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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7803 字 14天前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玩物 不通织布,却能编……

最终谈话不欢而散,贞人涅没有进入洛邑,在城外与辛甲聊了几句后告辞离去。

辛甲望着贞人的车架去远,忧虑道:“就这样让贞人返回吗?不达到目的,他是不会罢手的。殷君年少,没有那等心机挑唆管侯与蔡侯,多半还是贞人与巫祝们所为。”

这样做,不知是为了报复他们拥立幼主打乱了计划,还是为了炫耀武力与权势逼迫众人坐下来谈判,然后接受他们的提议。

周公旦冷笑,“那位贞人说起来,好像整个商邑都不过是他的玩物。”

“何止于此呢?”辛甲摇头,“这个天下,都是他们的掌中之物啊。”

深受神明厚爱的巫祝们,不通战事,不习兵戎,除了能拿着大钺砍杀祭牲之外,毫无武力可言,可他们掌握着天下人的命运。

他们喜爱哪位君主,哪位君主许以他们至高无上的地位,甘愿做神明的傀儡,他们就拥立谁做这天下的主人。反之,他们就用尽一切方法,哪怕两败俱伤,也要将他赶走。

“我曾听鬻子说起,王宫中的典册所载,迁至殷都之前,商人四处迁徙,在中原各处营建都邑,先后有九位商王互相夺位,一时间朝政混乱、兄弟倾轧,外服不朝。”

“最终是盘庚王赢得了巫祝与贞人的青睐,因此卜甲支持了他的决定。他依靠巫祝和贞人劝服了那些不愿妥协的贵族,率族人迁于殷地,作为回报,在奠基时举行了盛大的祭祀用以酬谢神明,有数千人被埋在新邑的墙垣和宫室之下。”

辛甲抬头望向东方,雨后四野明净,似乎能远远望见那座煌煌城邑的影子,“那就是我们如今知道的大邑,殷都。”

周公旦走进城邑,看着各处的兵卒,“巫祝们精于以言语左右世事,只是居于宗庙之内,就操控了世人,劳劳碌碌,皆为他们而动。”

身为巫祝者,男不会耕田,女不通织布。

不会耕田,却能照料神木,使其遮天蔽日、倾覆四野,不通织布,却能编织魔网,将整个天下尽纳囊中、视为己物。

地上的人们已流干了鲜血,哀鸿遍野,万物煎熬,也不过是赚得了在神明面前提出愿望的一个机会。

至于能否实现,还要看“神明”是否喜欢这个愿望。

还真是让人讨厌啊。

辛甲走进屋舍,掩上门,“说起来……方才贞人在场,我还没有细问,周公本该在管邑,为何突然返回丰镐,还将巫箴带了来?”

周公旦答道:“商人在管邑举行人祭,恐怕只有巫箴出面,才能阻止一二。”

辛甲点了点头,“我在商邑也见到不少残存的祭坑。商人一向如此,遇到战事,便向神明祭祀以祈求勇武无匹,还有许多人会因无法出战而自愿成为祭牲。”

“我知道,巫箴也是这样说的。”周公旦皱起眉,“还有一事,乍然见到商人的祭祀,兵卒震恐,甚至患上疾病,洛邑的巫医不会处理这种疾病。”

辛甲无奈笑了,叹口气:“ 骤然见到那些,确实令人难以接受,但殷都的巫祝对此很熟悉,既有巫箴在,不必过于忧心。”

“只是即便将巫箴带来,也无法对抗贞人的。”辛甲从书案下取出两卷简牍,“先前巫祝与外史等人的文书,我已交给贞人请他代为转交。”

“太史觉得他会转交吗?”

“恐怕不会。”

辛甲解开简牍上的丝绦,展开其中一卷,“所以我誊抄了一份交给贞人,原本的那份先留在手中,待我们进入殷都后再交给各族邑。”

“太史考虑得很周到。”周公旦翻看了一下简牍,上面不过是些殷勤问候之语,即便是交给那些族邑,又能起到多少用处呢?

“如今已攻占管邑,一部分淮夷的兵卒向东南方溃败,退回夷方,司马正在管邑处理事务,之后会先返回洛邑,略作休整后北上追击殷君。”

辛甲沉吟片刻,问道:“管侯他们也随殷君向北而去了吧?没听你说起,想必是没能与他们会面。”

周公旦摇头,“等司马回来,再一起商议吧。”

侍从在门上叩了两下,在外道:“太史,巫医来了。”

“进来吧。”

“太史,周公,大巫衣衫被雨水打湿,但洛邑并无可供更换的衣物。”巫医踌躇,衣衫也不是没有,只是唯恐不符合女巫的身份,他不敢自作主张。

“两年前巫箴曾随先王前来洛邑,居留数日,府库中应当还有那时的用物,一起去找找吧。”辛甲起身,疑惑道,“你们就走得这样急?巫箴连随从的巫祝都没带,就随你来了洛邑吗?”

“确实走得急了些。”

“唉,巫箴是白氏族尹之女,从来受族人宠爱,这样独自出行对她来说也是头一回吧?”辛甲一路走,一路埋怨,“难怪我见她神色恹恹,似乎着了些病气。周公也太疏忽了,巫祝们居于宗庙、极少外出,娇贵得很,经不起这样日夜兼程赶路的。所幸近日战事暂歇,也让巫箴在洛邑休整几日吧。”

方才大雨来得急,侍从们未及取出蓑衣,众人多多少少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洛邑的女奴们低着头,为白岄擦拭着半湿的头发,铸有神纹的面具与束发的铜环都摆放在案上。

她的衣衫也打湿了大半,女奴们正在一件件地摘下她身上的骨饰与铜饰。

辛甲推门进来,身后巫医捧着叠好的衣物,衣物上摆放着繁杂的玉饰。

“是太史来了。”

白岄正要起身迎接,辛甲上前按住了她的肩,制止道:“你气色不好,不必起来。”

辛甲命巫医将衣物与玉饰放在桌案上,“你没带巫祝与随从前来,恐怕在这里住不惯,这是洛邑的巫医,由他带着女奴和奚人先照看你一阵。”

“好,那就麻烦大家了。”白岄点头,向女奴道,“你们退下吧,我与太史有事要商议。”

女奴们应了声,抱着她沾湿的祭服离开,巫医向辛甲行了礼,也掩上门退出。

走出去一段路,女奴们大起胆子,忍不住问道:“巫医,那就是丰镐的大巫吗?先前只听人说起过,没想到……”

另一名女奴接口:“没想到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啊。”

“而且她可真漂亮,若不是巫医前来告知我们她是大巫,我们还以为她是一位王妇呢。”

巫医笑着摇头,“巫祝都是侍奉神明之人,神明喜欢美丽珍贵的东西,巫祝们的容貌自然也不会差的。”

“唔,可是大巫戴着面具啊,明明有这么招人喜欢的一张脸,为什么要遮起来呢?因为只能给神明看吗?”

