箴确实没有让我们失望。”贞人涅扶着下颌,目光幽深,他们早就知道了,白岄既然返回殷都,其目标自是成为大巫控制神事,他和微子启也愿意卖周王这个人情,让白岄成为大巫。

巫鹖也好,巫繁也罢,不过都是他们给白岄设下的小小阻碍罢了。

如今看来,白岄确实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她那自恃于神明的姿态,凌厉果断的手段,以及冷静隐忍、条分缕析的行事风格,理所当然可以进入这场权力争斗的中心,来参与谈判与瓜分好处。

可是——她想要得到的“好处”到底是什么东西?名利、权势、地位?似乎都不准确。

微子启沉吟片刻,喃喃道:“以姻亲相诱尚且不能说动吗?那她所求究竟是……?”

殷君有一点说的不错,白岄成为主祭多年,如今更是氏族的领袖,她年岁渐长,精于算计,绝非什么羞涩少女,她一口回绝了姻亲之事,便表明白氏认为姻亲并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她究竟想要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帮助周人夺取这个天下,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吧?

贞人涅猜测,“或许白氏更属意周人,毕竟他们已举族迁至丰镐,要在西土迅速站稳脚跟,姻亲是最便利的手段。”

“但周人正忙于以姻亲拉拢羌戎与中原其他方国。”微子启摇头,“我先前也提出以族中少女嫁于周室或宗亲,或为族人取妇于周,周王并未应允。”

贞人涅低头笑了,“周人过去要联合西土的盟友,自然会优先与羌戎通婚。巫箴深受民众喜爱,等他们打算安抚殷都的百工与民众时,必要借助于她,姻亲一事,总比其他手段更易收效。女巫虽已年长,但仍容貌昳丽,若担忧其生育不蕃,微子多从王族之中为她择些年少的媵从便是了。”

离开暮色笼罩的王宫,白岄在小臣的陪同下返回族邑。

岁祭已结束了,葞和白葑早已回到族邑,在道旁焦急等候。

其余族人们知道了今日的事,也聚集在一起,一见白岄出现在远处,众人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阿岄,你也太乱来了!”

“就是啊,如果出了什么事,族长他们要怎么办?”

“还有阿岘……你有想过阿岘吗?”

白岘最是重感情,仿佛白岄少了的那份感情都到了幼弟的身上。

族人们都不敢想,已经失去父兄后,如果又一次失去最依恋的姐姐,任性的白岘究竟要闹到何种地步?

“而且阿岄你都没把计划完整地透露给葑和葞吧?”

“之后又独自一人接受贞人的邀请去王宫中议事,要是他们把你给扣在那里又该怎么办?”

“这些事你真的都考虑过吗?!”

白岄好不容易从情绪激动的族人之间脱身,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白葑虽然始终支持她的行动,此时也十分不满,“周王真值得你这样做吗?阿岄啊阿岄,若阿屺还在,不知要怎样生气!”

白岄摇头,“兄长才不会生气。”

白葑一噎,声音低下去,“是啊……他只会怨恨自己未能保护你。”

“岄姐,别再这样做了。”葞扯了扯她的衣袖,“何止兄长会忧心,大家都会心疼你、会自责是我们太过没用,没法保护你。”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我是白氏巫箴,并不是因为兄长不在了,才不得已成为巫箴。”白岄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看向众族人,慢慢地道,“是父亲考察过我的各项课业,认为我比兄长更适合成为巫箴,才选择了我。领导族人、保护族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族人们面面相觑,可无论如何,在他们心目中,白岄总还是那个被兄长宠爱的小姑娘。

她那时是族长的女儿,往后会是族长的妹妹,作为主祭,她不会外嫁,一辈子与族人们居住在一起。

她是整个白氏族邑的女儿,人们会不自觉地关怀她、爱护她,想用最精美的饰物妆点她。

可天生淡漠的白岄,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唉,我的小阿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的心情呢?”

族人们让开一条窄路,女巫打扮的妇人越过众人走上前,将白岄揽在怀里,“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姑姑商量?”

