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常棣 你的父兄都已经……
离开宗庙,已是日暮的光景,金红的余晖铺在天边,将城邑中的一切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一群孩子从街道上跑过去,妇人们手中挽着装满果实的竹篮,带着年少的女儿们走在后面。
跟在最后的是赶着牛车的老者,车上满载着各种各样说不上名字的野果。
妇人们看到白岄,停下了脚步,其中较年长的一人走上前,将装满了鲜红果子的竹篮呈给白岄,“大巫,请收下这个,我们刚从郊外采的。”
白岄拈出一枚,放在掌心中小小的果子,像是将落的夕阳一样赤红,散发着成熟的香气,“这是棠棣,已经熟透了,存不住太久,摘这么多做什么?”
妇人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今年收成不好,恐怕没有多余的禾黍来酿酒,因此我们打算采集棠棣酿酒。”
“是吗?”白岄越过她看向她背后的街道,近一年的争战过后,城邑里人口减少,走在街道上的多是老弱妇孺。
其实今年的年成并不差,除了春季的大风,也没有遭遇过度的虫害、水害或者干旱,只是他们因兵乱误了春耕,秋季又无人采收,才至于此。
但那些事都已过去了,既然人们不想再提起,白岄也只作不知,温声道:“棠棣所酿,一定是酸甜可口的美酒。”
老者喝停了牛车,向白岄行了礼,“是啊,等到这酒酿成了,希望大巫能将它荐于宗庙之前,让神明与先王一同品尝。”
周公旦看着他们走远,问道:“他们是商人?”
白岄点头,“毕竟只有商人会在这时候还想着酿酒,想着神明与先王。”
“但管邑将不再置国,这里的宗庙很快就要拆毁,所奉神主也将迁至朝歌。”
“棠棣所酿的酒,不需两季就可以饮用。”白岄将沉甸甸的竹篮交给随从,“待新的卫君在朝歌营建宗庙已毕,迁走神主之前的告祭上,将他们所酿的酒献给先王品尝吧。”
周公旦想了想,“……如果不想远离神明,可以一道迁至朝歌,康叔会安置他们。”
“好,我会命巫祝转告他们。”
官署之内,人声嚷嚷。
即将废弃此处的宫室与部分官署,搬迁至朝歌营建新的封国,职官们忙着整理、打包和销毁府库内所藏文书和其他物品。
康叔封探出头,欣喜道:“兄长,你们回来啦。”
巫医们望见白岄返回,快步上前,凑到她身旁低声回报。
周公旦走进官署,见辛甲不在,问道:“太史呢?”
“太史见我到了,说要去筹备前往殷都谈判的各项事宜,已在午后启程返回朝歌。”康叔封匆匆将手中的简牍交给随从,迎上前,“兄长,有件事……”
“怎么了?”
康叔封回头瞥了一眼小司寇,欲言又止,“是蔡叔他……”
白岄带着巫医走了进来,道:“巫医说鄘君染病未愈,何况还有旧伤在身,留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再启程吧?小司寇认为如何?”
小司寇笑了笑,“宗亲还是希望尽快解决此事,不过若是大巫另有考量,宗亲自然也会考虑。”
霍叔处匆匆跑了进来,他已服了软,同意乖乖跟着小司寇返回周原,对他的看守也放松了,此刻不过小司寇指派的几名随从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兄长,让蔡叔与我一同返回周原吧。”霍叔处紧紧拽着周公旦,求道,“只要兄长同意,宗亲们一定会妥协的。或是让蔡叔先留在这里,等我回到周原之后,再去求叔父们,他们一定会心软……”
蔡叔度慢慢走在他身后,制止道:“别这么软弱,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做错了事,就要接受结果。”
“这可不是出巡畋猎,我们先前也经过那处,那种地方怎么住得了,何况你还病着!这根本就……”
那是蔡地郊野的一片荒原,杳无人迹,只带着数十名刑徒作为随从,恐怕无法在那里生活下来。
这数百年来,死于流放之所,甚至死于途中的罪人,比比皆是。
康叔封上前劝道:“兄长病了,那里荒僻,恐怕住不惯,还是晚些时候再去吧?”
蔡叔度并不领情,“要去郭邻的是我,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霍叔处恼了,“我们这是担心你啊!”
巫医们也劝道:“鄘君,不要在此时赌气,邶君也是为了你好啊……”
“不必再说了。”蔡叔度摇头,转身就走,“你自己早日返回周原吧。”
天色欲曙,小司寇带着霍叔处和数百名随从启程返回周原。
“鄘君已带着随从们走了。”白岄站在城门下,初升的阳光照耀着她发间的铜环与松石,“从鄘邑赶来的两名巫医放心不下,随他一道启程了。”
康叔封低下头,喃喃道:“……连我们最后一面也不想见吗?”