“是啊,那个面具看起来有些可怕呢,一开始我都不敢靠近,还好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点也不吓人。”

“说起来……她身上的那些骨饰,不会是用人的骨头做的吧?”

洛邑过去是商的辖地,女奴之中也有从殷都来的,对祭祀的情形略有所知,“大巫是商人吧?那或许真是人骨做的啊。”

其他女奴们便惊叫一声,心有余悸地彼此看着。

尤其是方才为白岄摘下骨饰的两人,双手忍不住发抖。

“你们啊……”巫医摇头,板起了脸,“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可不要被太史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大巫,否则会招惹许多是非。”

侧耳听着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去远了,白岄捻起叠放在面前的衣物和玉饰,“似乎是当时陪同王上来洛邑时穿的,那日从殷都来,穿的是殷都常有的小袖衫,之后去管邑处理朝觐的事务,就在这里临时更换了祭服,想不到还留着啊。”

“大巫的衣物,他们总是不敢私自处理的。”

“巫箴。”辛甲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然后抬起手,手背贴到她的额前。

白岄微微睁大了眼,没有躲开。

辛甲问道:“难怪气色这么差,有些起烧了,是途中着了辛劳吗?”

白岄轻声道:“寮中公务繁多,又熬了几夜,恐怕途中还着了暑气,因此有些头疼,不是什么大事,劳太史挂心了。”

“你可是大巫,有多少眼睛都在看着,若是病倒了,也会引起不小的恐慌吧?恐怕连贞人都会不满,到时候指责我们没有照顾好你,要接你去殷都。”辛甲神情严肃,抬手按着她的肩,“这几日留在洛邑休息吧,哪也不要去了。”

“可周公希望我前去商邑制止……”

“别跟着他胡闹了,你真觉得那是重要的事吗?”辛甲重重叹口气,“你若有精力,还是想想怎么应对贞人吧。我在商邑遇上贞人,他一口咬定你会来洛邑,要前来盘问你姻亲之事,恐怕本是要从你这里得到确定的答复才肯罢休。大约也是看你面色不好,才改了主意,如今已先行返回殷都了。”

“那他还真是体贴。”白岄今日也确实没什么精力与贞人涅斗气,连声音也有些哑了,“……大不了,先答应了就是。”

“别说这种傻话,对你有什么好处?”辛甲语重心长,劝慰道,“这些事本不该由你亲自出面与长辈斡旋,若贞人再次前来,我代你与他们谈谈吧?”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鸣钲 有的鸟儿只想振翅……

半月后,白葑与巫祝们随同一批援军到达洛邑。

其中既有白氏的族人,也有几名丰镐的巫祝。

椒第一次离开丰镐,看什么都新奇,拉着白岄问道:“大巫,我看这里都没有几名巫祝,宗庙也冷冷清清的,你这些日子在这里做什么呀?”

白岄答道:“殷君他们向北而去,战事暂歇,我在洛邑协助太史处理日常事务,带着巫医为受伤的兵卒治疗。”

“唔……?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紧要的事啊。”椒扁了扁嘴,小声道,“保章氏和冯相氏说你连夜离开了丰镐,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太卜和太祝都担心得很,巫离他们也常常念叨你呢……啊对了,巫离原本想跟来,但召公不同意。”

“这样啊,那过些日子,我遣信使回丰镐去,召公想必就会放她来了。”

椒笑道:“那巫离一定很高兴,她日日嚷着无趣呢。啊对了,我们带了不少衣物与食器过来,我要带着巫祝们去安放,一会儿再回来。”

辛甲看着椒脚步轻快地走了,“那名女巫与你很要好。”

白岄点头,“椒性子活泼,行事机敏,这一年来跟着巫离学了不少东西,日后也可以做女巫的领袖。”

辛甲低声问道:“你与内史,都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吧?”

“……原来被太史发觉了啊。”

辛甲补充道:“而且挑选的都是丰镐的巫祝与作册。”

“是鬻子与父亲的托付,对于周人来说,应当并无妨害,反而会有益处。”白岄摇头,“不过请太史代为保密,不要告知周公与召公,以免引起无端的猜忌。”

辛甲点头,“我知道了,我信得过你们。”

“阿岄。”白葑抱了几卷简牍来,交给白岄,“阿岘带着族人们整理了数日,已将你先前算过的全都厘清,又往后推算了十数年。”

白岄抽了一卷简牍看了看,演算过程写得条缕分明,是白岘的字迹,“阿岘什么时候这样用功了?从前再不愿好好学的。你来洛邑,他没有缠着说要一起吗?”

白葑笑笑,“阿岘已懂事了许多,近日在协助族长处理各项事务,还要与医师一道出诊,分身乏术。反倒是内史闹着要来,被召公拦下了。”

白岄低眸,“内史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的事,他第二日就消了气,一大早也不去官署,跑来族邑里拉着族长说了半天的话。”白葑无奈地摇了摇头,“召公派人来请了几回才将他请回去。”

白葑叹口气,续道:“听闻他回官署之后,又与外史吵了一架……”

辛甲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问道:“谁吵赢了?”