“我能处理,知道的人越少,就越不易走漏风声。”白岄摇头,她没有将这个计划完整地告诉任何人。

主祭只知道她要引来鸟儿,白葑只知道她有所预谋,贞人涅和微子启大约也只知道她要对付那些反对她的主祭,却没有一人想到她会趁着飞鸟聚集直接下杀手。

“你这孩子,越大越让人寒心,和兄长一样,什么都不愿与我们商量。”妇人戳了戳白岄的额头,叹口气,“姑姑好歹也做过主祭,阿屺和葑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连我都信不过吗?”

“没有这种事,请您不要多心。”白岄回头瞥了一眼王宫,“我要做的事不是儿戏,每一步都曾深思熟虑,若是看起来过于逆乱,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白葑垂眸不语,白岄从小精于算学,旁人才刚摆出算筹,她以一口气算到十步开外,对于世事的预测,想必也是如此吧?

“你一向是有主意的。”妇人摸了摸白岄的头发,语气转为柔和,“但也不要逞强,婆婆跟我说过,你旧伤未愈,不可过度着了辛劳。”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沉疴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

时已八月,初秋的风还带着些暑气。

白岄与巫腧走在白氏族邑之内,荒废一年余的族邑已完成重建,只是聚居在此的人数远不及从前,族邑内屋舍空置,即便收容了数百名病患,还常有他族的巫医在此暂居照看,仍显得十分冷清。

行至族邑的西侧,那里原本是安置患者的病舍,被大火烧毁后便再无人接近,如今只余一片未及修整的废墟。

巫腧道:“寻访病患已近半年,我联络到各族邑中的巫医,也在太史违的默许下,得到了王宫内小疾医的协助。如今所有患那种疾病的人,已都被集中在白氏族邑之内,绝无脱失。”

白岄看着远处,西风未起,秋寒不至,草木仍现出油油绿色,“多谢巫腧和各位巫医相助。”

“我早已说过,你不必言谢。”巫腧又向前走了几步,“何况你如今已是大巫,群巫理当听你号令,不得违逆。”

她果然不负众望当了大巫——其实自从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即便得不到商王的任命,所有人仍会将她视作大巫。

但白岄以血腥的手段夺取神权之后,并没有像巫祝们猜测的那样,对于其他曾追随巫繁的主祭们进行清算,也没有带着巫祝们与贞人得团体对抗。

岁祭依然在有条不紊地举行,只是神明不再向人间索取活人作为血食。

似乎是白岄与贞人涅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共识,决意暂时维持殷都少有的平静。

殷君近来似乎也服了软,在太史违和微子启的协助下一心处理政务,一改积习,不再抵触驻军在旁的三位监军,转而与他们交好,似乎大有可为。

白岄对巫祝们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大多数巫祝对于这难得的平静和安宁的现状很满意。

巫腧问道:“听闻巫箴向贞人提议,取消以人牲献祭,近来的岁祭占辞也多不提及人牲,所以贞人采纳了?”

“确实。”白岄点了点头,与巫腧一路向前走去,“贞人同意的原因有很多,如今战俘和奴隶的数量减少,荒灾并未完全缓解,粮食短缺,民众不得不去捡拾橡实充作饭食,因此需更多的人前去耕种田地,比起把他们献给神明去天上劳作,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更重要吧?”

巫腧笑了笑,“巫箴去过丰镐,果然变得不同了。其实殷都的巫祝们,眼里心中都只有神明,何尝会关心平民是否有足够的食物?”

如果粮食短缺,巫祝们或许会采取另一种更极端的解决办法——将多余的人献给神明。

这样一来,粮食的消耗就减少了,祭祀后人们还可分食祭肉,既向神明表达了敬意与祈愿,又暂时解决了问题,在过去的数百年中,大邑中人员充足,有许多巫祝和贞人都是这样做的。

白岄续道:“这是微子的考量,并非我的提议。除此之外,周人一贯以宽仁打动天下人,认为以人为活牲太过血腥残忍,他们的盟友多来自西土,自然也恐惧、厌恶这些,因此希望能停止这种祭祀。”

“残忍?确实啊……”巫腧叹道,“殷都的人们或许早习以为常,认为那是得以前往天上侍奉神明的荣耀。但巫医之间,偶尔会私下说起,那终究是一种残忍的祭祀,尤其是巫繁那样有意折磨祭牲的行为。”

“兄长也是这样说的。”白岄回忆道,“为医者会心怀怜悯和仁慈,不忍见生命流逝,总想尽其所能挽回一点。”

巫腧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巫箴。”

“巫腧想说什么?”