应当是最后一面了吧?这样拖着病体启程,恐怕凶多吉少。
霍叔处看着远处的道路叹了口气。
白岄命巫祝在路旁告祭神明,道:“小司寇、邶君,愿你们途中顺利,不遇风雨。”
小司寇恭谨道谢,唤驭手上车。
霍叔处摇头,“邶邑此时还在商人手中吧?何况我已不是‘邶君’了,大巫不必再这样称呼我。”
白岄轻声道:“邶君当初是因何起兵,或许民众们也还记得,否则鄘邑的巫医也不会特意赶来追随鄘君。”
“……但他们终究都要去洛邑了。”霍叔处缓缓吐出口气,看向周公旦,“兄长,那我先回去了。当初我们说的那些话不是有意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霍叔处最后回望一眼浸在曙色中的城邑,这里很快就要被废弃了,曾经中原各地的诸侯与方国纷纷前来此地会盟,车马辚辚,衣带翩翩,街道上充斥着金铃与玉饰的清脆声响。
巫祝们在宗庙前摆出盛大的几筵,吉金重器光彩熠熠,鬯酒的香气和庄严的迎神乐曲缭绕在这座城邑上空。
转眼之间,已物是人非。
康叔封望着车马带起的尘埃归于平静,轻声道:“都走了呢。霍叔很讨厌我和季载吗?小的时候,好像就不愿意理睬我们。”
周公旦摇头,“没有那种事。”
“但还是不同的吧?”康叔封笑了笑,那为什么独独不愿理睬他呢?
他幼时居住在丰京,与同他年纪相仿的侄子们一起学习课业。
兄长们都已年长,可以参与畋猎和巡狩,也可以独自带兵出征,他们偶尔会谈起他未曾谋面的长兄,会谈起在周原的过往。
那一切事,他都无法插话。
“在周原时,他是人人宠爱、纵容的幼弟,后来见有新的孩子分走了他的宠爱,自然会心存芥蒂。”周公旦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何况他是长兄带大,与他亲近……”
那时才八九岁的孩子并不理解一向疼爱他的长兄去了何处,对乍然返回的父亲更觉无法亲近,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追问、安抚他的惶恐,因为刚返回故土的父亲和兄长们已自顾不暇。
康叔封问道:“长兄是怎样的人呢?先王还在时,偶尔提起,也十分怀念……”
“长兄为人亲善,爱护民众,在周原深受叔父们和族人的喜爱,曾被寄予厚望。”
“是吗?真让人向往,可惜没有办法亲眼见到他,听他教诲。”康叔封告辞离去,“今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看着康叔封走远,“处理完这些,我们也要去殷都了。”
其实周原的事他也记不清了,那是隔年的旧梦,像是存放过久的枯叶,只能远远地望着,碰一下就要化作齑粉。
唯有那场祭祀还令人印象深刻,那天的阳光如此晴朗,将每一个细节都照射得清清楚楚,难以忘怀。
“你的父兄都已经不在了。”白岄望着远处殷都王城的影子,“周公也将那些事忘了吧,被留在最后的人,是最痛苦的。”
“忘不掉的,因为当初分明可以换下他,是我们太过胆怯,不敢……”
白岄摇头,语气笃定,“祭祀是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商王和巫祝又不是瞎子,岂会容你们搞这样的小动作?那个时候的周方伯,也绝不敢做这种小动作的,不是吗?”
“可……”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用这样挂怀。”白岄平淡地说道,“实在忘不掉就去怨恨。可以怨恨我,也可以怨恨商人,怨恨那座城邑,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周公旦正色道:“巫箴,我和先王从未归咎于你,别这样想。”
“我不在乎你们是怎么想的。但还有许多事要做,怨恨可以让你的心长满荆棘,就不会再被伤害了。”白岄语气森冷,“居住在那座大邑里的神明是很危险的,不要被他们发现任何的弱点,否则,会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这世间与人相争,或许需要无上的武力或智慧,深厚的情谊或财帛。
但是与神明对抗,唯一需要的只是勇气。
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的勇气,迎着风雨向前走的勇气,顶着雷电交加去取下第一缕火光的勇气,或是……直面神明与恐惧的勇气——
《诗经·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好长,不翻译了……)
《小雅·常棣》是《诗经》中名篇,是中国诗史上最先歌唱兄弟友爱的诗作,“棠棣之华”、“兄弟阋墙”等意象、典故均出于此,红楼梦里北静王的那个鹡鸰手串也典出于此(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关于其作者与背景历代存有争议,有认为是成王时周公因管蔡之乱所作,也有认为是厉王时穆公所作。
常棣:又称棠棣、唐棣,即郁李、秩李,核果近球形,深红色,花期5月,果期7-8月。本质是李子,和九十七章的甘棠(本质是梨),虽然都有棠,但不是海棠,也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克殷 这两年间战火绵……
深秋时节,凉风吹至,经过多次的劝告与安抚,拱卫殷都的各族邑终于全都退回族中,让出了道路。
商人花费近三百年建造的大邑没有城墙,一如他们曾经拥有的天下一样没有边界,只要武力所及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领土。
历经了两次失败,殷都的贵族们早已意识到了周人的强盛。
若要拼死相搏,玉石俱摧,他们倒也未必会败。
可真有那种必要吗?那不过是徒然消耗族中的人力与物力,然后将拼死争来的天下拱手奉给神明与巫祝,于他们各族可没有什么好处。
倒不如趁周人有意和谈之际,保留族中力量,谋个更好的出路。
若能保留身份地位、珠贝重器,继续左右政事,那留在殷都还是前去丰镐,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呢?