白葑也笑道:“都没有。后来他们两人被召公斥责了一通,内史被派去陪王上温习算术,外史被召公带去卿事寮帮着处理公文,都没落什么好处。”

辛甲感叹道:“内史年纪也不小了,总像个小孩子似的,倒和他刚到周原时没什么变化。”

丽季随鬻子到周原时不过二十余,之后鬻子早逝,便由辛甲带着他作为副手、熟悉太史寮的事务,这么多年下来,也视他如同幼子。

“不过,他也是担忧你啊,巫箴。”辛甲抬手触了触白岄的额头,“这几日似乎好了,你先前烧了十余日,将巫医急得日夜忧虑,周公也十分过意不去。”

白葑皱起眉,“阿岄病了吗?先前也劝过你许多回了,你实在太过辛劳。”

“只是有些低烧,其实并不碍着什么。”白岄收起竹简,倚着桌案摇头,“实在不值得你们每日来问三五回,处理些事务太史也要盯着我……”

白葑责怪道:“你真是大意,还好阿岘和内史不知道,否则恐怕真要跟来了。”

然后他握住白岄的手腕,探了探脉息,“你仍有旧伤未愈,该小心调养才是,体质实在大不如从前了。”

辛甲面色渐沉,“旧伤……?”

“太史不会以为,她真能像鸟儿一样飞下摘星台吧?”白葑面色不悦,显然对于白岄的行为很不认同,“到底是那样的高台,即便算准了风力,也吃了许多苦头,否则何至于静养了一年才能前往丰镐呢?”

白岄抽回了手,笼在宽袖内,“葑,不要说了。”

白葑知她性子倔强,只得依着她,“好、好,不说这些,那说说你和贞人的事吧。”

白岄淡淡道:“没什么可说的,我之后会假意接受贞人的提议。”

“被他发觉之后呢?”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辛甲皱起眉,“你一贯行事细谨,为何对贞人如此大意?巫箴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吗?”

她一向精于计算世事,将每一条退路都盘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对贞人涅听之任之?这不是她行事的风格。

“太史,就当是如此,请您不要告知旁人。”白岄握着手中的简牍,轻声道,“不到最后一步,贞人不会起疑的。他的提议,对殷君并没有什么好处,即便是微子他们,所得到的利益也并不多。”

“只是对巫祝而言,十分有利。我也是巫祝,本该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他。”

天下的共主换了谁都一样,只要神明的影子还笼罩在天穹之上,就没有人能离开巫祝的掌控。

白岄抬起头,神色阴冷,幽幽地道:“可他们要掌握这个天下,为什么要将我们也牵扯进去呢?”

有的鸟儿只想振翅飞遍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对于成为神鸟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贞人涅他们,希望所有的巫祝都站在他们那一边,乖乖地听他的话。

他们要搅乱四海与九州,让人们耗尽精力、身心俱疲,最终不得不祈求神明的垂怜、任由巫祝摆布。

然后他们就能得到一个听话的君主,心满意足地回到宗庙之内去侍奉神明。

“巫箴,你觉得贞人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父亲与鬻子,当初可是给贞人添了不少麻烦。”辛甲眯起眼,回忆道,“可惜贵族们势力太大,他们与王上也无力抗衡——不然,又怎会有今日呢?”

“但贞人为什么要缠着阿岄呢?”白葑皱起眉,十分不解,“真要缔结姻亲,外史就有幼女,与王上年岁相仿,岂不更好吗?白氏为多生一族,阿岄的母亲更是出身楚族,说到底与商王关系并不紧密。”

辛甲对于旧事知道一些,“先前微子提过,先王拒绝了,因此他们才想另寻他法。殷都素来有女巫成为王妇的先例,何况巫箴深受民众喜爱,若能促成姻亲,能最快地安抚殷民,安定商邑。微子他们希望巫箴以殷君姐妹的身份出嫁,自然可以借机派遣各族的媵从,也算殊途同归。”

何况,只要有了第一位来自商邑的王妇,这就成为可循的旧例,往后就能有第二位、第三位,世世代代,互为婚友。

白葑沉默了片刻,看向白岄,埋怨道:“阿岄从一开始,就不该跳什么摘星台。这下好了,连退路也没有,神明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不过瞬息,之后带来的痛苦与麻烦,可是再也甩不掉了。

白岄神情平静,“我知道,可摘下了神眷,必要背负世人期许的目光,要以自身为压胜,就只能忍受旁人的评头论足。”

“巫箴,可你……”

“太史不必担忧,更不用觉得我可怜。”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在乎世人的评价,祂们的女儿自然也不在乎。”

辛甲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只要她还在世间,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那些议论所扰呢?除非她有朝一日回到了神明的身旁,世人才会真正地停止议论啊。

虚掩的门被推开,椒探进头,惊喜道:“太史、大巫,你们果然还在这里。司马从管邑回来了,周公请你们前去议事。”

大军进入洛邑,肃静无声,只有厚重悠扬的钲声在城邑内外回荡。

经过数月的作战,司马面色也略显憔悴,坐定之后先缓了缓神,抬眼看到白岄也在,“巫箴怎么来了?商邑也已平定了吗?”

辛甲摇头,“尚未。殷君已带着主力撤向黎地,或许打算北上寻求竹方等姻族的援助……或许还会去寻箕子。至于殷都王畿附近,各族邑坚守不出,不知底细,无法贸然进攻,只得将大军留于鲔水一带,以观其变。”

司马听着,不时提笔记录,“据守不出,确实麻烦。我们此行倒顺利,攻下管邑之后,我带兵继续东进,渡过济水,与陈侯、曹叔会于蒲邑,只花了十余日便攻下蔡地。如今曹叔驻兵蒲邑以备奄国进犯,陈侯与随侯约定先行南下,携江汉诸国前去追击淮夷。”

周公旦敲定了下一步动向,“既然夷方的局势稍定,命大军驻于洛邑,戒备东夷反扑,同时略作休整、疗养旧伤。”

“我与司马调集鲔水一带的驻兵,先行北上追击殷君,太史与巫箴留在洛邑,带着巫祝与巫医治疗病患,继续与殷都各族邑和谈。如和谈始终未有进展,待入秋后水面回落,太史带领大军渡过河水,进攻朝歌。”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天室 世人流传,这里为……