巫腧想了一想,似乎在组织合理的措辞,末了问道:“除了这些原因,是否还因为,这种病也与祭祀有关?”

白岄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当年你们离开族邑之前,曾将病舍烧成灰烬,连同里面余下的数百名病患。”巫腧走到曾经的病舍之旁,指着那堆焦黑的残骸,“这里烧得太干净了,绝不是临时起意焚烧,而是至少花了四五日用酒液与油脂浸染香木作为引火助燃之物。”

两人此时正站在西侧病舍的遗址之旁,这里没有人修缮,直到今天还保持了大火过后的样子。

巫腧移开一截腐朽发霉的椽木,大部分残留的灰烬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夯土的地面尽皆熏黑,数百具焦尸在这一年的风吹雨淋间已朽化为森森白骨。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为肥沃,草木穿过白骨之间的缝隙,生长起来,开出花朵。

“而且我仔细检查过那些尸体……他们并非被大火烧死,也不是自然病死,而是在起火之前,就已因药毒死去。”

他当时就猜想过,应是白屺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才将这些病患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哦,所以呢……?”白岄俯身,从残存着一半的外侧墙角拾起一枚烧裂的骨饰。

这是白屺曾缀于腰间的饰物,不知是他有意留在此处,还是那日匆忙之中落下了。

想不到经过那样的烈火烧灼,骨饰还保持了原状。

“巫箴曾说,阿屺已找到了治愈那种疾病的方法。”巫腧问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所谓的‘治愈’,就是将所有的患病之人尽皆杀死,然后此病便可就此消失……?”

“是的。”

“巫箴不觉得这样太过残忍吗?”巫腧皱起眉,这就是他们想出来的好办法吗?分明说过这种疾病并不传染,为什么最后要采取这么激进的手段呢?

白岄摇头,“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残忍。巫腧为医,应当比我更明白‘去腐生肌’、‘推陈致新’的道理。”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可拖延得越久,就会愈加病入膏肓,缠绵难愈。

为医者应当心怀仁善,也该果断干脆,而非瞻前顾后,难以抉择。

巫腧沉默,其实这半年的寻访间,他早已猜到了白岄的打算,或许他应当接受这个结果,毕竟连白屺都没有找到好办法,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而且以血腥手段夺来神权的女巫雷厉风行,事到如今,恐怕谁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定。

白岄望向不远处的王城,沉吟不语。

其实这座城邑也病了,病了二百余年,重病沉疴,大概是谁也救不了了。

或许也该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巫箴,你在这里啊。”巫隰在白葑的陪同下寻到族邑西侧,“贞人命人送了口信来,关于年末的合祭。”

白岄回头望了一眼焦土之上的废墟,向巫腧道:“在我离开殷都之前,这些病患还请巫腧费心照料。”

十二月为殷历新岁,应举行一次对于过往所有先王的大合祭,专用于祭祀的牛羊需要特殊饲养一段时间,毛色特殊的三牲也不易寻找,还需准备鲔鱼、美玉、海贝、鬯酒这些祭品,如果神明和先王想要的是舞乐,也需预先排演。

离岁末还有三月时间,确实该提前准备起来。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变故,实在有太多事需要向神明和先王细细汇报。

王与巫尽皆更替,曾经邦畿千里的大邑,如今被困于外姓诸侯之间,许多贵族离开了殷都,民众们则惶惶难安。

在祭祀之事上,取消了执行多年的周祭,恢复过去的岁祭,逐渐排除人牲、乃至活牲作为祭品,也令早已习惯于此的巫祝们很不适应。

微子和贞人涅都很重视这次岁末的合祭,希望借此安定殷都的人心。

“说起来,你还在替阿屺治疗那些病患啊。”巫隰看着族邑内往来的巫医,“你事务繁忙,其实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已没人在乎那种病了。”

“那是兄长的遗愿,我想为他完成。这些事都是巫医们在尽心处理,我并没有耗费太多精力。”白岄接过记有占卜结果的书册,问道,“过去追随巫繁的那些主祭,近来如何了?”