虽然要抛开这数百年来营造的屋舍与家园,确实令人不舍,但做出改变或许会迎来新的机遇。
聚集在一起的贵族们带着各样的神情打量微子启,听闻微子启早已派遣长子前往丰镐任职。
四年过去,那位宗子如今在两寮中担任了不小的职务,微氏族人也与周人那些关系遥远的宗亲攀上了姻亲,俨然已融入了周人之中,不分彼此。
从前他们还背地里嘲笑微子太过软弱,如今看来倒是他高瞻远瞩,令人佩服。
民众和百工心中才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听闻大巫返回殷都,纷纷怀着欣喜和崇敬的心情聚集在城外迎接。
巫祝们走在前方作为引导,兵卒们执着铜戈在两旁护卫,人影幢幢,衣袂翩翩,兵甲与珠玉的声音交织着,似乎也在奏响什么欢迎的曲调。
巫离走在白岄身旁,瞥了瞥夹道迎接的民众,轻声笑道:“来了这么多人呀,小巫箴,看来他们真的很喜欢你。”
这样庄重的场合,巫罗也难得打起了精神,叹道:“离开朝歌的时候,民众们也一路送到淇水之畔,迟迟不愿回去。”
白岄没有看她们,低声道:“不要这样窃窃私语,小心被太史责怪。”
巫离满不在乎,回头偷偷瞄了一眼,压低声笑道:“太史在后面呢,管不到我们。”
“前几日听朝歌来的人说,大巫回来了,我们还不信呢,毕竟大巫都去了那么久……想不到大巫真的回来了!”
“还有两位主祭也跟随大巫一同回来了,真好啊,看来神明还没有抛弃我们。”
“可我们不是败了吗?贞人说以后要迁到别处去居住。”
“是啊,贵族们都在整理族中的物品,看起来真要搬走呢。”
“那大邑怎么办?”
“既然让我们搬走,那周人会搬进大邑居住吗?”
“贞人说过,周王会亲自来接管大邑,因此微子带着贵族们来迎接。”
“是离大巫最近的那个吗?”
“一定是——你们看,大巫在与他说话,好亲昵。”
“对啊,主祭们一向高傲,就算是对王上也难得好脸色吧?想不到大巫对周王这样和顺,看来贞人说的是真的。”
“贞人说什么?”
“贞人前些日子命陶工制作一批媵器的泥范,说是为大巫打造的。”
“唔,主祭也会嫁人吗?真稀奇,我还以为她们都是神明的妻子,不会嫁给凡人。”
“怎么没有?以前不是也有许多主祭嫁给先王吗?毕竟先王本就是天上的神明嘛。”
“这样说的话,大巫一定是要嫁给周王了。”
地位尊贵的女巫们是神明的妻子、姐妹与女儿,除了死后也会成为神明的王,又有谁敢染指呢?
人们停止了议论,彼此交换着目光,其实他们还是不服周人,若不是听闻主祭们返回殷都,他们根本不想过来凑热闹。
但如果周人也喜爱他们商人的大巫——那应当就不是什么坏人吧?
康叔封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看着交头接耳的民众,悄悄向司马道:“商人这样喜欢巫祝吗?他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
司马摇头,告诫道:“不过是些没道理的议论,当没听到就好了。”
行至城邑之前,巫祝们向两旁退开,微子启与贞人涅带着贵族和巫祝们迎上前。
“自从两年前殷都一别,许久不见了。”微子启神色平淡,轻飘飘地将自己摘了出去,“那时封邑中有些事务,我想着禄子也已熟悉了政事,便带着仲衍返回微地处理,想不到禄子被夷人挑唆,犯下这样的大错。”
“那后来,各地都起了动乱,我与仲衍也无法返回殷都,只得命信使传递消息,劝告各位族尹约束族人,不要妄动。”
听他说到这里,身后的贵族们也附和起来。
“微子说得对,那都是禄子与奄君的过错,我们都在族邑之内安分守己,可没有参与。”
自然也有参与过动乱的氏族,此时缩在众人身后,不做言语。
贞人涅笑道:“如今留在殷都的各位,可都是很拥护周王的。站在外面说话多有不便,民众们都看着,还请移步王宫详谈吧?”
康叔封在后小声嘀咕,“说得好像拦了两个月路的人不是他们似的。”
辛甲向他投去严厉的目光,“康叔,不要多言。”
司马忧虑地皱起眉,过去攻下朝歌时,微子启带着仆从在城外谦卑请降,今日他却处处透着狡黠,似乎铺了什么陷阱正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去。
“多谢微子与贞人厚意。”白岄在巫祝的簇拥下走上前,“只是前些日子接到召公传信,说已到达殷都附近,算算时间,也该到了,不如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贞人涅转了转眼珠,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笑道:“哦?想不到召公也要来,放任那位年轻的毕公和年幼的小王上留守丰镐,真的好吗?不知唐国的乱子,他们收拾完了吗?”
“说来,我已依照约定,劝服各族让开道路。”贞人涅噙着笑看了看白岄,又偏了眼珠去看巫离和巫罗,“不知女巫答应我们的事,做得怎样了?”