初秋来临,伊洛河岸之旁,芦苇皆已吐了绒,一阵疾风掠过,白色的苇花漫天飘扬。

大雁自北飞来,展着翅膀落于水畔,隐入芦苇丛中。

辛甲与白岄带着随从们走在田野旁,观看随军的步卒与农人一起收割第一批成熟的禾黍与苎麻。

天上斗柄西指,人间时序入秋,水流减少,水位回落,露出河滩上的细碎砂石。

待秋收结束,在洛邑休整的大军就要渡过河水,循着过去讨伐商王的路线,再次进攻朝歌。

身后车马声渐近,司马当先跳下车舆,“太史、巫箴,你们也在啊。”

白岄答道:“秋收伊始,幸而今岁也未遇虫害,足以安定人心。约定向朝歌进军的日子将至,太史希望能在那之前,命步卒协助农人完成农事。”

辛甲点头,问道:“司马与周公既然如约自黎地返回,想必战事顺利?”

“殷君兵败撤离黎地,余部溃散,或窜入余无戎,或逃往井方,已派遣各师追击。”周公旦眺望远处原野,“返回洛邑时,想起先王的托付,因此过来看看。”

白岄抱着几束农人赠与的新谷与黍稷,看着面前大片的农田,轻声道:“世人流传,这里为九州之中,曾是夏后氏的都邑。先王打算在此处营建新邑,待平定殷都之后,终于可以达成他的心愿。”

放眼望去,开阔平坦的原野安然卧于伊水与洛水的怀抱中,向北靠着巍峨山岳,连汹涌奔腾的河水都为她放缓脚步,不忍惊扰这里难得的安宁。

世人传说这里是有夏的故居,但这里已没有了夏人,也没有他们遗留的城邑,只有一片正待秋收的禾黍,在西风中晃着沉重的穗子。

新的王朝将在这里营造新的大邑与新的宫室,以此延续他们所追忆的夏后氏的辉煌。

司马叹了口气,感慨万千,“中原之所以掀起动乱,原本也是为了征调营建这座新邑所需的百工啊。”

虽然不止这一个原因,但这到底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如今殷君败北,商邑的贵族们却仍坚守不出,不知他们最终是否愿意妥协呢?

“贵族们仍在观望。”辛甲摇头,“详细的情况回去再说吧。”

大军止于洛邑,出战在即,城邑内流动着隐隐的不安气氛。

初秋是采割药草的时节,白葑带着巫祝也在城邑中忙碌,见白岄返回,迎了上来,“你与太史才离开不久,王上派遣康叔来此,巫离她们也随行前来。”

巫离从街道那头挽着裙摆跑来,一边扬起手向白岄打招呼,她赤色的衣袖像一片红霞在风中招摇,“小巫箴!我们可算到啦。”

辛甲皱起眉,瞪了她一眼,“巫离,这里人员繁杂,注意仪态。”

巫离从来是不怕辛甲的,撇了撇嘴,笑道:“哎呀,好久不见,太史还是这么严厉啊。”

巫罗从后面慢吞吞地走上来,神色疲敝,无精打采地道:“赶了这几日路,你的劲头还是这么足啊。”

她手中还牵着翛,低头问道:“翛翛妹妹,你说是不是?这可是最讨厌在外面赶路了。”

翛笑着摇了摇头,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指了指白岄。

“唔……?你说能早些见到巫箴,你一点都不累。”巫罗无奈摇头,“好吧,真是败给你们了。”

司马看着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翛,疑惑道:“怎么带了一个小姑娘来?”

巫离笑道:“可不止我们家的小孩儿来了哦。”

她指向远处的青年与跟在他身后半大的孩子,“你看你看——”

“果然是康叔来了,怎么还带着小阿虞?”司马失笑,摇头道,“你们这一路,想必走了许多时日。”

康叔封答道:“入秋后天气晴好,我挂念着兄长,命车马疾行,途中也不过一旬余,阿虞与那位小女巫都很听话,并不吵闹,这一路上都很顺利。”

“翛翛从来都是最懂事的。”白岄摸了摸少女的脸庞,她长高了一些,从前一垂手能揉揉她的发顶,如今是能摩挲到脸庞了。

翛抬手抱住白岄的胳膊,静静地偎在她身侧。

“唉,到底谁是你姐姐啊?”巫离揉着她的头发,不满地嘀咕,“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鸟儿,真不知道,你和兄长怎么都这么喜欢巫箴。”

巫罗横了她一眼,“你不也喜欢粘着小巫箴吗?”

康叔封上前与司马和辛甲一一问了好,取出一卷文书交给周公旦,“听闻即将向朝歌用兵,召公与宗亲商议之后,命我携周原的一部分兵卒前来援助。”

司马一哂,“哦?宗亲们改主意了啊。”

辛甲笑了笑,“如今淮夷向东南溃败,殷君、管侯他们也节节败退,当初跟随他们闹起来的三五十国中,逃窜的逃窜,请和的请和,早已没了先前的势头,宗亲们审时度势,自然也明白该支持谁。”

康叔封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拉到身前,“阿虞,你过来,王上不是要你给周公一件东西吗?”