巫隰笑道:“巫离替你养的那些鸟儿,动不动就爱扑人,着实把巫扬他们给吓坏了,现在都乖得跟小羊似的。你这一旬没有去过宗庙,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那次岁祭,白岄引来群鸟,扑向谁便选谁做祭品的事,实在太震撼,也太恐怖了。

他们原本跟着巫繁去看热闹,想看看一向孤僻沉默的女巫被刁难的模样。

谁知亲眼见到巫繁他们惨死,当时白岄的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到过他们身上,若非贞人涅及时上前阻止,谁知道白岄会不会让鸟群也扑向他们。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明日就去一趟宗庙。”

“那我提前知会他们,到时候可不要在大巫面前仪态有失。”巫隰不欲在白氏的族邑内多留,又说了一些祭祀的事务,告辞欲走,“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似乎看到那位邶君也在往这边来,还挺焦急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巫祝上前来,“巫箴、主祭,你们谈完了吗?邶君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不必,我过去见他,恰好送送巫隰。”

霍叔处的车架停在白氏族邑外,他正倚着车架打量族邑内来来往往的巫祝和巫医。

“邶君亲自前来,是有要事?”

霍叔处笑笑,见白氏族邑内气氛和谐,白岄看起来也平安无事,放下心来,语气转为轻快,“哦,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今日去邶地,听仆从们说起,你已有一月没有至邶地居住,不知你在殷都是否遇到什么难处,因此来看看。”

先前他将白岄接到邶地居住,每日日出时分命车马送白岄至殷都,至日暮又将白岄接回邶地。

一月前留驻邶地的官员向他汇报过,白岄将暂回族邑居住,不必再派遣车马接送。

可她总是不回邶地,又没有一点消息,令霍叔处隐隐有些忧心,不知白岄是否遇到艰难的处境,连消息都无法传出,最后决定还是亲自来看看。

巫隰尚未离开,道:“原来邶君不知。王上命巫箴继任为大巫,主持神事,近来事务繁冗,因此巫箴或留居宗庙,或居于白氏族邑内,无暇前往邶地小住。”

霍叔处瞪大了眼,又惊又喜,“我早就说过,由你做大巫,实在是当之无愧。此事可有报给兄长?听闻他近来旧疾缠身,时好时坏,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说不定病就都好了。”

白岄答道:“已命信使回报丰镐了,多谢邶君厚意。”

第50章 第五十章 伊洛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

年终的合祭将侑祭天地山川风雨一众自然神、岁祭天乙至帝辛的三十一位先王及四十余位先妣。

通过烧灼甲骨,将预先选定的祭祀日期、可供选择的伴祭方法、预备祭品及数量呈现给神明过目,神明则用甲骨断裂的“卜”字形兆纹来作出回答。

为确定具体的方案,贞人群体举行了大量的占卜,烧灼过的甲骨堆满了宗庙。

祭祀最终定于新岁第一个乙日举行,用十牢、十五小牢,二十头黧色的牛、三十头无杂色的羊、十头白色的牡豕,鲔鱼一尾、鹿六头、麇三头、青廌二头作为祭神之物,并鬯酒十六卣、黍、稷等作为伴祭。

主祭们正聚在宗庙前,翻看卜甲,拟定祭祀流程,分配具体事务。

巫离从其中捡起一片卜甲,皱起眉,鸟雀一般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别的也就算了,这条鲔鱼是谁占出来的?最讨厌杀鱼了,黏糊糊的,唉。我看看……真是的,又没有刻名字,不是早就跟贞人涅说过许多次了吗?为什么总有贞人不刻上问卜人的名字?真没规矩。”