白岄不咸不淡地应下,“这样的机密事,自然要到无人处才能与您分说。”
巫罗拖长着调子笑道:“贞人让我转交的东西、传的话,我都有好好地做到哦。”
巫离不理他,兀自招引那些难驯的鸟儿飞落到她的手臂上,或是绕着城邑上空翩飞,似乎在欢迎神明宠爱的女巫们回家。
不多时,车马声渐近,召公奭带着随从们到了。
微子启仍是中规中矩地表达了欢迎,“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请周公和召公,还有大巫一同前往王宫商议之后的事吧。”
微子启回头,“仲衍,你带着各级官员,随同辛甲大夫交接城中的各项事务。”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王城,民众和百工送至王宫之外,各族也暂时退去,只留下族尹们跟随在辛甲身侧。
王宫内仍是老样子,穷尽数代商王心血、积满了全天下珍宝打造的宫殿散发着靡丽的气息,缭绕在其中的不是厚重的熏香,而是醇美的酒气。
这两年间战火绵延各地,将九州烧得不得安宁,独独没有烧进这座煌煌大邑。
贞人涅命随从尽数退去,亲自掩上门,笑道:“请落座吧,大家也是老朋友了,不必这样拘谨。”
“这是我从前在王宫中处理公务的地方,十分幽静,不会有人前来打搅。”微子启落座下来,貌似随口一问,“听闻周公前去追击禄子,不知他现在何处?”
周公旦道:“殷君当时拒不请降,向着唐国附近逃窜而去。至于之后……”
召公奭平淡地续上,“唐国那时起了乱子,殷君为躲避他们,慌不择路,撞上了丰镐的守军。”
贞人涅闻言露出玩味的笑意,“哦?唐国离丰镐倒还有些距离,禄子可真是昏了头。”
召公奭慢慢地说着,“兵卒们也不知他的身份,在冲突之中殷君不慎为流矢所中,即便经过巫医尽力救治,仍然无力回天。”
周公旦和白岄都侧头看向召公奭,显然并不信这一套说辞。
“哦,说起来,他残余的那些部下,仍是不降,一路逃窜至竹方,似乎打算前去寻求箕子的庇护。”召公奭笑了笑,“也不知眼下追到了没有。”
微子启脸上收了笑,“这样说来,禄子还是丢了性命。”
“倒也省去不少麻烦。”贞人涅眯起眼睛,看向微子启,“否则还要好好地将他迎回来,劝他服软,还不知要费多少口舌,说不定还要搅了我们的计划,不是吗?”
微子启到底有些不忍,向贞人涅摇头,“他终究年少气盛,一时被奄人与夷人蒙骗,也是有的,不该将罪责推到他一人的头上。”
微子启随后看向召公奭,语气郑重,“不知能否令他归葬殷都,或是葬于禄地呢?”
召公奭摇头,“这一点微子就不必费心了,我已委托外史为殷君处理身后之事。”
“这样也好。”微子启点头,“至于百工的事……”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外族 那些神明最宠爱……
周公旦肃容道:“百工必须迁往洛邑,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倒有些难为我了。”微子启直言道,“殷都的旧贵们已在这里生活百余年,有许多东西是带不走的,若将他们迁至他处,需要重新营建屋舍、铸造重器,同样需要百工的协助。在这一点上,是否能够通融一二呢?至少让他们带走族中擅于工事的族人。”
周公旦想了想,折中道:“殷君既已身死,眼下唯有微子可奉祭祀,殷都与朝歌屡遭战乱,十分不祥,微地亦不够开阔,恐怕无法立国。”
“巫箴曾言,曹地以南,济水与颖水之间,是汤王的故地亳都,就由微子带领族人返回故土吧?那些愿意追随你而去的族邑,可以带走族中所有人。”
微子启思索片刻,“返回亳地吗……?也好,但愿汤王的余荫仍能遮蔽我们。那些不愿随我离去的人们呢?也有许多长辈固执得很,不愿听劝。这一点,周公想必也能理解吧?毕竟谁家都会有这样的长辈。”
周公旦点头,“朝歌将营建新的封国,由康叔在此管理,若不想远离故土,可以迁往朝歌,中原的其他诸侯,也会接纳殷民。”
微子启用手抵在额前,沉吟良久,“……谁也不能留在殷都吗?”
“不行。”
贞人涅听着,问道:“呵呵,迁走了各族之后,不知周公打算如何处理大邑和巫祝呢?”
“微子可以带走愿意离开的巫祝,以奉祭祀,贞人想必也要随微子而去吧?余下的人,巫箴会带着他们返回丰镐,安排他们的去处。”
“需要这样麻烦吗?”贞人涅抬起眼皮,觑着白岄笑道,“城邑中平民和百工的议论,想必巫箴也听到了吧?”
白岄抬头看向他,不答。
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花了一段时日,命巫祝们散播消息。如今百工和平民,可是很期待商周之间能再结姻亲的。这样一来,即便是最顽固的贵族,也会重新考量自己的立场。”
召公奭向白岄投去询问的眼神,轻声问道:“你答应了贞人?”
白岄面色不动,“只是权宜之计。”
“巫箴一直很聪明,想必也是知道的。”贞人涅慢条斯理地说着,“那些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们,必须归于这世间权力的顶峰。否则,王会收回她们手中的神权。”
白岄摇头,仍然平静地答道:“但也可以嫁给神明和先王。”
贞人涅看着她饶有兴味地笑着,“哦?女巫不是宁可跳下摘星台,也不愿前去侍奉神明和先王吗?怎么如今改主意了?只是如今神明也是周人的神明了,祂们是否还愿意收下你呢?”