“唔……”被许多人这样看着,年幼的孩子有些怕生,将手中的一卷文书与匣子捧在面前,将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轻声道,“兄长说这是神明赐予的吉兆,预示着此战大捷,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叔父。”

说完,他又一转身躲到了康叔封身后。

“真是的,怎么这样怕生?”康叔封无奈摇头,“文书是王上亲自写的,说是拉着内史帮他改了许多遍,唯恐写得不好,被兄长怪罪呢。”

置于精美的匣子内的,则是一茎饱满的稻穗,大约已摘下来有一段时间了,原本翠绿色的禾杆已变为金黄。

康叔封解释道:“这是今岁结于藉田上的谷穗,不知为何两株合为一颍,甸师觉得奇异,便命人告知了召公。藉田上的物产本该献于神明,可这谷子结得古怪,太祝也不敢随意用于祭祀。”

“不过王上一口咬定,这一定是神明降下的了不得的吉兆,是上天支持我们讨伐商邑的明证。他既然这么说了,大家也不能再有异议。但太祝实在不敢将这神异之物献给先王,最后王上说,不如送来洛邑,也能鼓舞士卒。”

辛甲与司马对望了一眼,他一个小小的孩子,竟能说出这番圆满的话来弹压宗亲,倒是长进了许多。

辛甲笑道:“这倒是巫箴教得好。”

“……我可没教过王上这些啊。”白岄蹙起眉,她确实没有明目张胆地教过成王这些,最多为他讲过几个类似的故事罢了。

“不用你教,他自己都看着,往后你要与宗亲相争,别带着他。”周公旦将文书收起,匣子交给随从保管,“不日将要前往朝歌,恰好康叔来此,一同安排洛邑的事务吧。”

“唔,不命信使回复些信件吗?”巫离笑着打趣道,“那位小王上很想念你啊,要不是召公拦着,他都要亲自跑来洛邑了。”

白岄横了她一眼,“别说了,巫离,正事要紧。”

出战前的议事,白葑与巫离随同白岄一道出席,巫罗抱怨说累了,带着翛先去歇下。

白葑带着巫医负责对兵卒的救治,颇有成效,“伤者经过这三月的休养,已基本痊愈,有数十名伤势较重、损及肢体者,无法再参与会战,已命人护送返回丰镐,尚有百余名旧伤未愈,若要勉力一战,也无不可。”

康叔封提议:“我从周原带了数千人来,足以填补空缺,不如让那些兵卒继续留在这里调养吧?”

辛甲点头,向青年投去赞许的目光,“康叔宽仁,这样的安排很好,周公认为呢?”

“可以。殷都的贵族们坚守不出,或许不会产生过大的冲突,也不必带那么多人前去,何况俘获殷君之后,远在北部的大军也可以返回增援至商邑。”周公旦问道,“太史与巫箴,后来又同贞人谈过了吗?”

白岄答道:“贞人近来不愿离开殷都,我们尚未详谈,只是借信使传过几次话,贞人暂且约束了殷都的人祭,安抚了民众与百工。”

“前几日,我还与太史去微地拜访了微子与仲衍。太史探了微子的口风,微子愿前去劝说各族邑,但征调百工、甚至令殷民尽数迁于新邑的事,微子仍不能认可。”

他们毕竟希望留在大邑之中,这两百余年间八代人的苦心经营,谁也不想轻易放弃。

“至于殷君……”辛甲扶着下巴,面色凝重,“殷君仍然不愿接受劝降吗?”

司马叹口气,“此次会战,殷君仍不降。性子这么倔,倒也是少见。”

其实他若是乖乖的,他们又能拿他怎样呢?说到底不还是得好好地“请”他回来做商邑的主人吗?

毕竟殷君是前朝之后,应当奉为国宾,以礼相待,即便做了错事也不能惩罚加身,这是自上古之时的贤明帝王就流传下来的旧例。

辛甲摇头,“微子说,若殷君实在不愿,就随他去吧。箕子远在竹方一带,不如让殷君去投靠了他。至于殷都的事,往后就由微子负责。”

巫离在旁插话,“他早该负责啦,否则何至于生出这么多事端?”——

天室:出自《逸周书·度邑解》:“自洛汭延于伊汭,居阳无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过于三途,北望过于有岳,鄙顾瞻过于河宛,瞻于伊洛。无远天室,其曰兹,曰度邑。”本段描述了洛邑的地理位置,武王认为洛邑一带是夏人的旧都,称其为“天室”。(然后真的在洛阳挖出了夏都二里头遗址,可见这个情报很准确啊[笑哭][笑哭][笑哭])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鸱 ^难驯的鸷鸟都是商……

辛甲皱起眉,对于巫离这样贸然的插话很不满。

白岄在他斥责前岔开了话,“巫离,到达朝歌之后,你先到城中安抚民众与百工,之后我们一同前往殷都,与贞人和各族谈判。”

巫离转了转眼珠,笑盈盈地问道:“那我们要从哪里进王城呢?听说那些族邑拦住了道路,也不知愿不愿意放我们通过,不如……向北绕道,从宗庙过去吧?”

宗庙旁聚居的是巫祝们的族邑,族中不善兵戎,守卫自然薄弱得多。

即便其他族邑得知讯息,赶来相助,恐怕也救之不及。

白岄摇头,“那样太过不敬了。”

“有什么关系嘛?”巫离满不在乎,笑道,“之后不是要做更过分的事吗?”

“但此时不敬神明,会惹得贵族与平民、百工不快,徒惹是非。”白岄平静地续道,“即便要迁毁宗庙,也要等到民众们离开殷都。”

司马倒有些意外,“迁毁?可之前不是说……”

周公旦截断了他的话头,“这些事之后再说吧,攻占朝歌后,再请贞人前来详谈,若各族能接受我们的提议,也不必这样大动干戈。”

白岄轻声道:“事到如今,还是接受当初太公的提议比较好吧?”

辛甲向她摇头,打算结束这次议事,向众人道:“微子近日会启程返回殷都,不如到那时再行商议。兵事在即,也不必在这里争论不休了,先安排军务吧。”

无人表示异议,巫离第一个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伸展着肩背,抱怨道:“那我先走啦。议事可真无趣啊,小巫箴你怎么就耐得住性子听这些没意思的话?”

白葑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走了,“快走吧,别惹得太史不快。”

辛甲也知巫离一贯如此,事务繁忙,自然懒得与她计较,只是叹了口气,“巫箴,你既然将巫离与巫罗召来助你,记得好好约束她们的言行。”

“知道了。”白岄抱着简牍起身,“我与巫医约定,今日要去查看伤者恢复如何。”

出战在即,城邑中步卒行色匆匆,工匠们抱着修整已毕的戈矛,一一丈量后安装长短合度的木柲,发放给兵卒。

在阵上受伤者都安置在城邑西侧的临时屋舍内,大军已在洛邑休整三月,除了筋骨受伤的兵卒,其他人皆已痊愈。

巫罗带着女奴送来汤药,巫医们用长针和砭石做例行治疗。

白葑已告知众人议事的决定,兵卒们正在议论,见白岄走进屋舍,纷纷道:“大巫,为什么不让我们出战?”