“每一族的习惯不同,再说看刻痕和字迹也能知道是谁吧?”巫隰打圆场道,“听闻鲔鱼是上旬捕到的,白色,约八尺长,近来已很少见到了,很稀奇,因此才打算作为祭品献上,也是对先王的一片心意。”

听闻在武丁王的时代,河水中还有许多鲔鱼,一次捕捉到十余条都是常事,可随着降雨减少,草木变更,鲔、象等物都逐渐南移,如今几乎见不到了。

巫即道:“但距离合祭还有两月,鲔鱼娇贵,难于饲养,巫离的担忧也有道理。”

“若有意外,到时再请贞人占问,可否用他物替代。”白岄安抚道,“若不可替代,就命人铸一条鲔鱼献给先王吧。”

巫罗笑道:“倒也是个好方法。”

说起这个,巫隰补充道:“几位旁系先王的族邑铸造了一批彝器,将一起作为祭品掩埋。”

周祭系统将旁系先王排除在外,引起了身为旁系先王后裔的各族邑的积怨,如今为了安抚、拉拢他们,恢复岁祭,自然要一视同仁地对待众位先王。

“似乎在族中一片陶瓦上见过记载,过去也有以埋葬彝器代替人牲的做法。”巫即低头思索,“不知什么时候又断绝了。”

白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想必是‘神明’不同意吧,就渐渐没有人这样做了。”

巫率提着酒器走进来,“你们都在啊,我去验看过鬯酒,气味和色泽都没有问题,让他们送来了,先储藏在宗庙内吧。”

他手中提着的是一只铜卣,浇铸成鸱鸮的形貌,有着深圆的肚腹,里面装满微微浑浊的酒液,底部圈足恰好制成猛禽的利爪,顶盖上铸有圆圆的大眼和尖尖的羽簇。

混合了郁金草与黑黍酿造的鬯酒香气浓烈,即便盛放在铜卣中,气味也从盖内渗出来,将宗庙内熏染得满是香草与酒液的芬芳。

巫离嗅了嗅酒气,笑道:“虽然世事变迁,鬯酒倒还是旧时的味道。”

“这本就是前些年所酿的鬯酒,我看看……”巫率细看着酒液,“大约是两年前酿制的,自然还是旧时的风味。”

“你这话很怪。”巫离闭上眼想了想,就好像说,这一卣鬯酒是由旧时殷都的风月雨雪所酿成,因此才与今日的滋味大不相同。

祭祀当日天气晴朗无风,今年的冬天并不寒冷,到现在也未有降雪。

由殷君亲自担任祝祭,并执鬯酒侑祭神明与先王,之后由主祭们继续进行各项祭祀。

殷都的贵族、百官都列席在旁,箕子从封邑回到殷都出席此次年终合祭,作为中原地区监军的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也受邀出席。

祭祀从日出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结束,虽然祭仪繁多、复杂,但流程安排合理有序,主祭与巫祝们配合有度,天气晴好,祭祀中也没有出现突发状况。

圆满结束的合祭,似乎预示着天翻地覆的那一年终于过去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冬季的夜幕早早垂落,殷君和微子启作为主人,亲自相送受邀出席的客人们离开祭祀区域。

“天色已晚,殷都至朝歌需半日路程,恐怕夜间行路不便,卫君与鄘君不如在殷都暂歇一晚,明日再启程?”

霍叔处拒绝道:“不必这么麻烦,兄长们随我去邶地休整一晚就好了。”

白岄和贞人涅处理完祭祀的收尾工作,也带着巫祝们前来相送。

霍叔处与白岄相熟了,笑着招呼她,“巫箴近来与殷君、贞人都相处得很不错啊。”

殷君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对白岄仍有一肚子怨气,可她于神事上并无过错,甚至比巫鹖管理得更好,他无从挑刺,又有贞人涅和微子启在旁相劝,对白岄的态度也就缓和了下来。

管叔鲜瞥了幼弟一眼,“王上很信任巫箴,能与殷君融洽相处,自是好事。”

他随后打量着穿赤色祭服的女巫,她身在殷都,站在巫祝之中、在贞人身旁,与那些商人并无两样,不……或者说,她原本就是商人。

性子古怪、心思叵测的女巫,说到底,真的可信吗……?