“贞人,从前的事就不要说了。”微子启制止了他,顺着他的话劝说,“巫箴深受民众喜爱与景仰,若能聘她为妇,确实能获得各族的拥护,这样搬迁的事也会顺利许多。我已为她从各族中挑选了媵从,贞人也命陶工与铜匠制造媵器,即将完成。”
“殷都的女孩子们容貌昳丽,知书识礼,能奉祭祀,岂不比你们丰镐城中那些来自姜戎的夫人们好上百倍?”贞人涅很不客气,犀利地问道,“白氏乃是烈山之后,自夏后氏以降,世世代代皆是巫祝,在神明面前,可是比商王还要了不得的贵胄,难道还配不上周王吗?”
听着贞人涅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微子启也不过好脾气地笑了笑,“白氏虽为多生族,但与王族世为婚友,殷都的寻常族邑,是不敢高攀的。”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再不回应,确实有些不给面子。
“巫箴虽然性子不够柔和,但在殷都的女巫之中,也算得温驯了。不知周公对巫箴究竟有何不满呢?”贞人涅眯起眼盯着白岄,目光直白地在她脸上和小腹逡巡,末了笑道,“或者说,女巫准备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白岄轻轻抿起唇,“贞人说笑了。”
召公奭皱起眉,“请您注意言辞,不要如此冒犯巫箴。”
“冒犯吗?我不过直言罢了。如今卫君既已自经,本就是周公为长,若有了女巫与商人的支持,于神明和世人面上都合情合理。你们的那些宗亲,也未必不是这样想的吧?”贞人涅斜斜支着下颌,气定神闲,“至于那位幼主,听闻一向体弱多病,或许会与先王一样早早病逝,谁又可知呢?”
微子启抬起手制止,将他冒犯至极的言辞轻轻揭过,“好了,贞人,别这么无礼。”
贞人涅“呵呵”一笑,慢慢起身,“既然你们不愿听实话,那我就不说了。请巫箴随我移步,有些话恐怕要私下商议。”
微子启笑道:“巫祝们总是有些小秘密的,随他们去吧。”
白岄轻轻缓口气,跟着贞人涅起身。
“巫箴。”召公奭叫住她,“你耐着些性子,不要乱来。”
贞人涅如此冒犯她……召公奭不知她今日为何能隐忍不发,分明按她往日的性子早该与贞人涅吵得不可开交了。
但……
召公奭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白岄的装扮。
她并未随身携带兵器,屋内陈设也没有摆放什么危险的物品,至多是争吵几句,料想出不了什么意外吧?
白岄跟着贞人涅转至竹木与丝料所制的屏风之后。
贞人涅看着她,无奈叹口气,“巫罗没有将我的话转告给你吗?”
白岄略低着头,“说了。”
“那为何巫箴似乎没能取得什么进展?”贞人涅打量着她,她低垂着眼帘,遮着眼中神情,此刻看起来十分温顺,“你的族人没教过你吗?就算是那样,巫离和巫罗不也能教你吗?”
“巫离教过我。”
贞人涅又叹口气,“既然如此,巫箴到底有什么难处呢?这很难吗?不应当吧?只要你主动一些,没有人能拒绝巫祝的。”
神明喜欢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没有杂色的牺牲,精雕细琢的美玉,光彩熠熠的吉金,以及美丽灵秀的巫祝。
尤其是挑选出来为神明奉上牺牲的主祭们,每一个都美丽迷人,是天下最完美的压胜物,无可指摘。
人们当然也喜欢这样的东西,出于本能地喜欢着——因为神明就是人们造出来的,祂们喜欢的东西,不过是人心的投影。
见白岄不答,贞人涅笑了笑,“更何况,周人根本不知要在何处对巫祝设防,要引诱他们,真是轻而易举——那位卫君,恐怕到死还相信着我告诉他的那些话吧?”
人的心念,实在太容易被篡改了。
白岄摇头,“……卫君说,他并未听信你那些挑拨的话。”
“不过是嘴硬罢了。”贞人涅走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丰镐似乎有些传闻,我也听到了,周公很依赖于你吧?也是,毕竟商人的神明夺走了他太多的亲人,越是觉得可怖与可憎,就会想要去依恋。”
“阿岄啊,你是殷都的主祭,是大邑之中最优秀的巫祝。你与周公这样亲密,为何还没有引诱到他呢——?”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试过这样做?不过是在欺瞒我与微子,好让各族让出道路?不守诺言的坏孩子,可是会被神明责罚的。”
白岄后退了一步,仍然略低着头,“可是我……”
贞人涅了然,像是好脾气的长辈一般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随后轻轻按在她肩头,“你的父兄已不在了,我与微子便是你的长辈,小阿岄,别这么任性,我知你终究不惯与周人相处,但为了我族的将来,必须走这一步。”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期盼与祈求,很能打动人心,“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交到外族的手中吗?必须将商人的血缘掺入新王的身上,可周人不愿与商再结姻亲,阿岄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只要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之后世世代代,互为姻亲,从母亲那里继承对商人的神明和先王的祭祀。
这样……这天下就仍在神明和巫祝的掌控之下。
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轻声说道:“可对我来说,殷都的商王们,同样也是外族。”
贞人涅收起了笑意与诱哄,肃容望着她,放在她肩头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白岄抬起脸,目光平静,神情并不乖顺,也没有带着仇恨,只是淡淡陈述,“你要找的人,是我,不是巫离。”
贞人涅摇头,“但白氏是巫咸之后,从吴地而来……”
“白氏曾追随汤王至亳,后依小王太丁之命,前往吴地教化夷人,可惜小王早逝,直到数代之后,中宗才召先祖返回大邑。那时,星星命他隐藏来处——”
白岄说着,几乎是同时抬起右手轻轻搭在贞人涅的左侧肩头,左手则从他背后悄悄绕至颈后。
“我也在找你。”
终于找到了。
这世上,另一个知道秘辛的人,终于可以永远地闭上嘴了。
显而易见,此刻该闭嘴的人,是贞人涅,而不是她。
贞人涅皱起眉,“你不能——”
他们都是疯子,自诩要拨乱反正,将巫族送入万劫深渊的疯子。
为什么那一族的后裔,经历了二百余年前那场疯狂的清洗,仍然能延续至今呢?