“我们已好了,就算不能跟随戎车出战,也能做些后勤工作啊。”

“是啊,看了这几月,我们还能跟着巫医包扎伤口,不也可以帮上忙吗?”

“大伙儿都要出战,我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呢?”

白岄温声安抚道:“淮夷虽已向西南退去,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自然也要有人留守在此的。”

她接过白葑递来的砭石,在喊得最起劲的那人胳膊外侧轻刮,见他疼得龇牙咧嘴,摇头道:“就要入冬了,折断了骨头若不好好将养,往后可是会留下病根的。”

“对啊,别仗着现在年轻不当回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巫罗抱着满怀的药材,看着女奴们更换熏炉中的药末,没精打采地附和道,“何况丰镐的冬天那么冷,那得多难捱啊。”

巫医也劝道:“虽然我们也希望能跟随大军一同渡河,这样就能在战场上救下更多人了。可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万不可失,我们应当替先王守卫好这里。”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兵卒们安静了下来,平复人心的药香也袅袅地腾起,若有若无地在四周弥散开来。

巫医跟随白岄走出屋舍,看看正在集结成旅的兵卒,“明日就要出战了,听闻那两位主祭从丰镐带了许多巫医前来,也会随大军一同出征。”

白岄道:“我正是因此召她们前来洛邑。”

巫医点头慨叹,“若能在战场上及时处理伤势,更多人就能活下来了。大巫真是仁善……”

白葑在旁笑了,向白岄道:“倒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你呢。”

白岄淡淡道:“巫医说笑了,我曾是殷都的主祭,葑是我的族兄,也是我的助祭,都曾处死过数以千计的祭牲,与你们所说的‘仁善’实在所差太远。”

巫医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您与那两位女巫都是主祭,我也去过殷都,自然知道的。”

“但那并不妨碍我们这样想……”巫医看着东方的古老城邑,“您是很温柔的人,代替神明注视着世人。”

“是吗……”白岄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正他错误的看法,沿着街道返回宗庙。

洛邑的宗庙守卫森严,府库内藏着从亳社迁来的九鼎,只待新邑落成,就要正式迁入其中。

巫离和翛站在宗庙墙外,吹奏着竹篪与土埙。

薄暮时分,夜行的鸱鸮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枯叶零落的秃树上。

城邑中的居民围在树下啧啧称奇,这是秋收的时节,鸱鸮能捕食虫蛇鼠类,以保新谷不被啃食。

女巫们在这新谷入仓的时节召来鸱鸮,是了不得吉兆。

“巫箴也忙完了?”司马等人集结师旅已毕,返回城中时不由驻足,“过去也曾见巫箴吹篪引来山雀,已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想不到殷都的主祭连这样凶猛的禽类也能引来。”

康叔封看着群集在枝桠上转着眼珠的大鸟,“鸮鸟……是商人的神鸟吧?”

“不仅是神鸟哦。”巫离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一只鸱鸮展翅腾起,落在她的肩上,“商人崇尚勇武,自然也喜欢凶猛的鸟儿,难驯的鸷鸟都是商人的神鸟,鸱鸮是其中保佑战事顺利的鸟儿。”

她偏过头,在她口中“难驯”的鸮鸟低头用耳羽蹭着她的脖颈,亲昵得似乎由她亲手养大。

康叔封年少,玩心颇重,拉着周公旦感叹,“兄长,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厉害,这鸮鸟在她身旁,乖得像狸猫一般。”

巫离用手指拨弄着鸮鸟长长的耳羽,笑道:“小弟弟这么好奇啊,要摸摸看吗?很乖的哦,不咬人。”

她一扬手,鸱鸮便跳跃到她手臂上,艳丽的橘黄色大眼睛上圆溜溜的乌黑瞳仁瞪着众人。

“鸱鸮凶猛,被啄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岄制止了她,“巫离,你跟我进去写祝书。”

巫离撇了嘴,一手抱了鸟儿,一手拉起翛转身就跑,“唔……我不要,最讨厌写那种东西了。”

“真是没规矩。”辛甲摇头,“巫箴,你根本管不住她。”

“……可太史也一样管不住啊。”白岄叹口气,唤了白葑,“我们回去写明日告祭的祝书。”

“女巫们的气性还真是大啊。”司马笑着摇头,“巫箴她们平日住在宗庙附近,很少外出,在洛邑的这些日子想必很不惯吧?因此难免使些小性子,太史何必与她们置气呢?”

辛甲和司马又在城邑内外巡视了一遍,巨细无遗地查看戎车与兵戈的情况,至夜中才返回官署。

官署内仍秉着灯火,侍从们不在,四周一片寂静。

“咦……”司马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向辛甲努了努嘴。

周公旦正低头处理文书,康叔封拿着一卷竹简坐在他身旁,已困得睡眼惺忪,还在撑着眼皮写写画画。

白岄趴在桌案另一头,一动不动,多半是睡着了。

司马低声问道:“夜深了,康叔怎么还在这里?”

康叔封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兄长不去休息,我也不去。”

“你还小呢,熬不住的。何况你是跟随太史去朝歌,殷君那边的事,还是交给我和周公处理吧。”司马接过他手中的简册与刀笔,劝慰道,“回去吧,明日可不要睡过头,误了出发的时刻。”

康叔封不满地嘀咕,“司马,我不是小孩子了。”

辛甲放轻了脚步走到白岄身旁,早已完成的祝书卷在她手边,压在她身下的是写满了演算过程的简牍。

初秋的夜晚已有了些凉意,不知谁在她的肩上披了一领薄毯。

“巫箴又在算那些星星啊。”辛甲垂手触了触她的额角,“周公怎么不叫醒她?”