初春,武王自丰镐前来中原,召白岄至洛邑会面。

车马停在城邑外的田野旁,武王带着太史辛甲与一众随从官员,正远眺面前无垠的原野。

白岄带着巫祝们上前,“王上、太史,不进城邑去吗?”

“巫箴,许久未见了。”武王笑着看向她,“你做得很好,这一年来很辛苦吧?”

“诸多事务,有惊无险。今日得见王上安好,我十分欣慰。”白岄看了看随行的官员,“内史和阿岘没有来吗?我还以为他们会闹着要跟来。”

丽季身为内史,需为王起草、发布诏令,管理作册官们记录事务,本该随行来此。

辛甲答道:“他们也来了,王上之后要去管地朝会诸侯,内史带着你弟弟先行前往管地筹备各项事宜了。”

武王道:“他们见了你,恐怕有许多话要说,平白耽误许多时间。之后再去管地会面吧,随你们说多久。”

“巫箴陪我走走吧。太史,你们不必跟来。”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奔腾不息的河水在此放缓了脚步,蜿蜒流转,分出洛水与伊水,养育出这片地势平坦的沃土。

白岄俯身从田地的边缘捡起一枚破碎的陶片,上面绘有角形的黑彩纹饰,又用朱笔绘出连绵不断的圆弧纹,十分精美。

“夏后氏曾居于此处,铸九鼎而别九州,伊洛居于天下之中,是为‘中州’。”

这枚陶片,即便经过了数百年甚至千年之久,上面的色彩仍未消退,在阳光下泛出柔润的光泽。

“确实听闻此处是夏人的旧都,位于九州之中,依傍山岳,地势险要,土地平旷,我打算在此地营建新的城邑,迁都于此。”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初春的土地上,刚播种下去的五谷开始发芽、生长,鲜嫩的幼苗在东风中摇曳。

“我想也是。”白岄垂手拂过嫩绿的粟黍,“管地同样险要,王上在那里设立了封国,却并未在洛邑分封宗亲,应是打算亲自前来镇守。”

“巫箴,你继续在商邑拉拢贵族、怀柔民众,待新邑建成之后,带着他们也迁居到此处。到那时,周人会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

武王注意到白岄面色微沉,眼中神色转为凝重,问道:“怎么了?”

“……可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命运。”白岄望着群星隐没的天空,轻声道,“不,请您忘记这句话,按照您的想法去营建新邑吧。现在仍可以抱有希望,天命……或许还会更改。”

“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武王在田野旁走了几步,从东方吹来的暖风拂动着禾黍与他的衣角,“巫箴,还记得当初你与太公的提议吗?”

白岄看着面前油油的绿意,“记得。王上终于打算采纳我们的提议了吗?”

武王未答,而是说道:“我已命人在先王之旁为我营建墓室,只是太子尚幼,周公又过于宽仁,恐怕无法震慑殷民,遗患无穷。”

这个尚未安定的天下,将要托付给谁呢?

白岄望向东侧隐隐的城邑影子,“昔年盘庚王率众自亳都迁至殷,曾将不愿追随的族邑尽数葬于新邑的土层之下,以为奠基。这座新的城邑,或许也需要奠基,商人倾慕天上的世界,便将他们送回神明与先王的身边,又有什么不好呢?”

白岄续道:“到那时,同样是周人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谁也不会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武王看着她,“连内史都不知道的事,巫箴怎会知晓呢?”

她不仅知道得那么清楚,还话里有话在隐喻着什么。

白岄慢慢道:“世上多得是未被付于文书的往事,还可以口耳相传、手眼相授,巫祝之间常常用这种方式流传隐秘。”

“所以你当初离开殷都,是为了揭露那个隐秘吗?”

“已经过去两百余年,那些事没有揭露的必要了。”白岄摇头,仍远远望着殷都的影子,“我只是在找一个人,与我一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找到之后呢?”

白岄冷冷道:“这种秘密,在世上本该只有一个人知晓。找到之后,当然是杀了他。”

如果找不到,就把那座城邑里的人全部埋葬。

然后他们就可以走上新的、正确的道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