贞人涅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了。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宋 愿宋公千秋万岁……
竹丝与轻薄丝料制成的屏风几乎没有重量,轻飘飘地翻倒在地,发出一阵如同叹息的轻响。
召公奭心一紧,闻声望去,“巫箴,怎么了?”
周公旦和微子启也停止了交谈,看向从屏风后露出来的女巫与贞人。
他们在做什么……?说是要私下谈话,可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白岄没有回答,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折下花枝一般,轻轻巧巧地拧断了贞人涅的后颈。
身为主祭,她可以举起大钺斩杀祭牲,毫无疑问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折断人的脖子。
一室寂静,断裂的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要阻止她……虽然不知道现在阻止还来不来得及。
抱着这样徒劳的想法,三人都站了起来。
白岄侧头瞥了他们一眼,镇定地松开了手,任由贞人涅的尸体倒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周公旦快步上前,压低声,“巫箴!你在做什么?!我是让你来与贞人和谈的!”
而不是当着微子启的面把贞人涅给杀了啊!
白岄无所谓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平淡地道:“哦,我和贞人没谈拢。”
“那你也不能……”
“还没有结束呢。”然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提步向微子启走去。
当众行凶之后的女巫没有丝毫慌乱,唇角甚至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谁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好像被神灵附体一般无法解释。
巫祝是令人恐惧与敬畏的存在,尤其是在这样无法捉摸的时刻。
虽认定了她不会再乱来,微子启还是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躲到召公奭身后。
“巫箴。”召公奭拦住了白岄,“微子是宾,不可无礼。”
白岄停下了脚步,隔着不远的距离,问道:“我和贞人已谈好了,现在由他去天上向神明禀告我们的决定。所以……你们谈好了吗?”
她寒潭一般的目光凝视着微子启,似乎只要他答错了半句,就也要送他去天上侍奉先王。
微子启静静地看着白岄,与巫祝交锋多年,他过去从未感到畏惧,即便气焰再盛,巫祝也不过是巫祝,并不会真有什么神明给予的力量。
面前的女巫看起来这样柔弱,她能杀害贞人也不过是出其不意。
她不可能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周公旦和召公奭也绝不会容她乱来。
可他还是感到了蔓延而来的恐惧,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僵持良久,他走到白岄面前,“已谈好了。我将带领民众与各族前往汤王的故地,营建新邑,以奉祭祀,其名为‘宋’。”
白岄神情略微柔和下来,“‘宋’为屋舍,供人居住,不再迁徙流离,是好名字。”
微子启应道:“愿能如这大邑一般,继续荫蔽后人。”
白岄点头,问道:“那么……宋公需要我去做夫人吗?还是仍想认我作女儿?”
微子启一怔,旋即笑道:“不敢,大巫说笑了。”
“那就好。请您带着殷民尽快离开这里吧,我就不去相送了,以免他们留恋故土。”
白岄袖起手,退了几步,郑重为礼,“愿宋公千秋万岁,国祚绵长。”
微子启也郑重还了一礼,“多谢大巫。”
随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宫室。
白岄俯身扶起倾倒的屏风,将贞人涅的尸身挡在其后,随后也向着大门走去。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要去做什么?”
白岄停步,答得理所当然,“找巫离他们过来帮忙,我一个人怎么处理?”
“贞人陪同微子前来议事,所有人都看到了,现在你要怎样跟殷之民解释?”周公旦压着怒气,“大。巫。”
“宗庙旁有掩埋卜甲的祭坑,贞人受命保管卜甲,怎能远离?自然要与甲骨一同埋葬。”白岄说得言之凿凿,并不认为这是难以处理的问题,“何况迁离殷都这样的大事,寻常告祭的规格怎么够呢?贞人一向借助卜甲与神明沟通,此时正该让他亲自去向神明禀告。”
“就算民众信了,你觉得贵族们会信你这套说辞?”
白岄掩上了门,“不信又怎么样?连微子都会认可的,他们也只能接受。”
说到底,谁不是心知肚明?
但他们已经败了,只要给出合理的解释,将面子维持住,他们都会接受的。
“这一年来贞人管理着殷都大部分的事务,民众与贵族那边也多是他去安抚、劝告,如今贞人一死,或许会有很大的变动——这些事你都没有考虑过吗?”但木已成舟,再怎么责怪她也无用,周公旦叹道,“巫箴……你行事一向细谨,怎么今日这样莽撞?”