周公旦停笔,答道:“已派人去请白葑他们过来接巫箴,在此之前,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唔……”白岄捂着额角抬起头,见是辛甲,顺手拿起祝书,“太史回来了,要看一下祝文吗……?”

辛甲在她身旁坐下来,不急着接过祝书,拍了拍她的肩,“巫箴,回去睡吧。”

白岄慢慢直起身,撑着桌案看面前的简牍,才醒来的眼神有些空茫,“原本还想算完……只差最后一点了……”

辛甲低声劝道:“明日清晨你还要带着巫祝们告祭先王,之后大军就要出发,从洛邑到朝歌,也要五六日的行程。别为了这些耗费精神,早些去休息吧。”

正说着,巫罗从半掩的门外探进半张脸,轻声唤道:“小巫箴,我们来接你啦。天上的星星可不会逃走,那些枯燥的东西你想什么时候算都可以哦。”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振铎 大邑才是你的家啊……

翌日清晨,司马摇响铜铎,声音响彻城邑内外,大军开拔,有序离开洛邑。

唯有宗庙内的迎神乐曲繁复悠扬,盖过了震耳的铜铎声,白岄手持狭长的铜觚将鬯酒倾倒在菁茅之上。

酒液芬芳,顺着菁茅渗入泥土,也溅湿了摆放在神主之前的祝书。

劝享神明的乐曲过后,便是送神之律,巫祝们在低沉委婉的乐声中为祭祀收尾,白岄将铜觚交给白葑,走出宗庙。

列队整齐的士卒默然无声地经过街道,兵甲相碰发出不绝的细碎声响。

辛甲站在宗庙之外,“巫箴,我们先行出发,你带着巫祝与随从在后,途中商人的据点应当都已拔除……但不论如何,记得小心行事。”

“太史放心,我们处理完祭祀的事务,半日后就启程,不会距离大军过远。”白岄擦拭着手上沾染的酒液,轻声道,“告祭过后占得吉兆,此行定能顺利。”

“但愿如此。”

天气晴好,河水平缓,晚熟的禾黍尚未采收,青黄相间的穗子低垂,在带着少许凉意的秋风里摇曳。

巫离伏在车架一侧的木栏上,探头望向道旁一片狼藉,“原来战场是这样的。”

翛安静地坐在一旁,伏在白岄肩上,并不去看交战过后的惨烈景象。

“巫离,请不要乱动。”白葑负责驾车,见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车舆,放缓了速度,劝道,“你闹着要与巫箴同车,还带着翛翛,这不是戎车,经不住这样大的晃动。”

“知道啦。”巫离乖乖坐回车舆内,抿着唇不语。

白岄膝上放着一卷简牍,抬头问道:“那你觉得,战场该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以前从没想过。”巫离摇头,她只知道,贞人会占卜适合出兵的日子,巫祝们向神明和先王告祭、祈求护佑,之后战争就会开始。

大邑之外的流血与居于宗庙的巫祝无关,过上一段时日,得胜归来的将领会再次前来宗庙献祭献俘,以酬谢感念神明。

这就是她所知道的,关于战争的全部。

当然也会有失败的时候吧?那就与他们无关了,毕竟神明也不是每次都愿意降下福祉的。

“白氏擅于医药,族中时常有巫医随大军外出,倒是见过不少惨烈战事。”白葑漠然看着眼前倒伏的尸骸,身为专职于祭祀的巫祝,四野弥漫的血腥气并不能让他们觉得恐惧。

但这样横七竖八、毫无规律地交叠在一起的尸身,会让巫祝们觉得不适。

他们并不惮于杀戮,但不喜欢这种毫无章法、乱七八糟的死亡。

宗庙前、祭坑中的祭牲一向排列得整整齐齐,庄严肃穆,以供神明享用。

“要在这里先停下了。”巫罗跨过几支折断的长矛,带着巫医从前方返回,“已经很接近朝歌了,连城墙的影子都能望到。”

白岄和巫离也下了车,巫医已带着胥徒将伤者搬运至营地,平旷的原野上寂无人声,满地是折断的旌旗,损毁的戈矛、皮甲、戎车的残片,以及了无生机的遗骸。

“已经打完了吗?”巫离踮起脚眺望远处的城邑,“说起来,我还没去过朝歌呢,听说从前先王在那里纵酒歌舞,很是快活,祭祀也随心所欲,比周祭有意思多了。”

白岄询问自前线返回的信使,“太史那边怎样?还顺利吗?”

信使答道:“殷君离开朝歌之后,就由奄国的将领在此守卫,战败之后奄人向东逃窜而去,其余殷人退回朝歌,未再出战,太史已派人前去劝降。”

巫离摇头,“真是的,王上早跑了,现在奄人也跑了,他们就算不降,又有什么用呢?”

“别这样说,他们只是不想离开家乡。”白岄又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沾满了尘土与血渍的手蓦地从损毁的戎车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足踝。

信使被这突然的变故一吓,几乎要跳起来,惊慌道:“大巫小心……”

“啧,还有没死透的啊。”巫离一把从随从手中夺过小钺,就往那人手腕上砍去。

“巫离。”白岄抬手制止她,蹲下去握住了那只手。

巫医见还有活口,聚集过来将他从戎车的残骸下刨出来,擦去他脸上的灰尘。

巫离冷哼一声,将小钺一转,倚在肩头,“小巫箴还真是心软啊,你看他身旁断掉的矛,是商人的形制哦。”

“大巫……真的是大巫……”兵卒紧紧握住白岄的手,用近乎耳语的微弱声音叹道,“大巫终于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已经被神明抛弃了……”

“……”白岄任由他拽着,没有回答。

远处有隐隐的车马声接近,随从们握紧了铜戈,纷纷戒备起来。

白葑远远看了一眼,“不必惊慌,是周公和司马到了。”

巫医没有抬头,不论是周人还是商人,既然无人阻止,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开始着手救治伤者。

巫罗将一把切碎的药末塞到兵卒的口中,用短剑割开血迹干涸的皮甲,按了按他半陷下去的胸口,嘀咕道:“嗯……有些麻烦,骨头都被轧断了。如果用木板包扎起来的话,也不知道行不行……唉,要是巫即也一起来就好了。”

白岄向她摇头,“用些止痛的药物吧。”

巫罗将伤者各处的伤口查看了一遍,低着头思索片刻,末了轻飘飘地笑道:“好像也只能这样啊。”

垂死的兵卒并无求生之意,只是喃喃地问道:“我们……又败了。是神明……对我们不满了吗?”

巫离和白葑面面相觑,即便是巫离这样没心没肺,也无法笑着回答这绝望的诘问。

白岄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伸手摩挲着他的额头,轻声道:“神明只是对先王与殷君不满。你们这样勇武,等到达天上的时候,都会受到神明的嘉奖。”

如果真有神明的话,祂们恐怕根本懒于看一眼人间,更不关心地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始至终,只是这人间的掌权者不满了,仅此而已。

司马站在她身后看着,摇头叹息,“巫箴……”

他是怜悯他们的,可毫无疑问,他们是敌人。

这些商人的兵卒,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迷惑与欺骗,他们每一个都是心甘情愿走上战场的。

周公旦走上前,“巫箴,将他带回去一起救治吧。”

白岄握着兵卒的手没动,“没用的。”

“你还没有试,怎么知道没用?”周公旦在她身侧半跪下来,观察兵卒的情况,“他面色尚未灰败,及时救治,或许还能恢复。”

巫罗拧起眉,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

兵卒半睁开眼看着聚集在身旁的人,“你们……是周人?”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也是、我们已经败了,这里自然都是周人……可是大巫……为什么要在周人身边呢……?大邑才是你的家啊……为什么那样一去不返,不愿回家呢……?”

周公旦摇头,“商王无道,神明已抛弃了你们,巫箴追随天命归附于周,早已不是你们的大巫了。”

“不可能、神明一直是我们的神明,绝不会听信外人的话……”垂死的人凄声笑起来,因为胸腔塌陷,只能发出一阵“空空”的声响,似乎大风掠过地穴,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是你们欺瞒了神明……可祂们总有一天会醒悟、一定会降罪于你们!”

他未折断的那只手,猛地抓起落在一旁的断矛,想要起身。

白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拾起只剩半截的木柲,毫不犹豫地打落了他手中的断矛,溅飞的矛尖重重地扎入戎车的车舆内。

随从们反应过来,将铜戈齐刷刷地指向他。

兵卒已没有力气再抬起手,只是颓然望着白岄,喃喃道:“大巫……为什么、为什么要向着他们……?你真的……看到天命了吗?”

白岄未答,慢条斯理地从他颈后、耳后和四肢、躯干上抽出纤细的短针,接过巫医递来的布巾擦净兵卒脸上的血点。

最后她将手覆在他的眼睫之上,轻声地诱哄:“你累了,现在已经到该睡觉的时候了……闭上眼睛,就会回到天上,回到族人们的身边,永受神明庇护。”

抽去那些短针后,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兵卒依言闭上眼,似乎真的沉入了梦乡。

秋风掠过战场,将那些歪斜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巫医和巫祝们低头看着过去的同族,一言不发。

“唉……所以才说救不了啊。”巫罗率先打破了死寂,拿着那一把短针起身,“那是‘借命’的针法,告祭神明后饮用药酒、再由巫祝将短针刺入体内,可令人精力暴涨,甚至不知痛楚,即便垂死者也能因此行动……”

商人是精于交易的族群,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勇武自然要还,而且用来偿还的东西必须加倍贵重。

战事已经结束了,辛甲带着随从前来与巫祝们会合,站在不远处看着巫祝收敛尸身。

康叔封跟在辛甲身后,迟疑道:“太史,他们……真能像巫箴说的那样去天上吗?”——

【名词解释】

振铎:①本义为摇铃,有警示、号令之义。铎,有舌的大铃,金属舌叫铜铎、金铎,木舌叫木铎,外面的壳都是金属做的。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振铎以警众,出战时,摇响金铎以号令大军。与此相对的,“鸣钲”代表收兵、肃静,鸣金收兵中的金就是指“钲”这类东西。

②曹国始封君、文王第六子就叫振铎(所以曹叔名字为什么是俩字的,在一众兄弟里好独树一帜啊……)。

③后世指从事教职,典出《论语》。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婚友 营建新邑,需要民……

朝歌城已不复从前的繁华靡丽,唯有可供摘星的高台依然耸立如初。

平旦时分,停战后的城邑一片平静,四处升起淡青色的炊烟。

辛甲望着高台下忙碌的民众,“昨日大军向北前往殷都,果然被王城之外的各族阻拦,但族邑中的兵卒只是坚守、并不出战。”

各族既不应战,自然也不能贸然进攻,只能这样继续僵持。

白岄回身看向北侧,殷都王城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听闻微子已回到殷都,是否要请他来和谈呢?”

“前日已派遣使者呈上文书,今日当有回音。”辛甲扶着木栏,这几年来失于修缮,上面青黑色的大漆已开始剥落。

白岄沉吟片刻,“还是没有殷君他们的消息吗?如果已将他擒获,谈判会更有利。”

“殷君他们战败后分散逃窜,前往追击的队伍尚未返回,不知是否顺利……”

侍从们登上高台,“太史、大巫,殷都的那位贞人来了。”

辛甲截住话头,面色凝重,看向白岄,“巫箴,我来接待贞人,你与巫离一同去城中安抚民众。”

“可贞人说……”侍从抬起眼,看了看白岄,迟疑道,“要大巫亲自出席。”

“……还真是难缠。”辛甲摇头,“知道了,请他上来吧。”

贞人涅从容走上高台,将一卷文书交给辛甲,“这是微子的提议,还请太史呈给周王过目。”

然后他径自走向白岄,“巫箴的气色好了许多,这样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白岄引着他进入宫室内,客套地应道:“劳贞人挂怀了,请落座吧。”

贞人涅见周公旦和司马已坐于上首,远远地行了礼,“微子昨夜才返回殷都,一路劳顿,今日无法前来迎接,因此委托我前来送达文书。”