白岄低眸不语。
“等等,你过来。”周公旦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这样镇定,连说辞都早已想好了,绝不是临时起意,也绝不是因为贞人涅在谈话中触怒了她。
从她踏进殷都的那一刻,或是更早的时候,她已打定了主意这样做,甚至她是故意作出那副软弱可欺又娇气任性的模样,一步步退让、一步步诱导贞人涅踏进她的陷阱。
她应是骗过了所有人吧?辛甲和丽季为她担忧,连巫离和巫罗都在为她不平。
白岄不动,答道:“贞人到丰镐的时候。”
她从那番说辞中听到了破绽,但那个时候她还不能确定,之后又进行了反复的试探和求证。
直到贞人涅去挑衅巫离,她才终于可以确信,也终于等到了机会。
召公奭摇头,“那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了。”
整整两年,她似乎没有向任何人流露出一星半点对贞人涅的仇视,即便说起来的时候,也让人认为不过是一句玩笑、或毫无意义的狠话。
她就像陶氏那位不会说话的小女巫一样,安安静静地在心里谋划着,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锋利的爪牙。
白岄未答,只是两年而已……这个秘密已经这样在寂静之中流传了两百余年,历经八代人的手眼相传、口耳相授,才能延续至今。
但这只是开始,当初没有做完的事,还等着她去完成。
周公旦叹口气,“……为什么不告知我与太史?有些事可以大家一起解决的,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揽下?巫箴,你不该这样这样私自行事,下次不要再犯这种错了。”
她要杀贞人涅,并不是不行,毕竟贞人的团体在殷都根深蒂固,难以拔除,若不对他们加以威慑,任由他们在新的城邑内扎根,恐怕仍会引发新的动乱。
可总该和其他人通过气、拟定最合理的方案再行动,这样私自动手,会招来难以预料的麻烦,稍有不慎,就会使他们所有人陷入被动的境地。
白岄却不领情,“我没错。”
事已至此,眼看着她乖乖认个错事情就能平息了,召公奭劝道:“巫箴,别顶嘴了。”
白岄背过身,不情不愿地解释了半句,“……这是鬻子和我父亲的嘱托。”
召公奭半信半疑,鬻子为人谦恭仁善,很难想象他会留下这样的嘱托给后辈执行。
周公旦对于倔强的女巫毫无办法,“好、好,是我的错总行了吧?本该看好你的,不让你在这里乱来。”
他明知道白岄能徒手拧断人的脖子,为什么一时疏忽竟放任白岄与贞人涅独处?
她分明从来不肯被人压过一头,自到达洛邑以来,已多次对贞人涅变本加厉的挑衅忍气吞声,真是隐忍到不可思议——早该想到她是另有图谋。
可她在丰镐和洛邑的时候那么乖顺守礼,最多是嘴上不饶人,或招来些鸟儿吓唬人罢了。
谁能想到她会在王宫之中,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贸然行凶?!
召公奭打圆场,“好了,都别吵了。快点把这件事处理掉,巫箴,你去请太史过来。”
周公旦制止,“我去找太史,召公,你在这看着她。巫箴,在我和太史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
召公奭揉着眉心,在案前重又坐下来,叹道:“巫箴,你怎么一见面就给我送这样一份大礼?”
白岄支着下颌半伏在案上,闷声道:“总比贞人送的那份好吧……”
召公奭沉声问道:“……你动手之前,真的考虑过接下来的事吗?如果微子不肯妥协,召集殷都的贵族和民众反抗,于我们很不利。”
“我算过了,按微子的性子,那种概率很小。”白岄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驳道,“何况召公不也杀了殷君?就不怕殷民有所揣测,群情激奋,引发新的动乱吗?”
哪有什么临时起意,不过都是蓄谋已久、多方权衡的结果。
他们可以这样做,她自然也可以。
“鬻子到底嘱托了你什么事?”
白岄摇了摇头,轻声道:“那是巫祝之间的事,我不能告诉外人。”
召公奭若有所思,“那才是你到丰镐的真正目的吗?”
“……并不会对王上有所妨害,这一点召公尽可放心。”白岄停顿了片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叹,“希望能够早日完成他们的嘱托,毕竟那场梦……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白岄: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远抛近埋[垂耳兔头]
周公:救命,好希望是我的幻觉[裂开]
微子:召公,救救我,救救我[爆哭]
召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化了]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翦羽 现在还不能说,……
巫离当先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跳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随后,辛甲和周公旦也沉着脸走进来。
“巫箴,你做得太过了。”辛甲叹口气,他们才分开半天,怎么白岄就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巫离在屋内转了一圈,探头往屏风后看一眼,随即笑道:“啊呀,又不是什么大事,主祭在殷都杀个人算什么?方才我和巫罗路过,看到周公和太史面色那么差,还以为小巫箴把微子给怎么了呢?”
然后她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轻轻揽着她肩头,笑着宽慰道:“别怕,别怕,有姐姐在呢。”
召公奭瞥一眼,白岄已将面具摘了下来,斜支着侧脸倚靠在几案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哪里看出来她怕了?”
“怎么没有?”巫离撇了撇嘴,“你们都这么凶巴巴地盯着她,好像她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似的,做什么嘛?”
然后她又“刷”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廊中,唤来一名小臣,“贞人突发疾病,快去把附近的小疾医都叫来。”
小臣一怔,认出她是一名主祭,忙不迭应下,匆匆去了。
白岄抬头看向巫离,问道:“巫罗呢?”
巫离回过头,笑道:“哦,她去找另一位贞人了……我记得,似乎叫‘利’,与你熟识吗?”
白岄低头想了想,“只见过几次,与你兄长年纪相仿,似乎与贞人涅并非一派。他过去很少负责周祭和岁祭的占卜,大约在相争之中处于劣势。”
巫离点头,“对,在你离开殷都之后,他才成为了贞人中另一派的领袖,与巫祝的关系嘛……也说不上好,但是毕竟势单力薄,好拉拢一些。”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近,巫罗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外传来,“哦,你们在外面等一下,我先进去看看……”
巫离笑盈盈地起身去迎她,“小疾医也到了?”
巫罗点头,快步绕到屏风之后,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轻声道:“放心,死透了,不用我补上点什么。小巫箴下手还挺利落的嘛,我还以为你跟周人相处久了,有些心慈手软,原来并没有生疏啊。”
然后她走到门外,提高了声音,向小疾医和贞人利说道:“真可惜,我们来得太迟了。你们去找些巫祝过来,一起处理。”
小疾医不过是小臣出身,地位远不及巫医,何况他们都知道,巫即、巫罗与白屺曾是殷都最精于医药的三名主祭。
既然巫罗这样说了,小疾医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低下头,唯唯地应了。
贞人利打量一下屋内情形,缓步走进来,“大巫离开殷都之后,神事便由贞人涅全权负责,都是些琐碎的事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分劳神,我们也曾劝过他,不该这样事事躬亲,只是他不愿听。”
“殷君战败后,微子与仲衍也不在,更是连政事都要由他管理,这两年来,确实是积劳成疾……”
他说得投入,巫离忍不住在旁笑了,附和道:“确实啊,贞人年过半百,可不比我们年轻人啦,这样子自然熬不住的。”
贞人利对她嘲讽的言辞不作反应,仍然得体地笑着,“正是如此。”
周公旦在旁打量他,这位年轻的贞人神情和缓、带着少许狡黠,似乎与巫祝们早已通过气,才能这样毫无犹疑地接下每一句话。
察觉到他的目光,贞人利转过身,“方才在城外,我见大巫陪同在您身侧,想必您就是周王。”
周公旦摇头,“王上年幼,我只是代行王权。”
贞人利笑了笑,虽然他过去位于权力的边缘,未能左右的各项决策,但丰镐的事他还是知道的。
周人拥立一位年幼的孩子来做这天下的主人,还堂而皇之地将此事写成诰文发布至各国——真是荒诞又离奇的做法啊。
“这些话,还请不要在民众面前说起。”贞人利语气平和,好言相劝,“在这大邑之中,尚有许多人连禄子都不认可,更不要说你们那位小王上了。”
他说着,然后又笑了笑,“不过就算在民众面前说起,他们也不会信的。毕竟在殷都,人们都知道,王在哪里,大巫就在哪里。”
周公旦并未作答,问道:“微子将要前往亳地,贞人是否打算随行?”
“自然。”贞人利噙着微笑应下,“我会带着族人追随微子而去,也会劝尽可能多的族邑与民众随行。至于余下的人……”
“贞人们善于卜甲、文字,各位候伯那里或许还缺少卜人与史官,如果他们不愿去亳地,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贞人利点头,“是很合宜的安排,我会协助微子到亳社举行告祭,占卜合适的日子,请出神主,携神明与先王返回亳都故地。到那时,还要请大巫前去主持祭祀。”
两百余年之前,在巫祝们的祝祷与乐曲声中,大邑一点一点建造起来,如今他们即将离开,也该由巫祝们送这最后一程。
“我会去的。”白岄温声应道,“贞人涅多年来掌管卜甲,很受神明喜爱,如今微子将携民众们迁离殷都,他不愿远离那些卜甲,遗愿埋葬在祭坑之畔,以为守护。这件事就托付给您了。”
“好,请大巫放心。”贞人利向着白岄与辛甲一礼,“至于那些不愿离去的人们,神明与先王不会再注视他们,还请大巫与太史代为庇护,安排他们的去处。”
说完这些,他又向众人作了一礼,唤上随从们离开。
见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辛甲舒了口气,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揉着眉心,告诫道:“巫箴,下次别这样乱来了,至少要与我们商议过后再采取行动。”
“太史,你不要纵容她。”周公旦语气不悦,“不能再有下次了。”
召公奭插进话,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巫箴这样行事,应当有什么理由吧?巫祝总是有许多秘密,是否能略微透露一二,也好让我们放心呢?”
巫罗闻言低眸思索,其实白岄这一步,连她和巫离都觉得莽撞。
这并不是杀贞人涅最好的时机,她去将贞人利找来,也不过是赌了一把。
幸好这位年轻的贞人不欲多事,和和气气地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白岄摇头,敷衍道:“现在还不能说,会被神明听到。”
“神明”是她一贯的托辞,虽然令人气结,但现下在殷都,也没人能反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